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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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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1 16:01: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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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八四年出生,八五年爷爷就过世了,所以我对他并没有多大印象,家里神台上有一张A5大小的黑白照片,年代久远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五官,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老头。长大后从老一辈的嘴里,逐渐了解到爷爷一生的过往,再看他时就不再是照片里那个单薄的遗像了,而是有着丰富血肉的立体形象,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把他写出来的想法。

   在时代的巨大变迁中,普通百姓的命运大都身不由已,只能任由历史的车轮无情的从身上辗压,成为那个时代的一粒灰烬。

   爷爷是个船工,生于民国十年,在他那个年代,交通不发达,陆路只是小范围内的选择,水路才是运输的主力。湖南地区江河湖网遍布,四通八达,爷爷以此为生,长年在外,故乡的家对他来说,莫过于一个驿站,只能供他暂时歇脚。

   听父亲讲,爷爷上山时,是父亲扛幡,母亲捧灵位。后面跟着我们四姐妹,一步一挪送上坟的。爷爷没有埋在家族公墓里,父亲选择把他安葬在离公墓大概十多米的地方,成年后父亲跟我说过原因,公墓里还埋了两个奶奶,三人地下相见,免得他们起争执。

   父亲为何有这个顾虑,在他的心里,爷爷在地底下是无颜面对两任老婆的,用现在的话说,两段婚姻全部是丧偶式的渡劫,两任都英年早逝。

   大奶奶生育三个女儿,饥荒年代,爷爷在外跑船了无音讯,饿死一个,送养一个,最后一个养大成人之后,因被婆家抛弃选择自尽。听村里的老辈讲过,当年大奶奶在外地逃荒时身故,被村人抬回故土安葬完之后,爷爷才回来,他心中有愧,不敢上前半步看上一眼,还是村人代他烧香焚纸完成祭拜的。

   第二任夫人,也就是我的亲奶奶,是十多里外的村子嫁过来的,当时的社会,女性只要能给口吃的就可以嫁人,外祖家看中的就是爷爷船工的身份,总不至于会饿死老婆吧?

   奶奶识文断字,身材相貌秀丽,端庄大气(有姨奶奶的相片作为参照),嫁过来时轰动整个村落,任谁都没有想到一个鳏夫能娶到这么拿得出手的老婆。

   在村里,爷爷是少有的知识分子,听父亲讲,爷爷是那一辈挑着担子读书的的秀才,不说才高八斗吧,但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家中有一本族谱,就是爷爷撰写的,那手蝇头小楷跟古装印刷版书籍有得一拼。

   古人云: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作为读书人的爷爷,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又常年孤身在外,肯定是不甘寂寞的,全国各地的码头,烟花柳巷之中,都少不了爷爷的踪迹,快活是真快活,但隐疾也是如影随形。这个染病的男子回到家乡,把脏病传染给了苦守的老婆。

   村里好事的老辈曾在我面前说过,当年父亲降生时,接生婆动员了好多个老人一起守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父亲落地,当时的父亲全身青紫,用一只白毛公鸡拔肚皮,半天才缓过气来(中医的神秘之处如今也很难解释),算是从奶奶千疮百孔的身躯下捡回一条命。

   前几年父亲在家中小住,在我面前回忆过往:他从小被村人嘲讽长大,咒他是从杨梅大疮中出生的。父亲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咬牙切齿涨红着脸,愤怒之极。奶奶就这样拖着病体,后面还生下了一个小姑,在大集体时期,天花瘟疫像猛虎般袭来,父亲年长一点挺过来了,小姑则没能幸免。

   病痛折磨的日子里,奶奶受的是身体上的痛楚,父亲作为独子,他经受的是即将丧母和父亲长年缺席的精神虐待。在那些孤苦无依的深夜里,屋里回荡着奶奶的呻吟,死亡的阴影盘旋在漆黑的屋顶,躺在床上的父亲双泪直流,命运的垂直击打,让这个少年不禁感叹自己像一叶孤舟,无根无萍,无依无靠!

   最终奶奶在四十二岁就往生极乐了。父亲在十几岁的年纪就独自撑起了整个门户,他经常跟我说,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是张灯结彩,亲朋戚友来往不绝,只有他守着家门,想走没地去。

   幸好奶奶拼尽全力还是给了他一副不甚强健但也还算勉强的身躯,现在我常揣测,父亲之所以会在当时一众媒人的介绍里,执意迎娶身高体健的母亲,肯定是有这方面的衡量。事实也证明,当年父亲的选择是无比明智的,母亲性格泼辣刚强,能干且勤俭持家,家里地里邻里纠纷从来没有输过阵,养育的四个孩子个个都皮实健壮。这在很大程度上,为父亲撑起了一个安稳的后方。

   很快爷爷也到了退休之年,常年的跑船生涯让他患上了严重的风湿,隐疾让他的双眼视力在不同程度上也有受损(天知道他是怎么痊愈的)。晚年他拖着微瘸的腿和半瞎的眼回到了村里,彼此的父亲已经如野草般长大了,对这个没见过多少次面,只能在生物学上算作父亲的老头很是冷漠,生活起居吃住都不搭理,冰冷的眼神还不如两旁世人。

   爷爷自知对儿子有诸多亏欠,也不上赶着凑近乎,只把所有慈爱都给到四个孙女身上,大姐是长孙女,爷爷极其疼爱,好吃好喝的都要等着她回来,两人一起享用。二姐也跟着沾到不少好处。三姐年幼尚不记事,等到我出生时,爷爷实在带不动我了,他跟母亲说,我带不动了,手脚没力了,这么点个小孩,动弹一下我搂不住掉到地上怎么办?

