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

情思漫谈

     派出所里，高剑锋站在民警面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多言。民警拿出笔录纸，态度稍稍缓和，没再训斥他，只让他从头到尾叙述一遍打架的经过。

      其实大哥早就跟他说过，派出所民警是同情他们的，但对方一口咬定高剑锋动了刀，必须要讨个说法。幸运的是，高剑锋还不满十八岁。经过调解，最后他家赔给对方五十块钱，事情才算暂时了结。可对方并不服气，出了派出所还扬言说“这事没完”。

      回到学校，高剑锋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一想起对方放的狠话，又忍不住心神不宁——他怕他们会找人来二中报复自己。思来想去，他找到史振强，提出要搬到他的出租屋一起住。史振强欣然同意，还嘱咐他只管安心住，房费、水电费都不用他操心。高剑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又想起件事，连忙问史振强有没有女朋友，别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好事。史振强憨憨一笑，说陶成文已经有对象了，自己还在努力追求中。

      自从袁媛见过史振强和陶成文后，就好奇地问高剑锋：“你怎么会认识那些‘坏人’？”高剑锋听了很不高兴，顶了一句：“我和他们就是一样的坏人，你也别理我了。”袁媛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袁媛是全班男生心目中的女神，高剑锋能和她朝夕相处、如此靠近，已然是一种幸运。他心里清楚，美丽、温柔、善良又成熟的袁媛，终究有一天会离自己远去。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空落落的，心里酸酸的，这种感觉明明毫无道理，却挥之不去。

      物理课上，杨梦枫看着身旁呆呆发愣、仿佛睁着眼睡着的高剑锋，忍不住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高剑锋奇怪地问，杨梦枫的怪异行为让他摸不着头脑。

      杨梦枫笑着拿起课本凑到他面前，高剑锋顺着她的手指念道：“胡——克——定——律。你是怎么个意思？”

      “我是怕你脑子坏掉了，还好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她如释重负地坏笑着。

      高剑锋不想在课堂上陪她闹，可杨梦枫又把书立起来，躲在书后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高剑锋不理她，她就用胳膊轻轻碰他。高剑锋白了她一眼，她却顽皮地笑了笑，飞快瞥了眼讲台，偷偷问：“同桌啊！你说老师像谁？”高剑锋不耐烦地低声说：“别说话，安静会儿。”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黑黑瘦瘦，戴着一副大眼镜，正认真地讲课。

      “像横路敬二呀！《追捕》里喝药的那个人，同桌，你说像不像？好同桌！”杨梦枫玩得兴起，撒娇的样子格外可爱，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高剑锋故意凶她，想提醒她收敛些。他有些心虚，怕被老师发现，趁老师转身写字的空隙，凑近同桌小声哄道：“好了，你别闹了，好同桌！”杨梦枫更乐了——因为高剑锋学着她的口吻说话。她笑得格外灿烂，这节课没安静几分钟，下课铃声就响了。

      杨梦枫是个好女孩儿，家庭条件也好，从小娇生惯养，家人把她视若掌上明珠。高剑锋很喜欢她的性格，开朗活泼、善良单纯，几乎没什么坏毛病。

      他感觉身边每个人都活得轻松、快乐，尤其是杨梦枫。可高剑锋自己却满是困惑与忧郁，经历了太多折磨和打击，渴望的美好与快乐离自己太遥远，可望而不可即。

      高剑锋回想起自己开学初的样子，阳光、乐观，爱说爱笑。可短短几个月过去，他却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还陷进了感情的漩涡里。和袁媛在一起时，有过短暂的快乐，两人相处得很微妙，总是若即若离。他的思想反复无常，心烦意乱，患得患失，连自己都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可袁媛依旧是当初那个美丽大方、从容沉稳的女孩，高剑锋却早已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状态。

      上晚自习时，高剑锋心里莫名憋闷，冒出些不安分的想法，还涌起一股只想跑出去的冲动。而袁媛却很安静，正认真专注地学习，这让他很嫉妒：凭什么自己心慌意乱，她却能稳如泰山？高剑锋故意放纵自己，去招惹别的女同学，想看看袁媛会作何反应。

      “嗨！看电影去不？”高剑锋壮着胆子约何碧茵，其实心里对她还有点儿胆怯。

      “谢啦！不去。”何碧茵还算客气，冷冰冰地回答，头都没抬。

      “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别人我还不理呢！谢谢就不必了，我想让你请我。”他装出一副无赖模样，胡言乱语。

      “想得美！你该找谁找谁去，别在我这里瞎耽误功夫。”何碧茵语气里满是傲慢与嫌弃，把高剑锋说得一无是处，让他彻底丢了脸面，伤了自尊。

      高剑锋悻悻离开，又去约胡聪慧。那女孩倒有意思，礼貌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袁媛。高剑锋都讨厌起自己的无聊，觉得自己活脱脱一个现世活宝。

      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高剑锋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终于走到袁媛面前：“你能和我去吗？”

