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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临时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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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4 14:27:13 | 显示全部楼层

临时夫妻(34)

  清晨五点,李丽娟就醒了。身旁德古仔的呼吸声均匀细长,像平静的湖面,让她贪恋这最后片刻的温存。窗外,天光未亮,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蓝色。

  她轻微地起身,生怕惊醒他。但德古仔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在梦中呢喃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李丽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俯身,在他粗糙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披衣下床。

  灶台上,德古仔昨晚就已经烧好了一大锅开水,灌满了她的保温壶。桌上,放着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是他摸黑起来准备的。李丽娟看着这些,眼眶又是一热,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泪意逼了回去。不能哭,哭了,这路就走得更难了。

  她拎起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两个孩子。女儿的小手搭在弟弟的肚皮上,睡得正香。她轻轻为他们掖好被角,将满心的不舍都掖进了那个动作里。

  德古仔还是起来了,沉默地帮她拎起箱子,送她去外面等早班车。公路就在屋前不远,此刻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咕噜声。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早班车来了,德古仔把箱子塞进车底行李舱,转过身,看着李丽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到了来个电话。”

  李丽娟点点头:“嗯。家里就交给你了。”

  他用力地点点头。

  车门即将关闭的催促声中,李丽娟转身上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德古仔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蜿蜒的村路尽头。李丽娟终于不再克制,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地留在了那座以前既熟悉又陌生,现在进而眷恋不舍的房子。那才是家。

  旅途是漫长而疲惫的。汽车换高铁,急驶的风声时而尖叫,时而平缓。窗外的景色从起伏的丘陵、翠绿的稻田,逐渐变为一马平川的平原,最后是密集得令人窒息的厂房、高楼和纵横交错的立交桥。空气中家乡的清甜被一种混合着工业尘埃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所取代。
  高铁轰鸣着驶入站台,将李丽娟从那个浸满了鸡鸭香气与丈夫体温的梦境里拽回现实。南方的空气黏稠而湿热,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金属和尘埃的味道,与她行李袋里德古仔为她煮好的土鸡蛋的清冽气息格格不入。

  这时候已是晚上十一点,她收到了马小奇发来的消息:到了没?我在租房等你。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走向那个曾经与马小奇共住的小屋,而是径直回到了厂的宿舍楼。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混合着香水和化妆品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宋茗正趴在床上看手机,梅子对着小镜子挤痘痘,朵朵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晃着脚。

  “娟姐?”梅子最先看到她,惊讶地放下镜子,“我们三个刚才还在说你呢,说你应该来了,在租房里。”

  宋茗和朵朵闻言也抬起头,纷纷向她打招呼。李丽娟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边租期快到了,不想续了,还是住宿舍方便。”她避开了她们的目光,将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前。

  她给德古仔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已安全到达厂里。德古仔在电话里说着好的好的,并告诉她,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睡前还念叨着妈妈呢。她听后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孩子稚嫩的笑脸,还有德古仔憨厚的笑声。那七天里他的每一分好,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问宋茗最近厂里忙不忙?问朵朵和梅子什么时候请假回老家一趟?宋茗说了马小奇对她的刁难和缘由,并在朵朵的帮助下让马小奇有所收敛。宋茗一边说,一边观察李丽娟脸上的动静。毕竟,李丽娟和马小奇是同居关系,躺在床上的一对男女,肯定是有一致对外的团结。

  朵朵也和宋茗一样,观察着李丽娟是如何的反应。却见李丽娟若无其事,脸上竟还有些欣喜,连说做得好,还夸赞朵朵脑子灵活,出门在外就应该懂得保护自己。朵朵说,写字楼的王姐告诉我,马小奇这次被老板罚了2000元,整个人都蔫了吧唧。

  梅子却说:“娟姐这次回家肯定是有收获,要不怎么问起我和朵朵什么时候回老家?”

