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六家的两任儿媳妇

青小宁

06

迎亲队伍载着新娘，风风光光地返回河新村。

快到村口时，鞭炮再次响起，早就等候在村口的乡亲们纷纷涌上来围观，孩子们争抢着撒下的喜糖，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按照流程，新娘接回来后，要在男方家举行正式的拜堂仪式，然后开席宴客。

然而，就在宾客陆续入座，仪式即将开始前，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冲突，在女宾席上爆发了。

刘薇薇的姑姑刘翠，作为女方的代表，被安排在女宾主桌，与陈老六家的几位女眷同桌，其中就包括了陈二姐陈家珍。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

大家互相客气着，说着恭喜的话。

但陈家珍那打量和评判的目光，始终让刘翠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早就从弟弟和侄女那里，听说了这位陈家二姑的刻薄和势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知怎的，就扯到了如今年轻人结婚的负担上。

陈家珍抿了一口酒，像是无意间提起，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同桌和邻桌的人听见：

“要说现在这结个婚，可真是不容易。彩礼、三金、酒席，哪一样不是钱？要是再碰上点什么事啊，那更是……”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刘翠一眼，叹了口气：唉，还是我们那会儿好，简单！

刘翠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是个护短的性子，尤其知道侄女家为了给嫂子治病动了彩礼，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觉得对不住薇薇，更怕陈家因此看轻了侄女。

现在听到陈家珍这明显的话里有话，哪里还忍得住？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上虽然还带着笑，语气却已经冷了下来：他二姑这话说的，现在是不比从前了。

不过啊，这结亲结的是缘分，看的是人品。只要两个孩子真心实意好，比啥都强！

至于钱不钱的，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关键时刻，能救急，用在刀刃上，那才叫值当！

总比有些人，眼里只有钱，连点人情味儿都没有了强！”

这话可谓针尖对麦芒，直接戳到了陈家珍的痛处。

她那张抹了粉的脸瞬间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刘家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谁眼里只有钱了？

我这不是感慨一下现在结婚花费大吗？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再说了，这人情味儿也得看对谁吧？不能什么坑都往里跳，什么累赘都往身上背吧？

“你说谁是累赘？！”

刘翠“霍”地站了起来，指着陈家珍，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陈家珍！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

我们刘家是穷，但穷得有骨气！要不是为了救孩子的妈，谁稀罕动那点彩礼？

那是两个孩子往后过日子的钱！你们陈家要是觉得亏了，觉得我们刘家是累赘，这亲我们现在就不结了！

薇薇，我们走！

她说着，就要去拉旁边桌上，正陪着新郎敬酒的刘薇薇。

这一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一桌。

音乐停了，说笑声停了，连灶间的炒菜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07

陈老六和冯秀娟脸色大变，赶紧从主桌那边跑过来。

陈超也紧紧握住了刘薇薇的手，一脸焦急。

陈老六压低声音，带着怒气对陈家珍喝道：二姐！少说两句！

冯秀娟也赶紧拉住刘翠：亲家姑姑，消消气，消消气！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都是误会，误会！

陈家珍正在气头上，又被弟弟呵斥，更是觉得脸上无光，尖声道：我少说什么？我说错什么了？他们刘家要不是……

“妈！你闭嘴！”

钱守保也赶了过来，脸色铁青地打断了陈家珍的话。

他虽然乐见陈老六家出丑，但闹到当场退亲，这笑话就太大了，传出去他脸面也无光。

特别还是他妈闹的！

刘翠被冯秀娟拉着，眼泪却气了出来，对着陈老六和冯秀娟说：老六兄弟，秀娟妹子，你们是好人，我们知道！

可这亲戚……我们高攀不起！薇薇嫁过来，以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气！

王桂香在远处坐着，听到这边的动静，又急又气，脸色煞白，几乎要晕过去。

刘薇薇更是泪如雨下，这场期待已久的婚礼，竟然闹成这样。

陈老六看着这场面，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媳，看着气得发抖的亲家姑姑，再看看一脸刻薄不服的二姐，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陈家珍脸上，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别吵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今天，是我儿子陈超，和儿媳刘薇薇大喜的日子！