      “好啊！”袁媛答应得格外干脆，说着就站起来收拾书本，跟他往外走。袁媛的豁达与大气，让高剑锋忍不住想吐槽那几个女生——做作又小家子气的样子，真是拿不出手。

      这是他俩第二次一起看电影。找到座位后，高剑锋迫不及待地握住了袁媛的纤纤小手，那只手柔软温润，他实在舍不得放开，想把说不出口的相思之苦通过手心传递给她。可心底的自卑感却越发强烈，他痛恨自己的虚伪、小肚鸡肠，还有那些颠三倒四的想法。在袁媛面前，他完全没了自信。只怪自己太认真、太投入，早已无法自拔。袁媛的追求者很多，还都很优秀，他心里清楚，就算自己抓得再紧，终究还是会失去她。

      以前袁媛问过他，看到她和别人走近，会不会有酸溜溜的感觉，他当时没承认。可如今，情绪、表情、神态都出卖了他，班里的尹俊磊和皮小雄都在追求她，他吃醋了，他真的担心袁媛会喜欢上别人。

      袁媛依旧温柔平静，就像上次她说的，“世界上没有真正铁石心肠的人”。袁媛的心里满是善良与纯洁，她不会狠心对任何人，可高剑锋最怕的，是自己在袁媛心中没了位置——如果袁媛真的离开，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美好时光终将结束，再好的电影也会落幕。走出影院时，夜色已浓，月光洒在小路上，映出两个并肩前行的身影。风依旧寒凉，可高剑锋的心里更冷，他知道，往后的路，多半还是要自己孤单地走下去。

      回到学校，送袁媛到宿舍门口，高剑锋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眼前美丽的袁媛，他的心头笼罩着一层阴霾：要是失去眼前这个朋友，自己心里该多么不舍啊！

      来到出租屋，史振强还没回来。高剑锋躺在床上，刻意不去回想和袁媛的过往，可一想起母亲和家人，就辗转难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屋子的一角。秋夜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高剑锋闭上眼睛，心里既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一丝对未知的忐忑。他知道，不管前路多么坎坷，都要坚强地走下去——他是有担当、从来就不是遇事逃避的少年。农历十月初一很快就要到了，到那时，自己就满十八岁，真正成人了。

情思漫谈

      袁媛在日记本上写着“三年即将过去”，时光匆匆，她提醒自己别浪费光阴；高剑锋则写下“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坚信只要做对的事，便不必在意他人议论，只需发奋读书。课间他俩常一起打乒乓球、羽毛球，说说笑笑，每一次相处，高剑锋都格外珍惜。

      那天两人打羽毛球时，旁边一位高大帅气的男生被袁媛吸引，忍不住问高剑锋：“你同学叫啥名？”男生眼中的羡慕与崇拜，让高剑锋既因有袁媛相伴而骄傲，又怕她被“情敌”惦记而担心，心里泛起一丝失落，还是如实回答：“袁媛。

      课间，杨梦枫又出新花样，对高剑锋说：“同桌啊！做个游戏，行不？”高剑锋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杨梦枫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你画一个太阳、一座房子、一条小河、一棵树，还有一条蛇。”高剑锋觉得有趣，问她：“啥意思？怎么画？”杨梦枫神秘兮兮地说：“你先画完，我再告诉你。”

      他两人引起袁媛的好奇，就问：“杨梦枫，你们玩儿什么？”杨梦枫兴致很高，笑着说：“你过来看，可好玩儿呢！”说着就催促高剑锋快画。高剑锋索性陪她“孩子气”一回，很快画好递过去。

      袁媛饶有兴致地看着杨梦枫，只见她装模作样地说：“太阳代表权威，房子代表家庭，树代表人际关系，小河代表生命力——哎，你怎么没画蛇？蛇可是代表痛苦与烦恼。”看着杨梦枫像个“算命先生”样子，他俩忍不住地笑。高剑锋听到“痛苦和烦恼”，连忙说：“那蛇不用画了，我没烦恼。”

      “不行！蛇的位置就代表烦恼在哪里。”杨梦枫不依。高剑锋心想：我的烦恼在袁媛身上，该画在哪里呢？

      杨梦枫像个幼稚的孩子，更衬托出袁媛的成熟稳重。高剑锋心里厌恶蛇——蛇是冷血动物，隐蔽又瘆人，还总让人防不胜防，人们用“蛇蝎”形容恶毒的女人，他打心底里讨厌。可耐不住杨梦枫纠缠，只好无奈地补上了蛇。

      不过，和杨梦枫做同桌，高剑锋其实很快乐。这个女孩天真、幼稚、活泼又可爱，而且快乐是会传染的，总能让高剑锋的心情变得愉快。

      一次，杨梦枫看着高剑锋的手，好奇地问：“你手背上怎么这么多点？我怎么没有啊？”高剑锋忍不住笑话她无知：“男生和干体力活的人，手背、身上的汗毛孔粗大，你一个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哪会有这个？”杨梦枫听了，“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她本就活泼好动，安静的时候就会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这天，她声音柔美又悠长地轻声念叨：“我想住在远离喧嚣的山间，那里云雾缭绕，有一间简陋又雅致的木屋。屋旁有参天的古树，能遮风避雨；山坡上开着漫山遍野的野花，四季不败；门前有清澈见底的小溪，流水潺潺……”她的头轻轻挨着高剑锋的胳膊，仿佛要带他一起走进那世外桃源，踏入美丽的童话世界。高剑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的梦。

