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两个姐姐之间的那点微妙故事

须足

　　唐英叫我不要急着去找工作，在武校呆那么久现在应该好生放松放松。我其实也很想好好的玩一段时间再说，因为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实在是有点久违了。但我想着自己现在也长大一些了，不该像以前那么任性。再加上武校期间用了表姐不少的钱，我想尽快的找份工作，挣了工资就好早点还给她。毕竟她上班挣那点钱也不是好容易的事。
　　但让我大失所望的是，她竟然大老远的跑回去相亲！天哪，在我眼里相亲是一种多么可笑的行为，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一套？以唐英的外在条件，哪用得着回老家去让别人介绍对象？所以我一直怀疑她是故意这么说来试探我的。
　　但愿是吧。
　　我信心十足，昂首挺胸地出发去找工作了。首先我去了附近几家大型的工厂，直接去门卫室里问他们，要不要招保安？很多地方都要招，但他们的条件千奇百怪。一个地方问我有没有退伍证，我说我有保安上岗证，他说他们只要退伍军人。我说是从专门的培训学校出来的，他说只要退伍军人。我说我练过散打，他说只要退伍军人。此人目光冷峻面无表情，大概是里面的队长级别，我只好悻悻而去。
　　又去了另一个地方，我说我是专门从保安培训学校出来的。他问我今年几岁？我说我练过半年散打。他还是问我几岁？我说马上就满十七岁了。他坚决地摇头，说必须年满十八岁。
　　我不甘心，又继续去问。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看年龄也不用退伍证了，但他一看我的身份证就大摇其头：不行不行，不要四川那边的。我说我是重庆的，身份证上写得明明白白，已经直辖了。他还是摇头：都一样都一样，四川也好重庆也好，都不敢让你们来做保安。我说我是专门从武校出来的，练过半年散打。他将头摇得更猛：那就更不行了，你走吧。我暗提一口真气，想跟他切磋。但是看他骨瘦如柴萎靡不振，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仰天长叹一声：英雄还真他妈的无用武之地啊！
　　晚上我回到住处，闷闷不乐地吃完饭。表姐也没有问我找工作的事，大概她从我的表情里就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了。本来她就叫我先别急，但我总是不听她的，所以她也装着不知道，自顾着盘腿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我越想越郁闷，拿出润子送我的那副拳击手套戴上，对着空气一阵猛打，练直拳和摆拳，嘴里一边嘟囔：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好大一阵，表姐实在忍不住喊道：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啊，老兄？
　　我说他们凭什么要这样啊？
　　又怎么啦？
　　竟然还说什么，偏偏就不要我们那边的人做保安，这纯粹就是一种偏见嘛！
　　她皱了一下眉头：我也是听人说的啊，好像以前有几伙四川的保安非常霸道，人多势众吧。和什么湖南帮经常发生冲突，惹了不少的事情出来。
　　哦——怪不得！
　　但也不是全部都不要四川重庆的吧？
　　有的地方要退伍证，有的要年满十八岁，唉，恼火啊！
　　她笑了笑：你这么高的个子，就说已经十八岁了也有人信啊？
　　但人家是要看身份证的嘛。
　　也是哦，但你也别太急了，慢慢找吧。
　　我躺倒在她的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唐英，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啊，不会白在里面呆了半年吧？
　　怎么会？就算做不了保安也无所谓嘛，至少得到了锻炼啊。
　　我取掉手套，用手玩着她背后的头发。头发刚刚洗过，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洗发香波的味道。
　　唐英，你真的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女孩哦，以后要是哪个娶了你做老婆，不知道有多幸福呢。
　　她笑了笑，没有做声。
　　我故意问她：你春节回去相亲，感觉怎么样嘛？
　　还可以吧。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可以咯。
　　我突然坐了起来，盯着她看。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有几分是真。
　　她瞟了我一眼：干嘛？
　　我说：你在骗人！
　　什么骗人？
　　你根本就没有去相亲？
　　干嘛要骗你？再说我这个年龄的女孩相亲很正常啊。
　　真的？
　　嗯。
　　我又开始耍赖：谁允许你去相亲的？
　　她眼睛盯着杂志，淡淡说道：谁又说过不允许呢？
　　我把她的杂志扯开扔到床上，气呼呼说道：我不允许！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你是我老弟吔，你能管姐姐相亲的事？
　　我把毯子呼地一下扯过来盖在身上，闷声说道：我今晚要睡在大床上了。
　　她拾起杂志起身走开，说道：你要睡就睡呗，我去睡小床。
　　我趴在床上又郑重其事的问了一次：你是不是真的怕嫁不出去啊？
　　她坐在小床上，仍然翻着杂志：要不，你还是去我们厂里试一试，看要不要保安，好像在招哦。
　　好马不吃回头草。我说。
　　她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那就对了嘛。
　　我用双手撑着下巴，一直盯着她看。她装着全神贯注的样子翻看杂志，但我看得出来，她有一种想笑不笑的心思。‘那就对了嘛’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问我：看着我干嘛？
　　好看啊。
　　天天都在看还没看够啊？
　　我摇了摇头：现在得多看看啊，万一你哪天真的嫁了人，我就看不着啦。
　　她冷笑了一下：你有的是女孩看，还会记得我？
　　什么意思嘛？
　　她从我小床上的枕边抓出那一串贝壳风铃，问我：这又是哪个女孩子送给你的？
　　我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似笑非笑：不错啊小子，短短半年时间......