我陈老六，请各位亲朋好友、乡邻乡亲来，是来喝喜酒、沾喜气的，不是来看吵架的！

他转向刘翠，语气诚恳地说：亲家姑姑，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我陈老六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薇薇嫁到我们陈家，就是我陈老六的亲闺女！

我们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以前不会，今天不会，以后更不会！

随后，他又看向陈家珍，眼神冰冷：二姐，你要是真心来喝喜酒的，我欢迎。

你要是来搅局的，现在请你离开！

我陈老六家的喜事，不差你这一双筷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谁都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陈老六，在这个关头竟然如此硬气，如此决绝！

青小宁

一地鸡毛（15）

01

陈家珍被弟弟当众训斥，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她指着陈老六“你……你……”了半天，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一跺脚，拉起钱守保：走！我们走！这破酒席，谁稀罕吃！

钱守保脸色难看至极，狠狠瞪了陈老六一眼，搀着他妈，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上了车，绝尘而去。

可陈家珍母子的离去，并未让院子里的紧张气氛缓解，反而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陈老六硬气的宣言，本来是想镇住场面，让喜事继续，却不想彻底点燃了某些人积压的不满。

三哥陈家泰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本就不满陈老六，此刻借着酒劲，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陈老六骂：老六！你行啊！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吧？

二姐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姐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轰走？你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我们老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大哥陈家国虽然觉得陈二姐有错在先，但陈老六如此决绝，也让他这个当大哥的脸上无光。

他沉着脸，语气带着责备：老六，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非要在超子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一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五哥陈家安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为了个外姓人，把自家姐姐赶出门，老六，你这胳膊肘拐得也太往外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刘家众人。

这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将矛盾引向了刘家。

02

以刘翠为首的送亲队伍本来就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刘翠一把甩开冯秀娟拉着她的手，冲到前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什么叫外姓人？啊？

薇薇今天过了门，就是你们老陈家的人！

我们刘家怎么就是外姓人了？合着你们陈家兄弟合伙欺负我们薇薇娘家没人是不是？

她身后几个刘家的年轻后生也血气方刚，纷纷嚷道：

“就是！看不起谁呢！”

“明明是那个什么二姑先挑事，嘴那么臭！”

“嫌我们刘家穷？嫌我们是累赘？这亲我们还不想结了呢！”

……

“谁嫌你们穷了？你们自己做的什么事自己不清楚吗？”

陈家泰的儿子陈武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地喊道：还没过门就把彩礼钱花了，这不是无底洞是什么？

“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薇薇的一个堂叔勃然大怒，指着陈武骂道。

“我弟说错了吗？要不是他们刘家事多，我二姑能说那些话？六叔能跟二姑翻脸？我看就是他们刘家搅和的！”

就连接亲的陈明也加入了战团。

“放屁！你们陈家的破事，赖到我们刘家头上，还要脸不要脸？”

“你再说一遍试试！”

……

双方情绪激动，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话越骂越难听。

陈老六和冯秀娟焦急地拦着陈家人，刘老实和刘薇薇则拼命拉着刘家亲戚，可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个酒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一下如同信号，压抑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有人掀翻了桌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汁菜叶飞溅。

有人抓起桌上的瓜子花生就朝对面扔去。

更有甚者，推搡之间动起了手，场面一片混乱！

……

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骂声，桌椅板凳的碰撞声，碗碟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喜庆祥和的婚礼现场，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不堪的战场。

红色的喜字在推搡中被扯破，精心准备的菜肴混着泥土和碎瓷片，一片狼藉。

“别打了！都住手！”

陈老六嘶哑地喊着，试图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人，却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一边，满脸痛苦和绝望。

冯秀娟急得直掉眼泪，徒劳地想要收拾地上的残局。

刘薇薇早已哭成了泪人，陈超紧紧抱着她，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无力。

王桂香看到这如同噩梦般的场景，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直接晕倒在椅子上，引来一片惊呼。

青小宁

3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几乎要酿成更大祸事的时候，一直在帮忙招呼客人的李贵，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红色的扩音喇叭。

