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珠宝店上班的日子

玫玫

其实我在金店上过三个月班，2022年，也就是4年前的事了。我为什么会去金店上班呢？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是有点魔幻的。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说：“婚姻就像围城，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这句话经常被我们用来比喻：得非所愿的状态，即不满自身处境、希望通过改变当前处境而进入另一种处境，结果还是有很多不满意。

没错，我当时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态，对当时的工作不满意，因为公司改革各种绩效考核压力有些大，加上十几年以来都是过着在办公室朝九晚五的日子。每天上班就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一忙起来屁股都不挪窝。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一天都不想多待了！都说中年女人也有叛逆期，可能我中年的叛逆期就是在那个时候。人一旦有了其它想法之后，再上班就更加是如坐针毡，那段时间我完全就是“人在曹营心在汉” 的状态。

那个周末，我在街上溜达，无意间发现那家我以前光顾过的金店在招聘导购。相信逛过金店和没逛过金店的人都见识过，卖黄金首饰的导购们都是统一着装，化着精致的妆容，个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光鲜亮丽。尤其是那些装着各种亮晶晶，闪闪发光金银珠宝的玻璃柜台。真是让人神往啊！那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见到五颜绿色的糖果般，让人流连忘返，忍不住驻足多瞄两眼。就这样，我心里突然就蹦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我不想每天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间，整天对着电脑朝九晚五的上班，那我为何不能去干销售呢？这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后，我自己也被吓一跳！毕竟我可是没有导购销售经验的人呀，虽然我对自己的表达能力和沟通能力有着足够的自信，可这毕竟是搞销售呀！这可和在办公室上班性质完全不一样的，这是要靠提成拿工资的，可不是旱涝保收的。要是卖不出去，我会不会喝西北风啊？

不管了，经过几晚的思考，我决定去试一试，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呗！我先是打电话问了，金店的店长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包括学历，身高，体重...最后约了个时间，她让我去店里面试，她要当面和我沟通。面试的过程还算顺利吧，她问了我很多，也让我填了表格，这个金店也是一个集团公司，有很多家分店，有五险一金，反正福利待遇这些都还算是可以的。这中间有很多过程和细节我就不赘述了。

就记得最后店长和我说：“你的外在形象还是不错的，就是有一点，你以后要是在我们这上班了，就不能再这样素面朝天了，必须要学会化妆，虽说不需要浓妆艳抹，但最基本的眼影，眼睫毛，口红这是必须要用的，而且关于眼影的色号还有规定，妆容不能太艳，但必须要让人看着大方，清爽，美丽。”

就这样，我辞去了朝九晚五的工作，开启了去金店上班的日子。在金店上班的三个月里，让我见识到了各种各样奇葩，奇特的人和事，简直就是让我大开眼界，我接下来会慢慢写出来给大家看。这不，谁能想到啊，我第一天去金店上班就发生了一件毁我三观的大事…

玫玫

第一天上班，我穿着崭新的工装套裙，脸上还涂着不太习惯的眼影和口红，站在柜台边学着辨认黄金的纯度标签。
店里灯光辉煌，各种首饰在丝绒衬布上闪着温润的光，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体面有序。
上午呢，店长一直在给我做各种培训和讲解各种注意事项。

下午三点多，店里走进来一对男女，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很亲密的样子。
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还算讲究，手里拿着车钥匙。女人看起来比男人要年轻，穿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
主销售李姐赶紧热情地迎上去，我按上午店长给我培训的流程，赶紧去倒了两杯茶，端了一碟店里准备的小饼干。
女人坐在椅子上正在试戴一条锁骨链，侧着脖子让男人看。
我站在柜台外侧，就在女人的身旁，手里还托着空托盘，心里默背着一会儿要学的销售话术。
就在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眼睛里就像带着火，径直就朝试戴项链的年轻女人走来。

接着我就被她朝边上推了一把。

在我完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甩在了粉裙女人的脸上。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偷人偷到明面上来了！还戴金链子？我让你戴！...”原配的嗓子是嘶哑的，带着哭腔，手却狠得像铁钩，一把薅住小三的长发，猛地往下拽。
小三尖叫起来，整个人从高脚凳上被拽倒在地，锁骨链还挂在脖子上，闪着冰冷的光。