　　我立马狡辩：那个是......一个小师弟送给我的嘛。
　　我看是小师妹吧？怎么撒谎都不会啊，一个男的会送你这个？
　　我跑过去一把夺过风铃，说道：就是女孩子送的，怎么啦？
　　人呢？为什么不带回来让你老姐看看？我可以帮你把把关啊。
　　我将头扬到一边：快啦，她说等几天就会来找我的。
　　她一把将我推倒在钢丝床上，狠狠地说道：以后有本事就别住在这里，自己找地方住去！
　　说完她就跑去大床那边，用毯子将自己蒙住。我心里却偷着在乐，嘿嘿，唐英，你肯定是在撒谎！

须足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镇上的人才市场。我就不信了，堂堂一个“武林中人”竟然会当不上一个保安。
　　这个人才市场小得可怜，入口在一个楼梯间下面，不知道是用一个什么仓库改装出来的。里面的墙壁甚至都没舍得粉刷一下，就几张桌子，墙上贴了几张招工广告。几个无精打采的外来人员在里面转悠，那样子就像是被捞上岸的虾米，在寻找着一个可以藏身的小泥潭。我叹了一口气，走到那几张广告纸跟前，浏览着上面的招聘信息。上面尽是些什么待遇优厚、环境舒适、加班另算，但后面无一例外都写着‘退伍军人’优先。
　　我在那里面晃悠了好大一阵，几乎都要绝望了，一位老大爷拉着我的手臂，说道：小伙子，找工作？
　　我连连点头。
　　他说看你样子倒是蛮称头的，30块钱一天做不做啊？
　　我没想那么多，30就30吧，总比一天闲起来要强一点。然后就跟着他去了。
　　他把我带去一个小玩具厂里面，然后又走上一栋小楼的楼顶，指着面前一堆乱七八糟的棉布边角料说道：那，翻多翻少我不管，但一定要翻晒均匀。下午我来检查，没晒透的得重新翻晒。每天30块，当天结账，管两顿饭，自己坐车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叫我——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临时工啊？
　　我有点急了：我学的是——
　　他将手一挥：那边还有几个小伙子呢，快点去干活吧！
　　我望着眼前这堆乌七八糟的东西，真是欲哭无泪。不过来都来了，体验一下也无妨。转过一道低矮的围墙，看到那边坝子里还有更多这样的边角料，堆成了几座小山。几个傻里傻气的家伙居然在这些小山堆里尽情地疯闹，仿佛这里成了他们的游乐园。看到我，他们稍微消停了片刻，嘿嘿笑道，又来帮手啦！
　　我严肃地问他们：你们在这里干嘛？
　　他们怔了一下，问我：老大，你不会是来监视我们的吧？
　　我说老子也是来干活的。
　　他们松了一口气，继续疯闹起来。
　　我摇了摇头，从地上抓起一把耙子，开始把那些布料一点一点地往外翻。
　　他们愣愣地看了我一阵，突然傻笑起来：干嘛呀你这是？
　　干活啊，我说：你们是来玩的？
　　他们又开始笑，说这个东西反正30块一天，又没规定你多久弄完。你多混一天不就多拿一天的钱啊？
　　我说你们不可能想在这个楼顶上混一辈子吧，啊？
　　他们都不做声了，有些不情愿地拿起耙子、铁锹，在那里懒洋洋地翻弄。
　　这些边角料不知道在楼顶上堆了多久，一层叠一层，又被雨淋过，紧紧黏在一起不说，里面还散发出一股很浓的霉味。我一面翻着一面想：我他妈这是在干嘛呀？还不如就呆在裁床部里裁一裁面料呢。怪谁呢？玩弄感情？你狗日的真是活该啊！
　　那几个家伙胡乱翻了一阵，又跑一边玩去了。有个叫周二亮的过来跟我说道，真的没必要这么卖力，兄弟，他们才给多少钱一天啊？
　　我想了想，也是。然后将耙子扔在一旁，说道：好吧，反正也没球得人来看。
　　我斜靠在墙角，看他们几个在那里不知所谓地打闹。心里却在想着昨晚表姐的话，哪天润子要是真的来找我怎么办？表姐不会真的把我赶出去吧？那我岂不是得去露宿街头了？想想也真够窝囊的，这么大了还得靠着一个表姐过日子，真是要笑死人啊。想着想着，我赌气似的又过去拿起耙子，狠狠地挖在那堆烂棉料上面。
　　我在那里连续干了五天，每天都哄着唐英说还在外面找工作。到了第六天，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只干了半天就跑掉了。半天的工资也没有拿，一个人跑到镇上去转悠。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想给自己买点什么生日礼物，我要满十七岁了。
　　可是我身上一共就只有一百二十几块钱，本来五天刚好挣了一百五，但坐车啊什么的花掉一些，这段时间也没好意思找唐英拿零花钱用，我只跟她说身上还有点，以前在武校没用完的。
　　我给自己买点什么好呢？嗯，十七岁的礼物？
　　最后想来想去，给唐英买了一条120块钱的裙子，是那个时代很流行的款式。她去年都说想买这么一条了，却一直没舍得买。
　　身上还剩几块钱，我给自己买了一块巧克力，吃在嘴里，味道怪怪的，又苦又甜。
　　晚上我去厂门口等唐英，想和她一起回去。
　　她七点钟就从厂门口出来了，看到我在门口等她，高兴得很。她说本来想早点走的，但组长一直不批准。
　　我问她干嘛要早点走？
　　她说想早点回来，陪我去逛街，要跟我买点生日礼物嘛。
