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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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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9)

  远在广东的吴昆和春草聊了一会视频后,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倒不是害怕回家,而是这工地目前赶工期,请假回去肯定不获批。

  春草回去的时候他预支了八千元,想来是工头想留住人的策略。可眼下才过了几天时间又要说回家,工头不跳起来才怪。

  他挂了视频后回到席间坐下,见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假寐,那神情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又偷偷瞄一眼张雅的父亲,悄声说:“建军,你不高兴?”

  建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没有。同也悄声问吴昆:“张总请我们吃了几次饭了?”

  “这是第三次。”吴昆说:“第一次是在工地的大食堂,第二次是春草来了。”

  建军想不明白,这张雅敲锣打鼓般地请迴水湾的这几个男人吃饭,到底是唱的哪一曲?按照张雅的说法,她离婚三年了,想和他发生关系,这像什么话?都是三十六七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关系就关系的?

  上次他明确地拒绝了张雅去开房的请求,本来已经觉得张雅会羞愧难当的。这对于一个主动要求的女人来说,无疑是一记耳光。心想着,与张雅的同学情谊,以及少年时的懵懂情怀,算是一个不完美的结局了。

  想不到晚上下班时,张雅开着车停在工地门口处,她摆着一个优雅的姿势靠在宝马车傍,冲着他眯眯笑。

  一大帮男人见了,眼睛放光,胆大点的纷纷和她打招呼,胆小的在一旁说女财神来了。

  张雅说,走吧?

  李建军问去哪?

  张雅说好地方呀。随即招呼迴水湾的几个男人:“老乡!上车。”又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挺长面包车招手,那面包车慢慢地开了过来。

  吴昆拉着李建军要坐张雅的宝马,走近车旁,才发现后座上坐着张雅的父亲。他只好去坐面包车,同时慌忙打着招呼,说:“张大伯,您好。”

  张大伯微笑着点头,眼睛却盯着李建军:“你是李建军?”

  李建军不认识他,礼貌性地说:“张伯好,是我”。并要他坐副驾驶室。张伯却摆摆手,说习惯了坐后排的。“你坐吧。”他说。

  车子缓缓开动,张伯问李建军:“十八年前,你路过我们石牛湾?”

  李建军听后吃了一惊:十八年前?十八年前他刚好十八岁,高考落榜那一年。

  石牛湾他也知道,在迴水湾的上游,离迴水湾约五里路。可是张伯说的路过那里,怎么都没印象了。

  张伯说:你那年救了一个落水的女人?

  “轰”地一下,他的脑海里马上有了印象,瞬间浮现出了一幕救人的情景:

  那是十八年前七月的一个午后,河岸边的黄土路被太阳烤得发烫。18岁的李建军去一个同学家里玩,回来时,他不走公路,而是沿着绿荫的河岸走。走到石牛湾时,想着张雅每次都是在这个村庄的公路边下车,红着脸和他说拜拜。心里想,这村庄也有好多房子,不知哪一座是张雅家的?这会儿她在干什么呢?

  仅此想法而已。而且想起来的时候,心口咚咚跳,哪里还敢去问。

  就在这时候,前方突然传来“扑通”两声巨响和慌乱的呼救——一男一女先后跌入了湍急的河中。

  他心头一紧,甩开步子就冲向岸边,手忙脚乱地要脱鞋下水。

  就在这情势瞬间万变之时,那中年女子已被资江河水裹挟着冲向了下游。而那名落水的男子,在挣扎中被冲出一段后,幸运地抓住了一绺垂入水中的柳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嘶哑的呼救声在河面上回荡。蓦地,一个声音传过来:

  “我去救那个抓树枝的!你去下游,救那个女人!”