店里瞬间炸了锅...
男人想去拉，被原配回头一口唾沫啐在脸上：“你敢护着她！”
首饰柜台成了战场，小三想爬起来，原配直接骑上去，指甲往她脸上抓，边打边哭骂：“我天天在家带孩子伺候你妈，你就拿钱给这狐狸精买金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
老天爷，我哪见过这个阵仗呀？这情景我可只在电视上见过呀！
吓得我“哐当”一声托盘掉在地上了。
我当时直接僵在了原地，浑身血液好像都被冻住了。
虽说上午店长刚给我培训过，可她也没教过我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呀！

我就看见小三藕粉色的裙边已经被踩破了，她的一只高跟鞋甩到了柜台底下。
看见男人涨红着脸，想去拉开她们又不敢用力的窘迫。
看见李姐和其他同事慌忙劝架，却又无从下手的慌乱。
更看见原配那双浑浊泪眼里，烧着的全是十几年婚姻里熬干的绝望。
那不是正义的怒火，那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的、同归于尽般的痛。

最后是保安把她两人分开的。
只见小三头发蓬乱，裙子下摆也被撕破了，狼狈不堪的她捂着脸被男人半拖半抱地弄走了。

原配瘫坐在店门口的地上，捂着脸，哭声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坏了的风箱。
满店辉煌的金饰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地狼藉。
后来我们店长还给原配倒了一杯水，给她一个椅子让她在这歇一会。

那天晚上下班后，惊魂未定的我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慢慢卸妆。温水混着眼影和粉底流下来，露出我原本的样子。
不禁又让我想起了《围城》里的话，想起自己当初对金店“光鲜”的想象。
原来哪一座城都不是琉璃塔，柜台里锁着的是金子的冷光，柜台外滚着的，才是烫伤人的人间烟火。

有些重量，是标签上的克重称不出来的。生活这场买卖，谁又不是一边当顾客，一边当那个被打翻的托盘呢？

玫玫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在一边理货一边议论昨天那场打小三的闹剧。
这里说明一下：我们每晚下班的时候，要将所有摆放在柜台内的金饰，尤其是价格昂贵的黄金和钻戒类的，还有玉镯。
基本上就是价值超过两万块以上的全部收起来，我见过店里最贵的一个玉镯是68万。
晚上收起来后，放到玻璃柜台下方对应的保险柜内，再加上一把锁，谁负责的区域谁负责收好。
然后第二天早上再全部摆放出来，所以每天早上还是挺忙的，要将所有首饰整整齐齐的摆放到柜台内，还要打扫卫生，擦柜台，将柜台玻璃擦得透亮...

女人对于八卦的事情，天生有着表达欲和分享欲。
她们说得眉飞色舞，还有一个同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个原配在她老公的车上安装了定位仪，不然你以为她怎么会那么快就找到他们的......
我全程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就在默默的整理首饰，然后用毛巾擦拭柜台。
毕竟我才刚来第二天，不好去喧宾夺主，最主要是真的插不上话。

谁知道，没有出声的我，却被点名了。

就是昨天接待那对男女的销售李姐，她突然喊我：“玫玫，你昨天是不是吓傻了呀？我看你站那一动也不动，被吓到了吧，你这也是挺幸运的啊，第一天上班就看了一场大戏...”
她说完这话后，其她的人全部都哄堂大笑，我也笑着说：“可不是嘛，我真被吓傻了，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
嬉笑声结束，就迎来了开门大吉新的一天。
按公司的规定，新入职的员工有三个月的试用期，第一个月需要学习和熟练业务。
也就是说第一个月是不能参与销售提成这一项的，只能拿基本工资，还有超过正常上班时间的加班费。
所以第一个月我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需要尽快熟悉所有的商品，销售话术，还有最基本的金率换算...