　　我扬了扬手中的袋子，说：生日礼物我已经自己买好了，明天你赔我出去玩一天就可以啦。
　　一路上她好奇得很，要看看我给自己买的什么礼物，看买得好不好。走到草坪的时候我把袋子打开，拿出那条裙子，说：你看看吧，颜色不合适还可以拿去换。
　　她有些意外：什么呀？这是......给我买的？
　　我说当然啦，我又不穿裙子。
　　看得出来她有点感动，嘴里却说：哪用得着你给我买衣服嘛，你身上到底还剩了多少钱？应该留着自己花嘛。
　　我说我身上早就没剩钱了，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你不是还没找到工作吗？在哪去挣的?
　　我说这几天一直都在做临时工啊，一天30块钱呢。
　　她怔怔地看着我，问到：做什么临时工？
　　玩具厂里面，翻晒边角料，可惜了还有半天的工钱没领。
　　她瞪大了眼睛：你说你去做了几天临时工，然后给我买了这条裙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想买条好点的......
　　她没让我说完，立马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问道：怎么了嘛表姐？
　　她迅速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颤抖：谁让你去做什么临时工的！你怕我不拿饭给你吃啊？
　　我低下头：可前几天你还说要赶我出去呢。
　　她匆匆朝前走去，一面小声嘀咕：谁让你说的要带女孩子回来嘛？
　　我心头感觉到一股温馨，紧紧的跟在她身后。

须足

　　我过生日那天晚上，灵灵回来了。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一直以为，灵灵恐怕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面了，但她却出现得那么突然。
　　后来表姐才告诉我，其实灵灵并没有走多远。她原本是打算去深圳那边的，但正好遇着平洲附近一家石膏工艺品厂在招工，招的是彩绘员。她原本就学过美术，对色彩有一定的把握，这个工作很对她的味口，于是她就留了下来。她那个厂子离鞋厂并不远，坐车的话也只需二十分钟。
　　在我去武校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她就和唐英有了联系。唐英告诉她我去武校了，灵灵跟唐英再三叮嘱，不要给我提起她的情况，怕影响我的思绪。她给唐英说，周浪毕竟年龄还小，也许过一阵自然就把她淡忘了。她说本来我们之间的开始就是个错误，就算没有唐英在中间，将来也必定以悲剧收场，这样的话，也许对大家都有好处。
　　那天唐英陪我去中山公园里玩，试探性的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她说周浪，假如哪天灵灵回来了，你会怎么去面对她？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也许真的是年龄增长了些，经历多了些，考虑的问题也更全面些了吧。我说她要是真的肯回来，我就把她当个真正的姐姐吧。
　　唐英说，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无声地点头。
　　那也就是说你这半年多来从来都没想过她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心里在说怎么可能没想过她？刚开始去武校的时候我都几乎坚持不下去了，有时纯粹是为了跟她赌气想累死在里面。但后来慢慢的对她那种怨恨就减轻了些，感觉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毕竟我们之间那种感情一直都是伴随着迷茫的啊。
　　我跟唐英说我其实很怀念以前我们三个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每天都能看到两个姐姐的身影，觉得自己好幸福。如果真的还能回到过去那种时光里，我宁愿忘掉那些不愉快的纠葛，让你们还做以前那样的好姐妹，我还是做以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屁孩，这样多好！
　　唐英听了这话高兴得眼眶都红了，她说她也好想回到以前那段时光里去呢。
　　晚上唐英给我买了生日蛋糕，她还别出心裁地把房间里布置了一下，看起来既温馨又亲切。她说我离家这么远，父母又不能来给我过生日，她这个当姐姐的就只有尽量把这里布置成一个家的样子了。我说只要有你陪我过生日，这个生日就是最有意义的。
　　她插好蜡烛，我正准备要吹的时候，她说再等一等吧。
　　我突然想起来还没许愿，我说那我就许个愿吧。许了愿之后，她还是说要再等一等，她说可能还有人要来。
　　我有些不高兴，我说过生日只想我们两个人过嘛，你还叫你的同事来干嘛，我和她们又不熟。
