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径

九日

孙玉婷看完厂房，当场就拍了板。眼镜男把她带回管理处，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制式合同，一式三份，摊在桌上。

“年租金十二万，押一付三，首次付四万。合同三年起签。”眼镜男把合同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字。”

孙玉婷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翻。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看得不太懂，但她不想让人看出来。她指着其中一条问：“这条，违约责任，是怎么算的？”

眼镜男解释了一遍。她听完，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孙玉婷。

签完合同，眼镜男让她用转账的方式付款了四万元，并给她开了收据。

走出管理处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栋空荡荡的厂房。

这是她的了。

不，是租的。但至少，在这里，她说了算。

她走进厂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她走。

她在心里画着线：这边是裁剪区，这边是车缝区，这边是质检区，这边是包装区。裁床要两米宽，六米长；平缝机要排成两排，背对背，中间留过道；质检台要放在靠窗的位置，光线好。

她走出厂房，绕到后面。员工宿舍是一栋三层小楼，紧挨着厂房。一楼是食堂，二、三楼是宿舍。她推开一间宿舍的门，八人间，铁架床，卫生间，马桶，水龙头……一切都是现成的。

接下来，她要购买电脑衣车，一百五十个工人的规模，买100台衣车，每台衣车2600至3000元左右，另外需要十几台特种衣车，还有尾部的各种机器。再就是去人才市场招工，首先要精通制衣的主管和组长到位，厨师到位……

至于订单，她是不愁的，黄老板的客户里有个会说中文的英国女客户，名叫伊莎贝拉（Isabella）。

想到伊莎贝拉，孙玉婷紧绷的嘴角稍微松弛了一下。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一张底牌，也是她敢在拿到李子树一百万后，兵贵神速地就签下这栋厂房的真正原因。

她至今记得第一次给伊莎贝拉留下印象的场景，那还是在黄老板的厂子里。

那天车间很闷热，吊扇呼呼呼地转着，吹起满屋子的纤棉尘。一批赶给伊莎贝拉的女装外套刚下线，孙玉婷随手拿起一件翻看。衣服一上手，她眉头就皱了。

她没拿尺子，只是指尖顺着肩缝来回摩挲了两下。外面的明线看着还算顺溜，但指尖触到里面的暗线时，明显感觉走线发飘、吃料不够，针脚稀松，力道也轻了。

她把衣服翻过来，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管一照，里外两条线的宽窄、松紧立刻显出了差距——外面绷得紧，里面松垮垮，肉眼看过去就是歪的，整件衣服的肩线都显得软塌塌，没了精神。

她当即拿着衣服，堵在了负责这道工序的一位老师傅面前。这位老师傅是黄老板重金请来的，在厂里向来横着走。

“老师傅，这批货的肩线不行。”孙玉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争辩的穿透力，“外面看着还行，里面的暗线太松了，针脚也稀。这衣服挂起来，肩膀是塌的，没版型。”

老师傅梗着脖子，手里的木尺往台子上一拍，满脸不耐烦：“小孙你别鸡蛋里挑骨头！赶货赶得要死，机器踩快了难免有点浮动，差不多就行了！老外哪懂这个？”

“差不多？”孙玉婷寸步不让，她把衣服猛地抖开，举到灯光下:

“你自己看！这叫差不多？这是偷工！客户要的是高端货，讲究的就是个挺括。这线一松，面料就没支撑，整件衣服都废了！”

她没说具体差几毫米，只是指着那道肉眼可见的松垮线迹，每一句话都钉在“版型”、“质感”、“客户标准”上。

那是一种常年跟布料、跟针线打交道练出来的毒眼。老师傅被她问得语塞，涨红了脸，最终只能悻悻地拆线返工。

这一幕，被正好来视察的伊莎贝拉尽收眼底。她很欣赏孙玉婷这种对品质近乎偏执的较真，对着她意味深长地鼓了两下掌。

后来伊莎贝拉私下加了她微信，用中文与她交流说：“孙玉婷，你有骨头。我喜欢有骨头的人。”