怎么说呢，都说隔行如隔山，没干过的时候，我以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就是按标签上的价格卖出去就行了吗？
实则不然，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了。
比如：有人拿旧黄金来换新款，原来的旧黄金如果不是在本店购买的是一种换法，原本就是在本店买的黄金又是另一种换法。

另外有人拿旧黄金来换新款的时候，你要懂得如何去推销才能更利己，让自己的提成更高。
且还要不动声色的让顾客感到满意，简单点说就是: 明明是你占了她的便宜，却要让顾客感觉是她占了个大便宜。
毕竟你不能光顾着自己的提成高，而让顾客觉得自己是上当受骗了。
一句话总结: 就是要让别人开开心心的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走的时候还要喜笑颜开...
这个以后我会再详细的写。

关键是那天，我自己遭遇了另一场无比悲惨的“大戏”。
当时一位顾客拿来一件老旧的足金项链想以旧换新。
李姐就带着我走流程，先是要验黄金的真假纯度。
她用专业的火枪对着项链喷火烧灼：这是为了去除表面的杂质，判断成色。
用火烧过的黄金会瞬间变得红通通，然后再慢慢冷却。

“玫玫，你看着啊，烧完的颜色和亮度就能看出大概的纯度。”李姐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烧完后，她用镊子顺手将那截还冒着热气的黄金放到工作台一旁的白色瓷碟里。
“等它凉透了再称重。”
说完她转头就继续去给顾客挑新款去了。
我点点头，等了一会，我看上面已经不再是红通通的，想着大概是已经冷却了，然后伸手就去拿那块烧过的黄金。
“嘶——啊！”
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指尖炸开，我触电般的缩回手，可是已经晚了！

只见食指和拇指已经迅速红肿起来，紧接着，两个亮晶晶、透明的大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皮肤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大家都见过铁板烧鱿鱼吧，就是那种感觉，你们可以想象一下那种铁板烤肉的痛感。
我疼得呲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又不好意思大叫，只能紧紧攥着手腕，倒吸着凉气。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李姐赶紧拉过我的手看，“刚烧过的金子，看着不红不冒烟了，其实里面还烫着呢！快，赶紧去用冷水冲！”
旁边的同事也围了过来，有人跑去拿冷水，有人找来烫伤膏。
我咬着嘴唇，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冰凉的水流冲过伤处，那灼烧感才稍微缓了一点点，但水泡已经明晃晃地杵在那儿了。

“第一天看‘武打戏’，第二天就亲自上演‘苦肉计’，玫玫，你这试用期过得可真充实啊。”
一位同事打趣道，大家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带着点善意的调侃。

我举着两只“挂了彩”的手指，看着那俩透亮的大泡，也忍不住苦笑。
得，这绝对是血与火的入职教育。没想到黄金冰冷璀璨的外表下，原来还藏着这么滚烫的教训。看来要学的东西，远比我想的还要多，还要疼...

玫玫

第三天早上，店长把我带到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温婉的导购面前。
“玫玫，这是小薇，她前两天请假了，这第一个月你就跟着她好好学习吧。”
店长的语气和眼神里都充满着对她的肯定：“她可是咱们店的王牌销售，脾气好、有耐心，业务能力更是没得说，她每个月的销售业绩都是前几名。你那么聪明，跟着她，肯定很快就能上手的。”
我连忙点头，小薇比我小六岁，已经在这里工作五年了，她名字里带个“薇”字，我就叫她小薇。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亲和力，确实给人一种亲切又可靠的感觉。
她负责的是白金柜台，那里陈列着店内最璀璨耀眼的商品：所有钻石类的戒指、项链、手镯，以及各色宝石。
这个白金柜台内的商品也是提成较高的商品。
我举着依旧缠着纱布的手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终于能系统学点“不烫手”的东西了。

店长对她的赞美绝非虚言，就在那天傍晚，我见识到了小薇的耐心和专业。
那绝对称得上是“史诗级”般的考验。
傍晚六点左右，正是晚饭时间点，店里人流量不多，走进来两位60岁左右的女人。
她们衣着得体，拎着小提包，一进门眼神就亮晶晶地扫过各个柜台。
小薇马上微笑着迎上去：“两位小姐姐想看点什么？我可以帮您们介绍一下。”
“我们先随便看看！”其中一位短发阿姨嗓门敞亮，话匣子随即打开，“哎哟，这些戒指真闪！这项链款式挺别致啊！”
这一“随便看看”，便是整整四个小时的拉锯战。