      “我还想在那样的人间仙境里写诗画画，逍遥又快活。看日出日落、夜空星辰，听狼吼猿啼；让小兔子、小鹿陪我玩耍，连狼都能温顺地和我做朋友，大家和平相处！”高剑锋彻底被她感染，也陪着她“疯”，思绪跟着她飘向了远方。

      “你俩在干嘛？上课呢！”袁媛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高剑锋一下提醒道。高剑锋都忘了上课却欣喜袁媛对他的关心。杨梦枫还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高剑锋轻轻碰她：“醒醒啦！”见她眼神迷离，又打趣道，“快别做梦了，虎狼可是要吃人的，你这小身板，还不够狼一顿美餐呢！再说，要是蛇钻进你被窝，你不怕吗？”

      杨梦枫瞬间睁大眼睛瞪着他，举起小拳头轻轻打过来，娇嗔道：“你怎么这么坏！破坏了我美好的意境，坏同桌！”

      心地善良的杨梦枫，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醒不来。她单纯地以为狼都能做朋友，对复杂的社会毫无戒备心——她就像一团梦，一个爱做梦的女孩儿。

      高剑锋却很现实，也很无奈。他深知每个人心里都有梦，他也想和袁媛一起做一场浪漫的梦，可他清楚自己是痴心妄想，没资格。他的生活里，似乎只有噩梦。

      尹俊磊总找理由接近袁媛：装傻充愣逗她开心，送课外书、学习资料打动她，主动跑腿交取作业体贴她，还大胆表白真心。看着尹俊磊的“套路”，高剑锋自愧不如，心里暗自苦笑：或许自己该退出了，可仔细想想，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加入”过，又何谈退出呢？真是讽刺，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星期六上午的课结束后，高剑锋准备回家，却为吃饭的事犯了难：带饭盒的话，自己不住宿舍，吃完饭教室锁门，饭盒没地方放；不带饭盒，就只能啃干馍。

      这时，关晓莉站到他身边，笑着说：“快去吃饭啊！又不是第一次麻烦我，有啥好客气的？”

      关晓莉一直对高剑锋很好，性格直爽的她，从不在意高剑锋心里装着袁媛，也不在意他和杨梦枫打闹，或是和其他女生有交集。这份好让高剑锋很自责——他觉得自己为了袁媛，辜负了关晓莉。关晓莉总能让他感到踏实温暖，而袁媛带给她的，更多是纠结与痛苦。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别为了远方的鲜花，而忽视了脚下的芳草。”或许自己真的是“犯贱”吧！他明明知道，应该珍惜那些善待自己的人，不必为了爱而不得、冷落自己的人苦苦执着。可每当想到要放弃袁媛，高剑锋的心里就会隐隐作痛。他明白，成长本就需要经历坎坷与痛苦，认清自己的幼稚，学会逆境中前行，在孤独中思考，这才是真正的成长与成熟。

      吃完饭，高剑锋走到洗碗池旁，关晓莉主动从他手里接过饭盒，帮他洗——就像之前愿意帮他缝衣服一样，这个女孩总能带给他温暖。无意间，高剑锋瞥见袁媛正朝这边看，他尴尬地笑了笑。关晓莉却特意朝袁媛喊道：“等我一下，咱们一起走！”回头又温柔地对高剑锋说：“你先回家吧，周一我给你带来。”

      回到家，高剑锋感觉像从童话世界一下跌回了现实。清贫的家庭，是他心里永远的痛。平日里在学校故作清高，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与别人的差距。

      他扔下书包，就往地里跑——要帮母亲把地里晒干的包谷杆拉回家，那些包谷杆是家里烧锅做饭的柴禾。

      星期天，高剑锋继续在家里干活。他和二哥先从家里的旱厕挖出粪土，拉到麦地里，回来再拉一车包谷杆。田间的小路崎岖不平，高一脚浅一脚地走。空旷的田里，麦苗泛着浅浅的绿色，一望无际。高剑锋根本没心情欣赏。耳边是包谷杆拖在地上“刷刷”的声音，肩上的绳子勒得生疼，车辕的颠簸震得胳膊发酸。头上冒出的汗，在冷空气中蒸腾，厚厚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紧紧粘在身上。

      他心想：如果没本事，走不出农村，这就是自己以后的生活。老人们常说“打牛屁股后半截”，可要是真的窝在农村，恐怕连“打牛屁股”的机会都没有，拉车耕地，只能靠自己当“牛马”。

