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嗓门女人

记忆中

村庄坐落在一个空旷的山谷中，只要这个女人开口说话，声音便在山谷中回响，然后传播到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女人是从邻村嫁过来的，在村子里已经生活了三四十年。她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张静言。这个名字不知道从何而来，实在不像大字都不识的山里老人所起。可能中间有些误会，原本叫张青燕，还是张晶燕，因为某些缘故错写成了张静言，但这些也不得而知。

静言这个名字和她自身的特点实在太不相符了，反倒是X燕更适合。静言从来就不是个安安静静的女人，她话多，整天叽叽喳喳，而且声音极大，哪怕是说悄悄话的时候，也顶得上其他人的正常音量。

自然而然，张大喇叭这个外号就顺理成章的被传开了。刚开始是和她吵架的妯娌最先这样叫她的，后面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瞎起哄，也跟着这样叫，慢慢地，几乎全村男女老少私底下都叫她张大喇叭。不少同辈人当面也会叫静言张大喇叭，最开始静言还要骂骂咧咧对方几句，可是没有啥效果，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嗓门大，就接受了这个外号。静言还很得意的说：“老娘声音大有什么不好，光明正大，总比你们说句话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只管喊，老娘不跟你们计较。”

从村里的新媳妇，到成为村里的老人，静言大声说话的习惯从来没有改过一点点，所以张大喇叭的外号也就一直陪伴她。

记忆中

静言娘家在高山上，海拔很高，玉米都很难生长，只能种植土豆荞麦，每顿主食不是水煮土豆便是荞麦疙瘩。

高海拔的山区不仅农作物品种单一，食物单调，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极端气候条件。每年夏天，水气从河谷地带一路被风吹上山顶，随着气温降低，水气变成雨滴，没日没夜地下个不停。太阳极少出现，只要迈出大门，到处泥泞不堪，不论走到哪里，裤管总是被露水打湿，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冬天就更加糟糕了，进入农历十月后，山上便开始下雪，温度降得极低。高山的冬天平静而又漫长，农活相对少了起来，人们很少出门活动，但牛羊还得赶到山上放养，牛羊是最重要的资产，喂养牲口的人家不得不冒着严寒，戴着自家羊毛制作而成的毡帽，批上毡褂上山放牧。等把牛羊赶到山上后，放牧人便拾来柴火，生一堆火，围坐在火堆旁，蜷缩在毡褂里面。火堆里面放上几个土豆，当作晌午点心。

静言没有踏入过校园，打小便开始放牧，与牛羊为伴。牛羊每天漫山遍野乱跑，为了看住牛羊群，静言很小便学会了如何吆喝，呵斥牲口。高山开阔，静言每天就在山上肆无忌惮的飞奔，随心所欲的放声高唱山歌。静言的大嗓门大概率就是在放牧的过程中练就而成。

就这样在高山上生活了二十来年，因为高山紫外线强烈，加上风吹日晒，静言脸上布满了高原红。又因为从小就和大人们一起下地干活，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虽是桃李年华，却没有一丝丝本该有的青春气息。同村的其他姑娘，都和静言一个模样，看着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西南的山区，海拔垂直落差极大，哪怕是同一个乡镇，不同的村子海拔落差可高达两三千米。河坝头气候温暖，四季分明，能种植玉米稻谷，只要是勤快人家，每年有一大半时间都能吃上大米饭。可是对于高山上的人家，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米饭面条。

没有人想一辈子生活在此处，对于高山的这些姑娘来说，能嫁到河坝头是最好的选择。静言更是从小就坚定必须把自己嫁出村子的想法。
静言幻想自己成年之后能嫁到山脚的河坝村，幻想逃离这雾蒙蒙湿漉漉的生活。在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同村已经有小伙托人说媒，都被静言果断拒绝了。静言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很清楚，不论如何也不要嫁到本村，哪怕前来提亲的小伙多么健壮英俊，对她多好，家里有多少牛羊。