  朵朵对梅子说:“厂是苦海,家是岸。”

  梅子听得似懂非懂,嘴里念叨着苦海,又念叨着岸,念了一阵子,不再吭声。宿舍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四个女人一同起床,洗漱完了后,又一起下楼吃早餐。宋茗要了一小碗面条,拿了一个馒头,还有一根大葱。那大葱用来生吃,咬在嘴里咯噔咯噔响。朵朵说:真佩服你们河南人,大葱还生吃的。宋茗说,开胃的呀,还生吃大蒜呢。但她没有生吃大蒜,怕与别人说话时蒜味太重。

  李丽娟和宋茗,还有朵朵,三人都要了粥,朵朵再拿了个咸鸭蛋,李丽娟和梅子要的油条。四人围坐着一张桌子,低头默默地吃。冷不防一声“哈喽!”响起,只见马小奇站在一旁,他脸上堆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一眼朵朵,又盯着李丽娟。

  李丽娟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她强迫自己不看他,专心地喝粥。

  “娟姐,”马小奇从旁边桌挪了只凳子过来,挤在李丽娟和朵朵的中间。悄声对李丽娟说:“昨晚等你一宿,怎么没回来?也不见你回微信给我。”
  “我回宿舍住了。”李丽娟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仍旧没抬头看他,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

  马小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什么意思?那边不租了?”

  “嗯。”李丽娟终于抬起头,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玻璃窗外的住宿楼,“以后都住宿舍了。”

  马小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李丽娟的耳边凑过去,压低声音:“李丽娟,你搞什么?回去一趟把脑子落家里了?”

  他的话带着刺,试图戳破她伪装的平静。若是以前,她或许会与他拌嘴,甚至会在他这种带点蛮横的关心中感到一丝被在意的甜蜜。但此刻,这话只让她感到一种轻浮的侮辱。德古仔沉默中带着厚重的爱,与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带着索取意味的质问,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我要上班了。”李丽娟站起来,想从他旁边走过去,语气冷硬,“对了,你还有一万元没还我呢,我家里等着急用。请你重视一下。”

  马小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他的触碰让她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甩开。那一刻,德古仔临行前夜紧紧拥抱她的触感,那双因劳作而粗糙的大手带来的温暖与踏实,无比清晰地复苏了。

  “我们结束了。”李丽娟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后,除了工作,不要再找我。”

  马小奇的表情从错愕到恼怒,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旁边的朵朵嚯地起身,道:“马主管,听说,你上次被老板罚了两千元?”

  马小奇一愣,立在那里像根木桩。这可是内部消息,朵朵怎么会知道?

  朵朵那双大眼睛转了两转,嘴角扬起醉人的微笑:“听说,你已经犯错两次了,做主管的如果犯错三次,轻则降职为员工,重则……”她念了个拼音:“g—un—gun……”

  那不是滚蛋的滚么?

  马小奇立马感觉如掉入冰窟,全身透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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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4 14:29: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临时夫妻(35)

 朵朵的那个“滚”字的拼音,让马小奇如堕冰窟,又像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他立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尊严瞬间掉地,他看向朵朵,眼神带着怨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好,朵朵,李丽娟……”他用手指着朵朵和李丽娟,最后那手在四个女人中画了圈:“你们,厉害……”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羞辱后的嘶哑。他没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他内心里防线崩塌的声音。

  “慢着!”梅子冷不防喝了一声。将正欲离开的马小奇吓了一跳。他像根树桩立在那里。梅子道:“还骗我呢!钥匙交出来。”

  原来是问他要回钥匙。昨天傍晚快下班时,他知道李丽娟的假期到期了,白天没见李丽娟回来,估计晚上一定会到的,他问宋茗那租房的钥匙,宋茗说在梅子手里,他特意跑去三楼找到梅子,骗梅子说,李丽娟马上就到,嘱他来拿租房的钥匙。

  马小奇鼻子哼了哼,将钥匙掏出来,咚地撂在桌子上,转身逃离了食堂。那背影仓皇,却依旧带着一股不肯散去的戾气。猛然地,他又听到朵朵的声音:“别忘了娟姐的一万元。”

  “娟姐,你看到了吧?他就是个纸老虎!”朵朵重新坐下来,冷哼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快意,看向李丽娟时,眼神里充满了支持的暖意。

