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故事

yuanyu

尘封的故事29——人心试金石

袁玉生回到城关家中，问及父亲的事，母亲说：“你爸被人诬陷，已经在县里隔离审查，还说要他到农场去认罪，接受群众批判。”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先是有人向县里告发父亲是阶级异己分子，说他解放前参加反动组织。

那是怎样的一封告发信呢？原来是一个因犯错误经父亲处理回农村老籍的人，怀恨父亲，捕风捉影抓到父亲早年的一个“隐秘”，企图报复，说父亲是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是“定时炸弹”，是“反革命黑帮”等等。于是，县里组织了专案组到告发者那里去调查，告发者说：“你们不要问我，你们到漕河上街头去问左秋明就清楚了。”  专案组就去找左秋明，述说是这么回事：快解放了，听说共产党解放军要来，漕河不少人说要组成团体欢迎解放军的到来。父亲当时也在漕河，和左秋明几个同行商量，也成立个什么会来迎接解放军，后来形势发展很快，蕲春解放了，什么会也没有组成。

专案组到六房塆新农村去调查，老屋的人都大吃一惊，都说：“没有这回事吔！”大伯说：“我的兄弟我还不知道？做手艺的一个本分人，哪还组织什么组织？”堂哥说：“几十年我们都没听说细爷搞什么黑帮组织。细爷像那个人吗？”事情本来很清楚了，但有人唯恐天下不乱，非抓住不放手。
自此，袁玉生的父亲就进了学习班，住干校，直到文革尾期，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不了了之。

第一个“罪状”就被人揪着不放手，接着又加他第二个“罪状”，说他在文革中犯了严重的错误。
在县揭发大会上，孙果子“揭发”最多，“反戈一击”最得力。他把所有的问题都一股脑儿推到父亲身上，博得一个“划清界限”的名声。孙果子这一表演，令人震惊。平时对人是那样毕恭毕敬，那样友好热情，一副善良、亲热的样子。说话轻言细语，做事细致周到。他写的一手好字，他的字是党委的门面，袁玉生很羡慕，曾请教于他，他很真诚地启发袁玉生说：“就是练，就是兴趣，加上体会。”袁玉生把他当作良师益友，谁知，一转眼，他竟变成这样的小人。人心叵测。

母亲说，你现在看他，他的神情是阴沉的、空虚的、怯弱的，他心里有鬼，见不得人，他极力躲避我们的目光。同时，他为了掩饰他猥琐卑鄙的灵魂，又以汉奸嘴脸，与我们敌意相对。

袁玉生原以为自己幸运，绕过了文革风暴，没想到又来一个回头潮。乌云又遮住了太阳，鲜花被猪狗践踏。
人的一生，都在迎接挑战。
你的逆境：正好是考验人心的试金石。

对外人，试出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对自己，考验你是勇士，还是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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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30——社会万花筒

袁玉生从母亲那里了解到父亲的情况，他知道自己也帮不了父亲，只得听任组织去调查落实了。他相信父亲没有什么问题，不久就会恢复正常工作的。
袁玉生回到农场，准备向县调查组汇报。他先到余赛小学，吕英校长和老师们都高兴地问他情况，他只得说，难说啊，只有听天由命了。他问这两天他的课谁帮忙上，吕校长说，估计你再也不能来上课了，大队叫关西州来代课。

“啊。”袁玉生明白了。他就去问王书记，王书记说：“总场余亚书记交代，你暂时回生产队，等你父亲问题搞清楚了，再叫你去上课。”
于是袁玉生就回余赛小队找李队长安排活路，李队长叫他去上水利。说：“水利还是郭连长带队，你去找他安排吧。”

袁玉生很乐意，他知道郭连长的为人，他以前在水利上当事务长，郭连长就给他很好的指导和帮助。这次去找他，郭连长高兴地说：“好哇！知识分子。”他以前也是这样半开玩笑地叫他，“你去当老师，本来我还想留你，但我不能挡住你的前途，现在你回来，我当然高兴，你是我的好帮手。可是，要你委屈了，跟我在一起没有当老师舒服哦，哈哈！”

袁玉生说：“累，我倒不怕，只要开心。”
“好，跟我去领工具，挖渠道。”

不久，袁玉生的父亲在县里隔离审查后，就被带到八里湖农场进学习班。白天学习，参加劳动，晚上，在总场礼堂接受批判。
这个时候，全场除了抓生产以外，抓革命就是对袁玉生父亲的批判。上面发下材料，在群众中开批判会，有的人鹦鹉学舌，照上面的话重复一遍；有的人借题发挥，穿靴戴帽，以显示其政治觉悟；有的人如哈巴狗，胡言乱语一通。但明智的人，则不去随声附和，或只听不说，或说话讲究分寸。

