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事儿

山止社

八爷这人，有种一股脑儿的热情，这股热情建立在我俩困难时期的照应。
他毕业后是想留在这座城市的，但现实不会回答他，于是不知在某人才市场还是报刊的角落，找到一份看似体面的，位于外滩的金融类的工作。
是的，一位艺术生，去搞金融了。除了莫名其妙，其实也没啥。

那时他租住在一间看似普通的小区中的一套公寓中的一间不到五平米的隔断房。那是早前我陪他去看的房间，一套完整的公寓被分割成八个房间，像个西瓜，有公用的冰箱和马桶。
他那间，推门就是床，即便被绊倒，也摔不到地上。与隔壁共用的半扇窗户，外面是一半的上海。
月租一千三，他为难，看着我，“要不再看看吧？”他说。

这是我俩那天看的第八间，从地下室到天台的违建，从价格到环境，这间已然是最好的了，而且我也累了。
“别看了，就这儿，我出一半。”我说。
中介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俩。

我那时刚工作，父母早早给我准备了安身的地方，工资不高，但稳定，也没有女朋友，在单位吃饭，花不了几个钱。
八爷要请我吃饭，在那小区边上的一家港式茶餐厅，干炒牛河，豉汁排骨，白灼菜心，虾饺，菠萝包，送的例汤，没点酒，因为没钱喝酒，很丰盛，也很开心。

每个月我都按时打给他，交完房租后我俩就买很多包子在他楼下的花坛边一口口吃掉，吃不下的，就让他拎回去吃。
直至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吃包子，许多年从八毛涨到四块，是一个时代了吧。包容，果腹，荤素搭配，鲜甜都有，多好的食候啊。
后来八爷喜欢他那金融公司一女孩儿，跟我形容起来，怎么形容忘了，反正他黑黢黢的胡渣遍布的脸上竟然泛起红光，怎么形容呢，大概是“张飞害羞”。

无奈的是现实，他有些自卑，不敢开口。我没劝，因为他那房间根本住不下两个人。但这种情绪会发酵的，直到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坐在那半扇窗台上，想想要不跳下去算了。
这种时候，一般不会去怀疑，因为我怕判断出现失误。

我一身冷汗，压着情绪说，“我刚下班，你给我去买几个包子，在楼下超市门口等我吧。”
挂断了电话，我以极速传说的速度赶到他家楼下，当看见他左手拎着包子，右手拿瓶水，心跳才恢复正常。
刚好那时一个朋友在办音乐节，说要不要去玩玩，我立马把八爷拉上车。

到了地方，我和朋友说，给他——指着八爷，找俩姑娘说说话，朋友说这么直接吗！我这儿只有业务推广，我说行，就陪他说说话……
当朋友得知前因后果后，特地让两位知心推广陪八爷聊了半宿，灌了个大醉。
在此，我郑重感谢二位心灵与外貌同样美丽的姑娘，你俩挽救了……至少……两个家庭。

山止社

人很难在生活里做自己，有时装装好人，有时演演坏人，只不过有些人装得、演得久了，忘了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叫辆车送八爷回去，一路上说着朦朦胧胧的话，听不清，我有些累，就懒得猜，敷衍回答，好，行。
次日醒来，八爷问我。我清晰记得他每一个胡言乱语的狂妄细节，那种委屈不甘的崩溃瞬间。

我想了想说，“我忘了。”
他说：“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对自己好点，负责点。”
“好的。”

这种长久发酵的不配得感，偶尔能缓解一下，但不是办法。最终，八爷还是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送过许多这样的人离开，也迎接人来。

八爷回到了他的故土，像鱼回到了水里，隔三差五不分场合给我来个电话，吐吐槽，回忆回忆过去，提提那位在外滩金融行业错过的姑娘。
以前年轻，固执，不愿承认有什么后悔的事，现在想想，承认一些，承认过去的自己，承认一些不如意和失败。当然，不一定当着别人的面，自己知道就好。

每隔段时间，不是我去他的城市，就是他来我的城市。现在生活比以前好一些，吃点儿，也可以喝点儿。
八爷喜欢吃蟹，但懒于剥蟹，这好解决，店里的蟹粉系列就是为他准备的，我带他去有些名气的面店，给他点份秃黄油拌面，他吃得开心，我也开心。

最近一次联系，他告诉我，和谈了一阵子的女友分手了，三观还是不太合，互相表达的方式可能也不舒服。
我说分了就分了，别去回味，相互间能清楚明白的最好，别稀里糊涂的。
他说，嗯。

八爷说他以前卖过音响，剧团里也当过演员。是混过一段时间社会后才成为我的师弟，但身上没啥社会习气，多了些朴实和诚恳，不懂就是不懂，不会就说不会，从不装。

后来去他那，问我要吃啥，我说最本地的，于是我们走进了一家居民区的两室一厅，味为难忘，胃为难忘。
现在，八爷很忙，电话里透露出疲惫与骄傲，他乐于在他的创作中寻找成就感，我提醒他身体多注意。
为什么叫他“八爷”，因为应工作单位要求，拜了业内某著名导演为师，成为了第八位弟子。

这事儿一度还有些别的声音，周遭的，站在道德至高点的那种，我劝他别理，做你自己。
他说，好的。
他的家庭依旧不断催促他成家，甚至把标准说得很难听，他向我吐槽。其实无论我对于这件事情如何想，此时都必须坚定站在他的一边，因为我见过他最难的时候，不能把他再逼到那个，只能看见半个上海的窗台。