　　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问我：今天在公园里，你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吗？
　　哪些话嘛？
　　你说......要是灵灵肯回来，你就把她当成真正的——
　　我的心猛烈跳动了几下，愣愣地看着唐英。
　　她点了点头。
　　我的手开始在哆嗦，甚至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但我尽量表现得很平静。
　　不一会儿，响起了敲门声。

　　各位朋友，我现在很难用准确的语言来表达当时的心里感受。当灵灵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紧张得差点都快死过去了。说来真是难以置信，简直就如置身在梦里。因为这个情景的确多次在我梦境里出现过，她还是以前我所熟知的那个灵灵。秀气文静的脸庞，略带羞怯的眼神，以及那亲切温和的淡淡的微笑。
　　我原本以为，我真的能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再看到她时不会生她的气，不会勾起曾经的回忆，不会再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灵灵毕竟是我真正喜欢上的第一个女孩子，那里面有一个懵懂少年所倾注的最纯真的爱恋情结。虽然对唐英也有一种朦胧的依恋，但之前就说过，那更多的是一种占有欲和儿时的情怀。
　　但好在我现在已经稳重了不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了。再一个我也很珍惜这样的局面，我害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个温馨的梦境给打碎了。所以我尽量地克制住自己，就像灵灵从来没和我们分开过那样。
　　唐英把她拉过来，让她在桌子跟前坐下，说怎么现在才到呢，我和周浪都等你好大一阵了。
　　灵灵进屋以后，一直没敢看我。但我却一直都盯着她看，就像刚刚才认识这么一个女孩儿一样，我真的怕她突然又从我眼前消失掉了，真的有那种感觉。
　　她跟表姐寒暄了几句，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其实我看得出来，她们两个都有点不同程度的窘迫感。这让我看了多少感觉有点内疚，曾经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啊，竟然也会出现这么别扭的场景。但我相信，慢慢会好起来的，她们一定会回到过去那种情谊里面去的。
　　灵灵又站了起来，在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盒子，然后递给我，轻轻地说了一声：生日快乐！
　　她说这话的时候竟然脸都有点红了！虽然她也想极力做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我接过盒子，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我打开了盒子，里面竟然是一个李小龙的石膏像，彩色的，神形兼备充满张力。我非常喜欢！
　　她说这是她亲手绘的色彩，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连连点头，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李小龙呢？
　　唐英大概是想让场面更融洽一些，立马插话：灵灵知道你学过武术嘛，想也想得到啊。
　　然后开始切蛋糕。
　　开始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后来唐英为了打破僵局，叫我讲一些武校的趣事来听听。我也终于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边吃蛋糕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讲我刚进武校时的难忘遭遇，我说有一次蛙跳时膝盖摔烂好大一块皮。心里高兴得要命，以为这下终于可以跟教练请假休养几天了。没想到那个教练简直就是个变态，他说他有专门的办法可以医治我的伤口，保准疗效神奇。结果我把伤口拿给他看，他抬起手就是一掌拍在伤口上，然后笑着问我，还痛不痛啊，还痛的话我再给你治疗一下？我赶紧说不痛了一点都不痛了，他哈哈说道不痛了就继续练习吧？
　　还有一次跑山路的时候我悄悄把绑腿脱下来藏在腋下，结果被教练发现。回到学校的时候其他学员都吃早饭去了，他却叫我倒立在墙根，把绑腿吊在我的脚跟上，让我反复唱《东方红》，我当时既愤怒又无奈，心想让我唱《男儿当自强》也好啊。
　　我说特别是进武校的第一个月，我甚至连死的心都有了，反正......