家里的长辈不太理解静言，他们觉得自家村子极好。生于斯长于斯，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与亲近，对于那些同村的小伙，双方知根知底，是再适合不过的婚配对象了。不仅如此，长辈们还有别的小心思，姑娘嫁得近，儿子媳妇如若不孝顺，也有地方可走。静言的母亲就是这样，她总是劝导静言，不要挑三拣四，村里面谁谁谁多好，姑娘年纪大了，就该嫁了。

母亲的话从静言的左耳近，马上就从右耳飘了出去。眼看静言快到二十岁了，母亲嘀咕着：“你再不嫁就要成老姑娘，嫁不出去了”。有时候还吐槽自家姑娘道：“你看你这模样，五大三粗，又不漂亮，性格还那么弯酸，挑肥拣瘦的，再不嫁我脸面都没了。”

那个年代的姑娘，婚姻大事基本都听长辈安排。静言也有些焦急，害怕哪天自己坚持不住，真就嫁在了村里。所以每次母亲嘀咕吐槽的时候，静言就烦躁起来，母亲刚开口，她就独自一人跑到山边，找个高高的石头坐着，看着不远处的山脚发呆，一坐就是半晌。她幻想着，有一天山脚河坝里头的哪个小伙子把自己从这里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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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言每次发完呆，都喜欢站起来努力地向更远的地方看去。可映入眼帘的只有连绵起伏的群山。这山外有山，岭外有岭的景象，让人觉得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尽苍茫的峰峦。

这无边的高山，禁锢了人们的想象。无人知晓山外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也无人想去跨越这重重屏障。正因为这些，山脚下那一弯难得的河坝，反而成了众人心目中最为珍贵、最令人向往的栖居之地。特别是对静言她们这些年轻姑娘，诱惑力极大。她们比生长于此的小伙子们更有机会离开高山，因此才更想向往。

静言很多时候想不通，自己为啥会出生于此。静言哪会知道呢，对于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已经不清楚最开始祖先们是何时来到这片土地，只是隐隐约约传闻，在很多很多年前，先人为了躲藏战乱逃地此地。

虽然很多姑娘都幻想嫁到不远处的河坝村，可是真正嫁出去的却不多。看到身边的几个小姐妹陆陆续续嫁在了本村，静言越来越焦躁不安起来，她去村头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但是机会也在这时候来了，那年刚开春不久的一天，静言没有去放羊，吃完午饭她又跑到村口的大石头上坐着发呆。静言看到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人背着一个空背篓朝村里走来。明显看得出，这两小伙子不是附近村子的人，皮肤比较白皙，没有高山上特有的高原红。静言好奇起来，一直盯着那两个小伙子看。没想到那两个小伙子也径直朝静言走过来，她有点慌张，担心自己刚才一直直勾勾看对方，招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静言想逃走，但却迈不开腿，她只能佯装看向远处。可是年纪较大一点的小伙子直接走到了静言面前，轻轻的问了一句：妹子，你晓得邓友仁大叔家在哪里不？

没想到对方是来问路的，静言松了一口气，然后指着右边的分岔路说道：你们往右边一直走，他家门口有棵大核桃树。小伙子道了谢便走开了，这时候静言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村子里狗多，凶得很，你们是外地人，怕是要准备一根棍子防身。静言环顾了一下四周，附近并没有可用的木棍，然后又朝两人大声说道：还是我带你们过去吧，我和这些狗熟得很，它们还怕我得很。

还没等两位小伙子反应过来，静言已经跑到了他俩前面，然后大摇大摆的走了起来，又叮嘱道：你们两个跟紧我点，听到狗叫不要慌，我吼得住。两位小伙紧紧的跟在静言身后，确实当他们经过第一户人家时，就有狗狂吠着冲了出来，但立刻被静言的呵斥声制止住了。一路上，静言吓退了四五条狗，才把两人送到邓友仁家门口。