一次，王书记在大家发言完毕总结时说：“当然，高雍宜同志是犯过一些错误，有的错误还相当严重，大家刚才进行了热烈地发言。但一个人有错误自会认识错误，改正错误。我们现在开批判会，学习文件，是按照上面部署来的，我们是在帮助人，而不是整人。”真是一个正派人！袁玉生很感激。

郭得水连长，也是一个不错的人。他是一个大老粗，自己学几个字，写字像雕字，但他不怕苦，肯下功夫。他跟袁玉生在知青楼上共一间房，常常向袁玉生请教，常用激将法说：“别说你是一个知识分子，但你学习毛主席语录不一定比我强。你说××条在哪一页，我记得，你记得吗？”袁说：“真的吗？”他说：“真的，你试试。”袁就真的试他几条，果然，他真的说对了，袁不得不佩服，他读毛主席语录是下了狠功夫。

上水利，郭得水总是把袁玉生带在一起，帮他记工，帮他搞宣传，办黑板报等。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袁看到他这个造反派头头的正直和有主见，看到他是个有良心有心计的人。比如这次在批判袁玉生父亲的事情上，他一改往日的冲动和激进的性格，他似乎在回避这件事，但别人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态度的改变。因为他在其他所有事情上，都是最积极的，诉苦最积极，干活最积极，斗地主最积极，制定制度最激进，执行最坚决。比如，赶一头猪奖励五角钱就是他提出来的，而且他带头赶，群众在这一点上恨死他了。但是大家又怕他，他说这是为公。正因为这一点，他得罪了不少人。就连干部们在心里也犯嘀咕。因此，他的职位升到副连长就没有再升，只是没有连长，人们才尊称他为连长。前不久，上面调来一个正连长，就是施冲，他是复员军人，关西州是他的小舅子。

现在，郭得水和袁玉生在一起，他俩更和谐了，他们几乎是朋友了。但是，他们的思想和性格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袁玉生看郭得水做事太原则了，少了人情味。郭得水看袁玉生书生气多了一点。
社会是复杂的，人啦，是社会的细胞，瑕瑜互见。真正的大学是社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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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31——危难见真情

这次搞水利不在别处，就在家门口，开一条纵贯农场的水渠。
水渠挖到山脊时，遇到的尽是麻片石，确实难挖。手膀振痛，手掌振裂，半天挖不到一点。

两个多月来，吃的菜天天是辣椒煮南瓜，或是辣椒煮冬瓜。由于劳累，伙食差，加上长时间辣椒刺激，袁玉生的胃病时隔六年又复发了。
袁玉生十五岁那年，在二中读书时，因为吃不饱，饱一餐，饿一顿，把胃吃坏了，得了胃病。还好中间几年没发，他竟忘了自己有胃病。

这次复发，来势汹汹。胃痛得呀，坐也不是，睡也不是，躬起腰也不是，蜷成团也不是。胃痛反射到后背痛。有时是闷痛，有时是揪心地痛。痛得是那么野蛮，痛得在床上打滚，咬床庭（床边），痛得没有回性，痛得要用手把胃扯出来。当时觉得世界上最难受的是胃痛。也正碰着郭连长到县里开会去了，袁玉生一个人痛了一夜，强挺到天亮，就自个儿到卫生院去。

他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事他还记在日记上：“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胃痛也是一种考验，难道这小小的胃痛就压倒了我吗？不，我要战胜病魔。……我咬着牙，双手抱着肚子，向卫生院疾走的时候，看见地里有一头猪吃油菜。这油菜是集体的财产，能置之不理吗？队里规定，赶一头猪，奖五角钱，但我胃痛这么厉害，肯定是赶不到队里去得奖的，而猪是必须要赶的。此时，毛主席‘这个队伍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的教导在耳边响起，我忘了胃痛，把猪从地里赶走了，这才跑向卫生院。虽然多挨了一时的病痛，但心放下来了。”

正巧，这天郭连长从县里回来，见宿舍没人，就出来问，有人说，早晨看见袁玉生到卫生院去了。郭得水连长就连忙赶到卫生院，才知道袁玉生发了胃病。就说：“你年纪这么轻，就有这样的病，怎么行啦？你安心养病，病好了，你就不去开渠道了，我跟你换一个事做。”这真是个好人！袁玉生从心里非常感激。

听说袁玉生病了，肖梅花来看他。
“玉生哥，离开学校这会儿，你怎么变成这样？看你，又黑又瘦。”梅花心疼地瞅着他，捏了捏他的手，手那么粗糙，还有厚厚的茧子，“我从来没有看见你害过病。是精神刺激大了吧！”

“不是的。我这病是老病，只是好多年没发，所以你不知道。我的心情还好，只是这段时间有些累。没什么。”
“你不给我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看来你精神受打击好大。”
“真的没什么，”袁玉生无所谓地说。

