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了舌头

洵美且异

闪了舌头

节日收拾书房，翻拾出一支葫芦丝，一支巴乌，还有一把生锈的口琴，擦拭清洗后，试着吹了几下，不禁止汗颜。虽能出声，但其音如杀猪一般，相当难听。想想这些年来，吹了不少牛皮，但真正吹奏一件乐器却不是那么简单了。牙也松了，嘴也空了，一吹还真漏风了。只好作罢。能吹，真好!

吹，辞典的解释是，合拢嘴唇用力出气。这一动作，起始口腔，带动面部，甚至于表情。所吐之气皆由丹田而生，经腹腔、胸腔、口腔而出，嘴唇合拢大小，气流迥异。

若将嘴唇撮成豆粒大小，再伴以舌头振颤，便会形成口哨。如果你稍懂一点乐理、节奏，并且气门儿足够强劲，完全可以吹出一首旋律优美、委婉动听的曲子。西方好多电影中采用这种口哨音乐，使得电影多了一份轻松，一份诙谐，增添了许多欢快、活泼、幽默的音响效果。中国的电影用的好像不多。印象中不会超过三五部，当然与我看电影少孤陋寡闻有关。

将人生理现象中的一个无成本动作用于现实生活，吹，给我们的庸常人生带来了无尽的乐趣。吹的对象不同，结果迥然，用在乐器上，则是音乐美、艺术美。若用在别的地方，则耐人寻味。

过去，生火做饭叫吹火。灶膛里塞一把引火的枯草叶，点燃后，用嘴对着草叶猛吹一通，引燃柴禾，使火更旺。我想，这个发明权应该属于燧人氏的，估计当初他钻木取火时就是这么用嘴吹出火种来的。后来，人们发明了风箱，鼓风机，就省事多了，嘴也不遭罪。现在我们用上了天然气，煤气，甚至家用电器，生火做饭更是省事快捷。在做饭的环节上，也就少了吹这一道工序。

吹，不仅有其特殊的内涵，更具丰富的外延。比如形容一个人多才多艺，常常会说，此人吹拉弹唱，样样在行。我非常羡慕这样的人，无论是笛子、唢呐、巴乌、芦笙、葫芦丝，甚至是西洋乐器萨克斯、单簧管、双簧管，长号、短号、圆号，都能从嘴里吹出美妙的音乐。过去，这种人叫吹手。现在好像叫音乐人了。有了这个本事，混碗饭吃是不成问题的。我在许多婚宴上见到过这种吹手，他们靠几支曲子就能在俗不可耐的婚礼宴会上制造出更加俗不可耐的噪音。如同某些唱歌永远也找不着调的歌手，终生只唱了几首歌，便可以在主流媒体上跟我等不懂音乐的人大谈音乐甚至人生一样。好在这样的吹手只吹牛皮不吹乐器，否则，被人拍一砖头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现实语境中，牛被首选吹的对象，且广泛应用，继而成为民间约定俗成的一个俗语。据专家考证，“吹牛皮”一词起源于我国的黄河上游一带。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黄河沿岸的人们为了解决渡河运输的难题，就想出一个办法:以皮筏代舟。屠宰时，设法剥下整张牛皮，经过加工处理，然后制成袋状，只留一小孔，待吹足气后将小孔封紧，由于没有打气筒气泵之类的工具，要想给皮筏充气，办法只有一个--用嘴吹。试想一下，牛皮如此坚韧、厚实，若想将牛皮吹足气，非有极为强健的横膈肌和巨大的肺活量不可，断非常人所能。久而久之，“吹牛皮”就逐渐成了“夸海口、说大话”的代名词，并逐渐流传开来。

此种说法，因地域不同，含义迥然，有的地方“吹牛皮”居然是聊天说话的意思。如问某人，你在干什么?某人回答，在吹牛呢?意为聊天侃大山。山东人当然不需要用皮筏子渡河，因此将这个词演绎成了吹母牛的生殖系统，很是不雅，但约定俗成下来，没人会为此较真儿，这样一联系，反而多一份情趣。

如形容某人不实事求是，胡吹乱聊时，就会遭到讥笑:“吹牛逼，拉大竿”。“拉大竿”是不是狐假虎威的意思?我没有考证。这样的吹，乍听还能蒙一下人，让你觉得有点谱气，但吹得多了或者老套了，便不免令人生厌。当一个人既能吹牛逼，又能拉大竿时，此人绝非善类。若是社交，窃以为谨慎为妙。凡此种人等，大多是居心不良的。当然，朋友间开个吹牛逼的玩笑则另当别论。

一个人长期吹牛，自不让人喜欢。一个国家若长期吹牛，后果远比一个人吹牛危害要大。1958年8月1日《人民日报》一版不也登载过《早稻亩产一万五千斤》的牛逼谎言吗?在那个丧心病狂的年代，这样不着边际的吹牛，居然无人能质疑，当然也无人敢质疑。加上无良媒体的推波助澜，国人愚蠢地以为我们真的赶超英美了。直到改革开放，国门洞开，我们才恍然大悟，这牛逼真吹大了。我们才意识到，原来是背离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

记得当年马季先生说过一段相声，就讽刺过吹牛的人，说:我上嘴唇顶着天，下嘴唇挨着地。捧哏的问，那你脸搁哪儿?马季说，我们吹牛皮的人都不要脸了。马季先生的这段相声，也只能讽刺到某些人，他是精明的，再没往深处说。

坊间，靠吹牛逼而大行其道者枚不胜举，关键是有好多人信以为真。

当下，吹牛之风又卷土重来，且有“小母牛拿大顶--牛逼冲天”之势，吹得更加神乎其神。这种吹牛皮，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词的本义而成为一种公害。与以往的吹想比，现在的“吹”还要加上一个“捧”字，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勾当，那些不断修正的谎言和措辞，那些别有用心的语言陷阱，那些上下其手、媚上瞒下、假传信息的举动，由那些协肩谄笑、媚态倍出的“吹”手们的嘴里煞有介事地流淌出来，冠冕堂皇，皆成毁人误国的利器。

细究之，吹与捧，都是对自身无能的一种绝望，都是极度缺乏自信的明证。久而久之，吹者捞足了利益，尝到了甜头，在背信弃义、毫无底线的吹捧中，塑造了自己的公众形象。而被他们的吹捧蒙骗的人们，则在这种虚幻的“牛皮”中渐渐丧失了独立思考与判断的意识，麻木不仁且信以为真了。

清代戏剧《大渔杀家》中有一处对白：“说这样的大话，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