原来，两位小伙子是兄弟俩，来自山脚的村子，就是静言经常远眺的河坝村。兄弟俩此行的目的是来背土豆种，再过几天，就要栽土豆了。
把兄弟俩送到后，哥哥说了一句：麻烦妹子了。弟弟也说了一句：麻烦妹子了。静言没有回他俩，蹦蹦跳跳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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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后，静言的魂就想丢了一样。第二天一大早，静言起床梳洗完毕后，地也不扫，就跑到村口那个大石头上发呆去了。静言知道背土豆种子的兄弟俩要赶回家去，还得路过村口，静言可以再与兄弟俩偶遇一次。

可是静言失算了，那俩兄弟天未亮就背着土豆种子往家里搞了，这些都是几天后静言才知道的。她等到母亲骂骂咧咧来叫她回去吃饭，都没有看到兄弟的影子。静言只能悻悻地跟母亲回家吃饭了，一路上任由母亲唠叨，静言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家后，端起碗吃饭，这顿饭一丁点味道都没有。静言只吃了一小碗，换作平常，静言可是得吃三大碗荞麦疙瘩饭的呐。吃过饭，静言赶着羊群放羊去了。

到了山上，静言放开嗓门唱起了山歌来，唱的都是些青年男女对唱时才唱的情歌。虽然没有人回应，静言自个儿唱了一首又一首。

和静言一同放羊的李婶一直嘀咕，这姑娘莫不是有心上人了，没忍住这好奇心，跑过去问静言:“燕子啊，你这是看上村里面哪家小伙子了，李婶给你说媒去。”燕子是静言的小名，全村的长辈都这样称呼她。静言回应道:“婶子，你瞎说什么来。”李婶不依不饶:“没有心上人，干嘛一到山上就开始唱情歌呢，婶子又不是没年轻过。有心上人正常呐，况且你都是大姑娘了，早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你妈还跟我抱怨，埋怨你眼光高，她为你事操心得很呐。”静言有些急了:“没有就是没有嘛，你看我们村还有几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李婶可是位捕捉信息的高手，立马又八卦道:“难道燕子你看上的不是我们村的小伙，而是其他地方的，快告诉婶子，婶子给你参考参考，我可是走南闯北过呐。”

静言知道李婶儿在诈自己，而且李婶儿自从嫁到村里，就没出过远门，顶多回她娘家，而娘家就是两公里外的地方，她哪来的走南闯北。经过李婶儿的一顿八卦，静言也没了唱歌的心思，独自一人跑到山顶看风景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静言没再唱山歌了，赶着羊出门，又赶着羊回家。但她确实在心里面问自己，难道真的对兄弟俩一见钟情了。然后又确认，自己是看上兄弟俩中的哪一个了呢？兄弟俩年纪差不了多少，长相也差不多，说话都还客客气气的，唯一的差别就是老大性格看起来活泼一些，老二沉闷一点。静言竟然觉得有些难以选择，而且她都没有考虑过对方是不是还未婚否。

因为村子不大，有没有陌生人来过村里，很容易就打听到了。李婶儿有一天突然问静言，是不是看上河坝村来背土豆种子的小伙子了。这可把静言吓了一跳，慌慌张张，不知所措起来。静言就像一个被看穿心思，正在谋划做坏事的坏小孩一样。

静言的表现让李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然后拍了拍胸脯告诉静言:“放心，婶子不会乱说，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告诉你，婶子我可是打听到了更多的消息，可能还是你正关心的呐。”李婶卖了个关子，见静言没回话，又自顾着说了起来:“那俩兄弟啊，姓熊。邓家亲戚，老大已经结婚了，老二还没有。”李婶儿指着远处山脚的河坝，继续说道:“他们兄弟俩就是那个村的，河坝村好着呢，每天都可以吃上大米饭，燕子你眼光不错。”
其实静言早知道兄弟俩来自河坝村了，她也知道河坝村比自己村条件好，虽然自己没去过，但谁都知道高山哪能比得过河坝呢。

李婶后面又和静言了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静言也基本上默认了李婶的猜想。太阳落山，赶羊群回家的路上，李婶信心十足的告诉静言:“燕子你只管相信婶子，你这桩婚事，包在婶子身上了。”静言觉得李婶很可爱，害羞的点了点头，悄悄的说了一句:“婶子，这事你先别让我妈知道就行。”
李婶的办事效率极高，没过多久，熊家老二果真又来村里了，这一次确确实实是为了静言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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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的二月份，河坝早已经进入了春天，春风吹来了春水，把桃花，李花都吹开了，到处都是春光明媚，河水娟娟流淌，孩子们开始下河摸鱼，整个村子热闹了起来。

