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你想见的人

九日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现在还是那句话，当我们想念一个人，就应该义无反顾地去见她（他）。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阳光正好，趁微风不噪，趁花儿还没开到荼蘼。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现在还年轻，还可以走很长的路，还能诉说很深很深的思念。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世界还不那么拥挤，趁飞机还没有起飞。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记忆还能将过往呈现，趁现在时光还没有吞噬你们的留念。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现在自己的双手还能拥抱彼此，趁我们还有呼吸。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不必幻想相见的场景，不必焦虑如何的言语。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趁自己还活着，趁她（他）还活着。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不要在意两地的距离，趁月老还仁慈地让你们珍惜。

　　如果我想你，我会走十里路，翻五座山，趟两条河，去拥抱你。

　　这首诗，不是诗。它是一阵风，冷不丁地吹开了心底那扇虚掩的门，让那些被日常尘封的关于某个人的所有念想，像潮水般“哗啦”一声涌了出来。

　　它不构筑意象，它只罗列条件，一句一句，如鼓点般敲在心上：趁阳光正好，趁微风不噪，趁年轻，趁活着……这哪里是劝慰，这分明是一声声焦灼的提醒，提醒我们那横亘在“想”与“行”之间的，是何等脆弱而又固执的屏障。

　　于是，在这声声催促里，我坐上了这列南下贵州的火车。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初夏，飞驰而过。而我的心，却比这飞驰的火车驰得更快，早已穿过千山万水，抵达了你所在的那座小城。

　　我要去见你。这个念头，单纯、固执，充满了近乎悲壮的决绝。诗里说：“如果我想你，我会走十里路，翻五座山，趟两条河，去拥抱你。”我没有十里路，五座山，两条河。我有的，只是这一张薄薄的車票，和一段被压缩在铁轨上的、七八个小时的等待。

　　这现代的便捷，似乎消解了古诗里“行路难”的沉郁，却将那份煎熬，原封不动地化在了这狭小座位上的分分秒秒里。

　　我想象过无数次你的样子。不是在诗里劝诫的“不必幻想”就能止息的。记忆中的你，还是三年前离别时的模样，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说话的声音总带着一点柔软的鼻音。

　　可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以让一条河流改道，让一座城池易帜。你呢？你的头发是否已长及肩？你的眉宇间，是否添了我不曾见过的风霜或喜悦？我们之间，那由无数信件、讯息和深夜长谈构筑起来的情感楼阁，在现实的风里，是否会微微摇晃？

　　这些念头，像车窗外的云，一团一团地飘过，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火车“况且况且”地前行，像一个固执的节拍器，丈量着我与你之间渐渐缩短的距离。我看着窗外，田地、村庄、河流、工厂，一幕幕流转，如同我们仓促的人生。

　　诗里说得对，一切都在流变，都在消逝。阳光会西斜，微风会止息，花儿会开到荼蘼，那是一种结局性的绽放，美则美矣，却再无后续。

　　我们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通宵达旦、挥霍时光的少年了。年轻的“很深很深的思念”，若只窖藏在心底，会不会有一天，也失了它的醇度，变得寡淡，甚至被遗忘？

　　我害怕。我怕的不是旅途劳顿，不是见面时可能的片刻生疏与尴尬。我怕的是“来不及”。我怕“时光吞噬留念”，怕“世界变得拥挤”到我们再也挤不进彼此的生活，最怕的，是那句轻飘飘又重千钧的——“趁她（他）还活着”。

　　这念头如冰锥，瞬间刺穿所有温暖的怀想。生命的底色原是虚无，我们不过是呼吸间的存在。那些所谓的理由——忙碌、距离、昂贵的路费、明天的计划——在“活着”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多么虚妄与可笑。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这一次的相见，或许平淡无奇，或许只是漫长人生中一个普通的注脚，但它必须发生。它是我对流逝的时间，一次小小的、倔强的反抗。

　　黄昏时分，火车终于缓缓驶入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站台。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外面是贵州特有的、干爽而明亮的夕阳，金色的光辉涂抹在每一个归家或远行的人的脸上。我深吸一口气，在攒动的人头里，一眼就看到了你。

　　你就站在那里，穿着我从未见过的一条淡蓝色长裙，长发果然如我猜测的那样，静静地垂在肩头。你微微踮着脚，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当我们视线交汇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停顿。所有预设的言语，所有演练过的表情，全都失效。

　　世界褪去了所有的声音与色彩，只剩下你，和那个向我绽放开的、比记忆中还要灿烂的笑容。

　　我走过最后几步距离，那几步，仿佛走完了我心中所有的十里路，五座山，两条河。

　　没有犹豫，没有客套，我们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一刻，车厢里的所有忐忑，所有哲学的思辨关于生命与存在的恐惧，都烟消云散。

　　我只感觉到你的呼吸，你的体温，你在我后背轻轻拍打的手掌。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重量、有温度的拥抱。它告诉我，所有的“趁”，所有的“义无反顾”，都是值得的。

　　“来了？”你在耳边轻声说。

　　“嗯，来了。”

　　我们分开一点，互相看着，都忍不住笑了。眼角似乎都有些湿润，不知是你的，还是我的。那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喜悦，像涨潮的海水，温柔地淹没了所有。

　　后来，我们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聊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晚风拂面，果然是“不噪”的，带着槐花的清甜。

　　我们没有去追问这三年的细节，也没有急于倾诉那些深夜的思念。有些东西，在拥抱的那一刻，已经全然传递，无需再用言语确认。存在本身，便是最深刻的诉说。

　　夜深了，我躺在你家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你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丰盈。那首诗，此刻在我心中有了圆满的回响。它不是一个遥远的、悲壮的号召，它成了一个温暖的、触手可及的现实。

　　我来了，我见到了，我拥抱了。我用自己的行动，为那句“趁我们还有呼吸”，写下了最踏实、最无悔的注脚。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真的，不要等。

　　不是所有山河都可以轻易逾越，不是所有你想拥抱的人，都会永远在原地等待。

　　这趟旅途，耗尽了我的积蓄，用尽了我的年假，但它填充了我生命里一个风声呼啸的空洞。它让我确信，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里，有些冲动必须保有，有些路程必须启程，有些拥抱，必须在落日余晖中，真实地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