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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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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0 20:44: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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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刮过几阵暖风,凉州城花红柳绿,春意盎然。  燕娘坐在窗前,认真地绣着一幅百子图。
  不多时,乳母李氏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甜白瓷的盅儿,笑道:“姐儿,歇歇眼睛,吃口燕窝吧?”  燕娘搁下针线,接过小银匙,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盅底。  说的是燕窝,实则不过是一些碎末子,汤水稀稀拉拉,全靠冰糖提味。

  李氏拿起绣了一半的百子图,抚摸着红艳艳的绸缎、金灿灿的丝线,连念阿弥陀佛。  她道:“姐儿的绣活做得越发好了,求子的心又诚,等您把这幅画绣好,挂在卧房里,必能一举得男。”  燕娘抿着甜丝丝的燕窝,只觉嘴里甜得有些发苦。  她轻声道:“男孩儿和女孩儿都没什么要紧,我只想生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有个作伴的人。”

  李氏看向左右,问道:“姐儿可知道,姑爷今日去了何处?”  “我早上瞧见他拎着一个包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包袱里装的可是姐儿的书?”  燕娘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想方设法地为邓君宜遮掩:“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闲书,他借给几个朋友看看,过两日就还回来。”
  李氏不以为然地道:“是借书还是当书?”  “姐儿,老奴倚老卖老,说句不当说的——”  “成亲不到两年,您的衣裳首饰、邓家的房屋田地、祖上传下来的古董字画,被他卖的卖当的当,已经不剩什么了。”  “家里如今连个丫头都雇不起,您这样的千金小姐,竟然沦落到在外头赁房,老奴看了实在心疼。”

  燕娘被李氏说得如坐针毡。  她红着脸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在外头交际应酬,为了不被别人看轻,样样都离不开银子……”  “不过,嬷嬷不必过于担心,待他有了功名,家里的光景就好了。”  “他跟我发过誓,最迟明年,肯定能考中秀才。”
  燕娘心里何尝不知道,邓君宜花钱大手大脚,如此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可老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既嫁了过来,除了跟着相公一心一意地过日子,盼着他早日高中,还能怎么办?
  再说……

  燕娘想到心酸的地方,垂泪道:“嬷嬷,我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她们许家虽说是书香门第,从祖父那代就没落了,如今只剩个空壳子。  她无父无母,也无叔伯兄弟撑腰,娘家只剩一个守寡的大伯母,便是想给邓君宜脸色看,也没那个底气。
  李氏见燕娘满面愁容,自悔失言,连忙道:“姐儿快别哭,是老奴多嘴。”  “往好了想,姑爷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对您百依百顺,又揣着满肚子的墨水儿,等他当了秀才,您再添个一儿半女,日子一定越过越好。”
  燕娘含泪而笑,露出几分羞涩之态:“他待我确实是极好的。”  她饱读诗书,最喜欢的就是邓君宜这种温柔斯文、谈吐优雅的男子。  二人自成亲以来,一直琴瑟和鸣,意趣相投,从来没有拌过一句嘴。

  李氏将百子图放回原处,哄道:“这就是了,等姐儿的肚子有了好消息,老奴陪您到娘娘庙还愿,咱们顺带着替姑爷求一求功名。”  燕娘想起半个月之前,去娘娘庙求子的时候,她跪在蒲团上,仰视着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望见祂眼中的慈和与悲悯。  那一刻,她心神激荡,不能自已,时至今日,仍然无法平静。

  燕娘再度拿起针线,笑道:“借嬷嬷的吉言,我也盼着我能……”  她尚未说完,一伙凶神恶煞的强人忽然踹开大门,冲进屋中。  领头的那个黑衣男子满面狰狞,喝道:“给我搜!”
  燕娘吓得花容失色,看到邓君宜被他们五花大绑,捆成粽子,只觉晴天霹雳,脸色变得雪白。  早上还风度翩翩的如意郎君掉了玉冠,破了衣裳,丢了靴子,鼻青脸肿,形容狼狈。

