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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记忆中

大嗓门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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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老板娘的热情招呼声完全没有飘进静言的耳朵。她怔怔地盯着文淑的背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只剩下那个她日夜寻找的身影。直到文淑回过头来,那一刻,静言的眼里像走马灯一般闪过无数种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最先涌上来,可几乎同时,又被一种即将永远失去般的失落与失望狠狠压了下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文淑赶紧起身跑到门外,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妈。”

静言没有回应,只是依旧望着她,目光复杂得像结了层的湖。文淑连忙取下母亲肩上的背包,那背包沉甸甸的,沾满了灰尘。她鼻尖一酸,又问:“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找了多久?”话没说完,喉咙已经哽住了,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决堤。
店里的老板娘和魏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一前一后跟到门外。魏老太太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你就是文淑妈妈?我常听她提起你,说你特别不容易。”老板娘也赶忙招呼静言进店坐下,见静言不动,便转身进去煮米线了。

魏老太太轻轻握住静言的手,那手僵硬又冰凉。轻声劝道:“不管怎样,先吃点东西吧。手这么凉,吃碗热米线,暖暖身子。”文淑在一旁小声帮腔:“妈,这是魏奶奶,对我很好……我们先进去吧。”
这时,老板娘端着煮好的米线出来,放在文淑她们坐的桌上,又出来迎静言。静言没再推辞,像一尊突然被解除了定身的雕像,默然跟着走进店里。

文淑和魏老太太碗里还剩一些,魏老太太夹起一筷米线,对静言说:“她们家米线味道好,你快趁热吃。”
静言确实饿了。过去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日被各种可怕的想象啃噬着内心,每一种可能都像黑色的旋涡,把她往深渊里拽。她吃不下,除非见到文淑。
此刻,紧绷的弦稍稍一松,饥饿感才猛地浮现。看着魏老太太吃得暖和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吞下一整锅。静言拿起筷子,埋头很快吃完了一大碗。老板娘问要不要再加,她客客气气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店里客人渐渐多起来,魏老太太付了钱,照例打包一份,便叫上文淑和静言回家。静言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默默跟着。这一路上,她心里乱糟糟的,她曾想象过无数种找到女儿的场景:或许会大骂,甚至会动手,或是崩溃大哭……可真的见到了,那些激烈的情绪却像被抽空了般,只剩一片茫然的怯意。她悄悄打量着走在前面的文淑:两个月不见,女儿好像长高了些,脸蛋也圆润了,肤色白了,衣着整洁崭新,不再是离家时那身旧衣服。旁边的老太太面容慈祥,看样子待文淑不错……可文淑为什么会跟她住在一起?静言心里隐隐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
没走多久,就到了魏老太太的家。老小区没有电梯,老太太住在三楼,爬楼梯时有些微喘,在二楼平台停着歇了歇。文淑背着母亲的包,手里提着那份米线,一步一步跟得很稳。

静言落在最后,到了门口反而愣住,没有立刻进去。魏老太太笑着招呼她进屋,她才像踏入别人领地的小动物般,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
屋子里宽敞明亮,打扫得一尘不染。静言低头看看自己,出门多日,蓬头垢面,衣服也脏兮兮的,站在这样光洁的房间里,顿时手足无措。魏老太太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让文淑搬来椅子请她坐下。
歇了片刻,魏老太太翻出几件干净旧衣递给文淑,让她带母亲洗个热水澡。整个过程,静言一句话也没说,全凭老太太安排,像个听话但失魂的孩子。

洗完澡出来,魏老太太体贴地让静言坐在沙发上,靠近自己身旁,慢慢讲起她与文淑如何相识,文淑平时在家帮忙做些什么。静言安静地听着,直到老太太几乎把每个细节都说完,她才低声开口:“麻烦你们了……谢谢你待文淑这么好。”
魏老太太摆摆手:“不麻烦,倒是我要谢谢文淑。年纪大了,幸亏有她照顾。你把女儿教得很好,懂事又勤快。”

文淑把母亲换下的脏衣服都洗好晾起,魏老太太便唤她来和妈妈说说话。文淑搬了个矮凳坐到静言面前,垂下眼睛:“妈,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来,让你担心。我知道你想让我好好上学,可是我真的读不下去了……我怕继续待下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没告诉你就跑,是我的不对。但你放心,我这一路遇到的全是好人,米线店的老板娘,还有魏奶奶……”
静言张了张嘴,想劝女儿回去读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文淑了,那股倔强劲和自己一模一样,一旦认定,九头牛也拉不回头。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出口。母女俩眼眶都红了,却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在别人家里,不能失态。