  一个身影如猎豹般从旁边冲出,语速快得像子弹。话音未落,那人已纵身跃入河中,奋力向柳枝处的男人游去。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沿着河岸开始拼命向下游飞奔。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的眼睛死死锁住前方河面上那个一起一伏的红色身影——那是女人的衣服。她显然已无力挣扎,每次浮起都只是本能地冒头,随即又被河水吞没。

  跑出几十米,他瞅准一个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那里有女人被漩涡暂时卷住的机会。他顾不上脱掉汗湿的衬衫,把鞋一蹬,“噗通”一声就扎进了河里。

  河水并不冰凉,反而带着夏日阳光的余温,但水流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他奋力划动双臂,向那团红色靠近。几次沉浮后,他终于游到了女人身后——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绝不能从正面被她慌乱中抱住,那样的话两人就会共同溺亡。

  他看准时机,从侧后方一把抄住她的腋下,猛地将她的头托出水面。

  “咳……咕咚……”女人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混浊的水,双手开始胡乱抓挠。

  “别乱动!救你呢!”李建军用尽力气大吼。

  他用一只手臂箍住女人的胸膛,让她仰面朝上,确保她的口鼻能尽量暴露在空气里。另一只手则配合双腿,拼命划水,对抗着依然想将他们带往下游的水流。每前进一米都异常艰难,女人的重量和水流的拉力让他感觉手臂像灌了铅。

  他的脚终于触到了河底滑腻的淤泥。他咬紧牙关,几乎是拖着女人,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向岸边。最后几步,他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女人推上了长满青草的缓坡。

  自己也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架破旧的风箱。他看着旁边昏迷但尚有呼吸的女人,又望向河流上游那个陌生人的方向。河面泛着碎金般的光,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刻,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他发现上游那个救人的男子也将落水的男人救上岸,独自往他这边跑过来。男人喘着气问他:“后生伢,你是哪里的?”

  李建军告诉他,自己是迴水湾的,叫李建军。说罢迈步就往迴水湾走。

  这事儿他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过,结婚时也过去好几年了,一直都没和妻子秀竹讲。就像资江河的水,日复一日地流淌,流走的,是往事。

  李建军脑海里的那幅十八年前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资江河深幽幽的水、湿透后格外沉重的衣服、中年女子苍白的脸,以及那个和他一起救人后默默离开的陌生男人的背影。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张伯:“张伯,您……您怎么知道?那个被救上岸的女人是……”

  张伯没有直接回答,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湿润,往前稍微倾身,抬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思绪。“建军啊,那年你救上来的,是我的老伴,张雅的娘。”

  “轰——”又是一声巨响在李建军脑中炸开。他彻底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开着车的张雅。张雅也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早没了之前的轻佻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目光。

  “我娘被救上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张雅接过父亲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场落水可能伤了根本……两年后,她在一次意外中走了。”.

  车子驶入了酒店,李建军和张伯下了车,张雅也下车来,等面包车里的人都下来了后,领着他们往酒店的包厢里面走。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张伯继续诉说,解开了最后的谜团:“当年,救我落水的那个男人也走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救了人。再后来,张雅有了出息,把我接到了这东莞,直到前阵子,张雅带我去参加一个宴会,碰巧遇到了那个救我的人。这么多年了,这个人我一直没有忘记,有印象。因为当时我很清醒。他现在是东莞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了。席间聊起往事,他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当年那个拼命跑向下游、救我老伴的后生,叫李建军,是迴水湾的人!”

  张雅看着李建军,眼神清澈见底:“当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迴水湾……李建军……不就是你吗?我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你当年的样子。”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自嘲,“后来,由于好几年没回去,也没有打听你的消息。再后来,我自己的婚姻出现了危机,也走到了头,各方面都不合,就离了。再后来,就在公园遇到了你……”

  吴昆他们几个男人半路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了张雅说离了。没听懂其他,但也不方便插嘴,只好各自玩着手机。

  张雅的手机响起来,她拿起手机一看,对着李建军笑了一笑,走了出去。

  李建军长长地吐一口气,却突然想起自从与张雅相遇,她的种种迹像是那么地让他难以接受:出手阔绰,做事张扬,尤其是那种过份亲昵的暗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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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2:47: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0)