可能我俩天生不是什么好人，有一己私欲和些许怯懦，会欺骗，会逃避，但我俩也在装勇敢，装好人，也不知道能装多久。
反正现在看来，已经磨出了茧，随便别人怎么说了。
我的朋友，祝你有茧有壳，能破茧，也能破壳。

山止社

我有许多我认为的朋友，主要原因大概归结于我在许多地方待过一段时间，北方，南方……
我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朋友，主要是一身的臭毛病，自负，自傲，自欺欺人，能不给周遭带来什么麻烦就很好了。
最近的一个项目，总制作人车上，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该出来了，该有自己的……

我听不进去，也根本就没接话，我出哪儿去，该有啥。
其实我挺烦他的，主要是认知不太相同，他主张事业高于一切，向不知道哪儿证明自己的能力与实力，出人头地，做人上人……
我不想，不想把自己活成一道证明题。

开口闭口都是“我见过无数你这样的人……”
见过就算了解或者懂的话，那么这世界最懂汽车的人，应该是高速公路的人工收费的工作人员。但至少我没见过哪个汽车企业在进行科研的时候会把收费站工作人员叫去当技术顾问的。

没有看不起哪方的意思，只不过想表达，在任何时候，数量上的优势，都不一定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我接到过一通带着哭腔的电话。
迷迷糊糊的接起，电话那头哭个不停。

“喂？”
哭泣的都有些抽抽了。
“说话！”我有些着急了。
“我在某某医院，她她……割腕了。”

我一身冷汗，瞬间坐起来，长久没说话，就等待。我分辨得出声音，是我熟悉的，一位男性朋友。以我的认知，他现在本应该在另外一个城市。但他说的这间医院我知道，就在我的城市，距离我四五公里。
“等我，现在过来。”我起身。

这都什么破事儿，我知道他谈了个小女朋友，小我们许多。等会儿，好像不是那个小女朋友，是另一个我认识的同龄女性。
抱歉，他的女友确实不少，我记不太清了。

匆忙赶去，蹲在地上抽抽，见我像见到稻草了，女孩儿躺在病床上，手腕处上了医用纱布，医生刚处理完。
我没说话，主要不知道说啥，想出去抽根烟透透气。路过护士台，听到护士们议论。
“这女孩儿也真是的，何必呢，要是再晚点送来，伤口都要愈合了。”然后把头压在护士台里笑。

我听见了，但朋友没听见，还一个劲儿抽抽，把他叫到楼梯间，“咋回事儿？”
本来这回是来和女孩儿说分手的，她不同意，就走了极端。
心里知道，吓吓我这朋友的，可真把他吓坏了。留了点钱，留了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实没必要每样事情都亲身经历过，才能有所收获。听听别人的故事，说不定也可以得到一些，前提当然是相对真实的故事。
周星驰的《功夫》里，包租公和包租婆对着被缠成木乃伊的阿星说：“年轻人，行差踏错一定会有的，能够悬崖勒马，也算不错了。”
别刻意去揣测，别恶意去犯错，有时候，脑子不太清楚，很正常，谁让我们都是人呢。至于人上人，历史的长河中，很多。
你说是吧？

山止社

大多数情况下，做一个清醒的人，不过，有时也可以偷偷醉一会儿。
大家用一顿晚饭的时间各自表达了，想做一个好人。可现实是做好人就拥有干不完的工作。
小虎讲述了一位身边的伙伴，一个月忙忙碌碌二十好几天，然后工资到手六千元左右。其实如果是别的城市，或者是体力劳动，虽然算不上高，但也应该够生活了，但这里是上海，是……

老布分析了这位伙伴的所属工种，以及从属关系，然后推算应该是被其它部门剥皮了。也就是被繁琐的管理部门堂堂正正的扣取了层层叠叠的名正言顺的管理费用。
对了，介绍一位新人物——好啰嗦，在大时代的小人物一文中出现过。

好啰嗦是位执拗的人，整天罗里吧嗦的一堆观点，不可动摇的那种。但人不错，朋友的事儿没二话，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办好，时不时还请我们吃吃喝喝。
啰嗦就啰嗦吧，忍忍就过去了。再说了，哪有什么完美的朋友呢，也不看看自己啥样。

最近好啰嗦一直Push我，也是PUA的一种，简单的说就是希望我能够主动发光发热，自己跟自己卷起来，把这个团伙带到更高的某种境界。
我哪里有那本事啊！
后来他想想，好啰嗦又说，“其实你也不容易，压力都在你这。”
我说，“你呀，还是要喝点儿，来，我敬你，今晚第一句人话！”

席间，互相表达了观点之后，也有各自保留的意见。然后的话题，特别是喝了点酒之后的男人之间，怎么总会往俄乌啊，巴以啊，伊朗啊，美国啊那种宏大的方向跑去。

我说前几天看到段视频，近次在特朗普和高市早苗的会晤中，一名不长眼的日本记者向特郎普提问。
为什么美国在攻击伊朗之前，没有通知欧洲和亚洲的盟友，例如日本？

特朗普的回答就有趣了。
我们并未向任何方面透露此次行动，是因为我们的攻击要出其不意，说到出其不意，谁比日本更懂呢？
高市早苗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但还没完。

特朗普又说：“你们在出其不意偷袭珍珠港的时候也没有提前通知我们啊。”
每每到这种时刻，我都觉得这个世界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