“你别瞒我，身体要紧，需要帮助跟我说，我争取抽点时间来看你，别的帮不了，陪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小梅，你真好！……”袁玉生感动了，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眼里噙着眼泪，“我这病，确实受不得劳累和精神刺激。小梅，你在我跟前，我的病就好了。你这一句话，比一剂特效的良药还要特效。”说着，他深情地望着梅花。

“好吧，”梅花轻轻拍了拍玉生的臂膀，“我不打扰你了，你静心地养病吧，我去上课了。”
梅花起身要回学校，袁玉生说：“好，你别为我操心，我真的没什么。我这病是急性发作，说好就好了，过两天就出院，你再别耽误时间来了。”
梅花说：“你平时注意生活调养，有病别硬撑着。现在要听医生的，在医院多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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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32——采石场

每天，天还没亮，在广播播起《东方红》乐曲的时候，炸石小组的人，迎着星星和月亮，就起床了。他们拿着钢钎、大锤、雷管、炸药，到采石场去，一天的劳动就开始了。袁玉生也学会了扶钢钎，抡大锤，打炮眼。也能装炸药，拉引线，点火引爆。但没有大劳力熟练。尤其是，抡起那八磅的大锤，每次都准确无误地砸在钢钎上，袁玉生的底气总有一点不足，而且力气也不如他们，所以，一般他们还是尽量少让袁玉生干。他多是做些后勤工作，烧茶送水，拉柴买米，还带记出勤，记伙食账。这是袁玉生来时，郭连长跟张红军他们说的。袁玉生也算是一个劳力，但兼做事务长记工员工作。大家也知道袁玉生最近害了一场不小的病，尽量地关照他。王茵茵也来了，她还是做炊事员。其实，凡是来的人都是劳动力，王茵茵每天开工时还是跟大家一起到工地，等到做饭时再回工棚做饭。

在采石场，早出晚归，大家齐心协力地干，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危险——有几次确实危险，一次，清基时，把石场松动了，一块千多斤重的大石滑下来，差点砸伤了人。还有一次，遇到哑炮，等了好长时间，大家冒着生命危险，才把它排除——虽然如此，但他们五六个人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气氛融洽，生活愉快。

一天夜里，睡觉前，袁玉生给大家总工分，徐咏昌来看。突然，他眼睛圆瞪，暴跳起来：“你怎么把我的工分记掉了？干的是一样的活儿，为什么我的比别人少？幸亏我发现了，不然我还蒙在鼓里。我好欺负是吧。”这时，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不由人解释，拳头几乎抡到袁玉生的头上。

张红军见状，站起来吼道：“你徐永昌怎么搞的？发疯了是不是？你再无理，我可对你不客气了。有话不可以好好说吗？有账算不蚀。”见张红军这个样子，徐永昌就软了，犟着颈不做声。袁玉生就说：“永昌哥，来，我一天一天算给你看。”就对着流水账，一天一天点给他看，终于发现，有一天，他没有工。他问袁玉生，这一天为什么没有工。袁玉生问他：“你忘了？这一天队长叫你回去了。”他点点头，又说：“我回去了也应该记呀，那一天我没有玩，回去了还不是为队里做事？”袁玉生说：“队长交代，我只记在这里干的活，家里干的活由家里记。你可以回家去查。”徐永昌这才服了。
其实，徐永昌是个好人。

他和袁玉生同住在知青楼，只隔两间房，他们的关系还不错。袁玉生也常到他房里去玩，他总热情地叫袁玉生坐，拿烟给袁玉生抽。虽然话不多，但还谈得来。原来他家成分不好，26岁了，还没有女朋友，单身一人。他身体强壮，有一把力气，是一个强劳动力，重活累活他都抢着干，每个月的工分名列前几名。他很好胜，有一股犟脾气。有一次修路，一块石头没人搬得动，他说：“你们这么没用，看我的。”他把手掌搓几搓，轻轻一搬，就搬起来了。一次四人抬6—8，只有3个人敢抬。他从人群中出来，说：“我来！”杠子往肩上一扛，和大家一起，轻巧地抬起来了。

在知青中，他的文化程度还算高的，队里要办什么墙报、黑板报、专刊等，约他写稿，虽然内容不那么跟潮，但也还实在。书写和行文，还很见功底。徐永昌还算一个能文能武的青年，由于他的性格和家庭成分的原因，所以他不被人看重，他也乐得低调做人，每天就出工吃饭，吃饭出工，一个人独来独往生活。

这次的事，让袁玉生很感激张红军，让他第一次认识了张红军。张红军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打抱不平的人。他当过兵，很有见识，说话很有分量，很占理，很有气质，很受人的敬重。只是他性格刚直不阿，不溜须拍马，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他在人中间，很有风度。
袁玉生感叹：民间贤人多，藏龙卧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