静言伸出手,轻轻握住文淑的手,声音沙哑:“下次有什么想法,要跟我说……别再让我这样担心了。” 一旁的魏老太太看着,反而先抹了抹眼角。
已经出来四五天了,家里的公公和儿子恐怕早就急坏了。静言想着该赶紧回去,魏老太太却温声道:“推迟一天也不碍事。我给文淑放个假,让她带你四处转转。我们家在市中心,去哪儿都方便。”
文淑也轻声劝母亲休息一天再走。静言望着女儿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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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文淑带着母亲游览中心公园和步行街。公园广阔得似乎没有边际,母女俩不知不觉便逛了大半天。园中亭台精巧,花木扶疏,假山奇石点缀其间,处处皆成景致。这些都是静言在乡下从未见过的,可她对眼前的一切却显得兴致寥寥,只是默默跟着女儿的脚步,目光常常飘向远方。
静言实在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女儿是找到了,也知道她现在一切安好,可不知怎的,心里那块石头始终落不下来。她想起多年前,自己拜托当地最有文化的老师给女儿名字的场景,根据自己的期盼,老师选了“文淑”二字作为女儿的名字,文静贤淑,知书明理。静言还想起自己在丈夫坟前,含着泪告诉女儿考上县城最好初中的喜讯……一幕幕往事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如今女儿书却不读了,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仿佛某种支撑多年的信念骤然落了空。  
         
文淑并非没有察觉母亲的低落。只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怎样才能让母亲相信,自己不读书也能把未来的路走好。她只能不停地介绍眼前的景观,从石桥的来历讲到花圃的品种,声音轻快却带着刻意。其实她并不在乎母亲是否听进去,这一路不停的诉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一切选择,都没有错。
从公园出来,文淑又陪母亲逛了步行街。她想给母亲买件新衣服。母亲今早换下的那件外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损,那竟是她唯一能穿出门的衣裳。静言来时,一定是特意穿上最体面的一身,她总怕穿得太破旧,让女儿在同学面前难堪。可最终她没在学校找到女儿,而是失魂落魄地一路寻到省城,这件穿了多年的衣服在繁华的街市中显得格格不入。

静言坚决不肯买,反复说家里的衣服够穿,天天干农活也用不着光鲜。可她拗不过女儿,文淑的倔强,比她更甚。文淑还给弟弟和爷爷各挑了一身衣裳。付钱时,她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满足,就像当年拿着第一名的成绩单跑回家那样雀跃。能为最亲的人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这样微小的事,也让她感到踏实。看着女儿为公公和儿子挑衣服,静言始终没有说话。这些年来,家里一老一小确实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
虽然魏老太太给她放了一天假,文淑却并不打算在外久留。她买了菜和一点瘦肉,准备回去给母亲做顿饭。这两个月在魏奶奶的指点下,她学会了几个拿手菜。明天一早,母亲就要回去了。
魏老太太见母女俩提着菜回来,执意要把买菜的钱塞给文淑。文淑推辞着,声音轻柔却坚定:“魏奶奶,这顿我想自己给妈妈做,是我的一点心意。”

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懂事的小姑娘,魏老太太心里软了又酸。她既不忍把文淑强留在身边,又实在舍不得她走,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孩子,读书的心思……真一点都没有了吗?我看你母亲,心里还是盼着你回去的。大城市以后还有机会来,隔壁就有好几所大学,只要肯努力,都有机会考上,然后再次回来。”
静言没想到魏老太太会说出这番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底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也许这位和蔼的老人能劝动女儿,让她回心转意。可文淑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不回去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魏奶奶,眼里掠过一丝不安,“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听到这句话,静言最后的那点期待终于熄灭了。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盼着把女儿培养成大学生,让她吃上公家饭的念想,从今往后,再也没必要提了。

吃着文淑烧的饭菜,静言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滋味,既欣慰女儿长大了,又酸楚她已不再需要自己的呵护,不听自己的意见了。一旁的魏老太太明锐的察觉到这一切,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不停地夸着文淑的手艺。
第二天清早,魏老太太收拾了几件半新的衣裳,说是老头子和自己穿不着的,硬塞进静言的背包中。文淑默默将带来的补习费全部还给了母亲,轻声说:“我现在自己能挣钱了。”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细针刺在静言心上。
送母亲去车站时,晨雾还未散尽。文淑站在车窗外,终于忍不住和母亲一样红了眼眶。车开动的瞬间,两人同时别过脸去,没有招手说再见,泪水已潸然而下。文淑望着远去的车影,自见到母亲后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她伤母亲有多深。转身离开时,泪水模糊了街景,路人侧目的眼光她已浑然不觉。   
           