  李氏抖着手将燕娘护在身后,叫道:“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强盗?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敢私闯民宅,打家劫舍?”  黑衣男子拿出一张写满黑字、揿着红手印的纸,冷笑道:“姓邓的是不是你们家的爷们儿?他在我的赌坊里连赌了半个月,欠下两万两银子,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燕娘难以置信地接过那张借据,细细地看了一遍。  她转向邓君宜,问道:“相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你……你不是说,你筹措银子,是为了求访名师、和学富五车的才子们应酬吗?你从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为什么我竟一点儿都不知情?”
  邓君宜跪在地上,满面羞惭,辩白道:“燕娘,你听我解释——”  “我前两年只是小赌,当个解闷的消遣罢了,半个月之前,也不知怎么忽然转了运,连赢了好几百两银子。”  “我高兴得不行,盘算着赢够三千两就收手,如此便可以把卖出去的祖宅买回来,把你的衣裳首饰、孤本字画从当铺里赎出来。”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输,一直输……”  “我越输越不甘心,越输越不敢向你坦白……”
  说话间,那些赌坊打手已经将屋里翻得一片狼藉。   箱笼翻倒,衣柜倾斜,半旧的衣裳、各色的绢花散落一地,被他们踩得全是脚印。  青瓷笔洗和澄泥砚台跌得粉碎,漆黑的墨汁飞溅到墙面上,像一滴滴黑色的眼泪。

  燕娘六神无主,靠着李氏哭成了个泪人。  她性情温柔,以夫为天,从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祸事,更没想过自己的枕边人如此愚蠢,如此荒唐。
  一个打手托着几块碎银子,向黑衣男子禀报:“这小白脸一穷二白,家里没一样值钱物件,全是些破字纸儿!”  他说着,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邓君宜央道:“杜老板,我是读书人,读书人绝不赖账,求您宽限我几个月,等我考中秀才……”  被他称为“杜老板”的黑衣男子一咬牙,露出满脸横肉,怒道:“且不说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秀才又如何?秀才能还得起两万两银子?靠什么还?卖屁股吗?”
  嗤笑声此起彼伏。

  邓君宜面上挂不住,颤声道:“士可杀,不可辱……”  “去你奶奶的吧!”杜老板一脚踢中他的心窝,踢得他口吐鲜血,“来呀,打断他的腿!”
  燕娘惊呼一声,扑过去抱住邓君宜,叫道:“杜老板饶命!杜老板,别伤我相公,有事好商量!”  “好商量?怎么商量?”杜老板上下打量着燕娘,见她哭得脸上的脂粉全花了,却掩不住动人之色,一头乌发像绸缎似的,身段也窈窕有致,眼神动了动。
  他邪笑道:“要不……你替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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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0:45:42 | 显示全部楼层

  燕娘是经过人事的妇人,如何看不出杜老板眼里的淫邪,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她抱着邓君宜,娇弱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邓君宜像抱救命稻草似的,死死地搂着她的腰,唇边的鲜血染脏了淡粉色的春衫。

  燕娘强掩惧怕,挺直腰背:“求杜老板宽限一两日,我这就回娘家筹措银子。”

  李氏像护雏的母鸡一样,挡在她面前,帮腔道:“杜老板,我们家小姐可是好人家出身,祖上做过尚书的,必不会赖账。”

  杜老板面露不屑,竟然对燕娘的境况了如指掌:“尚书?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拿出来说嘴?”

  “你当我不知道吗?许家如今只剩一座旧宅子,连买米买肉都得赊账,别说给你一两日,就是给你一个月,你也凑不出两万两银子。”

  “我看啊,邓家和许家上上下下,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值钱的宝贝。”

  闻言,众人哄笑出声。

  几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燕娘身上,放肆地打量着她白生生的脸儿、鼓翘翘的乳儿、细窄窄的腰儿、尖小小的脚儿。

  燕娘臊得满面通红。

  她从袖中摸出帕子,帮邓君宜擦拭嘴角的血渍,心里既恨又疼。

  邓君宜靠在她怀里流泪,颤声道:“燕娘,救救我,别让他们打断我的腿……”

  “我向你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在家里好好读书,天天守着你,哪里都不去……”

  燕娘六神无主,一颗心在滚油之中熬煎。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邓君宜被这些强人打成残废,又不好央求孤苦伶仃的伯母变卖祖宅,做下愧对列祖列宗的事。

  再说……许家的祖宅也卖不出两万两银子的高价。

  杜老板绕过这对苦命鸳鸯,走到桌前,拿起针脚细密的百子图,将红绸放在鼻下,用力地嗅了嗅。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白纸黑字,说好了今日连本带利一并还清,便是告到官府,我也不怕。”

  “姓邓的,我也不为难你,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要么打断你两条腿,把你送到南风馆卖屁股。”

  “要么把你娘子卖到花楼,她生得这么出挑,肯定比你抢手,说不定还能挣个花魁当当。”

  邓君宜连连摇头,语气惊惶:“不,不!读书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有辱斯文的事?我哪个都不选!”

