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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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36——干校之行

爬上两河口，下堤穿过防护林，来到蕲河边，摆渡的小篷船正荡悠悠地划过来。船头擦上岸边浅滩，船夫迅速从船上拉起锚，抛向河岸。过河的人依次上船，坐稳在船舱里，小船即调头向河西对岸划去。袁玉生坐在船舷边，看清澈的河水在船舷边流动着线形的波纹。

多么清亮的河水啊，当年玉生和同学们在上杨潭小学的路上，夏天天热，就在这河里游泳。同学们雪白的身子在河水中像青蛙一样划着四肢畅游，那么轻盈。兴致所至，还喝一口，尝尝河水的清甜。小船靠岸了，登上赤西堤。这赤西堤，是近两年刚修成的河堤，护坡草还没有长满，下坡时，还生怕沙土陷进鞋里。玉生看这如龙的新堤，挡住了河水，使这片荒凉的沼泽地，建成赤西湖农场。

心中也有一种成就感和自豪感。因为这也有他的功劳，他们余赛的水利队曾参加了修堤战斗，曾用身体挡过洪水。休息的时候，他们曾欣赏这湖边的小山，还唱起了《金瓶的小山》：金瓶似的小山  山上虽然没有寺  美丽的风景已够我留恋 

明镜似的西海  海中虽然没有龙  碧绿的海水已够我喜欢 

 北京城里的毛主席  虽然没有见过你  你给我的温暖  却永在我身边……这里有他们的故事，像这歌儿一样美。下坡了，眼前是荒漠的沙地，沿着沙路，前面不远可以看见小山脚下的五七干校。平房青瓦，有两三重，红砖清水墙，像一座新建的生产队，地里有人劳作。

玉生在田间小路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看他的父亲在不在这里。没有看见父亲，径直往前走。走到第一栋走廊跟前，一个人拿着浆糊笔墨和飘动的红色条幅从侧门出来，见到他，叫道：“玉生，你来了。快帮个忙。”玉生见是父亲，连忙上去帮着拿过条幅，进了正面会议厅。父亲说：“过两天，上面有人来巡视，叫我提前把会场布置好。你来有什么事吗？”玉生说：“来看看你。

妈问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带给你。你又不能回家过年。”父亲说：“不要什么东西。这里用的不缺，吃的不愁。这里比学习班好些。也不要人带着你，今天到这儿，明天到那儿，像个游行队伍似的。这里才是真正的学习，种田种地，放羊放牛，养鸡养猪，学文件，看报纸，听广播。

不要我们出去，就不出去，自由自在，也没有人给你戴帽子，挂牌子。”玉生说：“这里劳动强度大，你扛得住吗？爸。”父亲说：“嗐！这怕什么？我是种田出身，哪样活儿不会做？我身子还好，比我年纪大的有不少，比我年轻的也有，我是个中上中，好打发。要说责任，上有县长县委书记罩着，下有大队长大队书记垫着。要说委屈，我们彼此彼此，谁不是受委屈来到这里？好在我们劳动，没有压力，各尽所能，谁也不偷懒，谁也不说你懒。县委书记王利宾也在这里放牛。

当地群众笑曰：“王利宾放的是一条金牛。一个人一百多块钱一个月只放一条牛，不是金牛吗？，我们是一个人放几十条牛，一个月只有二三十个工分，一个工分只有几毛钱。’你看这俏皮话说多耐人寻味。这里的老百姓性格淳朴，对我们很好，和人民群众在一起，很开心。”袁玉生知道父亲一生乐观，心态好。听了父亲的一席话，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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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37——世事捉弄人

父亲说到在这里很开心的时候，很轻松地笑了。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问道：“哎，漕河有个小姑娘，说是你的同学，真的吗？”“是哪一个呀？”玉生想。问道：“叫什么名字？”父亲说：“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她爸叫她云儿，她爸是轻工局的。

那次我在县人民会场挨批斗下来，她到我跟前来，轻声叫我:‘高叔叔，你儿子袁玉生在哪儿？’我问她：‘你怎么认得他？’她说：‘我们是高中同学。’——这孩子还挺乖巧的。”袁玉生想了想，说：“啊，是的，她叫周云烟。当时还是个班长，很傲气，那次选赴京代表，她也是一个。火车上，跟人风风打打的，我看她不很顺眼，她也是瞧不起我的样子，没眼看我，可能见我是农村的。