他一个箭步跳上一条还没被掀翻的长条凳，举起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都给我住手！谁再动一下，我立刻打110报警！让警察来把你们都抓走！”

巨大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吼声通过喇叭放大，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混乱的院子上空。

这一嗓子，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打架的停住了手，骂人的闭上了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站在高处的李贵，以及他手中那个代表力量的喇叭。

报警？抓走？

这两个词像冷水一样，浇在了一群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人头上。

农村人大多怕事，尤其是怕见官。

真要闹到派出所，那可不是丢脸那么简单了。

躁动和混乱迅速退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以及王桂香那边传来的慌乱哭泣声。

“看看！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陈老六看着如同被土匪洗劫过的院子，破碎的碗碟，倾倒的桌椅，洒落一地的饭菜，还有晕倒的亲家母和哭泣的儿媳，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委屈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向自己的几个哥哥，眼睛血红，声音颤抖着吼道：我陈老六到底怎么你们了？啊？

我娶儿媳妇，碍着你们什么事了？非要这样害我？非要把我的喜宴搅成这样，你们才甘心吗？

他的吼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酸，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苦心筹备多时，满怀期盼的婚礼。

他想要给儿子儿媳，给亲家一个体面的交代，如今全都毁了。

毁在了自己至亲的兄弟和一场无谓的争吵里。

刘老实看着这局面，重重地叹了口气，老泪纵横。

他走到陈老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而疲惫：老六兄弟……啥也别说了……今天这酒，是喝不成了……我……我先带亲戚们回去……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他招呼刘家人，搀扶着晕倒的王桂香，在一片沉默和复杂的目光中，带着送亲的队伍，默默地、狼狈地离开这个让他们伤心又难堪的地方。

陈家的几个兄弟和子侄，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还有陈老六痛苦的样子，脸上也有些讪讪的，但更多的是不满和怨气。

陈家泰嘟囔了一句“自作自受”。

陈家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带着自家人，也陆续走了。

其他的村里宾客，见主家闹成这样，也纷纷尴尬地告辞。

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很快便走得空空荡荡。

只有李大川和他的帮厨班子，以及李贵、罗立等少数几人留了下来，看着这满地狼藉，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地叹气，默默地收拾残局。

陈超抱着哭泣不止的刘薇薇，轻声安慰，自己的心里却也充满了迷茫和愤怒。

他的新婚之日，竟然以这样一场闹剧收场。

04

而此时，已经开车离开河新村一段路的钱守保，将车停在路边，正沉着脸生闷气。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烦躁地拿起来，是一个相熟的村里年轻人发来的几段视频。

他点开视频，一开始是陈家珍与刘翠争吵的画面，接着是双方大打出手，碗碟横飞的混乱场面，然后是陈老六痛苦地怒吼，最后是刘家人狼狈离去、院子一片狼藉的尾声……

看着视频里陈老六绝望痛苦的表情，彻底被毁掉的喜宴，钱守保先是一愣。

随即，他脸上慢慢露出了极其畅快笑容，最后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陈老六，你也有今天！！”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解气的画面。

随后，他把手机递给副驾上，还在抹眼泪、生闷气的陈家珍：妈，你快看！看看你走了之后，他陈老六的喜宴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陈家珍疑惑地接过手机，看着视频里的混乱和最后那一地鸡毛的景象，脸上的悲愤渐渐被一幸灾乐祸所取代。

她嘴角勾起，冷哼一声：活该！让他逞能！让他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

这就是报应！我看他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这婚结得，成了全村的笑话！哈哈！

母子俩在车里，对着视频，尽情宣泄着他们的快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们刚才被迫离场所丢失的颜面。

李贵、罗立和李大川几人默默清扫碎片，收拾倾倒的桌椅，脸色沉重。

陈超陪着刘薇薇回了新房，隐约还能听到刘薇薇压抑的哭声。

冯秀娟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发呆，眼神空洞。

而陈老六，则一直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一场精心准备的喜宴，最终以这样不堪的方式收场。