  杜老板狞笑道:“不选也得选!”

  他挥了挥手,那些膀大腰圆的打手们立刻分成两拨,将燕娘和邓君宜强行拉开。

  燕娘只觉自己的身子被十几只粗糙的大手胡乱拉拽,胸脯被他们狠狠揉了几把,又羞又疼,忍不住大哭起来。

  她连声哀叫:“相公,相公!”

  邓君宜挨了两耳光,披头散发,脸颊肿胀,叫得比她还凄厉:“燕娘,燕娘!”

  二人被打手们拖到院子里。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赶来,虽然面露恻隐,却畏惧杜老板的淫威,不敢插手。

  李氏紧追着燕娘,拼命推搡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打手,叫道:“快放开我们家小姐!快住手!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两边正闹着,一辆鎏金嵌银的马车从门外缓缓驶过。

  那辆马车由四匹高头大马牵引,前呼后拥,气派非凡。

  车前挂了一只金铃,旁边悬着个小木牌,用金色的墨汁写着一个“薛”字。

  铃声叮叮当当,引起众人的注意。

  坐在车里的贵人叫停马车,使下人过来传话。

  那名下人头束银冠,身穿劲装,打扮得十分体面,年纪约摸三十多岁。

  他向杜老板拱了拱手:“杜老板,我是薛府的权三,还记得吗?”

  杜老板面色一凛,收起骄横之气,连声道:“记得,记得!车里坐的可是薛大人?”

  叫权三的下人倨傲地点了点头:“我家大人有话问你。”

  杜老板命底下人停手,跟着权三一路小跑,赶到马车旁边,隔着车窗向贵人请安。

  燕娘挣开打手们的钳制,扑过去和邓君宜抱在一起。

  她像得了重病似的,浑身打着摆子,带着七八分畏惧,留神静听门边的谈话。

  车里的贵人声色清亮,颇具威仪:“区区一个赌坊老板,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杜老板一边用鲜红的绸缎擦汗,一边点头哈腰:“薛大人误会了,误会了!这家的男人欠了我两万两银子,今天就是还款之日,他还不起银子,只能拿娘子抵债。”

  “小的不知道薛大人路过此地,一不留神惊了您的车驾,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贵人低斥道:“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也不该做出逼良为娼的事。”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杜老板的腰弯得更低了,“小的这就把院门关上,跟他们小两口好好商量!”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起窗上挂着的浅金色帘子。

  那只手的虎口和指腹带有厚茧,骨节粗大,肤色微黑,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练家子。

  男人露出半张俊朗坚毅的面孔,眼神亦正亦邪,凌厉非常,鼻梁高挺,薄唇微勾。

  风流和无情,似乎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姓薛的大人单名一个振字,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薛振皱着眉头,问杜老板:“你手里拿的什么?”

  杜老板连忙用双手把红绸递上去,道:“是这家小娘子做的绣活,请大人过目。”

  薛振展开轻软的绸缎,细细看了一回,眉眼微动:“好绣工,这几十个孩子绣得活泼可爱,活灵活现,把我府里的绣娘全都比了下去。”

  他将帘子挑得更高,越过大开的院门,朝燕娘身上看去。

  只见娇滴滴的美人跪坐在地上,银簪歪斜,鬓发散乱,两只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衬得尖尖翘翘的下巴越发秀气。

  当真是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薛振不动声色地踩着家仆的后背下了马车,朝院中走去:“本官闲来无事,打算在你们之间做个调停,你们意下如何?”

  杜老板毕恭毕敬地道:“小的当然愿意!大人处事向来公正,肯定不会让小的吃亏!”

  他对邓君宜和燕娘道:“这是咱们凉州城的都司大人,还不快拜见大人?”

  燕娘偷眼往上瞧,还没看清薛振的脸,先瞧见一身簇新的官服。

  他的补子上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好不骇人。

  是四品武官。

  燕娘将脸儿垂得低低的,扯了扯邓君宜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一起磕头行礼。

  她细声细气地道:“民妇拜见都司大人,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薛振掀起衣袍,坐在权三搬来的旧椅子上。

  他抚摸着那幅尚未绣完的百子图,看向邓君宜,问了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你们成亲多久了?你娘子可曾生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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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0:47:03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君宜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和娘子成亲将近两年,尚未生养。”

  薛振再度将目光停留在燕娘身上,问:“你们二人可有隐疾?”