      一天下来，没拉几车，高剑锋就累得精疲力尽。晚上，一家人围在灯下剥包谷，他又冷又困，手心被磨得生疼。可看着母亲和二哥常年劳作的样子，他没敢喊一声累。

      后来，二哥的女朋友来了。那是个普通的农村女孩，很朴实，坐下就帮忙剥起了包谷。母亲怕高剑锋累着，让他先去睡觉。高剑锋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倒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母亲的声音：“咱是什么家庭，心里得有数，吃饭穿衣得趁家当。心里‘五花六花糖麻花’的，画上的演员漂亮，可人家也得愿意跟你过日子啊！”高剑锋清醒了，揉了揉被包谷磨疼的手，突然想起袁媛的手——自己这双满是粗糙茧子的农民手，凭什么去牵她那细皮嫩肉的手呢？他告诉自己：是该好好反省反省了！

情思漫谈

周一早晨，天还没亮，十二月的寒风刺骨。高剑锋骑着车行驶在颠簸的村路上，为了在家多帮衬些农活，他很少在周日下午返校。出门时忘了戴手套，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冻得浑身发抖。母亲教导二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二哥性情暴躁，小时候总带着他闯祸，七八岁就偷偷抽烟、玩纸三角、赢玻璃球。母亲发现二哥抽烟时是真动手打，高剑锋懂事早，悄悄改掉了这些毛病，还把舍不得的几个彩色玻璃球扔到了远处。

寒风中骑行，高剑锋浑身冰凉，手脚和脸都冻得麻木。进了教室后，身体才慢慢回暖，脸颊热得像被抽了耳光，没一会儿又冷得哆嗦——他感冒了。

早读课上，教室里书声朗朗，高剑锋却头疼欲裂，浑身关节酸痛，胸闷得发慌。他勉强翻开书本，一抬头就天旋地转，连教室都像在打转。身体时冷时热，热起来如同被火烤，冷下去又像坠入冰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脑袋里嗡嗡直响。

“同桌，你是不是病了？”杨梦枫关切地问道。高剑锋摇了摇头，想强撑着说没事，却见关晓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着急地说：“你肯定是感冒了，我送你去诊所吧。”

从小缺乏关爱的高剑锋，见不得别人对自己好，鼻尖一酸竟想落泪，又觉得这样太丢人。他硬撑着起身往外走，冲关晓莉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跟着。此刻他头胀得像是大了一圈，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也有些模糊，瞥了一眼袁媛的座位，是空着的。

来势汹汹的感冒让他忽然生出一丝恐惧，心想如果自己死了，除了家人，恐怕没人会为他难过。想起小时候那次上吐下泻，是母亲始终不放弃，一遍遍求医生才保住了他的小命。好不容易病弱地活到十八岁，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凭什么不好好活着？他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必须坚强地撑下去，没什么能把他打垮。他摇摇晃晃地想着，去出租屋睡一觉或许就好了。

感冒让高剑锋暂时不用理会同桌的搭话，也不用陪着关晓莉打羽毛球，终于能静下心来安心学习。二中的学习氛围本就很好，好学的人占多数，若是少些害群之马就更完美了。他冷眼旁观着，尹俊磊嬉皮笑脸地凑在袁媛身边，皮小雄则一口一个“袁媛姐”地喊着，显得格外亲切。高剑锋在心里冷笑：一个相貌堂堂、一本正经，一个老实诚恳、文质彬彬，说到底，不过一个是无耻小人，一个是斯文败类。而这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高剑锋知道自己得改掉多情的毛病，要忘了袁媛，把过去的纠葛都翻篇，静下心来努力学习。

学校组织看电影，高剑锋没去，袁媛被尹俊磊纠缠了半天，最终也没去。高剑锋竟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感觉，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情绪毫无道理。他仿佛已经很久没和袁媛说过话了，可袁媛依旧淡定从容，一如往常。而他，却在孤独中做着艰难的抉择。

教室里没多少人，袁媛递给高剑锋一本《红与黑》，笑着说：“这书挺好看的，但上课不许看，不然就没收。”那一刻，高剑锋觉得一切都没变，之前的矛盾仿佛从未有过。明明是自己说好要忘了她的？算了，就以普通同学的身份相处吧，这样一想，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他从书里翻到一句话：“女人多变，信者太傻。”故意指给袁媛看，袁媛气得瞪圆了眼睛，鼓着腮帮子嗔怪他。高剑锋见状哈哈大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报复般的痛快。

“你是商品粮户口？”高剑锋没话找话，说完就觉得自己很傻。

“是啊，怎么了？”袁媛反问。

“哦，没什么，就是没想到。”高剑锋越发觉得这问题无聊，人家又没说要嫁给他，真是瞎操心。从心底里，他是自卑的，不敢去想自己和袁媛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一番没营养的对话最终不欢而散，他对袁媛的态度也让自己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纠结。其实不是袁媛多变，而是他自己太过敏感、心事太重，总爱疑神疑鬼，既怕和她太过亲密，又担心彼此疏远，就在这样的拉扯中痛苦不堪。