她甚至承诺：“如果你自己做，我给你订单。再给介绍其他客户。我相信你手里的活。”

正是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孙玉婷心里发了芽。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王科长发来的微信消息：

“玉婷，哪天有空？想约你在老地方吃个饭。AEO认证的事，我有点进展了，正好跟你说说。”

孙玉婷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知道“吃饭”是什么意思。

上次“吃饭”之后，王科长说，手续的事，给安排。当时她心里好像吃了定心丸。可事后她觉得不会那么容易，一百五十万，王科长岂能只吃一次饭？

王科长对她说很满意，意思就是下次还想吃的。再说，李子树也和她明说了，后续还得帮王科长的“忙”。

她忽然觉得，李子树扣下的那五十万，不是尾款，是缰绳。他用这五十万，拴住了她的脖子。

AEO认证没下来，要靠王科长；出口退税没开通，要靠王科长；以后工厂运营、货物通关，哪一样离得开王科长？而她与黄老板说的挂靠，哪能长期使用？

李子树算得精。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交易，他要的是长期的、廉价的、可控的性资源，用来维系他和王科长之间的利益链条。

她孙玉婷，就是那个被圈养起来专供王科长享用的高级玩物。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我是梅梅。

梅梅这次用打电话的方式，约她与曹云雄和李子树吃饭，说是从李子树那里知道了她的电话。李子树加了她的微信，是方便转账，她的微信号就是电话号码，签名后面也留了电话号码。现在，梅梅要加她的微信，是什么意思呢？

九日

第二天上班后，胡丽洁正在忙碌，就接到了老板周志远送来的单人宿舍钥匙。

昨晚周老板说让她去拿，今天却送到她手里。她有点受宠若惊。

周老板说：“小胡，单人间给你准备好了，你下班后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胡丽洁还想拒绝，又一想：管他呢。这打工的日子，今天东明天西，碰上林谦，带来好运气，也未必不是坏事。

再说，那八人间的宿舍，确实是不好安心睡觉。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吵得让她不安宁。

中午下班后她先去了楼顶上的碉堡房。也就是楼梯间最上面的一间，孤零零的像个电影里抗战的碉堡。

碉堡房原本是通往顶层楼梯的小盖房，却被老板改造成一间独特的屋子。安装了玻璃窗，有窗帘，配了空调，洗手间，甚至还有一台小冰箱，小洗衣机。

胡丽洁心想，这房间，比与孙玉婷合租的房子更显得高大上。

一想起孙玉婷，内心忽地跳了一下，昨晚她发微信过来，问她睡了没有，她当时没回复，后来在疲惫中睡去。距离现在已多时——起床后没回复，上了一中午的班，也没回复，那么现在回复，也不好意思的了。

“也不知道她昨晚去陪王科长了没有？”她心里惦记着孙玉婷，觉得她是有好的一面的——把她当姐妹，给她带吃的回来。经历磨难，却隐忍、上进，上班之余不虚度光阴，摆摊理发，看书学习。