  邓君宜摇头道:“我们请郎中把过脉,并无隐疾。”

  薛振从杜老板手中要过借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问:“你们手里有多少银子?”

  燕娘对李氏轻声吩咐了两句,使她把仅剩的几本旧书、两幅字画和自己的首饰盒子抱出来,连头上的银簪和耳边的银丁香都卸了下来,一股脑儿堆在薛振脚下。

  她伏在那双底子雪白的皂靴前,粉脸因羞惭而涨红:“回大人的话,我们的家当都在这里了。”

  权三捡起首饰盒子,粗略扫了两眼,又展开字画,边看边道:“大人,这些物件最多值二百两银子。”

  燕娘小声争辩:“这两幅画出自前朝大家之手,少说也能卖一千两银子……”

  权三在她面前露了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再言语。

  薛振眸中泛起兴味,和和气气地问燕娘道:“你读过书?”

  燕娘还未答话,杜老板便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娘子是许家的千金小姐,祖上做过尚书。”

  “要不是她生得美貌,又识文断字,一个破了身子的妇人,如何卖得出两万两银子的高价?他们觉得冤枉,小的还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呢!”

  薛振沉吟片刻,对邓君宜道:“我替你把这笔赌债还上,做为交换,你把你的娘子典当给我。”

  “咱们以三年为期,等她为我生下一儿半女,我再完璧归赵,银子也不用你还,怎么样?”

  邓君宜惊得脸色煞白,道:“这、这怎么使得?”

  燕娘的面皮涨得紫红,紧靠在邓君宜身上,玉手牵着他的衣袖,垂泪不语。

  薛振微微皱了皱眉,道:“我并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只因家里那几房妾室的肚皮都不争气,被这幅百子图勾起烦心事,又觉你们可怜,这才心血来潮。”

  “你们若是不同意,我也不好勉强。”

  说完这话,薛振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权三把首饰和字画放在地上,摇头道:“那可是两万两雪花银,买一百个黄花闺女也尽够了。”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我们薛府钻,大人一个都瞧不上,如今愿意拉你们一把,你们还不识抬举。”

  他盯着邓君宜,道:“你不肯让你娘子到薛府吃香喝辣,倒忍心把她送到见不得人的去处,任她被千人骑、万人跨吗?”

  薛振走到马车旁边,斥道:“权三,哪来这么多话?强扭的瓜不甜,快走吧。”

  权三连忙应声:“是,大人。”

  邓君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忽然挣开燕娘的手,起身叫道:“大人且慢!”

  他不敢看燕娘的眼睛,嗓音干涩:“大人说的话当真吗?三年之后,大人真能把燕娘还给我?”

  “相公!”燕娘难以置信地抓住他的衣袍下摆,“你疯了吗?”

  邓君宜狠狠心,弯腰握住那只冰冷的玉手,低声道:“燕娘,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对不住你,但……但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薛振偏过脸,对邓君宜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命权三留在这里和杜老板交涉,没有往燕娘身上多看一眼,抬脚登上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

  权三使下人到薛府取了银票,当着燕娘的面,拟定典妻文书。

  邓君宜抖着手在文书上签字画押,接过银票,还给杜老板,撕毁那张借据。

  燕娘肝肠寸断,万念俱灰,靠在李氏怀里,哭得几乎脱力。

  李氏也没了主意,连声咒骂邓君宜“黑心烂肺”,又哭自家小姐苦命。

  权三似是担心燕娘私逃,带着七八个家丁守在院门口。

  他命两个老成些的妇人服侍燕娘洗漱,催促道:“小娘子快些收拾收拾,换身衣裳,接您的轿子马上就到。”

  这话的意思,竟是今日就要送燕娘到薛府过夜。

  燕娘被那两个妇人搀到屋里,坐在铜镜前面。

  她不停地哭泣,香粉刚擦到脸上,就被泪水冲走。

  邓君宜羞惭不安地在燕娘身后兜圈子。

  他被她哭得心酸,低声道:“燕娘,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

  “你先到薛府住一段日子,等我考中秀才,凑够银子,一定早早地赎你回来。”

  “我看那薛大人极好说话,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燕娘怨恨地道:“你好狠的心,亲手把自家娘子推到别人怀里,让我给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

  “你、你别说了!”邓君宜听不得这种话,连忙阻止她,“我不把你典给薛大人,还能怎么办?难道真的去南风馆当小倌吗?还是、还是将你卖进花楼?我怎么舍得?”