而高山顶上，山坳处的积雪还未化完，太阳升起后，土地里升腾着阵阵白雾，屋里的柴火几乎没有熄灭，柴火燃烧的烟透过屋顶缝隙窜出来，整个村庄被雾气和火烟笼罩，显得有些冷清朦胧。

高山上的人家还在等着春风吹到山顶，把雪吹化，等着阳光把土地晒暖，然后开始种植土豆。就在这个等风来的日子里，静言等来了熊家老二。

李婶是在和静言交流后就立马跑到邓友仁家打听熊家两个儿子信息的。透过邓家媳妇，得知熊家老大名叫熊德升，已婚，老二叫熊德其，未婚，家里正在为其物色合适都可姑娘。得知这个重要信息后，李婶立刻就对邓家媳妇说:“我们村不刚好有合适的姑娘嘛，张老大家那个大嗓门姑娘，她妈早就担心她嫁不出去了。姑娘身材高大，干活麻利，听说拒绝了村里面好几个小伙子，我看她啊，就想嫁到外村去。”

邓家媳妇是个不太爱管闲事的人，只看着李婶眉飞色舞的不停说着话，冷冷的回道:“别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干嘛。”李婶心想:“这桩婚事，这媒婆的角色，看来还真注定是自己。”边想着边乐着。

不知道李婶是怎么联系上熊家的，没过多久，刚好河坝里面的第一轮农忙刚刚结束，熊家老二真就来了。李婶不拖泥带水，熊家老二中午刚到，下午吃过晚饭，李婶就领着他直奔静言家。

到静言家的时候，静言正在喂猪，看到李婶和熊家老二，满脸吃惊。静言妈看到有客人来，热情的招呼李婶他们进屋坐。他们刚坐下，寒暄了几句，静言也喂完猪进了屋。

这下相关人等都在了，李婶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目的。静言妈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知道李婶是来给静言说媒的，还是比较高兴，自己已经为静言的婚事烦恼了有一段时间了。静言妈不停的观察着熊家老二，本就有些内向的熊家老二有些害羞起来，一直低着头玩手指。等有问题需要自己回答的时候，才抬起头认认真真的回答。

但基本上，也没啥问题需要他亲自回答，李婶这个称职的媒婆，已经替他回答了。静言妈问了小伙子家住何处，家里几口人，有多少兄弟姊妹，自己排行第几，又问了兄弟姊妹婚嫁与否，家里有几亩地，又问了小伙子属啥，识字不，为啥不在本村找。

从李婶和小伙子的回答中，静言也对熊家老二的家庭和自身情况有了进一步认识。熊母已经去世多年，除去嫁出去的大姐，还有两个妹妹和新嫁进门不久的大嫂，加上大哥哥和父亲，家里总共有六口人。家里面有五六亩地，包括一些水田和山地。小伙子不识字，和静言一样，从小就开始帮家里干活。

河坝村的地相比高山村落，确实少了不少，但好在河坝村一年可以产两季，也不是什么问题。这个年头，识字之人非常稀缺，如果眼前的小伙子识字，静言妈反而会觉得有些问题。小伙子高高壮壮，话也不多，应该是个能吃苦耐劳，老实本分的年轻人。静言妈嘴上没说啥，心理是非常认可的。
聊得差不多的时候，静言爸背着满满的一背篓草回来了。小伙见状，立刻起身去接下背篓放好。静言妈把事情原委和静言爸说了，静言爸回了一句:“婚姻大事，我们做父母的只能给些参考，主要还是看两个年轻人的想法。”后面又接着问了一下小伙子的生肖，得知小伙子属猪，静言属虎，属相还是很般配的，然后就说:“一切听燕子的吧。”

这样一来，静言和熊家老二的婚事，基本上算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