后来就大串联，再以后，就各搞个的，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她。她怎么还记得我？”父亲笑了，“儿子啊，这呀，你不懂女孩心，不是人家现在还记得你，而是人家那时就很在意你，她在众人面前故意冷落你，看你在不在意她。这么长时间，她还记得你，说明了什么，你想想。”啊，玉生这才明白，怪不得有一次他和人下象棋，她突然在窗子外面认真地看。那次邀几个人一起去串联，她也要求参加我们组，李晓风果断拒绝道：“我们不要女的。多不方便。”其实，玉生还是愿意接受她参加的。

周云烟虽然算不上极品美人，但有她的特点，个子不高挑也不算矮，不胖但还算丰满，脸蛋圆圆的，左嘴角有一颗小痣，就这一颗小痣体现了她的独特性，也增加了她的一点魅力。她性格开朗又不张狂。如果你真的爱上了她，她就会是你心目中的唯一，换一个就觉得代替不了她。但是，那个时候袁玉生不敢有非分的想法，鲁莽的行为，而现在父亲提到她，又时过境迁，不可能掀起什么情感的波澜了。世事就是这么捉弄人。父亲接着说：“我跟你妈提过，你妈说，干部的女儿不好，娇生惯养的，你还鳑鲏（pangpi）（伺候）不了她。

找个农村的老百姓的孩子好，踏实勤劳，会过日子。”父子俩一边布置会场一边聊着，正聊到兴头上，何为和常得理来了。何为见到玉生，笑着说：“哦，大少爷来了。”他每次见到玉生，都是这样戏谑的称他。玉生知道自己有从来不爱主动跟人打招呼的习惯。母亲也常常说他这个毛病要改。常得理原来是一个造反派小头目，文盲，说话有点口吃，腿脚有点不方便。

但人直爽，还正派，在群众中还有点威信，做事有些冲动和盲从。暂时没找到他的大错，还是把他揪到学习班再说，后又把他转到五七干校。他很崇拜玉生的父亲。他见到玉生，亲热地说：“老，老大啊，你来了。”他总是依玉生母亲的口吻叫玉生，问道：“下放在余赛还好吧？”玉生笑着说：“还好，常叔。余赛是个好地方，余赛的人很好。”常得理说：“是，是的，患，患难见真情，烈火见真金。

那，那，孙果子像个东西？真正的小人！翻，翻脸比翻书还快，看他以后怎么见人？”玉生父亲摆摆手说：“算了，不说也罢，不要说了。相信群众，相信党吧，他一片树叶遮不了太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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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38——人情似纸张张薄  世事如棋局局新

这一年的春节是冷清的一个春节。袁玉生的父亲不能回家过年，家里一点势头也没有。他们也无心办年货，只就镇委食堂分一点鱼肉和鸡蛋，还有其他一些副食等凑合过一个简单的年。过年炮竹烟花也懒得买，只买了两盘大鞭炮在除夕为辞旧用和大年初一迎新用。弟弟妹妹年龄还小，妈妈不忍心，也一人给块把几角钱，让他们自己买点小鞭炮拆散一个一个点放着玩。

往年这段时间就热闹了。年里，父亲的上下级来串门，络绎不绝，嘘寒问暖。邻居街坊见面，笑脸相迎，互打招呼。远方的亲戚朋友，捎来土特产看望老人，联络感情。可是今年这个春节，没有一个亲戚朋友来打个照面。就连上乡的老表也没来。上乡的老表，其实年纪跟他的父亲相仿，每年来，只跟父亲有话说，跟他没什么话说。广济的姨爹，来得勤，不仅过年来，平时也隔三差五地来，今年不来了。西边的表娘和表妹，每年是来的。今年也没来。表妹叫莲芝，很勤快很能干，一来就不闲，手快脚快地帮你做事，像个自家人。每次来，母亲总舍不得她娘儿俩走。

