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的烦心事

莹裳

  秀芬，一位六十三岁的农村小老太，最近开始研究生命的起源和人类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钻研学术，也不是为了寻求灵魂的寄托，她就是最近有点烦。

  作为一位从大棚事业刚刚退休的职场女性，她迷茫；怀里搂着大女儿塞给她的小外孙女，她疲惫；围绕在她身边的两个大外孙吵吵嚷嚷，她头疼；看着小女儿婚后三年还没大的肚子，她心累。哎呀，烦心事咋这么多呢。某天她躺在沙发上看着短视频，越看越没意思，突然间就觉得她这辈子烦心事还挺多。

  刚出生的秀芬没什么烦心事，那时候她也不叫秀芬，农村孩儿都有个小名，秀芬的小名本着她个人意愿不能随意透漏，咱们还是叫她秀芬。

  秀芬排行老二，现在社会普通家庭来看，在二孩家庭中老二很受宠，在三孩家庭中老二存在感很低，但是秀芬不一样，她家里七个孩子。如果秀芬大哥还活着的话，她的排名又得降一个。大哥乖巧可爱，就是不满周岁就夭折了，还是因为她爷（就是她爸爸）给了他一个没怎么熟透的杏子吃，腹泻没的。

  一个不大靠谱的爷，个头不高，头戴瓜皮帽，烟枪别在腰间。年轻那会儿因着是家里的长子，为了躲内战征兵跑到省会的舅舅家藏了起来。要是征兵搁秀芬身上，她早扛起枪来就去前线了，所以她心里觉得她爷很懦弱。

  一个十分泼辣的娘，干活小能手，家里地里一把抓，就跟《牧马人》里的秀芝一样，但脾气可一点也不像。大集体环境下，孩子多，劳力少，吃的只有用地瓜面磨粉做的黑馒头。一个个吵吵嚷嚷的烦的娘直头疼，骂骂咧咧也正常。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本来就不喜欢说话的秀芬更沉默了。

  到年纪上学去了，秀芬和小姐妹们偷偷去报了名，老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了小名，老师说小名可不算，于是给起了秀芬这个名字，咱们叫她秀芬就没毛病了。

  那时候的冬天可真冷啊，娘给做的布鞋能穿到露大脚趾，没棉鞋就穿爷给编的草鞋，脚冻得红肿，蹦着跳着去上学，能暖和些。上学的机会可来之不易，哪还能噘着嘴去爷娘面前要东要西。幸好班里没几个穿戴得体的同学，大部分家里情况都一样，没啥能笑话的。

  可别小瞧了小秀芬，她知道能上学不容易，有点时间就和爷娘去地里干活，帮着带带妹妹们。秀芬人小小的，但力气不小，常去河边拖拽些草藤当猪草，看着旁边唱着跳着开心玩乐的同龄人们，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清晨天还没亮，秀芬已经在外面扯草了，家里喂了不少兔子，得多扯点草。就是太多了背不动，秀芬找了个坡，跪在地上，拜托小姐妹给她扶上肩膀，棉线的衣服不经磨，娘总是嘴上骂上，手里又给打了个补丁。

  秀芬背着背篓艰难行走着，老远就听见她爷叫她，看来上学要迟到了，秀芬咬咬牙，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放学后的秀芬被催着出去玩耍，是玩跳房子、丢石子、丢手绢吗？当然不是，秀芬拿着娘给的针和线，跑着跳着四处搜刮杨树叶，找到就用针穿起来，用线连着。树叶排着长队刮在地面唰唰的。秀芬看着差不多了就赶紧回家，娘还等着烧火做饭呢。娘接过树叶，扽断线头，用手把杨树叶刷地捋下来，又把针线递给秀芬，再去吧。好来！

  秀芬要求也不高，有的吃有的穿就行，但是她却有点挑嘴，她爷好不容易带回家点猪下水，其他人都吃的开开心心，满嘴的油。她不用看，想着就觉得犯恶心，一口没吃。

莹裳

   转眼到了1977年，这年秀芬十五岁，这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但和秀芬没什么关系。学校里上午开展学习，下午组织劳动，家里人觉得认识几个字也行了，学校就没再让去了。