晚上，史振强跟他说了不少事：林鸿儒的接班手续办好了，宋仲建当兵去了，交了个女朋友是太子峪村的农村姑娘，叫王爱英；陶成文的女朋友叫赵红艳。高剑锋为他们感到高兴，更羡慕他们前途光明，反观自己，却显得前途渺茫。他也忍不住担心，他们交了女朋友后，自己住在这里恐怕会不方便，心里渐渐泛起一丝不安。好在史振强很够意思，让他别多想，有时晚上来的朋友多了，还会主动催促那些社会上的朋友早点走，别打扰他学习。

袁媛之前还说过高剑锋不合群，说他认识社会上的坏人，如今也不再管他了。高剑锋心里其实也有些顾虑，有时候根本不知道住处来的是什么人，万一有在逃犯，自己岂不是要受牵连？他想放下袁媛，却总觉得心里又不舍，渐渐变得沉默寡言，脸色难看，脸颊也显得有些僵硬，反应也迟钝了不少。他总想着，袁媛应该还是快乐的、开心的，笑起来依旧甜甜的，便真心盼着她好，默默为她祝福。

元旦快到了，班里忙着准备节目，高剑锋被老师选中独唱陈汝佳的《故园之恋》，袁媛则和另外三个女生一起跳舞蹈。杨梦枫最近在学吉他，只能弹出“53231323”的基础节奏，唬唬人还行，真要上台恐怕有点拿不出手，她还总羡慕尹俊磊敢大胆追求袁媛。

高剑锋还是会在心里默默念着袁媛的名字。见不到她的时候，他满心都是想和她好好相处、以诚相待、相互关心、一起学习的念头。可一旦真的见到袁媛，他就心慌意乱，所有的纯粹都烟消云散，是他自己一步步把袁媛推得越来越远。他没有尹俊磊那样的勇气，如今两人连正常交谈都做不到。他自卑、自惭形秽，甚至不敢直视袁媛的眼睛。这些藏在心底的痛苦，快要让他精神错乱、濒临崩溃，但他知道，这一切不怪袁媛，只怪他自己。

高剑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活泼开朗、爱说爱笑的少年，如今的他郁郁寡欢、愁眉苦脸、沉默寡言。自然，也很少有人再搭理他，大家都觉得他当初太过猖狂，如今这般境地，不过是活该，罪有应得。

糟糕的情绪最终影响了节目预选，高剑锋的独唱被淘汰了。他心里满是不甘，班主任老师本来很看好他，可他终究不争气，把太多精力耗费在对袁媛的纠结与煎熬上。他曾想过让袁媛知道自己的心意，可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袁媛依旧活得轻松、开心，依旧美丽动人，她们的舞蹈成功被元旦节目组选中了。

高剑锋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袁媛，回忆起曾经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她笨拙地缝衣服的样子，那时候竟让他生出想和她一起过日子的念头。这些荒唐的想法，让他不由得脸上发烫。

“未来的不来，过去的不去，灰色的心情，白色的梦，谁能够了解我的感受，忧郁的我……”高剑锋轻声唱着，试图排解心中的郁结，可唱着唱着，心里又难过了起来。这样纠结痛苦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袁媛还是当初的样子，对高剑锋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和气、温柔，见到他时依旧会微笑着打招呼。高剑锋每次见到她，心都会忍不住激动、颤抖。其实一切都没变，变的只是他自己的心。他的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在挣扎中喘息，可袁媛却始终安然如故。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感冒过后，高剑锋瘦了不少，脸都有些脱相了，只觉得日子过得格外辛苦，这一切，都是因袁媛而起的相思之苦。

尹俊磊整天腻在袁媛身边，他说话得体，举止绅士，俨然成了袁媛的护花使者。还有皮小雄和其他一些男生也总围着袁媛转，她享受着“女神”般的待遇，整天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课间一起说笑打闹，放学一起玩耍，打乒乓球、打羽毛球、看电影，哪里还有高剑锋的位置。

高剑锋终于看清楚了，同学们的层次早已明显分化，城镇与农村的区别、贫穷与富裕的差距一目了然。他和袁媛之间，也真正拉开了距离，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亲密友好的感觉。他终于懂了，不属于自己的圈子，硬要勉强挤进去，最终尴尬的只会是自己。只怪一开始，他就把自己的位置给搞错了。

情思漫谈

     元旦将至，高剑锋和孟蔷薇约好去看电影。只因之前四班有个男生一直爱慕孟蔷薇，借着元旦前的机会猛追不舍，高剑锋便答应充当她的假男朋友，帮忙当面拒绝——这也算是还关晓莉一份人情。

       晚饭后，高剑锋去了男生宿舍，无意间在尹俊磊的书本里发现了袁媛的信。他觉得偷看别人信件有失道德，便没敢翻开，自嘲地心想：不知人家早已亲密到何种程度，自己还整天傻傻做着和袁媛有关的美梦，真是可笑至极。