她们从白金柜台开始，短发阿姨对钻石耳环产生了浓厚兴趣，小薇便取出五六对不同造型的：简约的耳钉、垂坠的流苏、镶嵌碎钻的几何造型摆放在黑色丝绒盘上。
阿姨试戴每一对都要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询问同伴意见，再让小薇拿出另一批。
“有没有再大一点的钻？”
“这个款式会不会太年轻？”
“戴着会不会掉？”
问题层出不穷，小薇始终半弯着腰，侧身站在柜台边，用专业镊子小心协助试戴，回答时不急不躁。
还会细心地补充：“姐姐，您耳垂形状好看，这款流苏的能拉长脸部线条，更显气质。”
“这款虽然钻不大，但光泽很好，灯光下特别灵动。”

试了将近一小时，耳环没定下来，她们又转向钻石项链。
锁骨链、吊坠链、满天星……又是一轮反复试戴、比对、询问。
小薇不厌其烦地取货、放回，同时观察着阿姨们的偏好，适时推荐：“您刚才试那对耳环偏简约，如果搭配这条有些许设计感的项链，整体会更和谐。”
眼看白金区域试了个遍，两位阿姨又踱步到黄金柜台。
“金子也挺好看，试试这个镯子！”
“这个吊坠寓意好！”小薇没有丝毫怠慢，自然地陪同转移，并悄悄给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也跟上学习。
她对于黄金的工艺、寓意、换购规则同样讲解得清晰明了，哪怕阿姨们只是试戴，并无立刻购买的表示。
接着，她们又逛到了玉石柜台。

翡翠镯子、和田玉挂件……每一件都要上手感受，对着光看水头，询问寓意。
小薇依然温言软语，从玉石的材质、保养讲到佩戴的文化讲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其他柜台的同事已开始做收班前的整理。
两位阿姨却依然兴致勃勃，仿佛在进行一场悠闲的购物马拉松。
她们试戴了不下三四十件首饰，试戴过程中，家长里短、旅行趣事、养生心得穿插不断。
小薇不仅是个销售，更像是个耐心的倾听者，偶尔接话，恰到好处，始终保持着专业的微笑和体贴的服务。
直到晚上九点五十分，离正式关店仅剩十分钟。

短发阿姨终于拿起一对试戴过三次的K金镶钻小吊坠耳环，对同伴说：“好像还是这对最秀气，好搭配衣服。”
她转向小薇：“姑娘，这个多少钱？”
“姐姐好眼光，这对耳环原价1598，今晚有活动，折后1398，我帮您开票？”
小薇笑容不变，语气平稳，没有丝毫“终于熬到头”的急切。
“行吧，就它了！姑娘你陪了我们一晚上，服务真没得说，下次来我还找你啊！”阿姨爽快点头。
包装、开票、收款……小薇手法流畅利落。
送走两位心满意足的阿姨时，墙上的时钟恰好指向十点。
整理柜台时，我忍不住轻声感叹：“小薇呀，你可真厉害，耗了整整四个小时……”
小薇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腰，对我莞尔一笑：“玫玫，在金店做事，有时候卖的不是金子钻石，是时间和耐心。你看，她们最后不是开心地买走了喜欢的耳环，还记住了咱们店的服务吗？下次她们想买大件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许就是这儿。”

我看着她细致地锁好柜台，忽然明白了店长让我跟着她的深意:
原来每一件冰冷闪耀的首饰背后，都需要一颗温热不躁的心去捂热，去点亮。
这闪闪发光的职场，要学的不仅是辨金识玉，更是这份淬火般锻炼出的、恒久发光的耐心与专业。
我的“苦肉计”才刚开场，但漫长的修炼，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玫玫

金店里并非人人都是小薇那样的温润心肠，若说小薇是水，那负责黄金柜台的小金便是淬了火的刀锋。
小金三十岁，身材高挑，长得漂亮利落，眼神凌厉，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比较有野心，功利性很强的女人。
她极少参与同事们的八卦闲谈，午休时总独自端坐角落，小口吃着自己带的便当，眼睛却始终盯着手机上的金价走势图。
同事们私下都说，她脑子里有台精密天平，能瞬间称出每一单生意的提成，分毫不差。
我的感觉果然没错，那天就让我见识到了她的“狠辣手段”。