  春草听得吴昆说回来,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她再去都梁医院的时候,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并说吴昆这次回来后,两人一起来医院做体检。

  母亲叹着气,说:只怪你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要是好好的,你就和吴昆在广东,明年我就可以抱外孙子了。”

  春草听罢心里不好受,一说起和吴昆的事,两边的父母就有说辞,把她想像成一只不会下蛋的鸡。

  吴昆是傍晚的时候回到家的。春草已经从都梁县城回来,并在娘家给牲畜喂了食,然后骑了电瓶车往家赶。

  夫妻俩几天没见,自然地拥抱了许久。吴昆说,临近年关了,工头不肯放人,他好说歹说,工头只答应预付百分之六十的工资,余下的明年再去干活,直至工程干完为止结清。

  春草问他百分之六十有多少钱回来?吴昆说,干了近八个月,每个月一般是二十三天的出勤,每天的工资是三百元左右。按百分之六十结算,应得三万三千元的样子。扣除了预支的八千元,这次拿回来两万五。当然这只是预算,真正的数目,完工后才会有结算单。

  春草细细一琢磨,说,八个月三万三千元,每个月才四千元,看你干得那么辛苦呐。吴昆说,这是百分之六十呀,剩下的明年可以拿。春草又问,要是明年不去呢?

  吴昆吃了一惊:怎么不去呢?还有好几万元钱呢。

  春草不吭声。一会又说:早点睡吧,明天要做体检的。

  两人洗漱后躺在床上。小别胜新婚,吴昆急切地搂住春草,想要求欢。可春草却温柔地推开了他。说:“你忘记了吗?医生嘱咐过的,要禁欲几天,结果才准。”

  吴昆满腔的热火被硬生生掐断,却又无可奈何。两人睡在一起根本没睡意,刚开始是背对着背,不久又同时翻过来,脸对着脸,双手就自然地搭上了对方的身体,手不老实,身体就升温起来,但理智又让他们分开,背对背睡。如此反反复复,吴昆干脆睡到床的另一头去。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都梁县人民医院。先去病房看望了父亲,父亲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说话有点好转,嘴巴也不那么歪了。

  一起又去挂号检查。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知道了程序,吴昆去看男科,医生问他:性功能还行吗?吴昆说还行的,每次的时间大约在十几分钟。医生说:那很好,化验一下精液就可以。

  他领了一个透明的塑料瓶,又去另一间诊室取样。取样有点尴尬,里面已经有一个男的正在专注地低头操作,见他来了,也不停止,反而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

  春草的妇科检查有点复杂,做B超时,医生用了很长时间,眉头也一直紧锁。春草见了,心里直打鼓。检查结束后,春草不安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先出去吧。”

  她出来了,发现吴昆正在外面等她了。

  等结果的时间比较长,近两个小时了还没出来。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各自拿着手机看。春草哪里有心思看手机,心里七上八下,越来越怀疑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回忆着那医生一边给她探查,一边紧皱着眉,还招呼旁边的一个助手过来看。

  此刻,她既盼着早点知道结果,又害怕面对现实。就在这时,春草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语气有点焦急,说:“被你爸臭死了!拉屎拉尿全在裤裆里!快来帮下忙!”

  接完电话,春草有了一种解脱般的感觉。她对吴昆说:"我要马上回病房,你自己在这里等吧。"然后,她就像逃走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

  父亲果然是把屎尿全拉在裤裆里,整个房间都是一股臭味。她和母亲把父亲一步一步地架到厕所里,让父亲坐在木凳上,把他的裤子脱下来,再用水帮他冲洗。洗干净后又帮忙穿好裤子,把父亲架回床上。一番操作下来,累得她唉声叹气,竟生出一丝烦躁。心想,长期这样下去,估计都要被气出病来。

  而母亲则更烦躁,嘴里唠叨不停:说什么“不给你吃了!吃得多屙得多!怎么就憋不住呢?你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春草肚子里装着心事,对母亲的唠叨充耳不闻。她反复思量,三年未孕,问题究竟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吴昆身上?抑或,他们二人都没有问题?