长期的矛盾，家族间的积怨，人性的狭隘与自私，在这一天集中爆发。

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伤痛和一地冰冷的鸡毛。

青小宁

05

不知过了多久，李贵几人终于把院子打扫干净。

李贵走到陈老六身边，担忧地说：师傅，院子……差不多收拾好了。

罗立也憨厚地补充道：师傅，您……您别太往心里去。

陈老六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两个徒弟和李大川等人疲惫而又关切的脸，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干涩的话：辛苦你们了。

“师傅您这话说的，应该的。”

李贵连忙摆手：那……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您和师娘……也早点休息。

李大川也叹了口气，拍了拍陈老六的肩膀：六哥，想开点，日子总得过下去。

陈老六点了点头。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自家人了。

冯秀娟依旧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像是魂儿都随着那场闹剧飞走了。

新房里，刘薇薇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陈老六的心上。

陈老六深吸一口气，走到堂屋门口，对坐在那里的冯秀娟轻声说：秀娟，去把超子和薇薇叫下来吧。

冯秀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有些话，得说清楚。”

陈老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天这事，委屈孩子了。

冯秀娟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上了楼。

06

过了一会儿，陈超和刘薇薇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陈超脸上带着愤懑和残留的惊悸。

刘薇薇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未干，低着头，不肯看人。

陈老六示意他们坐下。

冬天里，天暗得早，冯秀娟把堂屋的灯打开。

灯光昏黄，光线勾勒出每个人脸上沉重的阴影。

“薇薇，”

陈老六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今天的事，爸……对不住你。

刘薇薇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公公。

她没想到公公会开口道歉。

“让你受委屈了，也让你的娘家人受委屈了。”

陈老六继续说道：好好的一个喜事，闹成这个样子，是我没本事，没把事办好，没管好自家人。

“爸，这不怪您……”

陈超忍不住插嘴，心里为父亲感到不平。

“你闭嘴！”

陈老六严厉地打断了儿子，目光却依旧看着刘薇薇：薇薇，千错万错，都是我陈老六的错。

是我没调和好家里的关系，才让你刚进门，就遇上这种糟心事，脸上无光，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明天，我跟你妈，带上超子，一起去你家，给你爹妈，还有你姑姑他们赔礼道歉！这错，我们得认！

听到这话，刘薇薇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心里清楚，这事归根结底是二姑刻意挑事。

公公陈老六在关键时刻站在她这边的，甚至不惜与亲姐姐翻脸。

他本没有错，至少不是主要过错方。

可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一想到自己父母高高兴兴来送亲，却受尽羞辱，姑姑为了维护自家，与人争吵甚至差点动手，最后还带着晕倒的母亲狼狈离去……

那种屈辱、心疼和愤怒，就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新婚第一天，就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让她对未来的生活，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恐惧和迷茫。

“爸……我……”

刘薇薇哽咽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说不怨，那是假的。

可说怨，又能怨谁？怨那几个挑事的伯伯？怨那个刻薄的二姑？可他们毕竟是陈超的至亲。

证已经领了，婚礼尽管成了闹剧，也算办过了。

在所有人眼里，她刘薇薇已经是陈家的媳妇了。

她已嫁入陈家。

这五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所有的委屈和抱怨。

07

冯秀娟见刘薇薇这副模样，也红了眼圈。

她坐过来拉住刘薇薇的手，带着哭腔说：孩子，别哭了。是妈不好，妈没拦住……让你受这么大委屈……

往后，这就是你的家，我跟你爸，还有超子，绝不会再让你受一丁点气！

陈超也紧紧握住刘薇薇的另一只手，语气坚定地说：“薇薇，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你放心，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公公诚恳的道歉，婆婆真心的疼惜，丈夫坚定的维护，刘薇薇的心终于好受些。

只是，这场闹剧带来的创伤，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爸，妈，超子……”

刘薇薇抹了把眼泪，声音依旧哽咽，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我知道不怪你们……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家。