  李丽娟也坐下来,她的心还在胸腔里“咚咚”地擂鼓,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刚才的平静,有一大半是强装出来的。直到马小奇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种混杂着后怕、解脱和初战告捷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她对朵朵露出疲惫的笑容,真诚地说:“朵朵,谢谢你。刚才真的多亏了你。”

  “谢啥,”朵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对付这种无赖,就得捏住他的七寸。娟姐,你这次回来,真的不一样了。”她的目光里带着欣赏和探寻。

  宋茗也点了点头,她作为马小奇的直接下属,更能体会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力。她低声说:“他这下丢脸丢大了,一楼今天怕是不会太平静。”语气里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站在李丽娟这边的坚定。

  梅子说:“昨天快下班的时候,他问我要租房的钥匙,说你晚上会回来。我就给他了。”

  李丽娟一愣,问梅子:“你去租房住了?”

  朵朵捂嘴笑,说:“你那租房,成了浪漫轮房了。”

  宋茗嗔着要拧朵朵,朵朵闪开了去。梅子微微笑,对着朵朵翻白眼,说:“你也可以去的。我让唐马达给你介绍一个。”

  “别。”朵朵止住笑,摇头晃脑地道:“我本孤芳自赏,何须蜂蝶周转。”

  李丽娟听得梅子说的唐马达,脑子里就有了那个机修工的印象。那男人外表看起来还真不错,高大,有点帅气,但年龄可能比梅子大一点。她想,女人都喜欢高大帅气的男子,梅子算是如愿了。只是不知道,这唐马达的人品如何呢?还有,最关键的,也是她亲身经历过来的,对于她和梅子来说,这是出轨,是飞蛾扑火的游戏,要及时止损。而方法之一,就是要尽快与老公团聚,可以瞒着老公一辈子不说出来,但不能长期沉沦。

  “得找个机会。”李丽娟想:四个人好好的聊一聊。

  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李丽娟站起来,说:走吧,该上班了。

  第一天上班,李丽娟竟然有被什么东西牵拉着的感觉,怎么也进入不了状态。她看着写字楼下发来的衣服制单,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成衣的各个部位的尺寸,每一处的用线,单针和双针的间距,脑海里却浮现出德古仔那黑里透红的脸。

  她曾教德古仔用智能手机。两人坐在屋前的地坪里,夕阳下的德古仔笨拙地用手划拉着手机屏幕,那西边天的余晖刚好映照在他脸上,黑里透红,皮肤带着皱褶,胡茬也长出来了。

  德古仔只在女儿的帮助下用过几次手机,有点不适应。但他很兴奋,对李丽娟的教导很乐意,说,其实呀,看到别人用智能手机,可以视频,我也想用的,但不会呀。女儿陪我住院,说一定要买一个,我才买的。

  李丽娟却用手轻轻捏了他的脸,没多少肉感,再轻轻拉了拉,有点松驰。她问:你想和谁视频?

  德古仔回答得很快,说,和你呀,还有谁?

  她当时就颤了一下,心想这德古仔这么实在,以前若早点发现他的好,自己哪会守不住女人的底线。不由得又想起宋茗,去静心庵前的那一晚,宋茗将老公的花心和家暴告诉了她,她觉得女人的出轨是有原因的。而自己,仅是寂寞。

  一个工人拿着一件衣服来到她身边,问衣服的袋盖要不要放一层朴纸?说自己那扎货的袋盖都没有朴纸,是不是中烫工人漏掉了?

  她连忙甩了甩头,努力把思绪赶走,让自己快速溶入工作中去,仔细看看制单的要求,知道是必须要放朴纸的。可能是中烫工漏掉了,得马上补上去。

  中午吃饭后休息时,她给德古仔发了条微信,只简单几个字:“我上班了,一切都好,勿念。”

  很快,德古仔回过来一段语音,点开,是儿子小宝的声音,小宝说:妈妈,老师说今天提前放学,爸爸带我去捉泥鳅。

  她无声地笑了,这声音像一道暖流,直抵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反复听了好几遍。

  到了晚上下班时,好巧不巧,宿舍里的四个女人难得一次全部不加班。四人很高兴,朵朵提议四个人去大排档搓一顿。

  朵朵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连日来的压抑、上午与马小奇的冲突,确实需要一点烟火气和酒精来冲刷。四个女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起走出了厂区。