  她曾听迴水湾的周元菊说过,怀孕这件事,很多时候讲究的是机缘,如同天时地利的相赠。机缘到了,若能把握住,便能开花结果;若是不慎错过,便只能遗憾擦肩。世间许多夫妻,不也正是因为这般阴差阳错,才在结婚多年后迎来孩子吗?春草心底深处,真切地期盼着,自己遇到的正是这般情况。

  春草走出病房来到走廊上,拿出手机拨打吴昆的电话。吴昆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快得让她心头一紧。

  “结果……出来了吗?”她问。

  “你过来吧。”吴昆说:“我在医院对面的餐馆。”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马路。吴昆坐在角落,面前一杯茶水早已凉透。她刚落座就倾身向前问:“医生怎么说?”

  吴昆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这个动作让她浑身一僵。

  “春草,”他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孩子的事……算了吧。”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透她全身。“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把话说清楚。”

  他别开视线,咽了一下口水,那喉结滚动起来。

  “最坏的结果我也能接受,”她也紧紧握住他的手,“告诉我实话。”

  “是你的问题。”他终于说出口。

  春草闭上眼——果然如此。

  “具体呢?”

  “子宫位置不太理想,但关键是……”他顿了顿,“输卵管先天阻塞,没法怀孕。”

  “先天”二字像判决书,把她钉在原地。

  “能治吗?”

  “不能。”

  “报告呢?我要看报告。”

  “撕了,”他声音很低,“我当时……实在接受不了,”吴昆的声音带着愧疚:“情绪太激动,就把化验单和报告都撕了。”

  两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春草只觉得天旋地转。

  许久,她听见吴昆说:“我们可以对外人说暂时不想要,要先存点钱。时间久了,大家就淡忘了。”

  春草露出一丝苦笑:“你爸妈怎么说?我爸妈怎么说?”

  “就说我们检查过了,都没问题。医生让我们再等。”

  春草抬起头,看着吴昆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没想到吴昆会想得这么周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她着想。这么好的丈夫,她却不能为他生个孩子,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对不起吴昆。”她声音哽咽:“我不能给你生孩子,我们……离婚吧。”

  吴昆像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说什么呢?你净说傻话!”一会又平静下来:“我们以前不是说好的吗?既使是你的问题,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

  春草终于哭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把吴昆的手抓得更紧了。吴昆知道,他的真诚感动了她,她是感动而哭。他站起身,轻轻拍着春草的肩膀,说:

  “别哭。别哭。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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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2:49:27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1)

  李建军没想到,十八年前的往事,从张雅父亲口中缓缓道出。那段关于跳水救人的记忆,李建军本来早已模糊,此刻却被重新唤醒。

  最让他惊讶的,救的人竟然是张雅的母亲。他沉默着,心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那么有一个疑问,张雅从父亲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前前后后,为什么不在他和张雅初次在公园相遇时说出来,反而高调地工地送餐,酒店宴请?

  张雅打完电话回到了席间,挨着李建军坐下来。李建军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不似秀竹那种偶尔才拿出来喷一次的香水。

  张雅在席间谈笑风生,引得迴水湾的几个男人心情大畅。吃完饭后张雅喊了车,把其他人送回工地,自己则开车载着李建军和父亲,驶向城郊一处幽静的别墅区。

  李建军发觉路线不对,问张雅去哪里?张伯接过话说:“建军哪,去我家看看,有事和你说。”