可这么一位好女子，城府极深，心里满是算计，自己丢了底线不说，还要把她推给黄老板！

她站在碉堡房间里看着手机上孙玉婷发过来的消息，久久沉思不语。直到手机一阵震动才回过神来，一看，是梅梅发过来的消息：

“丽洁，今晚下班有空吗？你发个位置给我，我来你打工的地方看看你”。

“看我？”胡丽洁盯着这行字，嘴角轻蔑地笑了笑。

她想梅梅也是个受害者和不幸者，被王科长临幸了一次就甩了，迫于生活压力，含泪屈辱地接受了李子树的五万元。并且还执迷不悟，继续为李子树跑腿，通风报信。

她回了一句话：你一个人吗？

梅梅马上回复过来：对。

胡丽洁把自己的位置发了过去。又说：我傍晚六点下班。你来吧。

梅梅的回复是：好。

胡丽洁走出碉堡房，趁着还没到上班时间，赶紧去宿舍搬行李。室友阿芳见了，也来帮忙，两人很快就把行李搬好了。

阿芳无比羡慕，在房间里这看看，那摸摸，说：丽洁，这房间，适合夫妻俩住。

胡丽洁一愣，她可没想过这种事。她问阿芳：以前住过夫妻俩的？

阿芳说：厂里的夫妻房没这么好，以前是一位主管住的。

胡丽洁说：那主管呢？

“主管不知是死是活呢！”阿芳说：“主管姓马，也不知是哪里人，四十五六的人了，还沾花惹草。厂里好几个年轻点的女子都被他搞过。”

胡丽洁听罢，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昨晚被林谦送回来，室友们问她的事。她想：阿芳肯定是误会了。

阿芳说：那马主管的老婆知道了，从老家喊了好几个娘家的人来，把马主管揍了个半死，送去了医院。后来就再没来过。

胡丽洁说：可能是回家了吧。

阿芳说：所以说，男人都靠不住。

胡丽洁笑起来：不是靠不住，是没有找到对的人。

阿芳问：昨晚送你回来的那个，肯定是有钱人，对你好吗？

阿芳愣住了。这阿芳问来问去，就是向她打听这个？她说：都和你说了，普通大叔。你也想认识他？哪天带你认识一下。

阿芳扭捏了一下：看你说的，我哪有你漂亮。嘿嘿。

傍晚六点下班后，胡丽洁走出厂门，果然看见梅梅来了。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化了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一些。

“丽洁！”梅梅笑着迎上来，“你找个这样的厂？接个电话都不行的？”

胡丽洁知道梅梅说的接个电话都不行，是梅梅问她要孙玉婷的电话，当时她确实在忙搪塞过去的。

“走吧，去哪？”胡丽洁没有接话茬。

“前面有家湘菜馆，我吃过，味道不错。”

两人并排走着，梅梅一直在说话。

说东莞这天气热得要死，说哪个商场在打折，说她新买的口红色号。胡丽洁“嗯”“哦”地应着，没有主动开口。

湘菜馆不大，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梅梅点了四个菜，还要了两瓶啤酒。

“我不喝酒。”胡丽洁说。

“那就我一个人喝。”梅梅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

菜上来，辣子鸡丁、酸豆角炒肉末、手撕包菜、还有一个剁椒鱼头。红彤彤的一桌，看着就辣。

梅梅夹开了一块鱼头，说：“丽洁，你知道吗？你搬出来那天晚上，孙玉婷去赴约了王科长。”

胡丽洁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告诉你的？”

“李子树的货放行了嘛”，梅梅说：“不用脑子想，用屁股想都知道。”

胡丽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吁了口气。她所惦记的，终于还是成了现实。

“你不羡慕？”梅梅看着她。

“不羡慕。”胡丽洁说。

梅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丽洁，你还是这么单纯。”

胡丽洁放下筷子，看着梅梅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九日

孙玉婷先通过了梅梅的好友验证，再给王科长回消息。她明白，王科长吃饭还不过三天，现在又约她，证明自己对王科长还是有吸引力。

她给王科长发消息过去：王科长，这几天我很忙。等忙完了，好好陪你吃饭。

王科长马上回消息过来：你忙什么？

孙玉婷：要买机器、备设备，很多前期准备。

王科长：那晚点过来也可以，今晚十点？

孙玉婷：可是忙一天，会很累的。

王科长：你不累，我才累。

孙玉婷瞬间懂了，王科长不仅贪身体的欢愉，还贪这种文字里的暧昧。

难怪他第一次和她吃饭时，那么地温温柔柔，一点点卸去了她的羞耻、肮脏感，还有所有的防备，那份失控的快乐差点脱口而出。此刻既难为情，又有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回：我是暗使劲儿，你没察觉？