　　刚开始唐英和灵灵还在勉强配合着笑，笑着笑着她们两个都同时沉默了，灵灵的眼里甚至开始有些光点在闪烁，我于是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唐英吃完蛋糕，随便吃了一点菜，她说她突然想起忘了一样东西在厂里，现在想过去把它拿回来。
　　我知道，她是想给我和灵灵留点单独的空间，也许有的话当着她的面不好说出口。也许她对我今晚的表现还比较满意，应该可以放心的回避一下，让我心里着实有些感动。
　　灵灵也连忙站起来，说道：明天还要上早班，我就先过去了吧，晚了就不好坐车了。
　　她们两个僵持了一阵。
　　最后我说，让我去送一下灵灵姐吧。

须足

　　我们其实就住在小镇的边上，下楼后不远的地方就能坐到中巴车。但我们都没有选择在第一个站点等车，一直默默地沿着昏暗的巷子往前，朝着珠江的方向走去。
　　我们知道，有些话是必须说出来才行的。也许只要把话说通透了，我们以后才不会有隔阂，不管以后我们会以哪种情感方式相处，我也好唐英也好才不会感到别扭。这也是我们必须面要去对的一个局面。
　　我问她：为什么要那么狠心啊，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她的衣服穿得比较单薄，虽然四月份的南方已经没有什么寒意，但晚风中依然有点凄凉的味道。也或许是她的心里并不平静，所以一直将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
　　我很想靠近她，搂着她的肩膀，给她一些温暖。但我最终没有这样去做。
　　我又问她：为什么一直都不让唐英告诉一下你的情况？
　　等了好久，她才开口：其实我今天一直都在挣扎，到底该不该过来。
　　是唐英叫你过来的吧？
　　她点点头。
　　走到珠江边上，我们在一个石墩子上面坐下。我脱下外套，给她轻轻披在肩上。
　　我捡起几颗小石子，漫不经心地往水里扔。石子溅起一点水花，然后迅速被江水冲走，再也看不到半点痕迹。
　　我舒了一口气，说道：但你最终还是过来啦。
　　她勉强笑了笑：是呀，我最终还是过来了。
　　干嘛非得做出那样的选择，当初？
　　她将衣领紧紧拉拢在一起，下巴捂在里面，眼睛直直地看着江面，仿佛陷入沉思。
　　最后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歪着头看我一眼：你不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吗？
　　我狠狠地将手中最后一颗石头扔进水里，说道：是啊，很好？连招呼都舍不得打一个就跑了你觉得很好？这种滋味你当年好像感受过的吧？
　　她将头埋进衣领里面，久久没有开口。
　　我站起身来，又在周围捡了些石头，拼命往水里扔，仿佛要把心头的一些怨恨都发泄在这些无情奔流的江水里面。
　　扔了一阵，看到灵灵还是保持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那里。老实说我本来是想好好在她面前发一通气的，我至少想让她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的气恼。但我现在心里突然又有些不忍了，也许我刚才的话有些过重了，触及到她心底的伤痛。我怎么要提这件事情呢傻瓜？
　　我走到她身旁，呆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柔声说道：对不起啦，灵灵姐。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圈早已红了。她说谢谢你周浪，还能把我当姐姐看。
　　我在她身旁盘腿坐下，把她身上披着的外衣拢了拢，然后说道：灵灵姐，说真的刚开始一段时间我确实好恨你，我觉得你也太狠心啦。我那天一个人在平洲街上找了你一整天知道吗？要是后来不在武校里去磨练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将来了。唉——不过当我回到平洲后就一直在想，在怀念我刚来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你经常都在鼓励我要有上进心，要学着去成长。所以我就在想啊，要是你能再回到我们那里来，哪怕就是让我能经常看你一眼，能经常听你教导我一些话，我也就满足了。说来好神奇哦，晚上吹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愿，我希望能三个人一起吃蛋糕。没想到过一阵你真的就出现了，我刚才一直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呢。
　　她静静地听我说着这些话。脸上渐渐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她说周浪你这次看来是真正的成长了。其实你想啊，我当时也真的是逼不得已嘛。我在平洲呆了那么久，和唐英相处得也那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但是如果当时我不走你表姐多半都会走，那样我心里是承受不了的。我后来之所以没有离开平洲，找到那份满意的工作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我真的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所以周浪，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好吗？