  工业园区的夜生活不算繁华,但大排档的生意还是红火。她们选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朵朵麻利地点了几个炒菜、一盘烤串,还要了几瓶冰镇啤酒。“今天咱们不醉不归……哦不,还得回宿舍,那就少归!”她笑着给每个人都倒上酒。
  泡沫在杯子里升腾、破裂,像极了她们此刻复杂又寻求释放的心情。李丽娟端起酒杯,“来,第一杯,谢谢你们,真的。”她的话很轻,但情意很重。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口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朵朵开始声情并茂地再次演绎马小奇上午的狼狈相,学他“如丧考妣”的表情,学他钥匙“咚”地撂在桌上的故作强硬,逗得梅子和宋茗前仰后合。李丽娟也忍不住笑了,早上那让她如坐针毡的一幕,在她们的调侃下,似乎真的褪去了恐惧的色彩,变成了一桩可笑又可鄙的往事。

  “不过,娟姐,”宋茗笑过之后,脸上掠过一丝忧虑,“你对他说的那一万元钱,是他借你的吗?他会不会耍赖?”

  李丽娟哪里好意思说出来是自已第一次和马小奇上床就主动借钱给他。只说是的,他家里比较紧。

  “他敢耍赖!”朵朵大眼一瞪,眉毛都竖起来,“他要是再敢耍花样,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说完看着梅子,道:“梅子姐,你说呢?”

  梅子有点懵,这种事,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嗯,这个嘛,我们都支持你。”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梅子身上。朵朵用胳膊碰了碰梅子,挤挤眼:“哎,说说你的唐马达呗?”

  李丽娟的心提了一下,她正在思考,该如何开口与梅子说道这事儿。只见梅子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他……人挺好的,挺会照顾人。”

  “光是会照顾人?”朵朵追问,“娟姐是过来人,你让她帮你分析分析,这‘火’扑得值不值得?”

  李丽娟看着梅子,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陷入情感漩涡时的迷离光彩。她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梅子,咱们姐妹关起门来说话。那种感觉,我懂。被人重视,被人需要,尤其是在这异地他乡,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暖得人舍不得离开。”她停顿了一下,看到梅子在认真听,才继续说,“可是,火烤久了,也会烫伤的。最关键的是,咱们得想清楚,这把火能烧多久?烧完了,咱们自己还剩什么?还有,家里的那个人……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

  她没有说教,只是分享着自己的切肤之痛。宋茗也沉默下来,眼神黯淡,显然是想到了自己那不堪的婚姻。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梅子低下头,良久才说:“我知道……娟姐,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太孤单了。唐马达他,让我觉得没那么孤单。”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烁,“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看着她这个样子,李丽娟心里一酸。她伸出手,将手掌盖住梅子的手背。“我和马小奇刚开始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后来我请假回家,才发现我老公长期以来对家庭的责任,不求回报的付出,都是希望我在外面了无牵挂地安心工作,我才觉得我是大错特错的人,所以我一来就问你和朵朵,有没有请假回老家。老家,才有我们所爱的人。”

  她这番话,像是说给梅子听,也说给宋茗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一种新的力量,在她心底慢慢滋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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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1:39:51 | 显示全部楼层

临时夫妻(36)

  转眼就入了秋,厂区里的梧桐树开始大片大片地掉叶子,风里带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是夏日的炽热,而是一种清冽的干爽。

  李丽娟逐渐找回了工作的节奏,将那份对德古仔和孩子们的思念,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夜深人静时,才像放电影一般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她与马小奇那笔糊涂账,像一根刺,虽不致命,但动一下就不舒服。