  燕娘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邓君宜走到燕娘身后,像以前一样按住她的肩膀,和她耳鬓厮磨:“燕娘,你忍一忍,最好、最好别给他生孩子……安安心心地等我过去接你。”

  燕娘故意刺他的心:“生不生孩子,是我说了算的吗?你收了他两万两银子,倘若他非要夜夜宿在我那里,我怎么拒绝?”

  邓君宜红着眼睛道:“就算真的生了孩子,我也不嫌弃你。”

  燕娘一直哭到黄昏,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才在两个妇人的摆弄下傅粉施朱,换上新衣。

  权三送来的衣裳也是粉色,做工却比她身上的衣裳强出不少。

  燕娘坐进精致舒适的软轿里,到底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恐,掀起轿帏,颤声唤道:“相公!”

  邓君宜不顾众人的阻拦,追过来握住她的手:“燕娘,我在这里。”

  “相公,你一定要早早地到薛府接我。”燕娘抓紧他的手,一双红肿的美目中写满恐惧,“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邓君宜哽咽道:“我答应你,我绝不负你……”

  邓君宜跟着燕娘的轿子跑了二三里地,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

  李氏跟在轿子的另一边,由于年岁渐长,跟得也吃力,一时顾不上咒骂邓君宜。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忽然停下。

  权三客客气气地道:“小娘子,薛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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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0:48:25 | 显示全部楼层

  天色已然黑透,轿子停在薛府后门。

  两只大红灯笼悬于头顶,发出灼目的光。

  几个穿着黑衣的家丁“吱吱呀呀”推开门板,迎她们进去。

  轿夫们将软轿抬进后宅,移交给几个年轻力壮的仆妇。

  仆妇们抬着燕娘绕过假山,登桥越湖,穿花拂柳,不知道穿过多少月洞门,终于停在一个种满翠竹的小院里。

  燕娘在路上仓促地朝四周看了几眼,只觉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这座宅子奢靡至极——

  路边的灯具竟是用汉白玉雕刻而成的,中间嵌着鸡卵大小的夜明珠。

  长廊一侧的柱子上髹以金漆,另一侧的石墙上,随处可见宝石和珍珠攒成的美人图。

  燕娘小时候也曾跟着祖父到簪缨门第做客,见过不少世面。

  但没有哪一家像薛家这般堆金积玉,奢侈无度。

  一来,他们都是读书人,推崇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二来,将这么多金银珠宝、奇花异石毫无章法地堆在一起,未免……未免俗气了些,容易惹人笑话。

  一个圆脸妇人掀起轿帘,客客气气地道:“恭请娘子下轿。”

  燕娘走下轿子,紧紧地握住李氏的手,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十几个丫鬟或是躲在门边,或是藏在厢房两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她,嘴里议论个不停。

  她们的脸上并无恭敬之色,写满了好奇和鄙夷,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从别的院子里跑来看热闹的。

  燕娘被众人看得脸热,低着头急匆匆地步入正房。

  屋内布置得如新房一般。

  墙上挂着水红色的帐幔,桌上烧着柿红色的龙凤花烛,摆满鱼翅燕窝、山珍海味,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吃食。

  或许是为了求子,东边设了整整六座佛龛,供着六位大小相近、材质不同的观音菩萨,青烟袅袅,檀香扑鼻。

  除此之外,这里自然还有各色的昂贵摆件,豪奢有余,雅致不足。

  燕娘目之所及,全是各种各样的红色,唯独没有正红。

  她既非薛振的正妻,也不是他的妾室,主不主奴不奴,身份着实尴尬。

  那个圆脸妇人道:“娘子,奴婢娘家姓林,您唤奴婢‘林嬷嬷’便是。”

  “大爷在前头和兄弟们吃酒,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看您是先用饭,还是到里屋歇一歇?”