王科长几乎秒回：感觉到了。

孙玉婷：怎么感觉到的？

王科长：差点阴沟里翻船了。

孙玉婷：翻了才好呢。

王科长：我的天，我现在就，给你拍个照片？

孙玉婷：什么照片？

那边没了动静，孙玉婷也不再追问。只要王科长还惦记着她，这就够了。

她心里暗自好笑，一个手握通关小权的科长，私下里竟这般沉溺，既贪实操，又贪文字调情。

“叮咚”一声，来了消息，是梅梅的。梅梅问：“婷婷，胡丽洁的厂离你有多远？”

孙玉婷觉得这问题多此一举，心想：你和胡丽洁是同学，直接问不就行了？

但她没急着理会，她和王科长的聊天还没完呢。

果然，只听“叮咚”一声，王科长的消息又来了，是一张照片，内容是……。

她手指尖顿了顿，故意岔开话题：“这么饿？你老婆都不给你做饭了？”

王科长：以前做，现在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孙玉婷：怎么了？

王科长：她做的饭吃腻了，不好吃。

孙玉婷的心猛地一沉。他说吃腻了妻子的饭，那自己呢？

自己这碗靠着讨好换来的饭，又能新鲜多久？等他腻了，她的通关文书，她的出路，又该找谁要去？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匆匆回复：“我有点事要忙，你记得把聊天记录删了。”

王科长追问：什么时候有时间？

孙玉婷：过两天吧。

结束了与王科长的聊天，她心里七上八下。王科长说的一句吃腻了，暴露出了他的野心，也说明了自己的这条路，风险未知，前途未卜。

梅梅又发消息过来：婷婷，要不你发个定位给我，我过去找你。

孙玉婷看着那行文字，想着梅梅与她攀比五万和一百五十万的屈辱，觉得这人不仅掉进了钱眼里，还拿自己的资源不当回事。

胡丽洁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自己的厂子才租下厂房，后续工作需要左膀右臂人手，何不让梅梅来？

她赶紧给梅梅发了个定位。过得半小时，梅梅就打车过来了。孙玉婷早已在楼下等她。只见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般讨好的笑。

“婷婷，没打扰你吧？”

“不客气。进屋里去吧。”

两人上楼，梅梅走进房子，把水果放在小桌上，环顾了一圈。

出租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小桌上摊着孙玉婷写写画画的厂房布置图，还有几本制衣工艺的书。

“你还在忙？”梅梅问。

“厂子刚起步，什么都得自己盯着。”孙玉婷把桌上的东西拢了拢，腾出块地方，“坐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梅梅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看起来又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锁骨凸出来，像一只被风干了的花。

“吃了吗？”孙玉婷问。

“吃过了。”梅梅说，“其实也没吃。吃不下。”

孙玉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放在梅梅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一点。面不等人，久了就糊巴了。”

梅梅看着那碗面，轻轻叹一声。道：“婷婷，你恨我吗？”

孙玉婷抬起头，看着她。“恨你什么？”

“上次在饭局上，我说那些话……”梅梅的声音低下去，“我说我们都是卖的，只是价钱不一样。我那是嫉妒。你一百五十万，我五万。我心里不平衡。”

孙玉婷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你说的是事实。有什么好恨的？”

梅梅愣了一下，双眼看着她：“真的不恨？”

“不恨。”孙玉婷说：“我知道李子树要什么，我就有底气谈筹码。而你，是事后被动。”

梅梅缓缓地点头，说：“也是。”

“你为什么不跑？”

“跑？”梅梅苦笑了一下，“我被曹云雄和李子树灌醉了，他们把我扶到酒店去，我被骗了……”

孙玉婷没有说话。她看着梅的脸，看着她的不甘。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走投无路，是走错了路，不知道怎么回头。

“你跟曹云雄……？”孙玉婷问。

梅梅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低下头：“高中同学。”她的声音很轻，“高三那年，他把我带去学校后面的山上看风景……”

“你当时喜欢他吗？”