今年不知怎么的，都不来了，人们都像偏着（有意躲避）他们，他们像是全身都是易感病毒，人人都怕走近他们。熟人的笑脸没有了  ，看见你像没看见一样。生人还好一些，比如，大街上，商店里，电影院里，在生人中间，谁也不认识谁，没有人给你脸色，你还觉得自在得多，还能够自在地呼吸新鲜空气，自在地欣赏繁荣的街市，自在地仰望天空，舒展心胸如鸟儿一样离开尘世，拥抱蓝天白云。

在家陪伴母亲和弟妹们几天，不能再呆在家里，开年要回余赛出工。母亲就把过年吃的东西，鱼丸、炸鱼、炸藕、酥糖、港饼等，打包带一些给父亲。然后回到余赛，看到人们忙着积肥。袁玉生就拿起箢箕扁担跟大家去积肥，队长解自有走上来，猪着嘴，没好气的说：“你怎么这时才来？队里初二就开工了。现在有新规定，初二到初八，没有出工的，每人每天罚五毛钱。”

玉生诧异地说：“那我不知道哇。往年都是初八开工，就是没有出工，也不罚款，只是没有工分罢了。”
“管书记说：‘新年要有新气象，不要只看老黄历。’新制度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玉生问：“你这新规定经过群众同意了吗？”

队长说：“初二开工就通知大家了，这点小事还怎么要群众同意？群众没意见，你冲什么人？”
玉生忍不住，说：“我怎么冲人了？你不要武断，不要人说话呀。”
蟹自有简直火了，说：“以前你仗你爸的势儿，现在还仗着你爸的势儿吗？”

玉生知道这新来的队长是想树自己的威信，不顾别人的感受，从玉生下手，拿出架势，让群众服他。
玉生说：“我何曾仗我爸的势儿？我爸这两年哪来势儿？他这个时候回到农场是受教育的，你了解没有？我在余赛几年，何曾胡来过？”
管得水副连长刚好路过，连忙劝说玉生:“玉生，别这样，解队长刚来，对情况不熟，有意见以后再说。”
又对解自有说：“他的情况有点特别，父亲不在家，他家离这里又远，不知道队里有新规定。算了，就当作他请了几天假，别人扯皮，就说他跟我请了假。好吧。”拍拍蟹自有的肩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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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39——民兵训练

这天早饭后，通知适龄青年在余赛饭堂开会，由连长施冲主持，成立民兵独立班，但条件要和新兵一样。
袁玉生回想上次考兵，因为色盲没有考上，看来这个独立班也未必能进去。当时，总觉得自己冤枉，赤橙黄绿青蓝紫，我不是辨得清清楚楚吗？丁书记也不相信我是色盲，把脸盆上的印花指给我说颜色，我都正确地说出来。问我为什么定为色盲，我说我只是不能完全认出色盲本上那些图案和数字而已。丁书记也无话可说。

其实，袁玉生的担心是多余的，你报了名就是独立班的人。独立班还给每人发了一支红缨枪。袁玉生的编号是：19661018。
进了独立班，大家真像当了兵一样高兴。而且也希望像部队一样对他们进行训练。这有点像原来的宣传队，只是没有脱产，大家训练的积极性很高，很认真。训练项目有队列、刺杀、射击等。说句笑话，有人训练还着了迷。像张建国在家里也练射击瞄准，练刺杀。一天，他练得忘得做家务事，他媳妇用笤帚举起来打他，他当时就举起红缨枪，喊道：“虚步架枪！”惹得他媳妇笑起来：“你这人啦，真把你没办法。”

一天夜里，有人大喊：“抓特务啊！”大家半夜起来紧急集合，问特务在哪儿？连长施冲说：“赶快搜山，有情报说，特务躲进卫生院旁边的树林里去了。”于是大家进行拉网式搜山，结果一无所获，虚惊一场。人们最终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一场误会，还是一次民兵紧急集合的训练。人们问副连长郭得水，郭得水说：“不管怎样，即使是一场误会，就当是一次紧急集合训练，也是好的。跟你们说，以后的大型民兵训练活动，都是这样搞，事先不通知大家，不论白天黑夜，突然要你们集合起来行动，考验民兵的应急能力。”