  现在她很后悔,当初自己怎么那么傻,第一次和马小奇上床,竟主动借钱给他。如果数额不大,几百千把元的也就算了,毕竟马小奇没什么不好,至少在她没请假回家前,未曾见他和厂里的哪个女子有染,觊觎朵朵或者宋茗,那是男人的天性,未越规,不成事实,管他那么宽干嘛呢?而且她不是马小奇的老婆,她是因寂寞而自愿的。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从老家返回工厂,在马小奇面前并没有显示出任何敌意,当然也不可能太热情。但马小奇的行为处事方式,是她无法接受的。有句话说的是,好聚好散,他马小奇怎么偏要在朵朵和宋茗还有梅子面前不顾及她的感受呢?至于朵朵和宋茗对他的成见,那是女人天生的自我保护意识,马小奇应知难而退,而不是穷追不舍。

  她找了个马小奇通过内线电话要她派人下一楼维修的时机,去了马小奇的办公室。

  马小奇本来就瘦,这段时间以来李丽娟对他的不理不睬,还有宋茗对他的不温不热,以及朵朵对他的敌意,让他心情烦闷,晚上睡不着,白天食无味,更明显地瘦不拉几。至于宋茗没有配合他追朵朵,刚开始的时候他是用报复性的手段“整治”,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丽娟回厂后,他就再没心思去想宋茗的事了。

  前两天他的老婆赵玉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说,父亲的病只怕捱不了多久了,每天只喝一点粥,而且还要用勺子撬开他的嘴巴喂进去。赵玉说,你得想办法准备钱,万一父亲倒下了,丧葬费,人情费用,没有三五万是圆不了场的。

  他的头都大了,感觉这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没有任何的生机。钱啊,他多么的需要钱。没加班的晚上,他一个人走出厂区很远,在车水马龙的马路旁边逆走,看着一辆又一辆的毫车擦身而过,想像着车内的都是有钱的老板,这些老板会把包落在马路上,包里全是钱。想像着这些老板会发善心,一一排着队,每人丢给他一千元,不,五百也可以,不,一百也可以……

  后来有一天,他再次去马路旁边逆走,还真的有一个开着小车的人丢给他一百元,还有一张名片。他欣喜若狂,把钱嗅了嗅,看了看,摸了摸,是真的。再看那张名片,写着“强哥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轻松贷款,助力梦想。”他知道是放贷款的,正想随手丢掉,却又猛地收回,放在了口袋里。

  李丽娟来到他身边,他浑然不知,手里拿着一支笔,转啊转,眼神是空洞的,呆滞的。宋茗见李丽娟来了,叫了一声“娟姐”,马小奇的双肩抖了一下,转头发现了她,慌忙起身让座,脸上露出苦涩的笑,说:“娟姐来了,坐,坐。”同时给宋茗使个眼色,示意她回避一下。

  李丽娟对宋茗说:“没事,你继续工作吧。”她问马小奇: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在想什么呢?

  马小奇就把老婆来电话的事说了。说完摇头叹气。李丽娟打趣说,那我也是来和你说钱的事,你岂不是要上吊了?

  宋茗在一旁听罢哧哧地笑。但很快又忍住了。

  马小奇说:你真是来问我要钱的?

  李丽娟说是的。

  马小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有点无精打采,说:我实在想不出办法了。上次工作失误,被老板扣了两千元,家里还等着钱用,我这里要留点零用,我是有苦无处诉啊。

  李丽娟说:打个比方,如果你老爸真的去了,三五万你没有也得有的呀,家里没有,你必须得借是不是?这里借不到,家里的亲戚会有吧?亲戚那儿借不到,还有银行呀。

  马小奇明白了,李丽娟这是铁了心要回那一万元了。而她所说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在了马小奇的痛处。他脸上那点苦涩的笑僵住了,随即像干涸的土地一样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惶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宋茗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马小奇紧绷的神经上。他感到一阵眩晕。

  顿了好一会,马小奇终于说:“娟姐,你……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头皮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里的绝望。“你看我现在,哪里像有一万块的样子?老板刚扣了钱,家里又是那个情况。我……我恨不得把自己卖了换钱!”