她选择了接受，也选择了面对。

既然已成定局，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陈老六看着儿媳终于松口，心里稍稍一宽。

但他知道，明天的赔礼道歉只是第一步。

如何修复与刘家的关系？

如何面对村里背后的指指点点？

如何处理与自家那几个兄弟？特别是二姐的关系，都是摆在他面前，无比棘手的难题。

青小宁

风波再起（16）

01

陈老六又是一夜难眠。

他挨到公鸡叫，就起床了。

冯秀娟也睡得浅，听到陈老六的动静，也起了。

她去灶房煮了一锅红薯稀饭，几个鸡蛋，拌了两小盘咸菜，就上楼喊陈超和薇薇吃饭。

四人简简单单吃了点，便提着昨晚冯秀娟连夜准备的，几样像样的点心礼品，坐上电动车，去刘薇薇家。

冬日的清晨，寒气刺骨，路上行人稀少。

谁也没有说话。

刘薇薇的眼睛还是肿的，低头坐着。

陈老六和冯秀娟的脸色也不好看，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到了刘家，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翠昨天没回市里，正和她丈夫李诚坐在堂屋里，脸色都很难看。

刘老实在里屋照顾王桂香。

见到陈老六一家进来，刘翠只是抬了抬眼皮，冷哼一声，又把脸扭到一边。

李诚站起身，客气地点了点头，但笑容也有些勉强。

“亲家，她大姑，李诚兄弟，我们……我们来了。”

陈老六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冯秀娟连忙把礼品放在桌上，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们来看看桂香嫂子，也……也来给大伙儿赔个不是。

刘老实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

他看到陈老六一家，叹了口气，招呼他们坐下，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桂香没事，就是心里憋屈，躺着呢。

陈老六坚持先去里屋看了王桂香。

王桂香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亲家，眼泪又下来了，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陈老六心里更不是滋味，连声道：亲家母，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回到堂屋，陈老六深吸一口气，面向刘老实、刘翠和李诚，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亲家，她大姑，李诚兄弟，昨天的事，都是我陈老六不中用，连累了薇薇，也让各位亲戚受辱了！我给你们赔罪！

冯秀娟和陈超也赶紧跟着鞠躬道歉。

刘薇薇看到公公婆婆和丈夫为了自己家如此低声下气，心里酸楚不已，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刘老实是个老实人，见陈老六如此，连忙上前扶住：老六兄弟，快别这样，快别这样……这事，唉，也不能全怪你……

可是，刘翠却没那么好说话。

02

刘翠猛地转过头，盯着陈老六，语气尖锐：陈老六，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昨天那场面你也看到了！你们家那都是些什么人？豺狼虎豹！一个个恨不得把我们刘家生吞活剥了！

薇薇这刚进门，就受这么大的委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你空口白牙一句“对不住”，一句“绝不让她受委屈”，你拿什么保证？

到时候他们欺负薇薇，我们娘家人远水救不了近火，怎么办？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就问你，你们家那一窝子不讲理的，你怎么处置？

你能跟他们断绝来往吗？你能保证他们不再上门找事吗？

陈老六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断绝来往？谈何容易。

那是他的亲兄弟，亲姐姐，血脉相连，就算有再大的矛盾，也不可能说断就断。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她大姑，我……我保证，只要我在，绝不会让薇薇受欺负。

以后……以后他们再来，我绝不让他们进门！

“哼！说得好听！”

刘翠不信：昨天要不是李贵拿着喇叭喊报警，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你当时拦住了吗？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诚，轻轻拉了一下刘翠的胳膊，低声道：少说两句吧，老六兄弟他们也是诚心来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反而勾起了刘翠昨天的火气。

她猛地甩开李诚的手，怒道：你还好意思说！昨天他们那么欺负人，你倒好，不光不帮我，还拉着我。

连小轩想上去理论，都被你死死按住！你安的什么心？

李诚被妻子当众数落，脸上有些挂不住，无奈地辩解：我那不是怕激化矛盾吗？

小轩还是个孩子，下半年就高三了，万一冲动之下动了手，打出个好歹来，耽误了前程怎么办？那是能冲动的时候吗？

刘翠一听气得够呛，骂道：怕怕怕！你就知道怕！合着就我们娘家人活该受气是吧？

陈老六一家尴尬地站在那里，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冯秀娟见状，赶紧拉上刘薇薇，说去灶房帮忙做午饭，缓和一下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