   母亲回忆,村里其他媳妇受尽婆家的搓磨,她倒是没有受过这般苦楚。爷爷是个识文断字的人,也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他从来没有嫌弃过四个孙女,母亲每生下一个女孩,就痛哭哀叹不已,都是爷爷去村里请些年长的太婆来家里劝慰,还一遍遍的告诉母亲:孙子孙女都是一样的,我都喜欢,你不要有想法,身体保养好要紧啊!

   爷爷享年六十九,彼时父亲在自已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他安葬在对面的山坡上。尔后不久就将新房建在离祖屋一里地之外的山脚边,这个新的屋场,爷爷在世时,是极力反对的,在他看来,这个地方无异于荒郊野岭,他不理解为何要从热闹的大村落迁到这个地方来,如果有什么疯子野人逛到这里,吓着小孩怎么办?为此他还不惜拖着瘸腿,到处请人来家里劝说父亲作罢此念头。奈何当时父亲对爷爷极度冷漠,他心里说到底是怨恨爷爷的,他把奶奶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全部归咎于爷爷,在当时那个年代,这种难言的隐疾落在一个乡下妇人身上,是何等耻辱,对父亲的成长,也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孤单寂寞也好,天性风流也好,船工环境都如此作风也罢,这些都不能成为原谅他的借口。

   成年之后,我也作过这般猜想,父亲之所以要将新屋建立在别处,无非是想从根脉上与爷爷进行一种物理上的切割。既为人子,无论爷爷做过何等荒唐之事,从仁孝道义上来讲,父亲都不能将爷爷置之不顾,在那个祖屋里居住,有奶奶临终咽气的悲愤,有父亲深夜辗转难眠流尽的眼泪,也有两边恶邻频繁的地界争吵。爷爷晚年生活遗留下的痕迹,处处都在提醒父亲,这间祖屋不是他建的,他不过是一个事实上的孤儿,寄居在这个充满悲情色彩的地方。

   父亲将建屋的材料准备齐全之后,过了很久都没有动工,硬是等到爷爷上山之后,才开始进场挖地基。在1988年将新屋建成,我当时不过四岁左右,架主梁的当天,砌匠拿着袋子站在屋顶往下洒糖,底下的村人纷纷抢拾,我也加入了这个喜庆的队伍,当时还被村人调侃,你个主人家还跟我们抢什么?小小的老子也是羞愧不已,马上闪立一边,不再参与。晚上父亲还非常大气的请全村看了一场电影,当时流行的武打片,不记得片名了。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被放在旁边新砌的猪栏里的一个床上睡觉,睡到一半醒来,发现周遭一片漆黑,吓得吱哇乱叫大喊大闹,直至母亲过来把我抱回到热闹的人群中去。

   祖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拆掉,一直立在那里,小时候我顽皮,经常打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去看看,有一次我看到屋子里架了一张床,上面还有铺盖,回家问母亲,她说是隔边老头家里住不开,借住在我们祖屋里。父亲是宽厚之人,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地界纠纷而拒绝他。再过一段时间进去看看,那个老头又不住了,再问母亲:原来老头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有天半夜醒来,看到爷爷站在床边,对他大吼:你为什么住在这里?这是我崽贤伢的屋,你快走!如此几番诡异事件发生之后,老头是再也不敢住了。

   父亲后来应该是有过悔想的,当年他对爷爷太过冷淡,在同住的日子里,基本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随着年岁渐长,他的内心逐渐松软,同为男人,在当时那般环境里,周围都是这等作派的船工,谁又能保证自已出淤泥而不染?毕竟圣贤书里也翻不出颜如玉啊!

   父亲在2000年的时候,把细公接到家里住过一段时间,我有次得空回家,看到这位老人家,心里大惊,这五官神态跟神台照片里的爷爷长得一模一样(细公从小被抱养在外村)。父亲把他留在家中做点杂活,每月给开工钱。虽然父亲从没有解释过这件事,但是我知道,他是在弥补当年对爷爷的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再多的悔想,也是过去式了。父亲每每进出家门,有一个酷似爷爷的人在家里等着他回家吃饭,同桌把酒言欢,这未必不是一种心里上的慰籍。

父亲今年也七十有六了,记忆有时会混乱癫倒,但对于爷爷奶奶的生卒年月倒是记得很清楚,昨晚我跟他打电话考证时,他还能对答如流。至此爷爷的生平叙述完毕,愿爷爷奶奶在天上安息,愿我的父亲长命百岁,最好待到我退休之日,还能带他走遍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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