      回到教室时，灯还没亮。高剑锋坐到孟蔷薇的座位上，心里暗自嘀咕：自己能约孟蔷薇，凭什么袁媛就不能约尹俊磊呢？突然，一双手轻轻放到了他的脸颊上。高剑锋能感觉到那是女孩温暖的手，猜到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孟蔷薇，便故意不说话。

      “薇薇怎么不吭声呀？”听出是关晓莉的声音，高剑锋再也憋不住，大笑起来。关晓莉又羞又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灯亮了，孟蔷薇也恰好赶来。满脸通红的关晓莉瞪着他俩，气鼓鼓地说：“都怪你！丢死人了！还没怎样呢，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你干嘛要坐这儿？”

       孟蔷薇一头雾水，高剑锋却坏笑着打趣：“我在等你给我安排的女朋友呀，这么算下来，我还吃亏了呢。”孟蔷薇闻言，害羞地低下了头。关晓莉见状，一拳捶在高剑锋背上，拉起孟蔷薇，三人说说笑笑地一起出去了。

      之后，高剑锋成功假扮孟蔷薇的男朋友，关晓莉也在一旁好言劝说。那个追求孟蔷薇的四班男生信以为真，便不再纠缠。他们三人一起高兴地去看了一场电影。当时看着那男孩痴情难过的样子，高剑锋觉得像极了自己，但是孟蔷薇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可高剑锋心里却生出几分负罪感，觉得自己除了这件事还做了太多的荒唐事，像是老天在惩罚他——让他又感冒了，不仅发烧头痛，还浑身忽冷忽热。

      出教室上厕所时，寒风刺骨，冻得他浑身哆嗦，脸颊被吹得麻木；回到温暖的教室，脸又烫得吓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像要裂开似的疼。耳边还嗡嗡作响，周遭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嘈杂。但他不想耽搁学习，硬撑着趴在桌上看书，只觉得每一秒都格外难捱。

      终于熬到晚自习结束，高剑锋浑身无力地回到住处。他暗自叹气：多情总被无情恼，这都是自己“罪有应得”。他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天旋地转，无数张面孔在眼前晃动，竟全是袁媛——她有时微笑，有时生气，有时温柔，有时愤怒，一会儿对他关心体贴，一会儿又冷酷无情。

      他使劲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床、书柜，还有窗外无尽的黑暗。疲倦地闭上眼，脑海里又乱成一团麻，缠得他片刻不得安宁。再次开灯，白炽灯的光芒惨白刺眼，照得屋里更显清冷。他裹紧被子瑟瑟发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呐喊：“我什么都不要了！别再惩罚我了！真的不要了！这痛苦我实在受不了了！”他蒙住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是从没认识过袁媛就好了，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后半夜醒来时，高剑锋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身体却莫名轻松了许多，耳边也出奇地安静。他甚至有点担心，会不会是高烧把脑子烧傻了。床边放着一个保温瓶，他忽然想起，史振强来过，给了他退烧药，之后就回他妈妈那边睡了。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好朋友、好兄弟，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

      第二天，感冒果然好了些，但高剑锋的身体依旧虚弱。镜子里的他脸型消瘦，脸色惨白，心里既寒冷又孤独。接下来的几天，每到晚上感冒症状还会反复，他不敢再胡思乱想，也不敢再做荒唐事，就算心里还惦记着袁媛，也刻意避开不看她——不管袁媛多好，他都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了。

      高剑锋强迫自己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看书、写字，整个人却始终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快乐了。这场感冒时好时坏，一直纠缠到元旦，好在新的一年到来时，他的身体总算彻底好转。他也盼着，过了新年，自己能真正快乐起来，彻底忘掉袁媛。

      元旦晚会在榆曲驻扎的部队礼堂举办，全体同学都去观看表演，各班也都精心准备了节目。大家兴高采烈地有序步入大礼堂，场面十分壮观热闹。

      高剑锋在排队进入礼堂的队伍里，意外看到了秦柳月——他都快把这个人忘了。曾经，秦柳月是他在十中爱而不得的暗恋对象，那般高不可攀。如今突然重逢，秦柳月竟激动地亲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没想到还能再见面。其实高剑锋开学时就听说她转来了二中，只是一直没敢刻意去找她。

      那一刻，高剑锋忽然释然了。什么爱得死去活来、海枯石烂，不过是年轻时幼稚的冲动，根本经不起时间的考验。那些不成熟的心智、年少无知的爱恋，会被岁月冲淡，终将烟消云散。而他和袁媛之间的纠缠，也该在今晚画上句号了。

      元旦晚会的节目十分精彩，高剑锋看得很愉快。无论是袁媛的舞蹈，还是其他班级的表演，他都看得平静坦然，心里不再泛起丝毫涟漪。他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忧伤，也没有了曾经的炽热，袁媛在他脑海里，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一段遥远却美好的回忆。