“喜欢。”梅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眼泪，“他长得好看，成绩也好，班上有好几个女生喜欢他。胡丽洁也喜欢他……”

“是吗？”孙玉婷有点惊讶：“她没跟我说过。”

梅梅就把胡丽洁给曹云雄送创口贴的事说了一遍。未了又说出了李子树喜欢胡丽洁，胡丽洁不喜欢李子树的事儿也说了出来。

孙玉婷说：“原来你们四个同学，还有这么多故事。”

梅梅说：“那时候懵懂的年龄，不懂事。”

“每个人都会在懵懂的年龄走一些弯路。”孙玉婷说：“走了弯路才知道，人生，必须走直路。”

“就是你和李子树的筹码？王科长的约会？”

孙玉婷答非所问：“你和曹云雄，背地里还有那个关系吗？”

梅梅“切”了一声：“我们都各自有家庭有小孩了，他也看不上我了。要不，他怎么会忍心把我送给王科长？”

孙玉婷摇摇头：“情有独钟，对男人来说是墓志铭。”

梅梅低头不语。

“梅梅，”孙玉婷看着她，“你想不想换个活法？”

梅梅抬起头，看着她。

“我厂子刚租下来，缺人手。”孙玉婷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来帮我。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八千，包吃住。以后厂子赚钱了，再给你涨。”

梅梅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不是可怜你。”孙玉婷说，“我是真的缺人。你做过文员吗？”

“做过一年。”

“懂电脑吗？”

“会一些。”

“我看得出你会沟通。我这边需要一个跟单，跟客户沟通、跟供应商打交道。你来做，我教你。”

梅梅的眼泪忽然涌出来了：“你不怕我跟李子树穿一条裤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子树扣你五十万，就是想让你……”

“怕。”孙玉婷说，“但我更怕一个人扛。厂子开了，事情一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晚上下班，一个人回到这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胡丽洁……”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胡丽洁在这住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孙玉婷说：“我私自给胡丽洁做主，让她陪一个姓黄的老板……”

“那老板给她六万，我也可以得到黄老板出货的挂靠，结果胡丽洁生气了了，看不起我走捷径，说我没有做女人的底线，”

原来是这样。梅梅看着孙玉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涩。

她们都是掉进坑里的人。只是孙玉婷爬得快一些，她爬得慢一些。

九日

梅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丽洁，你还是这么单纯。”

胡丽洁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梅梅也放下了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沿，声音低了下去：“李子树想认识林谦。”

胡丽洁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和林谦有交集？这事儿，怎么又绕到了自己头上？

“是你们老板周志远说的，”梅梅补充道，“说林总不仅认识你，还亲自开车送你回的厂。”

胡丽洁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语气冷了几分：“他想认识，自己去约便是，与我何干？”

梅梅却答非所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李子树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帮着牵个线，就吃顿饭。”

胡丽洁看着她，沉默不语。

“又不是让你做别的，”梅梅勉强挤出一丝轻松的笑意，试图化解尴尬，“就是搭个桥，认识一下。他说了，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

“我跟林谦不熟，帮不了。”胡丽洁直接拒绝。

“丽洁，就只是牵个线而已——”

“你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胡丽洁打断她，“吃顿饭而已。”

梅梅一下子没明白：“当初？什么当初？”

“你被李子树灌酒，被送到王科长床上之前。他告诉你‘就是吃顿饭’。”

胡丽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让梅梅汗颜。“你现在来跟我说‘就是吃顿饭’？”

梅梅低下头来，声音在发颤，说：


“你以为我想这样？我没得选。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的吃顿饭，顺便还想着，问他借点钱。因为那时候……我不是和你说过吗？老公工伤，孩子要养。哪里知道他是有预谋？”

胡丽洁沉默了。经历了孙玉婷的背叛与现实的捶打，她比以往更懂这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就只是吃顿饭，真的没别的。”梅梅抬起眼望着她，做着最后的争取，“李子树说了，只要能成，他给你一万块。”

