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只给自己吃鸡蛋的，“自私”妈妈

玫玫

二十多年前，我妈给我讲过一个笑话。

那年我刚满20岁，那个时候的我，还正值青春年少，没对象，没成家。
我记得我妈当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正在吃饭，近日忽然浮上心头。
其实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中年女人，她育有三个孩子，每天雷打不动煮两个鸡蛋。你们一定以为她煮这两个鸡蛋是给孩子吃的吧？
实则不然，她煮的这两个鸡蛋呢，全部都是给自己吃的。她的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却瞪着一双大眼睛振振有词地说：“你们年纪还小，能吃饱饭就行，我是要上班养家的，需要营养。”
九十年代，一个普通的底层家庭，三个孩子，吃穿用度都要精打细算。

当时刚满二十岁的我，听完之后是哈哈大笑，只觉得这个妈妈太荒诞了：“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妈妈呢？”

严格上来讲，那个年龄的我对婚姻生活完全是无知和懵懂的。甚至是十窍通九窍——一窍不通的。

那笑声里，是一个年轻人对世界最朴素的判断：好东西当然要留给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这是我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想法。

毕竟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也成了那个把好吃的留给孩子的妈妈。

可奇怪的是，现在我再想起那个每天吃两个鸡蛋的妈妈，竟会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和心境。
我开始想象起她的早晨：天还没亮就起床，生火，烧水，煮两个鸡蛋进去。
三个孩子围过来时，她得端着碗，在那些清澈的目光里吃下去。
一边吃，一边说那些道理。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还是说，那些道理既是说给孩子，也是说给自己：为了说服那个想省下鸡蛋的母亲。
那时我们只看见两个孩子吃不到鸡蛋的委屈，却看不见一个母亲独自支撑一个家的艰难。
她要上班，要养家，要照顾三个孩子。她的身体是唯一的本钱，是本就不能倒下的支柱。如果她倒下，别说鸡蛋，连粗茶淡饭都可能成为奢望。
年轻时我们看世界，总把爱简单理解为“给予”。把自己拥有的、喜欢的让出去，才是无私，才是伟大。但凡为自己考虑一点，就是自私，就是不合格。

这种非此即彼的判断，像极了二十岁的我听到这个故事时的反应：毫不犹豫地判了那个母亲有罪。
可生活哪里有这么简单。
这些年，见过太多父母把自己的需要压缩到几乎看不见，把能给的都给了孩子。也见过一些父母，终于在某个时刻明白：一味地牺牲未必是最好的爱。适当照顾自己，保持身心健康，反而能让这份爱更长久、更有力量。
那个每天吃两个鸡蛋的母亲，或许比我们更早懂得这个道理。她的“自私”，恰恰是一种更深远的负责：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家庭负责。
人这一生，总要经历很多事情才能真正明白一些道理。

二十岁看到的是“应该”，四十岁看到的是“不得不”。
二十岁看到的是“对错”，四十岁看到的是“难处”。
二十岁看到的是一个母亲吃鸡蛋的画面，四十岁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在生活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年轻时我们眼里只有黑白，年长后才看见那些深深浅浅的灰色。
不是当初的判断错了，而是生活在我们面前展开了一幅更完整的画卷。在这幅画卷里，有孩子的渴望，有母亲的辛劳，有家庭的现实，还有一个女人不得不做的选择。

或许，真正的成熟就是不再轻易地评判他人。因为我们不知道那个做出选择的人，心里经历了怎样的权衡。不知道她端着碗时，心里是不是也在说：等孩子们长大，等日子好过些，我一定给他们煮很多很多鸡蛋。
时光流转，心境变迁。那个二十岁时哈哈大笑的我，如今终于读懂了当年那个笑话背后的重量。
正如有人说：理解是岁月的馈赠，宽容是成熟的印记。当我们不再轻易评判他人的选择，不是因为标准变了，而是终于看清了生活本身的复杂与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