      旁人都说高剑锋多情，他自己却并不认同。对何碧茵、关晓莉，还有曾经的秦柳月，他从未有过过多热情。何碧茵是他在十中两年的老同学，关晓莉是中考时相识、如今又分到一个班的朋友，可他都没好好珍惜——即便关晓莉一直对他格外好，他也常常忽视。秦柳月虽然转来了二中，他也不知道她在哪个班，对这个曾经的暗恋对象，他也没过多关心。只怪那时他的心里，满满当当全是袁媛。如今，心里总算空了。

      晚自习时，何碧茵突然没头没脑地对高剑锋说：“想和你聊几句，行吗？”

      “好啊，你说吧，老同学。”高剑锋一时猜不到她的来意，便静静听着。

      “你最近怎么了？整天沉默寡言的，看着很不开心，这样真的不值得。”

      “没有啊，我很好啊！一直都这样。”高剑锋看着何碧茵，故作轻松镇静地说。

      “你就装吧！”何碧茵直截了当，“看你满脸旧社会的样子，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副生无可恋、全世界都亏欠你的模样，你有必要这样吗？”

      高剑锋不想反驳。他整天无精打采的可怜样，到底要做给谁看？袁媛根本不看他是闷闷不乐还是阳光彩烂。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不管是沉默寡言，还是郁郁寡欢，都是因为没彻底放下袁媛。他真的把情绪都写在脸上，竟被何碧茵一眼就看穿。

情思漫谈

      高剑锋和袁媛之间，从相识相知、亲密交往，到忽然疏远、变得陌生，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自然，又那么猝不及防。如今高剑锋在旁人眼里成了笑话，他不愿和何碧茵提起这些，只含糊地说：“我没事，就这样挺好的。”

      “你忧郁、痴情，还虚伪、固执！”何碧茵语气里带着无奈，“别说你不爱听，我还懒得理你呢。”

      “现在功课难，我没时间玩耍，自然就安静了。”高剑锋笑着掩饰，心里却清楚，何碧茵说的都是事实，用词精准得戳心。

      何碧茵停顿片刻，语重心长地说：“你就当我同情心泛滥，不忍心看你这副模样。别装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以前的欢实劲儿去哪儿了？难不成还想演苦情戏给袁媛看？真有意思。”

      高剑锋正视着何碧茵，她的话直白得不留情面，让他莫名生出几分不自信：“我没有。”

      “当然！”何碧茵点点头，又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对你可没意思，我是代表咱班女生来的。”

      “咱班女生？”高剑锋愣了愣，语气里带着自嘲，“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不知道她们是关心我，还是在笑话我呢？”

      “你真不知好歹！算了，我不管了。”何碧茵假装生气地说。

      高剑锋心里犯起了嘀咕：何碧茵没必要特意哄他，难道真的有人关心自己？他试探着问：“她们……怎么说我的？”

      “说你好啊！”何碧茵放缓了语气，“她们说，好好一个男娃，为了袁媛魔怔了。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又想着咱们是老同学，就让我来劝劝你。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话说到这份上，高剑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从小就知道女生心软、善良又心细，此刻更是打心底里感激她们的惦记。只怪自己以前眼里只有袁媛，没留意身边这些善良的人。可惜他一往情深、痴心不改，换来的却是袁媛的无情无义、铁石心肠。

      “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关心我的同学，这份好意我心领了。”高剑锋对着何碧茵频频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与感动。

      “这就对了。”何碧茵笑了，故意用玩笑化解他的尴尬，“与其沉浸在痛苦里，不如早点放手。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不清楚你和她的差距吗？我一直纳闷，你当初怎么就和她走到一起了。”

      这般善解人意，让高剑锋更觉惭愧，也总算幡然醒悟：何碧茵说得对，好男儿志在四方，儿女情长不该是英雄本色，大丈夫更该能屈能伸。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是时候放下烦恼，重拾往日的友情，让自己快乐起来，再以轻松的心情投入学习。可这份平静，终究是装出来的——他努力静下心看书，一个字也装不进脑子；眼睛总像做贼似的飘向袁媛的座位，既紧张又酸涩，烦躁得想发火、想找人打架，一刻也不得安宁。

      直到看见何碧茵安静专注的神情，想起她的提醒，高剑锋才生出愧疚：是该放过自己，也放过袁媛了。

      音乐课结束后，高剑锋哼着刚学的歌——“人生中没有知己，生活就会痛苦失意”，抬头时恰好与袁媛的目光相遇。她脸上挂着快乐甜美的微笑，亲切得让高剑锋有些恍惚，怀疑这不是真的。

      “你唱得好听，心情挺好嘛！”袁媛的笑容还在，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这歌最适合唱给何碧茵听了。”

      高剑锋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是在暗指他和何碧茵走得近。他故意反驳：“我就唱给你听了，我还会唱《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要不要听听，会不会感动到你？”说完便转身往家走，不想再纠缠。

      “别别！那多没意思。”袁媛笑着摆手，刻意露出手腕上尹俊磊送的手链。

      高剑锋心里泛起酸意，忍不住挖苦：“我当然没意思了，让帅哥陪你看电影才有意思吧！”