   学是捞不着上了，正好碰上镇子里领导想搞活经济，从外地聘请来刺绣老师，成立了绣花坊。绣花坊在每个村里广招绣花学员，这次也不用小姐妹们叫了，秀芬主动报了名。

   秀芬珍惜学习的机会，每天跟着老师认真学习，争取早日上手，到时候挣的钱一半交给大队部，一半交给老娘，其实自己还偷偷藏了几个钱。

   秀芬这些小姐妹们觉得绣花坊叫着拗口，叫着叫着就成了花坊，乍一听还以为是养花的地方。花坊里中午给一个馒头算是管一顿饭，秀芬舍不得吃，从镇上步行回家，把馒头带回家分给弟妹们，自己吃个地瓜再走回去绣花，那时候的地瓜可不是现在香甜可口的品种，比较噎人，但管饱。

   有一天秀芬她爷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只中枪的鸟，那时候还有拿枪打鸟用来打牙祭的。中午自然是一顿好的，看着她日日绣花辛苦，她爷让她多吃点，秀芬没吃，她总觉得万一里面还有枪子再把她给炸喽。

   晚上的花坊灯火通明，秀芬想着在家也是人多事多，还没地方放绣花的东西，弟妹们还小再给她弄坏了，便一直跟着加夜班。

   就这样绣了五年，那天秀芬兴冲冲地回到家，她有了个小秘密。这年绣活接得多，终于攒够了买辆“金鸽”牌自行车的钱。她打听过价格了，比“凤凰”牌的便宜，比普通大梁自行车轻巧，这样她就能跟其他人一样骑着车子来回镇上了。

   院里放着一辆眼生的半新不旧大梁自行车，秀芬看到了，心里还觉得奇怪呢，但还是先把自己的事解决吧。秀芬左右看了看，周边没人，她蹑手蹑脚地来到自己藏钱的墙洞子边上，轻轻地把砖头扒开，一个小木盒出现在眼前。

   秀芬傻眼了，她的钱呢？木盒里面的钱呢？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呢？这时一阵轻巧的自行车车铃声传来，秀芬朝外面看去，是三妹，她笑呵呵地骑在大梁自行车上，她爷给她撑着后座，怕她摔了。

   二手的大梁自行车90元，剩下的钱她爷也没还给秀芬。

   绣花坊因着人越来越少也就散了，家里人虽然多，但也慢慢攒了些钱，加盖了一间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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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改革开放初期，百废待兴，村里又兴起了新的营生。挂鞭，其实就是自己在家里做鞭炮。冬天农闲的时候家家户户齐上阵开始做鞭，等年底做好卖出去，赚俩钱过个好年。秀芬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呢，那时候哪家没听见过爆炸声。她家邻居家有次炸得比较厉害，鞋都炸到了秀芬眼前。

   这一年大姐出嫁了，嫁到十几里地外的村子。那时候嫁出去的闺女真真就是泼出去的水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娘家。

   接着就到秀芬了，她没什么想法，他爷娘觉得她听话能干，想把她再留两年，再找个同村的婆家，这样也好多帮衬家里。

   23岁的秀芬订给了同村老万家的大儿子守文，比她小一岁，也算是一块长大的，虽然是同村的，但是两人可没什么感情基础。秀芬知道这人，想起来就是上学路上那个朝她扔石子的坏孩子。

   那位是个混世魔王级别的人物，从小上树偷杏、下河摸鱼，拿着弹弓打人玻璃。放牛的时候把牛赶到井里，害怕被骂自己也主动跳下去等待救援。要是碰上那坏老师，还能为了兄弟套麻袋打人。

   两人的婚事是老万家的崔大娘看好了秀芬能干，主动去求娶的。守文喜欢秀芬吗，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也不知道喜欢是啥子东西。他就知道自己到年纪该娶媳妇了，他娘看中了谁，他就得积极主动地去秀芬家里帮着干农活。光想着媳妇进家门，不出点力，那纯粹是白日头里睡觉--白搭。

   秀芬就这样穿着个半新不旧的袄子，坐在地排子车里就被守文拉到了老赵家。新婚的秀芬没啥不适应的，也没什么烦心事，还是干活呗，不过是从在娘家干活改成在婆家干活。那会儿婆家还没分家，家里一个小叔子，两个小姑子，还得指望着秀芬这个劳动力，再厉害的婆婆也没法苛待能干的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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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这事秀芬原也不怎么在意，但结婚后三个月下去了也没个动静，略有些愁得慌。正好村里婶子去另一个镇上看病叫秀芬陪着，老态龙钟的大夫颤颤巍巍地给把了脉，开了药，让吃个老母鸡，说是肚子里没啥营养，又凉。一只老母鸡下了肚，秀芬的肚子里就揣上了。