  别墅内的景象让李建军暗自咋舌。挑高近六米的客厅穹顶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无数切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仿佛悬着一道凝固的彩虹。脚下是触感绵软、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人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一侧整面墙被做成了落地水族馆,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幽蓝的水中静谧游弋,与客厅里摆放的线条冷硬、却质感温润的意大利家具,形成无以伦比的契合。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李建军完全陌生而又近乎奢侈的生活。

  三人坐下来,早有一个与张雅的年龄差不多的女人端来了切好的水果。摆上桌后,那女人又转身离开。张雅对李建军说,这女人是请来的保姆。

  有张伯在场,建军与张雅就有了几分客套。说张雅是个极懂生活情调的人。张雅送了他一个秋波,抿嘴哼笑一声。张伯说:

  “让你来,是想告诉你,这座别墅送给你。”

  李建军怀疑听错了,张着嘴巴看着张伯,又看看张雅。张雅说:“没错。送给你。”

  张伯说:“这别墅价值五百万。等会让张雅带你看看每个房间,然后送你回工地去。”说罢起身:“我休息去。”

  李建军完全懵了。送别墅,价值五百万!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

  张雅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楼上看看。”

  李建军有点难为情。他想起上次张雅说的开房,这次是在她家里,应该比开房更方便了。

  张雅拉了他的手往前一用力,他只好站起来了。张雅咯咯一笑,拉住他的手就走向楼梯口。

  楼上也是装修豪华,看得李建军眼花缭乱。他想起张雅高调地送餐和宴请,不由问:“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嗯?”张雅微笑偏头看他:“什么事,让你这么严肃?”

  “为什么……”李建军盯着她流转的眼波,“你父亲说的我救了你母亲那件事……你第一次在公园遇见我时不说?后来工地送餐、又是请我们吃饭?今天这顿饭,你都只字不提。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为什么?”

  张雅转过身,在旁边的玻璃柜里拿了两只杯子,又倒上红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说:“让迴水湾的人都看看,你李建军,有我这么一个特别有钱的同学,”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加重了语气,“兼女朋友。”

  “女朋友?”李建军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否认,“别瞎说,这称呼不合适。”

  张雅没有立刻反驳。她拿着两个高脚杯,走到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她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在酒店时就闻到的清雅却存在感极强的香水味,此刻在李建军鼻孔里更加清晰。

  “建军,”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她刚才在饭局上的八面玲珑截然不同的柔和,“你还记得吗?高中三年,你总爱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其实……我很多次,都在偷偷看你的侧脸。”

  李建军愣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张雅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踏实,跟别的毛毛躁躁的男生不一样。只是后来,你落榜了,我考上了中科大,我们也就断了联系。上次在公园遇到你,我觉得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强势,反而有一种混合着脆弱与渴望的眼神。“我离婚三年了,这三年,我从没让任何男人走进这栋房子,走进我的生活。可是建军,晚上的别墅太空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我真的很寂寞。”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李建军放在膝盖的手。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却像带着电流,让李建军浑身一紧。

  “今晚……别回工地了,好吗?”她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丝恳求,一丝诱惑,“留下来,陪陪我。”

  李建军完全僵住了。手背上柔软的触感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混合着那诱人的香水味,织成了一张无形却又无比坚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他大脑一片空白,方才在车上听闻的、关于十八年前救人的往事所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而直白的情感攻势推入了更深的漩涡。

  “建军,”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只在说给他一个人听,“如果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你,‘嘿,李建军,你十八年前救了我妈,我是来报恩的’,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对我?”