  李丽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楚。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点怜悯。同情心曾经让她犯傻,现在不能再重蹈覆辙。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马小奇,我不是来逼你。我们是成年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当初我借钱给你,是信你。现在,我只是想要回我应得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看似专注工作,实则竖着耳朵的宋茗,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你有难处,我理解。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在流水线上一站十几个钟头,一点点攒下来的。我在老家,还有两个娃等着念书用钱。”

  马小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明白!我都明白!”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你让我去偷,去抢吗?”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又猛地颓唐下去,肩膀垮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小了一圈。

  “我没让你去偷抢。”李丽娟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在提醒你,这笔账,它存在。而且,它该清了。拖下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你想办法,我也帮你想办法。但前提是,你得有个态度,有个打算。”

  “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马小奇喃喃道,眼神又开始空洞起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突然想起老婆赵玉打给他的电话,想起父亲形容枯槁的脸,又想起自己之前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那些开豪车的有钱老板丢钱给他。现实像一盆冰水,把他浇得透心凉。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宋茗接起来,应了两声,然后对李丽娟说:“娟姐,生产线那边有点急事,让你过去看一下。”

  李丽娟点了点头。她看着蜷缩在那里的马小奇,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鱼。她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说道:“马小奇,话我就说到这儿。你好好想想。都是打工的,谁也不容易,别把路走绝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马小奇粗重的呼吸声。宋茗偷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绝望的雕塑。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马小奇之前的行为确实令人不齿,可眼下的他,又确实可怜。

  过了许久,马小奇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灰色。他木然地拿起笔,又开始无意识地转了起来。笔杆在他指尖滑动,像他无法掌控的命运。

  “宋茗……”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宋茗吓了一跳,忙应道:“啊?马主管,什么事?”

  “你说……”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是在问宋茗,又像是在问自己,“人要是被逼到绝路了,该怎么办?”

  宋茗语塞,这个问题太沉重,她答不上来。

  马小奇也没指望她回答。他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了,你忙你的吧。”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门外走去。“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办公室,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厂区里的梧桐树叶还在不停地飘落,带着一种生命凋零的脆响。他来到办公室外的一处角落蹲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李丽娟冷静而坚决的脸,父亲病弱的模样,老婆焦灼的催促,还有那沉甸甸的一万元债务……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片刻的麻痹。

  “三五万……三五万……”他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对于他这个每月八千元工资的主管,不吃不喝至少要半年。家里的亲戚?早就借遍了,旧债未还,哪还有脸开口?银行?他一没资产二没担保,谁肯贷款给他?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想起李丽娟说的“别把路走绝了”,可现在,他分明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一根烟很快燃尽,他又点燃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突然想起那张借贷名片,赶紧翻口袋找。

  找到了,但被他洗衣服的时候洗模糊了,不过电话号码还依稀可辨。他知道这是放高利贷,是一个深渊。可是,不跳下去,眼前的这道坎怎么过去?

  马小奇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说:不能那样,那是万劫不复;另一半在嘶吼:你还有选择吗?你还有路可走吗?

  风有点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马小奇蹲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下班铃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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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1:43:27 | 显示全部楼层

临时夫妻(37)

    马小奇蹲坐在办公室外的一个角落,背靠着墙,抽着烟冥思苦想,指尖夹着的烟蒂几乎要烧到手指,他却浑然不觉。那张写着“强哥金融”的模糊名片,在他另一只手里被捏得变了形,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对他叫喊:一个在吼着“快打电话,这是唯一的活路!”;另一个则在微弱地哀求“不能打,那是要吃人的无底洞……”

  这个时候下班铃响了,他却无遐顾及。最终,当前的绝境带来的恐惧感,超过了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的想象。他狠命一甩头,像是要把所有犹豫都甩出去,颤抖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强哥”的号码。每按一下,心就往下沉一分。

  就在他的拇指即将重重地按向绿色拨打键的千钧一发之际——

  手中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屏幕骤然亮起,来电显示是“赵玉”两个字。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和震动,像一道符咒,瞬间定住了他即将坠入深渊的动作。他心跳有刹那间的骤停,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冷水浇头,让他从头凉到脚。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妻子赵玉带着哭腔、急促地告诉他:

  “小奇……爸,爸不行了……”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一直、一直反反复复念叨你的名字……你快点,快点回来啊……晚了,就怕……就怕见不上了……”

  轰隆一声!马小奇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知道妻子赵玉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生活的艰苦和繁重的农活都压不垮她,从不在他面前哭过。这次如此这般地哭啼,只怕是大事不好。顿时,父亲弥留之际反复呼唤他名字的画面,伴随着赵玉绝望的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刚才那点铤而走险的孤勇。父亲……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辛苦拉扯他长大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心念念的,还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悲痛、深切愧疚和无边恐慌的情绪,像海啸般席卷了他。他刚才在做什么?他差点就要为了钱,去签下卖身契,走上一条让父亲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的邪路!

  “我……我马上回!马上!”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挂了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虚脱地靠在冰冷的墙上。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串未拨出的号码,又看看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更加模糊的名片,一股极致的厌恶和恐惧涌上心头。

  他猛地将名片撕得粉碎,用尽全身力气扬手撒向风中。碎纸片如同祭奠的纸钱,在他眼前纷纷扬扬地飘散。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二楼车间冲去。他知道厂里当官的总是最后一个下班的,果然李丽娟还在。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抓住李丽娟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道:

  “娟姐!我爸……我爸不行了!我得立刻回去!钱!钱我一定还你!我发誓!等我回来,我做牛做马也还给你!”

  李丽娟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滚下的热泪,那里面不再是之前在她面前的温情,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骨肉亲情的巨大悲痛。她心里那根坚硬的刺,仿佛被这泪水泡软了些。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假买车票!路上小心!”

  马小奇像得了赦令,转身就跑。

  他一路风尘,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火,又像是堵了一块冰。当他冲进那间熟悉到骨子里的老房子,浓重的中药味和一种生命衰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晃亮的灯光下,父亲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记得去年底回来过春节时,父亲虽然时不时地躺在床上,但还能独自下床拉屎撒尿,精神状态不错。仅仅大半年不见,那个曾经能扛起百斤粮食的汉子,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孤寂的山丘。皮肤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蜡黄色,紧紧包裹着骨头,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只有难以察觉的轻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令人心碎的“嘶……嘶……”声音。

  “爸……”马小奇喉咙一紧,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呜咽。他踉跄着扑到床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伸出手,想要碰触父亲,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那缕游丝般的生命。最终,他还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哪里还是一只手?分明是一把枯柴,冰凉,干瘦,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凸起的、蚯蚓般的青筋。马小奇记得,就是这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把他高高举过头顶;就是这双手,在田地里刨食,供他读书识字……可现在,它虚弱得连一丝回握的力气都没有。

  “爸……我是小奇,我回来了,小奇回来了……您看看我啊,爸……”他把额头抵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滴落在父亲干枯的皮肤上。他像个走丢了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悲恸。

  或许是听到了他泣血的呼唤,或许是感受到了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床上那具仿佛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父亲的眼皮艰难地在颤抖中挣扎着,终于隙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那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在灯光下努力地寻找着、聚焦着。终于,那微弱的目光,定格在了马小奇涕泪交加的脸上。

  那一瞬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仿佛有星火闪过,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那光里,有牵挂,有不舍,更有一种看到归巢幼鸟后深切的释然。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干裂的唇皮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积攒着跨越生死界限的力量。

  “小……奇……”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却像重锤砸在马小奇的心上。

  “爸!我在!我听着呢!”马小奇赶紧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泪水流得更凶了。

  老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一字一顿地,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回……回来……就……好……”他喘了口气,那口气仿佛随时会接不上来,眼神死死地盯着儿子,带着一种临终前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恳求,“脚……脚踏……实地……走……走正路……别……别让爸……死了……都闭不上眼……”

  马小奇的心被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他瞬间明白了,父亲或许冥冥中感知到了他在外面的挣扎,感知到了他差点踏错的那一步!