  燕娘无精打采地道:“我去床上歪一会儿。”

  燕娘刚绕过屏风走进里屋,还没坐稳,是非就找上门。

  薛振的三房妾室相携着过来看热闹。

  她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将所有的珠宝首饰簪在发间、佩在身上,穿的衣裙也十分光鲜艳丽,瞧着比燕娘还像新娘子。

  年岁较长的女子生着一张鹅蛋脸,热情地握住燕娘的手,道:“我姓吴,闺名芳兰,你叫我吴姐姐就是。”

  她摩挲着燕娘的手背,连声赞叹:“哎呀,妹妹的皮子是怎么养的?如何生得这么嫩,这么白?你今年多大岁数?闺名叫什么?”

  燕娘微垂着脸儿,轻声答道:“我今年十八岁,姓许,闺名燕娘。”

  “那你是我们中最小的一个了,这声妹妹没叫错!”吴芳兰爽朗地向她介绍另外两名女子,“这是你闵姐姐,闺名淑娴,这是去年才进门的岑姐姐,闺名柳儿。”

  闵淑娴生着一双丹凤眼,美则美矣,面相有些刻薄。

  岑柳儿长得最美,眉宇间却有几分风尘气,总是斜着眼睛看人。

  三个女子不停地夸赞着燕娘的美貌,时不时讥讽对方两句。

  闵淑娴既恨吴芳兰圆滑,又恨薛振喜新厌旧,收了岑柳儿这个婊子还不够,又打起年轻妇人的主意。

  岑柳儿素喜掐尖争宠,这半年在府里作威作福,说一不二。

  她听说薛振花了整整两万两银子,买了个识文断字的美人,签的还是活当,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要知道,薛振赎她的时候,才花了五千两!

  闵淑娴和岑柳儿有来有回地连呛了好几个回合。

  吴芳兰时而帮着这个,时而帮着那个,时而又将话题引到燕娘身上,哄着她说话。

  燕娘神思不属,五内如焚,只是木呆呆地端坐在床上,比佛龛上的观音还像观音,庄重沉静,教人不好造次。

  三人觉得没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丫鬟离去。

  闵淑娴刚钻过帘子,就在窗前叫骂:“什么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依我看,不过是个破落户。”

  岑柳儿在烟花之地混了四五年,性情十分泼辣。

  她只恨闵淑娴骂得不痛快,竖起柳眉,冷笑道:“出身高贵如何,识文断字又如何,装的一副贞洁烈女样儿,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给咱们爷当马骑?”

  她又道:“我还不知道大爷是什么性子吗?兴头上来的时候,要星星不给月亮,过个一年半载,新鲜劲儿没了,就算是天仙下凡,也要被他一脚踢开!哼,咱们且走着瞧吧!”

  吴芳兰只是讪讪地笑着,并没有阻止她们撒泼。

  燕娘将这些讽刺之语听得真真儿的,不由得悲从中来,伏在床上大哭了一场。

  李氏心疼得连连摩挲她的脊背,劝道:“姐儿,事已至此,您得想开些,别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一般见识。”

  燕娘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哑声道:“嬷嬷,你替我向她们要一桶热水,再要一身干净衣裳,我哭得出了一身的汗,黏得难受。”

  李氏忙不迭应下,摸摸她的脸儿:“姐儿,快别哭了,老奴去去就来。”

  燕娘等李氏出去,立刻闩紧房门,从墙上扯了一条帐幔下来。

  她站在凳子上,把帐幔扔过房梁,打了个死结,将细白的颈项套在里面,喃喃道:“我也是好人家出身,怎么能让你们这么折辱?怎么能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污了身子?”

  坐在轿子里的时候,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忍辱偷生,等待和邓君宜团聚的那一日,一会儿又觉得还不如趁着身子还清白的时候,一了百了。

  被闵淑娴和岑柳儿嘲讽之后,她忽然清醒过来——

  这样的富贵乡,于她却如火海炼狱,她一刻都待不下去。

  燕娘深吸一口气,用力踢倒凳子。

  单薄娇弱的身子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在纸窗上映出一道纤细而决绝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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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0:5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燕娘于半生半死之间,听见门边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有人扑上来抱住她的腿,拼命把她往上托。

  那人大哭道:“姐儿,您怎么这么糊涂啊!您死了,老奴还怎么活啊?”