　　我连连点头。
　　她舒了一口气，接着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曾经以为在感情这方面自己的心都已经冷却了。却偏偏对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男孩产生那种感情，其实我也一直纠结得很啊，但又没有勇气退出来。我真的担心以前的一幕会在我的身上重演，所以时刻又伴随着一种恐惧。后来作出那样的选择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一个是不想继续伤害你，也怕伤害到唐英，最主要的......还是想拯救自己。现在想来，也许当初那个决定是正确的。你知道吗周浪，我后来听说你去了武校，心里真是太欣慰了。我甚至都在为你感到骄傲，因为你敢于去选择生活的目标，至少你的思想是向上的。对于你这样的一个年龄段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啊。
　　我想，这或许就是我喜欢灵灵的地方了，她的思想层次真的高于一般的女孩。她总是能够以生活的大方向来考虑问题，而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灵感受去剥夺别人的青春。我有时在想，为什么要让我在一个错的时间段里遇上一个对的人？要是能让我比她大两岁那该多好！
　　灵灵说的这些其实我也想过的，我现在甚至连一份合适的工作都还找不到，拿什么去爱别人嘛。但我心里清楚，我对她那份感情绝对是真实的。润子说我对灵灵顶多只能算是一种依恋，我根本不这么认为，我其实是喜欢灵灵的，真正的喜欢。
　　此时此刻，我真的觉得很满足了。能够还像当初那样，坐在她的身旁，静静地听她跟我说话，谈心，我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过了一阵我问她：在我走之后，这不是你第一次来唐英这里吧？
　　她摇了摇头。
　　那——没有我在的时候你们两个在一起不会这么生分吧？
　　她笑了笑：不会啊，我们现在也没有生分嘛？
　　我将两个拳头在空中紧紧地握了一下，这可能是我现在最想听到的话了。还别说，我有时真的有点羡慕她们两个之间的那份姐妹感情，那真的是让人感动让人敬佩的一种情义呵。
　　我说要不你再搬回来住吧，我找到工作后就另外出去租房子？
　　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太远啦，上班不方便嘛。
　　我低着头看她，笑道：怕我再来纠缠你啊？
　　她只是摇了摇头。
　　过了一阵，她郑重其事地说道：周浪，如果工作实在不好找，我觉得你可以去做点别的嘛？
　　做什么别的啊？
　　比如说，工业区附近那么多做小生意的，你也可以试着去锻炼一下啊，大概也要不了多少头钱吧？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还真是不错。工业区旁边有很大一块空地，里面有许多简易的小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简直就像一个小型的集市。而且工业区那么多的人，生意肯定好做，应该比进工厂要强一些。
　　灵灵又说：如果你真的有那个信心，就回去跟你表姐商量一下，到时候我和她一人给你垫些本钱，这样我倒觉得还是一条不错的路子呢。
　　可是，又让你们帮我，怎么好意思嘛......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都是你的姐姐啊，再说我现在的那份工作工资还可以，也能拿出一点钱来。周浪，我是看到你的确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才总是想要看到你有更好的出路，明白吗？
　　听了灵灵的话，我突然又信心大增了。也许自己心爱的女孩说出来的话，才是人生前进的最大动力，我想我应该不会让她们失望的吧？
　　迟疑了一下，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灵灵姐，要是我满了二十岁，也有了点成就，到时候......你如果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你会不会——
　　她将脸侧过一边，看不清什么表情。
　　我也不好再提这个事情。
　　最后她站起来，把外套递还给我，说时间不早了，得回厂里面去，要不就真的坐不着车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靠近她，鼓起勇气说道：灵灵姐，我能......再抱你一次吗？最后一次好不好？
　　她缓缓低下头。
　　我伸开双臂，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我们久久地，久久地，没有做声，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以及她身上传导过来的温柔气息。
　　良久，她才开口：周浪，你以后肯定是会有前途的，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孩子会来喜欢你。
　　我轻轻地摇头。
　　她又说：我会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有什么心事咱们都可以谈，好吗？
　　我悄悄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