静言靠窗坐着,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这班车,这条路,是她第二次坐了。少女时代,她曾无数次幻想坐上这趟车,从省城光彩夺目地归来。可第一次进城,是带着病重的丈夫求医,揣着无药可治的诊断书回家;这一次,是来寻找不告而别的女儿,却又要独自带着女儿远走高飞的消息回去。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这些年拼尽全力,早出晚归,无非是想带着儿女走出这莽莽大山。可如今,丈夫早逝,女儿远去,所有的挣扎似乎都落得一场空。车窗映出她黝黑憔悴的脸,岁月在上面刻满了风霜。

思绪越深,委屈越如潮水翻涌。静言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滚落,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出浅浅的沟痕。她抬手擦泪,手背粗糙得像娘家山顶的松树皮。
现在的她已经不敢有任何想象和期盼,怕一切想象最终都事与愿违。怕每一次期盼,最终都化作更沉重的失望。车子颠簸着驶向大山深处,仿佛正把她带回到那个永远也走不出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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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静言浑浑噩噩地回了家,推开门时,公公和儿子同时从屋里迎了出来。两人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那是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舒展眉头。自从静言去城里看望文淑,本该一两天就回来的,可是四天过后仍不见踪影,祖孙俩就开始担心起来。这一老一小每天守在门口张望,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巴巴地等。此刻看到静言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静言放下行李,默默拿出给两人带的新衣服。这本该是很高兴的事,可是看着静言的表情,公公接过时,手指有些发颤;儿子则抬头望着母亲的脸,敏锐地察觉到她平静神色下藏着的疲惫。接着,静言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讲述了文淑的选择:她决定不补习了,一个人去省城打工了。
武生低头摸着新衣服的布料,没有如往常般兴奋试穿,他从爷爷沉重的叹息和母亲刻意平淡的叙述里明白,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公公一遍遍叹气,皱纹深刻在额间,喃喃说着:“是我拖累了你们母子啊……”仿佛这话能减轻一丝心底的愧疚。

关于文淑的选择,静言从此闭口不提。无论是几个小姑子打听,还是娘家人关切追问,她都只是淡淡一笔带过:“文淑在省城过得挺好,能靠自己。”再不多言。无人知晓她深夜独坐时,望着窗外的目光有多空茫。
日子渐渐沉入一种新的常态。静言依旧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在田埂间重复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农活;公公佝偻着背,尽力帮她做些轻省活儿;儿子照常去村小上学,成绩不好不坏。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走,转眼间,文淑初三毕业已过了两年半。她一直在魏老太太家做着保姆,工资从三百多慢慢涨到了五百。生活仿佛就这样被接受了,熨帖得没有一丝皱褶,只是偶尔,在擦窗或晾衣的某个瞬间,她会忽然想起初中时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好姐妹。自从那年拿成绩单相聚后,她们就再再已没有联络过。
文淑这时会停下手中的活儿,望向窗外的街景,心想:她们现在在做什么呢?去了哪儿读高中?她们成绩相差无几,是去了同一所高中吗?成绩一定还是那么好吧?这些念头轻轻浮起,又轻轻沉下,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淡淡的涟漪,最终消散在日复一日的寂静里。
秀林的中考成绩算是超常发挥,与笑笑一起,双双跨过了市重点高中的录取线。按拔尖录取原则,两人都被顺利录取。

拿录取通知书那天,秀林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心里还回荡着班主任鼓励的话。推门进去,却见屋里坐着好几位邻居,正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见她回来,有人立刻笑着问:“小林回来啦?是中师还是中专的通知书呀?”还没等她开口,另一位就接话道:“老李,这下可好了,再过三年,你们家也有个‘公家人’了!”
他们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的印象里,以为读了中专或中师就能顺利进入体制内,捧上“铁饭碗”。秀林爸站在一旁,搓着手嘿嘿笑着,嘴里说着“八字还没一撇呢”,眉眼间却掩不住浓浓的喜悦。显然,他也相信三年后女儿就能稳稳当当地成为“公家人”。