  另一人伸长手臂,以利器割断帐幔,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燕娘的眼皮沉重至极,怎么都睁不开,意识也混混沌沌。

  她只觉耳边闹哄哄的——

  李氏放声哀哭,边哭边嚷;林嬷嬷慌慌张张地使人请郎中,吩咐丫鬟们开窗换气;嘈杂的脚步声响个不住,中间夹杂着铜盆倾倒的声音……

  那个抱着她的人,把她平放在床上。

  他解开她的衫子,宽大而火热的手掌隔着肚兜用力按压胸口。

  只按了几下,她便觉得一股混合着酒香的气息涌入口鼻,慢慢回转过来。

  燕娘睁开双目。

  她躺在床上,身边坐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

  那人头戴金冠,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金玉带,眼神锐利,面容坚毅,正是薛振。

  李氏见燕娘睁眼,叫道:“醒了!醒了!”

  林嬷嬷扶着李氏,对丫鬟们道:“快!快给娘子擦擦脸!切两片人参,让娘子含上!”

  燕娘惊觉薛振的手掌还压在胸前,立刻推开他,挣扎着坐起身。

  她蜷缩到床角,胡乱拢上衣襟,拉过水红色缎面的被子,挡住自己的胸口。

  薛振将那只摸过燕娘的手背到身后。

  大拇指与食指轻轻地捻动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他一直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燕娘,眸中似有怒意,似有不解,又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

  两个头脸齐整的大丫鬟递上布巾和参片。

  薛振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他接过温热的布巾,托在掌中,又吩咐道:“门明天再修。”

  燕娘这才从屏风的缝隙中窥见,结实的门板被薛振踹得四分五裂。

  她从来没有跟武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薛振的力道如此强悍,心中又添几分恐惧。

  因此,林嬷嬷和丫鬟们依言退下的时候,燕娘无助至极,对李氏叫道:“嬷嬷,你别走!”

  李氏也放心不下燕娘,向薛振求情:“薛大人,我们家姐儿身子弱,胆子小,离不开老奴的侍奉,老奴……”

  “出去。”薛振淡淡地重复着,脸上露出不耐之色。

  燕娘眼睁睁地看着李氏离开视线,紧张地攥住锦被,水葱似的指甲因用力而隐隐发白。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薛振的模样——

  薛振最多也就比她大个四五岁,却带着通身的气势。

  他的眉毛微微拧起,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能看到人的心里,鼻梁高挺,鼻尖下勾,形似鹰喙,薄唇紧紧抿着,令人心生畏惧。

  更可怕的是,他太高大了,肩膀宽阔,胸膛健硕,手掌足有她的两倍大,似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撕成两半。

  燕娘胡思乱想着,在薛振托着布巾给她擦脸的时候,慌慌张张地往后躲。

  她忘了她就在角落,脑袋“砰”的一声撞上床架,震得水红色的流苏簌簌作响。

  “躲什么?”薛振伸出另一只手,垫在燕娘脑后,形成一个似环抱似禁锢的姿势,仔仔细细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他问:“你叫燕娘,对吗?”

  燕娘轻轻点了点头。

  薛振从不曾像这样伺候过女人。

  他把握不好力道,在剥壳鸡蛋一般的玉脸上擦出道道红印。

  燕娘的脸上红一道白一道,杏眼红肿,唇瓣惨白,既可怜又诱人。

  薛振将布巾丢进盆里,用帕子托着参片,喂到燕娘嘴边。

  他看着燕娘噙住参片,喉结滚动了两下,问道:“你不愿给我生孩子?”

  燕娘的脸皮臊得通红,再度点头。

  薛振叹了口气:“我听权三说,你相公收了银票,签了文书,以为你没有什么意见,这才把你接进府里。”

  “我的本意是拉你们一把,顺带着各取所需,没想到你气性这么大,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吊在房梁上,这又是何苦呢?”

  他顿了顿,又道:“接你入府,虽然不是明媒正娶,也算一件喜事。”

  “如今喜事险些变成丧事,救人险些变成害人,若是传出去,别人还当我是霸占民妇的恶人,当我们薛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呢。”

  燕娘被薛振说得惭愧起来。

  她将参片压在舌下,轻声道:“薛大人,您对我们有再造之恩,是我不识好歹,恩将仇报,是我对不住您。”

  薛振摆了摆手:“罢了,我白天便说过,强扭的瓜不甜,你闹成这样,我也觉得没意思。”

  他立起身,道:“我这就让权三准备车马,送你回去。”

  燕娘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攥住,紧张得透不过气。

  她当然想回家和邓君宜团聚,但她没有那么天真。

  她回去之后,典妻之事自然作罢,可薛振给出去的那两万两银票,该怎么偿还?