  李建军一怔。

  张雅不等他回答,便自问自答下去:“你会感激,会客气,会把我当成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然后呢?然后你就会因为这份恩情,对我敬而远之,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就像……”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就像你刚才,急着否认‘女朋友’三个字一样。”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建军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

  “我不想要你的感激,更不想要你因为恩情而对我客气疏远。”张雅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像终于撕开了层层包装,“我要你重新看见我,看见现在的张雅,一个有钱,有能力,而且……一直记着你的女人。我要让工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你李建军,有我这么个‘同学兼女朋友’在背后。我要打破你现在那摊死水一样的生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你过来,让你看这别墅,包括……包括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这个目的。李建军,我离婚三年,身边没缺过男人示好,但我一个都没碰过。不是因为我在为谁守节,是因为我总会想起你,想起当年那个闷头读书,却敢跳进河里救人的少年。我今晚留你,不是报恩,是我自己想要你。就这么简单。”

  她身体前倾的距离越来越近,那股好闻的香水味更加清晰地笼罩住他,混合着她话语里炽热而直白的欲望。

  “现在,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吗?”

  李建军彻底僵在原地。张伯讲述的往事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惊涛骇浪;而眼前张雅这番坦露心迹,则像一块巨石,将这浪头瞬间推至顶峰。恩情与欲望,过往与现在,算计与真心,全部纠缠在一起,将他紧紧缠绕。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张雅,那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渴望。他该推开这诱惑,还是……沉溺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无数纷乱的思绪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不了多久——大约一个星期,我就要去美国。”张雅把手指从他的膝盖上移开,抚上他的脸:“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

  李建军愣住了,不明白张雅有九十万的年薪,为何还要去美国?

  张雅拉他起来,轻轻牵着的手,把他领到了小卧室里。她关了门,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狂热地亲吻起来。“建军,我实在太想你了,要了我吧,今晚别回去了。”

  "别……别这样……"建军一只手扳着她的胳膊,惊魂未定,脑门上已沁出了一层汗珠。"张雅,你听我说……不能这样……我心里真不知……不知说什么好,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你是不是不行?”

  "这里……这里不行……"

  “没事的,这房子隔音特好……外面听不见的……”

  那件张雅期盼已久的事,在她自己的别墅里终于发生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寂。建军望着身边的张雅,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同时辜负了两个女人——一个是远在故乡的妻子,另一个,竟是眼前这个刚刚与他肌肤相亲的女子。

  在整个过程中,建军确实倾注了全部的力气。他不愿再看张雅眼中闪烁的期待再次熄灭,他希望能用这具尚算年轻的身体,给她些许真实的慰藉,至少让这个曾经也暗恋过他的女人,尝到片刻被珍视的滋味。当张雅那依旧窈窕的身躯展露在他眼前时,一股混合着愧疚与冲动的热流迅速席卷了他,那是掺杂着往事气息的火焰。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挣扎。他的动作变得近乎狂野,他试图与她融合,仿佛要用这力量弥补所有亏欠的时光……然而,她温顺接纳的身体在他怀中却显得如此遥远,他感到自己的感官与她细腻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纱,他无法真正融入她,无法触及那份颤栗的契合,更无法带领彼此抵达那个曾让灵魂战栗的彼岸。在她动情的呢喃中,他拼命地想给予她所追寻的极乐,但那目标却如此缥缈。他仿佛只是一个付出的机器,自身却一无所获。在一阵急促而空洞的律动之后,一种极度的空虚感不受控制地蔓延至全身,他猛地一阵颤栗,那股渴望攀至顶点的生命能量,竟在未达巅峰之前便草草溃散,如同引信潮湿的爆竹,沉闷地响过一声,便只剩下无奈的硝烟。耳边是她意犹未尽而带着祈求的喘息,而他的身体却像一只漏气的皮囊,所有的激情与力量都已消散在空气里。

  张雅在他身旁静静地侧卧着,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墙壁,一动不动。

  她像一尊失去生息的雕塑,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真的已经在那张床上死去了,胸腔里只剩一片荒芜的沙丘。