秀林心里微微一沉。她不忍立刻打破父亲的期待,可事实终究要说清楚。于是她轻声开口:“黄叔叔,现在政策变了,中专中师早就不包分配了。初中毕业都是直接考高中,再考大学,然后自己找工作。”
话音一落,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位姓黄的男子率先提高嗓门:“啥?那还得读多少年啊!高中完了又是大学,听都没听过!该不会读完大学还要再读别的吧?”旁边的人也露出惊讶的神情,追问道:“小林,你是说读完大学还得自己找工作?不是工作来找你吗?不包分配了,那读书还有啥用?”
这些山野汉子说话直来直去,不懂什么婉转,更不顾及场合与分寸。秀林爸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他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高中是不是又得像初中一样读三年,大学是多少年,这得花多少钱?这书怎么像是读不到头……  

一直坐在角落的嫂子此时也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不屑。见众人议论,她便插话进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包分配的书,读了就是浪费钱、浪费时间撒。再说了,咱们这方圆多少里,谁家姑娘读那么多书?识几个字不就够了。家里这么多兄弟姐妹,谁也没正经进过几天学校,她李秀林有啥子特殊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轻,却正好飘进秀林耳朵里。

秀林的录取通知书还在书包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给父母看看。她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捧回重点高中的通知书,迎接她的却是这样一番议论。三年前,父母对自己继续读书本就不是十分支持,现在好像也没多少改变,如今有了嫂子,家里的反对声音更是多了起来。
她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外人在,还是改天再说吧。这书她是一定要读下去的,只是……该如何说服父母,得到他们的支持呢?
她悄悄望向父亲,他正低头抽着烟,眉头紧锁,方才那灿烂的笑容早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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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高中报到只剩一个半月了,秀林知道,必须在这之前说服父母。
她明白,此刻能倚靠的只有他们。父母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大字不识一个,他们的世界由连绵的群山与沉默的泥巴构成,一生走得最远的路,不过是去十几里外的乡镇赶集。可是每次秀林捧回第一名的奖状时,她总能从父亲那双被烈日灼晒得有些混浊的眼睛里,看见微微的光,那是藏得很深的骄傲,像夜里悄悄亮起的煤油灯,不声张,却坚定。

这个升学的暑假,没有课业负担。秀林长年在外读书,很少帮家里干活,从前暑假也是趴在小饭桌上做题,惹得邻居私下议论:“李家那个姑娘,就知道捧着书,活也不干,自己爹妈那么辛苦,自己却摆谱得很,以为自己真是个读书人,实际只是好吃懒做罢了。”她知道那些声音。于是这个夏天,她天天跟着父母上山下地,咬牙做着一样的农活。烈日把她本就黝黑的皮肤晒得更黑了,锄头磨破了她的手心,她一声不吭。这一切,父亲都默默看在眼里。他心里疼,却也明白女儿在证明什么,她不是只会读书,她也能吃苦,她在用最朴素的方式争取一个未来。
           
偶尔歇息时,秀林会和父母说起初中学校里的女老师们。特别是她的语文老师,就是从隔壁乡镇的山里考出去的,秀林当过她的课代表。老师总对她说:“努力读书,才有机会走出大山。哪怕像我一样走出去又回来,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而选择的权利,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这些话,秀林说得很轻,却一句句落在父亲心里。

她也会问起从未谋面早逝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一生困在山中,吃地里刨出的粮食,喝坡上流下的山泉。病了从不去医院,硬扛着,直到再也扛不动,便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秀林心上。她知道,如果自己继续重复这样的命运,在这山里结婚生子,那么父母大概也将走上祖辈的老路。这些话很沉重,她本不愿说,怕伤父母的心,可这偏偏是冷冰冰的事实。
其实父母又何尝不明白。他们的日子,和上一辈相比几乎毫无变化。一年四季在土里刨挖,最终也只够温饱;赶一次集,仍要走上三四个小时山路……人,难道只能这样活着吗?