  总不能仗着他心善,就厚着脸皮装傻赖账吧?

  薛振走向外间,似乎打算叫权三进来。

  燕娘直起身,叫道:“大人,我……我不回去!”

  薛振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她的脸,迟疑地道:“那你还寻死吗?”

  燕娘摇了摇头:“不了。”

  她上吊的时候,凭的是一时意气。

  第一次没死成,那股堵在胸腔里的气就慢慢地泄了。

  她想,她恐怕没有勇气再死第二次了。

  薛振面色稍缓,主动退让了一步:“我知道你是读书人家的姑娘,一时过不去这个坎,我不逼你。”

  “左右还有三年,咱们先慢慢相处着,等你想通了再圆房,如何?”

  燕娘再也想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拖得一时算一时。

  她点头道:“多谢大人体谅。”

  薛振要了一桶热水,使丫鬟们服侍燕娘沐浴。

  燕娘洗过身子,换上雪白的里衣,忐忑不安地把衣带系得紧紧的,坐在床上发呆。

  薛振借着燕娘用过的洗澡水,潦草地洗了洗。

  他坐在外间的矮榻上,隔着屏风道:“你自睡你的,我今晚歇在这里。”

  燕娘更觉不安,起身道:“这怎么使得?”

  薛振望着屏风上映出的倩影,眸色变得幽深。

  他仰面躺在榻上,两条长腿搭在脚边的春凳上,道:“快睡吧,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只有一样——嘴里说出去的话,绝不食言。”

  “在你点头同意之前,我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燕娘揪扯着手里的帕子,道:“我信得过大人,只是……矮榻不比床铺松软,我担心大人睡得不舒服。”

  薛振直言道:“燕娘,我这是为了你好。”

  “今天是你进府的第一晚,多少人的眼睛盯着这里,若是我宿在别处,那些下人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难听话。”

  燕娘听得明白,薛振这是在为她撑腰。

  她既感念他的尊重与体贴,又忧虑自己无法报答这份恩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熬到天色发白,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燕娘睁开双眼,看到薛振正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连忙披上衫子,起身穿鞋。

  薛振指着两个模样俏丽、穿着相似的丫鬟,对燕娘道:“她叫彩珠,她叫香云,都是伺候过我的一等丫鬟,如今先拨给你用。”

  彩珠和香云向燕娘见礼。

  林嬷嬷早就备好赏钱,替燕娘打赏了二人。

  香云捧着官服,对薛振道:“奴婢伺候大爷更衣。”

  薛振看向燕娘:“燕娘,你来。”

  燕娘知道,薛振这也是给她撑腰的意思。

  她不能拒绝,也不该拒绝。

  她咬了咬朱唇,拿起衣袍,服侍薛振穿上,又展开腰带,从他的身后绕过去,低头扣好。

  她的动作温柔小心,姿态娴静雅丽,一头缎子似的青丝还没来得及梳理,瀑布似的披在肩上。

  薛振规规矩矩地张着双臂,没有碰触燕娘,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白玉般的耳垂。

  他道:“我今日有公事,就不和你一起用饭了。”

  “你缺什么,只管找林嬷嬷要,倘若受了委屈,也告诉林嬷嬷。”

  燕娘觉得薛振似乎话里有话,当着下人的面,也不好多问。

  她柔顺地答应下来:“是,大人。”

  “还叫我大人?”她的头顶传来轻笑,“你可以像她们一样叫我‘大爷’,也可以直接叫我‘白羽’。”

  燕娘不自在地偏过脸,小声道:“是,大爷。”

  薛振前脚刚走,后脚,林嬷嬷就小心翼翼地把燕娘扶到餐桌前。

  她双手捧起一盏温热的燕窝,送到燕娘手里,态度比昨夜殷勤了许多:“娘子好福气,大爷听说昨晚三个姨娘来过,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当即罚了吴姨娘两个月的月例,使闵姨娘和岑姨娘跪在咱们院门口,打了自己二十个嘴巴。”

  “依奴婢看,这几个月,她们都没脸出现在娘子面前,给娘子添堵了。”

  燕娘手持精致的玉匙,搅动着浓稠的燕窝,拉出细长剔透的银丝。

  她只觉心中纷乱不堪,像一团乱麻似的搅合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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