“不是钱的事。”胡丽洁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跟林谦真的只是萍水相逢。之前摆摊给他掏过一次耳朵，这次来厂里碰巧遇上，他顺路送了我一程。”

“就这么简单？”梅梅显然不信。

“我骗你做什么？”

“那……加微信了吗？”

“加了。”

“谁先加的谁？”

胡丽洁语塞了。确实是她先动了念头，最后却是林谦主动扫的她。

“是他主动加的我。”她低声道。

“这就对了！”梅梅眼里瞬间又燃起了光，语气自信满满，“男人主动加女人微信，哪有那么单纯？”

胡丽洁白了她一眼：“别胡说八道。”

“信不信由你。”梅梅趁热打铁，“怎么样？就帮这一次，问问他？”

胡丽洁想了想，觉得这可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就像孙玉婷不能决定她去陪黄老板一样。

她看着梅梅的样子，又狠不下心彻底拒绝。“好吧，我晚点问问他，但我不敢保证他愿意见。”

两人草草结束了饭局。胡丽洁回到宿舍时，夜色已浓。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盯着林谦的微信头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下一行字：“李子树想认识你，想约你吃个饭。”

几乎是秒回，林谦发来了一条语音，声音低沉磁性：“我认识他。”

胡丽洁愣住了。难道梅梅在耍她？

紧接着，第二条语音又来了：“我马上就要路过你们厂门口，要不要下来聊几句？”

胡丽洁又是一惊。怎么会这么巧？她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从下班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

她回复：“好，我马上下来。”

她换下睡衣，先是套了件白T恤和牛仔中裤，拉开窗帘，对着玻璃中倒映的身影看了看，觉得太过随意，少了点分寸。

犹豫片刻，她翻出了那件白色碎花连衣裙换上。裙摆刚好及膝，素雅干净。她对着窗玻璃理了理鬓角，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慌乱，这才拿起手机匆匆下楼。

走到门口保安室，见老板周志远正一本正经地听保安说着什么。

她赶紧低下头，匆匆走出厂门。

林谦的车没有进厂，就停在马路对面。胡丽洁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驾驶室里的林谦朝她挥了挥手。

走近时，室友阿芳那句“那个开车送你的男人，对你好吗”突然在耳边响起，胡丽洁的脸颊没来由地一热，低声问道：“你刚从哪里过来？真的这么巧？”

“云顶酒店。”林谦答道。

“云顶酒店？”胡丽洁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瞪大眼睛。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瞬间勾起了她关于王科长色眯眯的眼神、李子树粗鄙的笑声、所有不愉快记忆。在她的认知里，那是权力与欲望交易的场所。

“你好像很紧张？”林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去过？”

“去过一次。”胡丽洁的声音有些低。

这下轮到林谦意外了，他挑眉问道：“跟谁去的？”

胡丽洁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板周志远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过来，对着林谦点头哈腰，极尽谄媚：“林总，您怎么来了？”转头看向胡丽洁时，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小胡，好巧啊。”

林谦淡淡点头，从副驾拿起一包软中华递过去：“来一根？”

周志远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林总您抽，您抽。”

林谦收回烟，侧头看向胡丽洁，语气自然：“上车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胡丽洁本想说吃过了，但觉得不妥，她是应约下来谈事的，周老板在这里，林谦不可能就这样和她聊天。

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林谦盯着前方，也不看周志远，象征性地朝周志远挥了下手，表示再见，车子朝前缓缓开去。

“我吃过饭了的。”胡丽洁说。

“我也吃过了的。”林谦说。

两人都笑了起来。林谦问她去哪呢？胡丽洁说，老规矩，往前开，开慢点，然后又开回来。

林谦依言往前慢慢开着车。胡丽洁问：“你在云顶酒店吃的饭？”

林谦说：“云顶酒店？我想吃就吃，不吃就回家。”

“什么意思？”

“酒店是我的呀。”

胡丽洁吓得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