果然，有一天，就是半夜，把大家喊醒，集合拉练。行军到蕲州银山扎营港才返回。到蕲州时，大家也像解放军，站在街边不惊动居民。天下起了小雪花，到了下半夜，全身冷透了。这个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是这么冷，没有一点有热气的地方。世界如此冷透怎么得了，这时才知道温暖多么可贵。天快亮的时候，领导们有点通融，在居民开门后，经过交涉，大家才进屋避避寒风，这才好受一些。由此才初步体会到当兵的辛苦。
还有一次拉练，是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

一九七零年六月五日，袁玉生在日记上写道：“今天下了一天的雨，我们冒雨拉练到蕲州修路。下午收工时，为了抄近路，就从雨湖边划船到宿营地。船是我划的，船上坐的都是女青年。风浪好大，我真是年轻气盛好大的胆，划到湖中心，她们害怕起来。有一个人开玩笑地说：‘你要是把这些媳妇们都送到龙王那儿去了，她们的丈夫找你要人怎么得了？’我说：‘那是好事，你们就是龙王妃子，我是有功的人，龙王还会从你们中选一两个妃子奖赏我，你看多好的事。’她们说：‘你正经点啊，是什么时候了？’我说：‘天黑了，船快靠岸了，你们不怕了嘛。不是我刚才开个玩笑，你们不就早吓死了，感谢我吧。坐在船上，第一要心稳，身正，而划船的人，要心正，船稳。’说时，船已靠岸了，女泼子们嘻嘻哈哈上岸了。这也启发我，只要我们人正心正目标正，再加奋力划桨，不愁到达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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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40——铁三角

搞民兵训练，毕竟不是农村的主业，在农村，农民的主业还是种田。袁玉生知道，在余赛，你要吃得开，就是要会做农活。余赛是学大寨先进单位，余赛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是干农活的好手。而袁玉生在这方面确实是最差劲的人。因为他虽然是农村出身，但在插队之前，他从没接触过农活。

这天是挑田，人们老早就约好了班子，袁玉生就一个人挑。一个人挑，效率低，又盛土，又挑土。扁担先放下，再用铲子铲土到箢箕，然后挑土倒在田的低处。两个人挑，一个人挑土，一个人盛土，效率就翻倍，加上力气和速度，效率更高。
到下午收工量方时，记工员张建国拿皮尺来给袁玉生量方，他用眼看了看，笑着说：“算了，不量了，记o⋅8方。”袁玉生也不计较，人家给多少是多少。这时一个女的跑来说：“你这不公平啊，为什么他的不量，就直接给这么多方，我的跟他比，至少有他的三个那么多？你给我重新再量。”
记工员说：“你的没错，你跟他扯皮什么？人家是第一次干这活，能挑这个样儿，就不错了。”

那女人就气扑扑地去找队长。队长也无可奈何，说：“人家是生手，原谅他，算是他试做的工分吧。”
第二天出工时，袁玉生想找一个搭档，汪济明、王茵茵两人来了，说：“玉生哥，我们来搭伙。”
玉生说：“那怎么行啦？我这个把式儿，拖你们后腿，要不得！”

汪济明说：“什么要不得？今后凡是搭伙的事，我们三人都一起干。昨天听说，有个不懂事的女人还跟你扯皮。你的土塘在哪里?走。”
玉生说：“济明，你们还是到你们的土塘去吧，我怎么能拖累你们。我一个人怕什么，干多干少没关系。你们是一家子啊。”

“什么你们我们，玉生哥，在你没有成家之前，我们三人就是一家子。我和茵茵能在一起，还不是得力于你？走，带我俩去你土塘，抓紧时间。”
于是，他们三人就一起挑田。茵茵盛土，玉生和济明挑土，效率真高，看着土塘一下子挑成一个大匣子。下午量方，他们挑了五个多方。自此以后，他们就是一个固定的组合了。即使是分开干，也是叫记工员记在一起平摊。总的来说，汪济明和茵茵两人是干活能手，是队里的强劳力，而袁玉生从体力到农活技术都不如他们，多次提出分开干。

一次，袁玉生又提出分开干，他们怎么说？“玉生哥啊，你不要以为你沾了我们的光，其实啊，你是一个有志向有出息的人。我们是这样想，还不好意思开口呢。我们三人不管以后怎样，就是一家人，你就是大哥，我们就是你的老弟和老妹，将来你有了嫂子，如果跟你一样的品德，我们相信也会赞成的。你将来一定会有一个贤惠的美女才女的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