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妈”喊不出口

情思漫谈

     都听过 “丁氏穿井得一人”的故事，但没听过“马某刷墙得一妈”吧！

      我姓马，那年我三十岁，靠刷墙手艺维持生计。夏天是装修的好时间，那天，我和同村瓦工老郝，接到印刷厂家属院一家改造装修活。

      那家老头也姓马，他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忙，老头也啥事不管，家里房子改造装修都是老太太操心。

      院里人都说老太太精明，挑剔，说她那脾气古怪，难相处，给她家干活，反正够瞧的。我觉得无所谓，咱就是干活的，多操点心，细致耐心把活做好，至于老太太啥脾气，咱就不管了。但老郝有些担心，怕干完活拿不到工钱。

      果然，第二天灶台做完了水泥预制板，老太太就发现问题了：“瞧你弄这台子，太高了，上面还贴瓷片，放上煤气灶，再放锅，你看有多高，我炒菜得站个凳子才能够着。就是嫌高才砸了改造，你这倒好，比原来还高，那图啥呢。不行，不行！砸了重弄。”

      老太太一边比划一边说。老郝满肚子火不敢发作，他拉我到屋外悄悄说：

      “算了，这活咱不干了，走人，这老太太，难缠，不讲理，怕不给工钱，还得赔料。”

      我说：“没事儿，返工活是麻烦，但确实也没弄好，但是刷墙这块我尽量做快一点儿，咱还是有钱赚的。”

      我还没说完，老太太也出来了，说：“拆了吧，重做，别怕，少不了你工钱，这返工活，你赔工我来赔料。”我心里暗想，这老太太就是精明，啥都知道。

      老太太心明眼亮，啥也瞒不过她。但是，我感觉她老人家人挺好，对我特别照顾，挺偏爱我呢。我和老郝，电工还有一个小工，四个人干活。到中午吃饭时候，老太太说让我留下给她帮忙，他们一走，老太太就带我出去吃饭了。

       连续干了七八天活，老太太带我吃过肉夹馍，米线，牛肉拉面和东北饺子。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她还让儿子女婿来请我们大家吃了一顿大餐。我从内心很感激老太太对我们的好，经常在外面打工，像这位老人家对我们这么好还真是少见。

      老太太看见我们来干活，总是先让我们坐下歇会儿，拿出西瓜，苹果，桃子等让我们吃。还说是给她帮忙，她血糖高不能吃，放坏了可惜。老太太这人真挺好的，我觉得是院里的人胡说，什么脾气大，难相处。其实，老太太就是聪明、强势，我感觉她很讲理，她慈祥，心地善良。

      那天我们正吃水果，老太太说要认我当干儿子，老郝他们几个就笑了，说难怪了，只请干儿子吃饭，没他们的份呢！我当时心里很感动，都差点儿掉眼泪。

      后来，老太太逢人就说我是他干儿子，姓马是一家子，夸我老实、本分、聪明、能干，是个好孩子。还告诉门卫，看清楚了，干儿子来了进门别拦着，小心我到时候骂街。

      老郝他们都说我嘴硬，叫声“妈”不吃亏，但是我没有。老郝说：“老太太有钱，你嘴学甜，给她当儿子不吃亏，她是不认我，要认的话，让我当孙子都成。”

      老太太总喊我“儿子”，我一直称呼她“阿姨”。她问我是不愿意给他当儿子吧！我笑着说：“阿姨，给您当儿子，我求之不得，我受宠若惊。我一个农村孩子，凭什么不愿意。但我有自知之明。您的儿子、儿媳开饭店，您女儿、女婿开公司，他们优秀，有本事。我只会刷墙，当您儿子是给您丢人现眼。当然，如果您认我当儿子是为了让我把活做好，那您多心了，我从不偷懒，有职业道德，刷墙是我谋生的手艺，我肯定不会砸自己的牌子。”

      老太太点头称赞说：“这孩子真好，有责任有担当，我是打心里喜欢，开始老郝想跑，不是你拦着早跑了，我早看出你是个好孩子。我家孩子是挺好，但他们都忙，我是指不上，认你当儿子好，我有糖尿病，老头子身体也不好，我住五楼，没电梯，你们说我突然得病去医院，咋弄？我图你身体棒，有劲，能背我下楼。我儿子女婿那身板，门儿都没有。”说得他们几个都笑起来。

      “好吧，谢谢阿姨您瞧得起我。咱话先放这儿，给您把活儿干完，您满意了，如果那时候，您还愿意认我，我就心甘情愿给您当儿子。”我很感动，发自肺腑地说。

      活终于做完了，老太太和老头都很满意。过几天，我带些黑面粉又去了老太太家，她说过，糖尿病人吃黑面黑豆之类好。看见我来，就显得特别高兴，她亲切喊我儿子，我没喊“阿姨”，但是“妈”字在喉咙里，也喊不出口。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看着阿姨慈祥和蔼的脸说：“谢谢您抬爱，我心里感激不尽，以后，只要您需要我背您，一个电话，不管白天或晚上，我就奔您这里来。”老太太很高兴，很慈祥，她的眼睛让我不敢直视。

      我觉得人在世界上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角色，明确自己的责任。

      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当儿子是有责任和担当的，不是指着老太太照顾我，利用她的慈悲、善良得到好处，那种缺德、亏心事我做不出。我自己的妈吃苦受累，终日操劳，我没替我妈分担，没对我妈尽孝，我深感自责、愧疚。我连我妈的儿子都当不好，何必又给人当儿子呢？我不敢多想，不敢触碰心里最柔软处，那里很酸楚，怕自己止不住眼泪流下来。

      往后的日子，我在生活中遇到悲伤、痛苦，坎坷、失败，各种困难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感到绝望的时候，我总能想起那个老太太的善良、慈祥、关爱，人间还有真情温暖，只要奋力前行，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