  他那曾让她迷恋的强壮身躯,此刻依旧散发着让她心安的男性气息。她将自己如同献祭般毫无保留地呈献于他,祈盼着命运能将那些被偷走的温暖岁月重新归还。但他明明融合了她的身体,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索取了她的全部,却吝于给予她灵魂的回应;始终未能触碰并唤醒她身体深处那个隐秘、神圣、能让人忘却一切的极乐泉眼。那个泉眼曾经在他年少时无数次幻想成绿洲,如今却像沙漠中的幻影,可望而不可即。他把身体的某一部分交给了她,却牢牢锁住了,或者说,早已遗失了对她而言最珍贵的那颗心的参与……他的亲吻和拥抱依旧温热,他们的肢体依旧交缠,但在她与他紧密相贴的肌肤之间,却始终横亘着另一个女人模糊而巨大的影子。那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允许通过这屏障的只剩下怜悯与生理的惯性,而真正的爱,却被彻底拦截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唯有当他们是张雅和建军自己,灵魂与肉体毫无隔阂地交融时——那才叫做爱。

  张雅感到,许多年来,连接着她与建军之间的那最后一缕似有若无的丝线,就在此刻,悄然断裂了。她那低声啜泣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从这间屋子的窗户飘了出去,消散在清冷的夜色里。

  张雅在那一刻,似乎才真正残酷地领悟了,什么叫做不被爱。

  良久,她撑起身子,用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建军汗湿的额头,声音柔软地说:“……难为你了。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好像懂了,‘睡’这个字,听着亲近,其实……挺伤人的。”她紧紧闭上双眼,将脸深深埋进他依旧温热的胸膛,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体温也融入这注定徒劳的温暖里。

  她说:“我真不差钱。我去美国前,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不要。”

  “别傻。要值好几百万。”

  “真不要。你自己找个好男人过日子吧,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

  “好,我们互相删了吧。房子你不要,我就卖掉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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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2:51:09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2)

  李建军的“好”字说出口,声音应答得轻飘飘的。却在张雅听来,犹如猝不及防被惊到的瞬间,双肩抖了一下。

  两人静静地相拥一会,李建军听到了手机的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手机一看,是秀竹发来的消息:老公,你睡了没有?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回复消息,若回复过去,秀竹会知道他还没睡,会打来视频。若谅在那儿不管它,秀竹以为他睡觉了,不会再打扰他。不如就当睡着了,清静。

  张雅抬起头来看了,又把头枕在他的胸口。建军说:我该走了。

  说罢起身下床。径直走进那间比他老家的堂屋还大的浴室。镀金的水龙头拧开,热水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却洗不掉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与空虚。

  他洗好后走出来,见张雅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那巨大的沙发上,背对着他,望着水族箱里幽蓝的水和静谧游弋的热带鱼。她的背影挺直,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剪影,恢复了一种李建军无法企及的优雅。

  “我送你。”她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灵与肉的双重幻灭。

  李建军默许了。两人起身下楼,上车,车子往工地的方向驶去。

  有了肌肤之亲,两人的气氛就有了不同,不用担心一起沉默时的尴尬,也不必刻意去装清高或矜持。张雅开着车,目视前方,眼的余光时不时地关注着李建军。她见到他张嘴打了好几个哈欠,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有那么累吗?”

  李建军不回答,只用手抹了一把脸,奇怪的是又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张雅说:你和你老婆,不会那样吧?

  李建军明白,她说的“那样”,是指别墅里两人的缠绵。她没尽兴,他也没有达到预期。

  李建军说:“不会,都挺好的。但和你……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张雅说:“我在书上看到过,说有些男人和非伴侣在一起,会有道德压力和愧疚感,还有受环境的影响,导致不能完全放开。”

  “也许吧。”李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这张雅,怎么讨论这上面去了。

  “别不好意思。”张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都什么时代了,要跟时代走嘛。”

  建军说:“时代会变,道德不会消亡。”

  “你看你……”张雅放慢了车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在我这儿还打官腔。要我说,人都是会变的。”

  建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看向窗外飞逝的夜色,心里一团乱麻:人当然会变,可有些东西,变了到底是对还是错?