所以秀林的心思,父母早就清楚。女儿从小到大拼命读书,不只为了一句夸奖,事实上他们也从不会夸人。可每次遇见老师,听到的都是对秀林的表扬;村里人见了,也总夸他们老李家生了个好闺女,爹妈教得真好。这些话,谁听了心里不暖?谁不会在心底升起一种难得的欣慰?然后让这昏暗的生活,透进一丝丝光。
李家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文化人。按秀林现在的势头,说不定真能成为方圆几个村第一个大学生,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

秀林爸心里渐渐有了决定:让女儿读高中。可是去市里读书,花费实在太多,他们根本供不起。他坐在田埂上,抽了好几袋烟,烟头在黄土里摁灭一个又一个。最后,他抬头对秀林说:“高中可以读,但我们……要不就在县城的学校读吧?”语气里透出无奈的商量,甚至带着一点愧疚。
秀林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了。对她来说,有书读就行。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不怕考不上大学。而且在县城读还有好处:她的分数远超过录取线,很有希望拿到奖学金,能为家里省下一大笔钱。市重点虽好,却聚集了各地最优秀的学生,压力定然不小。她不由得想起好姐妹文淑,那个曾经骄傲的女孩,和自己一样从山里考到县城最好的初中,却没有顶住升学的压力,考砸了,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秀林爸把支持女儿读高中的决定告诉了全家人。几个儿子低着头没说话,大儿媳妇却当场变了脸色。第二天,她就找借口和秀林妈大吵一架,闹着要分家。她那点心思,谁都看得清楚,无非是不愿为小姑子的前途出一分钱。她还年轻,分家后小两口自己种地,日子说不定更好。至于这个小姑子将来有没有出息,和她有什么关系?反正早晚要嫁出去,远走高飞,那时候秀林认不认他们,还另说。
没过几天,大哥大嫂果然分开住了。两人显得很高兴,仿佛分家就等于彻底摆脱了这个家的拖累,即将过上完全属于自己的好日子。大嫂心里甚至有些得意:钱总算捂紧了,往后挣的每一分,都是自家的。

秀林并不在意这些。有父母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她悄悄握紧拳头,对自己说:要更努力才行,为自己,也为那对一辈子老实巴交、却愿把最后一点光都照给她的父母。
父亲望着女儿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混浊的眼似乎亮了一些。山风穿过田野,吹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也吹动了这个沉默家庭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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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县城里有两所开展高中教学的中学,秀林特意通过初中班主任打听了情况。对于他们这些被市重点高中录取却选择留在当地继续上学的学生,二中提供了更优厚的奖学金,就是这一点,让她最终做出了选择。
去二中报到的那天,她脚步比三年前初中入学时更加坚定。没能走进市重点的大门,并没有挫败她的信心;在她心中,已经清晰地看见三年后的自己,迈着轻快而潇洒的步伐,走向一座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大城市,踏入那所云集全国英才的大学校门。

二中建校时间较短,部分设施不如一中完善。学校没有集中宿舍,秀林不得不在校外租房。好在租金并不高,算下来和住校费用差不多。
高中生活与初中虽有差异,但秀林很快就在新环境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只是身边不再有文淑和笑笑的陪伴,这份安静偶尔会让她觉得缺失了什么。文淑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能这样不告而别?连班主任那里也问不到半点消息。笑笑则顺利去了市重点,这完全在大家预料之中。从小到大,笑笑一直拥有坚实的后盾,被家里精心培养。说心里话,秀林不是不羡慕,但她更清楚:父母能让她继续读书,已经拼尽了全力,这份恩情,她唯有以努力相报。
      
入学第一年,二中全免了秀林的学费,家里的负担轻了不少。县教育局还对贫困优等生有特别照顾,每年提供一小笔生活补助,并安排了专门的工作人员对接。这让秀林更加确信:留在县里读书是正确的选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学习。二中的师资虽不如老牌学校雄厚,但传授课本知识已是足够;更多的突破,只能靠学生自己的汗水,所以秀林更加刻苦学习。

开始高中后,秀林结识了一位志同道合的好友,两人合租在学校附近的民居里,每天形影不离:天未亮就赶往教室,晚自习后披着月色并肩回家。她们都选了文科,秀林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和不懈的努力,成绩比初中时更加出类拔萃。
日子在平静中流淌,转眼已过去两年多。这两年,秀林身上还发生了不少变化。曾经瘦小的个子长高了许多,皮肤渐渐白皙,出落得亭亭玉立,真是女大十八变。唯一不变的,是她眼中始终闪烁的学习热情。

还有一些变化是悄然发生的。不知从何时起,秀林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了,身上的衣裳也渐渐鲜亮起来,尤其那袭淡蓝色的碎花长裙,在校园里格外引人注目。由于她成绩一直优异,旁人并未过多在意:优等生总有奖学金,青春期的女孩用一部分买条漂亮的裙子,也情有可原。
高三最后一学期伴随着日渐升高的气温一同到来。这座小县城里,高考的氛围像暑气般无声蒸腾、日渐浓稠。二中作为一所普通高中,除去文理科各一个的尖子班,其余平行班的学生大多神色散漫,对他们而言,高考结束的那天,便是学生时代的终点。