      袁媛明白他是在嫉妒自己和尹俊磊来往，笑容里带着狡黠的得意：“那是，当然有趣！可惜没带你，你不高兴了？心里酸酸的吧！哈哈哈！”

      被说中心事，高剑锋瞬间慌了神，却嘴硬道：“我干嘛吃醋？我以后不看电影了，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高考前绝不再去看电影！”

      这番语无伦次的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很清楚袁媛都不在意他了，却还莫名其妙地做保证，他只想赶紧逃离这尴尬的场面。

      他忽然想通了：缘分尽了，既然不在一条道上，就任由命运的车轮错开，以后各走各的路，再无交集。何必苦苦挣扎、自我煎熬？

      常回家看看，对高剑锋其实是件好事——能让他看清自己的家庭和身份，明白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谈情说爱。几十年前，父亲把自己卖壮丁的钱盖了三间土房：母亲住两间小的，门道占了大半间，他自己住的半间只有五六个平方，以前是后爷爷住过的，想起那间屋他总有些害怕。床是用砖头垒的腿，上面铺着拼凑的木板；小窗口下，用铁丝吊起来的一块板充当书桌，像座吊桥似的晃荡。

      姐姐来家里好几天了，高剑锋听见母亲在隔壁劝她：“为了孩子，你得忍着。”当初为了“换婚”，姐姐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如今跟那个不争气的姐夫过，日子根本没法继续。

元旦过后，期末考试的紧迫感笼罩着整个班级，寒假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高剑锋和袁媛如今是“见了面就躲，碰了面也不说话”。或许这样的疏远也挺好，能让两人各自专心学习，重回正轨。

      这天，杨洪涛特意来二中找高剑锋，分享自己的好消息：他接了班，成了电力局的正式员工，而且二中外面的小区里，还有一套父亲留给他的一居室。

      下晚自习后，高剑锋跟着杨洪涛去了那间房子，心里满是羡慕——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还有一张他梦寐以求的写字台，桌上甚至还放着台灯。这样好的学习环境，对他来说简直遥不可及。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努力吧！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不能再整天沉迷于荒唐的爱恋了。

      班里的袁媛依旧耀眼，笑容甜美，浑身透着阳光与自信，总有男生围着她转：她值日时，有人主动帮她扫地擦桌；交作业时，有人屁颠屁颠地代劳；连学习资料，都有人找好送到她手上。大家心甘情愿地捧着她、宠着她，而她的成绩也愈发优秀。反观杨梦枫，却像是变了个人，开始喜欢打扮、化浓妆，还经常逃课去学吉他。

      高剑锋的心态渐渐平和了，他不再嫉妒，甚至有些厌恶袁媛身边的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转念一想，这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下雪那天的课间，同学们在雪地里兴奋地打雪仗。一个高个子男生玩得过火，把一团雪直接塞进了袁媛的脖子里，袁媛当场就哭了。

      高剑锋本坐在一旁看闹剧，见此情景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可这表现机会轮不到他去，尹俊磊、皮小雄为首的几个男生就已经冲了上去，把那个高个子男生揍了一顿，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停手。

      后来，那个高个子男生在校外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之后便退学了。面对老师的询问，尹俊磊和皮小雄都矢口否认。高剑锋曾被社会上的人揍过，他一向痛恨这种暴力，可这次，他却莫名觉得“打得好”。

      再后来，班里又传出了新的闲言碎语：有人说尹俊磊开始追求杨梦枫了，还有人说袁媛喜欢“姐弟恋”。这些无稽之谈，成了同学们课间闲聊的话题。

      放寒假时，成绩出来了：袁媛名列前茅，高剑锋却一塌糊涂。短短半年时间，他又一次迷失了方向，不仅身心疲惫，还一事无成——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儿女情长上，彻底荒废了学习。

      放假回家后，高剑锋发现母亲不在家，二哥告诉他，母亲去工地做饭了。他立刻赶到工地，母亲说：“天太冷了，上冻了，这两天就回家。现在工地上只剩几个工人了，等过了年再来干活。”

      看着母亲住的工棚和厨房——那是在荒郊野外搭的临建，四面漏风，刚才放在案板上的面团已经冻得揉不动，洗好的菜也结了冰。母亲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灶火边烤着，嘴里还念叨着“不冷”……高剑锋的心里阵阵发酸：日子这么艰难，自己要是再不争气、没出息，这穷苦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母亲又还有什么指望？

      原本他还打算在工地玩几天，可眼前的恶劣条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从小就爱幻想，总把事情想得太美好。强忍着眼泪叮嘱母亲保重身体后，高剑锋便匆匆回了家。

      雪越下越大，雪花在天空中飞舞。高剑锋独自走在冰天雪地里，西北风冰凉刺骨，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更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头。他想起自己初中时的苦难经历，明明该比别人心智更成熟，可刚上高中，就又陷入了幼稚的感情纠葛里。

      他告诉自己记住了：该清醒了，再不争气，就会被社会抛弃；再不努力，终将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