    揣着孩子的秀芬还干活吗，那时候可没现在这条件，谁家媳妇稍微起来晚了还被婆婆们四处说嘴呢，还想着偷懒不干活？秀芬本也不是个会躲懒的人，照样手脚麻利地干着地里的活，晚上回来还得做鞭。

    这一天，秀芬坐在水井边洗着一家人的衣服，顺便听两个小姑子吵嘴。小孩子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那时候的女孩可不娇娇弱弱的，两个孩子打着打着就到了茅子边上，也就是茅厕。只听轰隆一声，秀芬惊得抬起了头，茅厕墙塌了。

    两个小姑子被崔大娘骂得狗血喷头，秀芬作为旁观者也挨了骂，嫌她没拉架。

    腊月底，秀芬生了个女孩，是老万家头一个孩子，每个人都很高兴，都抢着看孩子、抱孩子，倒是把秀芬这个当娘的挤在后面。她也没抱孩子哄着玩的条件，崔大娘把老汉一个不用的尿盆给了秀芬，让她用这个洗孩子尿布。秀芬围着头巾，手下活没停，瞅着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看着又白又俊的闺女，心里火热的很。

    睡得迷迷糊糊的秀芬感觉眼前一亮一亮的，搅得她睡不着，只得睁开眼。床边站着一个人，拿着手电筒照她的眼睛。秀芬赶紧点了灯，是老万头。老万头抱起孩子，说她娘让她准备下地干活去，说完抱起熟睡的孩子走了。

    崔大娘看着秀芬，笑着让她去地里干活，孩子她帮着带，管把孩子带得好好的。村里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秀芬也没说什么，点头答应了。

    秀芬在地里卖力干活，时不时抬头看看自己婆婆抱着孩子来喝奶了没，衣服被溢出来的奶浸透了，胀奶到很疼也没看着人来，秀芬又不敢跑回家看看。回去过一次，被婆婆骂回地里了，说她不认真干活，就知道偷懒。

莹裳

  就在秀芬翘首企盼的时候，崔大娘在干什么呢？崔大娘正抱着孩子美滋滋地坐在大门口，就等着左邻右舍来夸她孙女长得好，随她，也是她喂养得好。等夸完了，她就再去有新生儿的人家，让人家小媳妇给小孙女喂奶，她可没饿着小孙女。人家喂奶的时候她可不得闲，还得打听打听谁家的三两事呢。

   大家伙一块儿吃晚饭的时候，崔大娘还得在众人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带孩子带得好。那股得瑟劲儿让秀芬心里怪难受的，担心孩子万一被风吹着，也愁孩子吃人家的奶还能跟自己亲近不，但是家里一直是婆婆说了算，拿捏话少能干的儿媳不在话下。

   秀芬这时候的烦恼在以后也得到了验证，大女儿那虚弱的小身板和杂毛的洁癖，最关键的是在崔大娘的挑拨下，大女儿和她根本不亲近，直到大女儿自己生了女儿当了娘才逐步理解了秀芬的不容易。

   1984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兵役法》正式实施。守文两兄弟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准备参军入伍。两人身体、政审都没毛病，顺利通关。到出发的那天，守文被老万头和崔大娘联手锁在了家里，他二弟撇下他，甩着脚丫子冲进了队伍里跟着大部队离开了。

   秀芬喊着两个小姑子做着鞭，说说笑笑地手下活不停。这时崔大娘从门外冲了进来，就嚷上了。老大媳妇，都说老二媳妇长得俊，我咋没觉得呢，你觉得呢，是比你长的俊还是比你两小姑子长得俊啊？

   老二媳妇是邻村的，长得比普通村妇俊点，也挨村卖过豆腐。要不是老二当兵有了出息，她可看不上他。

   秀芬知道这是崔大娘又在作妖，她和小姑子互相一眼，都低下头默默干活，一个搭理崔大娘的都没有。崔大娘可不觉得没没趣，扭头又去打听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