秀林的班级是文科尖子班,而她更是班上的佼佼者。各科老师都格外关照她,她自己也将每一分钟都攥在手心,不浪费一分一秒。每天下了晚自习回到出租屋,她还要学到凌晨。
如果没有意外,这样的节奏会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然而一个看似平常的早晨,一道惊雷却在秀林班里炸开。那个总是最早到教室的秀林迟迟没有出现,她的室友也是。与此同时,令人不安的消息隐隐传开:二中附近的某间出租屋,昨夜发生了命案。

到了中午,传言指向越来越明确,受害者就是秀林和她的室友中的一个。更有人说,其实两个女孩都遭遇了不幸。
学校里的课照常进行,只是秀林和室友的座位一整天都空着。下午班主任来上课时,再三强调“不要听信谣言,要专心复习”。可他越是刻意掩饰,同学们心里越是不安。他始终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们俩会无缘无故地旷课。
第二天,秀林的室友出现了。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一言不发。于是关于秀林的传言,基本上被证实了。
命案发生后,当地政府迅速下达了封口令,严禁各校谈论此事,尤其是二中。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各种说法依然在学生间暗暗流传:有人说秀林是半夜下楼洗漱时失足摔下楼梯,也有人说是遇到了入室抢劫……然而慢慢地,事件的轮廓还是被拼凑了出来。

那晚,秀林像往常一样学习到深夜。下楼洗漱完毕,正要返回房间时,黑暗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尖刀直直刺向她的胸口。她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冲回屋内,室友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愣了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冲出去叫醒房东并报了警,叫了救护车。可是在赶往医院的路上,秀林的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停止了呼吸。
这株本该在六月绽放的高山杜鹃,在蓄满花苞的时刻,被连根拔起,再没了绽放的可能。

第二天,秀林的父母被接到县城,安置在县委招待所。两位老人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秀林母亲哭晕过去好几次,父亲则强撑着颤抖的身子,一遍遍追问办案民警:“凶手是谁?求你们一定抓住他,为我女儿偿命!”
可凶手是谁,当时毫无线索。
同学间悄悄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凶手是县教育局那位负责对接帮扶秀林的工作人员。两年多的接触中,秀林渐渐被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吸引。她从小独立要强,无人真正懂得她的孤独,连父母的支持都像是她自己努力争来的。而眼前这个人,却让她第一次感到心灵有了依靠。对方也被单纯优秀的秀林深深吸引,两人的关系渐渐越过了边界。

有同学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秀林常穿的那条碎花长裙,就是他送的;还有人曾在商场撞见他们并肩而行,关系甚是亲密。只是谁也没有多想,更不会想到这段关系会走向失控,毕竟他们之间有着较大的年龄和身份差距,况且他已结婚生子。
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对方对秀林痛下杀手,无人知晓。
警方最初曾向秀林的父母承诺“一定尽快破案”,但多年过去,案件依然悬而未决。

从那以后,秀林的父母便时常拖着苍老的身躯和破碎的心,奔波于家乡和县城之间,一遍遍打听案件的进展。最初接待他们的民警还算客气,可时间一长,所有人都变得不耐烦。值班的民警甚至害怕遇上这两位老人,有良心者愧于面对,麻木者则嫌他们纠缠不休。有人甚至冷漠地说:“我们又不是凶手,你们该去找凶手。”可抓凶手怎么会是两位老人的责任呢!         
希望一次次落空,绝望一层层加深,但他们仍坚持着,只要有力气,就往公安局去。直到有一天,只剩秀林父亲独自前来,秀林母亲再也来不了了。听说她走的时候,一直喃喃责怪丈夫当年答应让秀林继续读书:“如果不读书,秀林现在一定还好好的……”

老人双眼布满血丝,低头对只有一息尚存的老伴轻声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可他心里知道,错的从来不是自己,也不是女儿。错的是那个凶手,是某些无法言说的黑暗。
真相应该永远没有揭开的那天!
而秀林那位室友,自那件事后,嘴里常重复着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后来搬离了那间出租屋,换了住处,在最后几个月拼命复习,考上了北方一所医科大学。她说要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可多年后,大学刚刚毕业,却选择在南方一座僻静的尼姑庵里,落发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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