那天下午，一位七十出头的老奶奶挪着步子走了进来。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衬衫，手里攥着个褪了色的绣花小布袋，眼神里带着些怯生生的试探。
“姑娘，我想……把这个镯子换一换。”老人颤巍巍地打开布袋，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素圈金镯。
镯子表面光滑温润，内侧刻着模糊的日期，看得出是常年贴肤佩戴的老物件。
“戴了快四十年了，现在觉得重，想换个项链和小戒指，日常戴戴。”

小金立刻绽开笑容迎上去，那笑容标准得像计算过的弧度。“阿姨您真有眼光，来我们店就对了。”
她接过镯子时，指尖轻抚过镯身，像在掂量一份即将到手的奖金。
上秤：25.18克。
“阿姨您看，整整二十五克多呢。”小金的声音甜润如蜜，“现在金价正高，您这老镯子成色又好，能换不少漂亮新款。”
说话间，她已经从柜台下层取出几件光彩夺目的K金饰品：一条纤细的玫瑰金项链，一枚镶着小颗锆石的戒指，在射灯下闪烁如星。
老太太拿起项链，眯着眼看了看标签：“姑娘，这个……是黄金的吗？”
“阿姨，这可比黄金高级多啦！”小金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叫K金，是黄金和稀有金属的合金。您看这色泽，多时尚，多显年轻！现在谁还戴那种黄澄澄的足金啊，又软又没型，戴几天就变形了。”

老人犹豫地摩挲着那条轻飘飘的项链：“可我听说……K金不值钱？”
“哎呀，那都是老观念啦！”小金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
“值不值钱要看工艺、看设计！您那老镯子说白了就是一块料，可这些...”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些K金饰品，“这些都是艺术品，是设计师的心血。再说了，您戴首饰是为了投资吗？不就是为了好看，为了心情愉快嘛！”
见老人仍举棋不定，小金使出了杀手锏。

她俯身靠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独家秘密：“阿姨，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我们店这个月有内部活动，旧金换K金，工费全免，还额外送一年免费抛光保养,可要是换足金...”
她摇摇头，做出惋惜的表情，“工费照收不说，款式都是些压箱底的老样式，笨重得很，您戴出去多没面子。”
老人被这一套说辞绕得云里雾里，拿起戒指往手上试戴。
小金趁热打铁，取出一件标价更高的K金镶钻吊坠：“阿姨您气质这么好，戴这款最合适了。我给您算算啊，您这镯子能折一万一千多，这套项链加戒指原价九千八，现在活动价八千六，我再把这条小吊坠送给您，三件一套，多划算！您等于用一只旧镯子，换了一整套新款！”

她把“送”字咬得格外清晰。
老人看看左手沉甸甸的金镯，又看看右手轻巧闪亮的K金戒指，终于点了点头。
签字、开票、验金、置换……
小金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二十分钟，一切尘埃落定。
老人离开时，手里提着小巧的礼品袋，还不住地向小金道谢。
柜台边，小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细如蚊蚋：“玫玫，你看明白了吧，那镯子要是换足金，能换差不多等重的新金。可现在这些K金，含金量不到百分之六十，总重不到十五克，老人家亏了将近一半的黄金。”

我怔怔地看着小金：她正低头整理票据，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灯光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冷。

“她这样做，良心不会痛吗？”我低声问。
“她才不会管良心痛不痛呢，有钱赚就行，她不止一次干这种事了，经常有老人被她这样忽悠。”
小薇转过脸去，不愿再看，“她这个月的K金换购业绩还差最后一单，完成这一单，除了正常提成以外，还能再拿八百块的额外奖金。”
那天业绩榜更新，小金的名字赫然排在首位。
店长在会上表扬她“业务能力突出”，她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只是应得之物。
下班时，我问小薇：“如果是你，会那样做吗？”

小薇摇摇头，暮色中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应该不会，不是不会那些话术，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除非那个老奶奶自己坚持要求换K金。”
她顿了顿，轻声道，“她手里那把秤，能称出世上最微小的金粒，却偏偏称不出‘良心’二字的重量。”
橱窗里的珠宝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那光芒里，多了一抹难以言说的寒意。
手指上的烫伤已开始结痂，可心里某处，似乎又被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烙下了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