  “我答应您!爸!我答应您!”他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像是要传递自己的誓言和力量,“我一定脚踏实地!一定走正路!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爸——”

  老人的目光艰难地、缓缓地移向一直默默垂泪的赵玉,又看回马小奇,眼神里是无声的托付。

  “好……好待……赵玉……和……孩子……是……赵玉……撑起……这个家……”

  赵玉泣不成声,在马小奇身边跪下,伸出右手,和马小奇的右手一起叠合,握着老人的手。

  “这……个……家……交……给……你们了……”

  这最后的嘱托,用尽了他生命中最后的烛火。说完,他仿佛卸下了在人世间所有的重担,那紧紧凝聚在马小奇和赵玉脸上的目光,渐渐地、渐渐地涣散开来,最后一丝神采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他握着马小奇和赵玉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力道,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睛也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

  “爸——!”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终于冲破了马小奇所有的压抑,响彻了整个老屋。他伏在父亲尚且温热的身体上,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那哭声里,有失去至亲的悲痛,有无尽的悔恨,更有对父亲临终嘱托的刻骨铭心。

  父亲的遗言,不是抱怨,不是索求,而是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光,为他这个迷途的儿子,照亮了前方唯一该走的路。

  从此,那“脚踏实地,走正路”的叮咛,和父亲临终时那期盼、忧虑又最终释然的眼神,将如同烙印,永远刻在他的灵魂里,指引着他未来每一步的方向。

  赵玉向娘家以及娘家的亲戚借了三万元,作为父亲的安葬费用。赵玉说:厚葬没必要,生前对他孝顺,我问心无愧了。

  返回工厂的前一晚,马小奇拉着赵玉的手,向她跪了下来。这一跪,是自己对赵玉的愧疚,是对自己在外面的前尘往事的了断。他对赵玉说:

  “老婆,以前……是我……对爸关心不够,是你替我尽孝。你辛苦了。爸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欠的债,我来还。以后我一定对得起你。”

  赵玉看着他眼中久违的坚定,这些年的委屈和辛酸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也跪下来,伏在他肩上无声地痛哭起来,一边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照顾爸,是我应该做的。爸走了,你也不要太悲伤。我们尽力了。”

  回到工厂,马小奇身上那种浮夸和算计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坚韧。他找到李丽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一份手写的、摁了手印的还款计划放在她面前。

  “娟姐,这是我的还钱计划。我准备用十个月时间,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一千元,你看行不行?”

  李丽娟看着这份略显稚拙却无比认真的计划,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虚浮、只剩下筋骨的男人,她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计划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就按你说的办。”

  马小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娟姐。”

  此后,除了上班和吃饭,李丽娟很难见到马小奇的身影。一天,李丽娟和朵朵、宋茗、还有梅子,四人从超市回来,每人手里提了吃的零食,说说笑笑地过马路。在等红绿灯时,梅子突然恶心想吐,赶紧跑到一旁的绿化丛,弯腰呕个不停。李丽娟三人跟过去,问她怎么了?梅子说:“完了,我可能有了。”

  李丽娟吓了一跳,说:我说梅子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梅子因呕吐涨红了脸,眼里有泪滚出来,对李丽娟说:娟姐,给我去买瓶水,我想漱口。

  李丽娟东张西望,找旁边哪里有小商店。她们的旁边不远有一家物流点,刚好物流点的隔壁有一家小店,李丽娟跑过去,竟意外地在物流点发现马小奇。只见马小奇瘦弱的肩膀上扛着一袋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包,他走得有点踉跄,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愣住了,站在那里等马小奇出来。

  马小奇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用衣袖擦汗。猛地一下看到了李丽娟,一时有点慌乱。李丽娟问他在这里干嘛?马小奇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赚点小钱。嘿嘿,小钱。

  那边的朵朵也看到了,与宋茗疑疑惑惑地走过来。一时三个美女站在一起,让物流点的几个大男人活跃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问马小奇:这三个美女你认识?

  马小奇说:认识,认识。我们厂里的。

  有人说了句:我靠!三个美女围着你转啊?你小子艳福不浅啊。还来干这苦力!

  朵朵的大眼一瞪,正要发作,李丽娟忙拉她一把,去小店买了一瓶水,三人又跑回梅子身旁过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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