  前面有一条小岔路口,通往一片待规划的荒地,当地人趁着还没规划建设,把荒地种上菜,各种蔬菜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绿葱葱,生机满满。

  张雅把车开进去不远,停了下来。建军愣住了,说:“工地在前面呢,不远了,怎么开这里面来了?”

  张雅把车子熄了火,四周一片黑暗。张雅说:“我想和你说说话。不反对吧?”

  建军说:还要说什么?

  张雅说:“什么都说。”她下了车,绕到建军的副驾驶室旁拉开车门:“下来吧,我们在后排坐着说。”

  建军疑惑地看着她,心想不会吧?

  张雅轻笑着把他拉下车,又推往后座的门。两人一同坐在了后排。张雅拉住建军的手,说:“你嫌别墅的环境太奢侈对不对?我们换个环境。”她看着建军:“你别紧张,放松,闭眼睛,对,你回忆一下,当年我们坐车从学校回家,我们坐在一起,我们胳膊挨着胳膊,就这样挨着……”

  当年的景象一下子跳了出来,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一闪过。那个羞涩的少女满脸酡红,青春怒放,那个腼腆的男孩心跳如鼓,蠢蠢欲动。

  “多好啊……”张雅说:“我特别喜欢车子会歪歪扭扭晃一下,能更紧地碰撞你的胳膊。你呢?是不是这样?”她的手开始抚摸他。

  “是……这样。”建军不由感叹:原来当年的张雅也是这样的心思呀!

  张雅把后座靠背放下来,变成了塌塌米,可以在上面睡觉。

  “你去过草原吗?”张雅问,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诱惑。

  建军说没去过。

  “我去过,很好玩的。你想象一下……”她贴近他,手引导着他的手,声音如同耳语,“我骑着马在草原上……开始是慢跑,你能听见风声,还有心跳……”

  她骑着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开始慢跑,马蹄声像心跳,由缓至急。她俯身贴住马颈,感受着皮毛下蓬勃的血脉,犹如贴近另一个生命的源头。缰绳在她手中既不是束缚,也不是放纵,而是成了两者之间无声的语言——每一次轻轻的牵引,每一次温柔的收放,都在诉说着默契与信任。

  马蹄叩击大地的节奏由沉稳的律动化作激昂的战鼓,骏马越跑越快,人与马完美地契合着,在草原的海洋里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她压低身子,紧贴马背,向着草原发起冲刺,马蹄声震彻四野,整个草原似乎都在为之震颤,震颤的余波将她一次次抛离马鞍,又一次次重重地落下。

  她已兴奋得狂呼怒吼,全身上下汗水淋漓。她驭马的技术已入化境,人与坐骑的配合天衣无缝。风掠过她的耳际,吹散了她束起的长发。她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起伏,像海浪托举着小舟,又像大地拥抱着春雨。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孤独的骑手,而是与这匹骏马共同编织着一曲古老的舞蹈。

  草原在她们脚下延展,柔软而丰茂。马蹄踏过之处,青草低伏,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马的身躯温热而有力,肌肉在她腿间绷紧又放松,如同大自然最原始的律动。她松开一只手,抚过马颈上汗湿的鬃毛,感受着这个生命为她而绽放的活力。

  建军的呼吸粗重起来。车厢狭小的空间里,他感觉自己被一种陌生的节奏主导。她的引导,不再是别墅里那种程式化的温存,而是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混合着喘息:“……马跑起来了……越来越快……来了来了……你要抓紧我……”

  车身开始随着他们的动作有节奏地晃动。透过车窗,远处工地的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像草原上低垂的星空。

  在这一刻,所有的道德、疲惫和空虚似乎都被这纯粹动物性的律动暂时驱散了。建军闭上眼,仿佛真的听到了震彻心扉的马蹄声,不是在大地,而是在他自己的胸腔里擂鼓。

  最后,在那战栗的顶点,他听到张雅发出一声被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叫喊,一切才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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