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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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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1:48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6)

  春草靠在门板上休息了一会,努力使自己慢慢的平静下来。

  她先去堂屋的饮水机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了,然后起身准备喂鸡喂鸭,可是那些鸡都在外面的走廊角落里挤成一团,不习惯晚上活动,她费了好长时间才把鸡一只一只地赶进笼子,也不去管它们饿不饿了。鸭子倒还好,打开灯放了食,由它们吃去。

  那头肥猪已养了大半年,父亲说是用来杀年猪的,此刻正哼哼着直叫。春草已经多年没做家务,吴昆在家的时候,碗都不用她洗,吴昆不在家,她三天才洗一次碗。面对那头冲她直叫唤的肥猪,心里无端地生出烦恼来:“叫什么叫!饿不死你!”

  做完一切,她觉得有点累。夜已深了,也不洗澡,躺在床上想许许多多的事情。父亲才五十来岁,现在突然中风,意味着这个家庭将遭受长期的困境。也意味着丈夫吴昆一个人要养她家三口人,还有吴昆自己的父母,天啊,这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她想起王之华曾经对她说的妇女主任一事,怎么没动静了呢?如果干上妇女主任,也算是有份工作,有工作就会有工资,可以给吴昆减轻负担。再如果按照王之华的意思,给父亲弄个低保,给母亲找份保洁工作,那么所有的家庭困境都会慢慢缓解。

  只是这王之华……春草不由打了个寒噤。她想起“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句话,明白了世上所有的施与舍,都不是平白无故的馈赠。施者藏因,舍者含愿,所有看似无偿的给予,实则都在暗中标好了回响的路径。王之华要的是什么,她是清楚的,那就是色欲。

  第二天,春草在后院晾晒从医院带回来的父亲的脏衣服,肥皂泡顺着衣角往下淌,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她心里一咯噔,马上就想起了是不是王之华开车来了?

  走到前院,果然看见那辆半新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王之华推开车门下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眼神却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沾着水珠的衣袖上扫了一圈:“春草,忙着呢?路过看看你家,你爸这病,家里就你娘俩,不容易。”

  春草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局促地低下头:“麻烦王主任多上心了,家里能应付。”

  “应付得了?”王之华说着就走进院子,很自然地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你爸的医药费估计得交了吧?两千元在医院里经不了折腾的。你妈身体也不是很好,估计很难扛下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低保的事儿我帮你向上面反映了一下。但申请的人多,指标紧,能不能批下来,还得看情况。再说,国家都在脱贫攻坚,我们却在拖后腿,这个有点……”

  春草的心提了起来,这是家里唯一的指望了。“那就拜托王主任,和上面说些好话。”

  “那当然。”王之华笑了笑,忽然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她的右大腿,春草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把右腿移开了,又慌张地转头四处看了看,还好,周围都没人。

  王之华对她的反应毫不在意,又有点高兴。不在意是早就料到会躲闪,高兴是因为春草慌张地看四周,如果换个环境呢?应该不会慌张吧?

  他让春草也搬条凳子来坐,春草却说:“我站着就好。”

  王之华“哎呀”一声说:“我坐着你站着,你比我高了呢,我还要抬着头和你说话。”

  春草就拿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可这样坐着却让她别扭起来,如果把王之华换作是吴昆,那就很亲密的了。

  王之华又往春草身边凑了凑,那小板凳的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有村里每个小组一人的保洁员岗位,一个月八百块,我特意给你妈留着。你也知道,多少人盯着这活儿。”他的手搭在春草旁边的椅背上,手指离她的胳膊只有寸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春草:“这些事,成不成,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春草啊,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暗示,像针一样扎在春草身上。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那嘴歪眼斜的痛苦模样、母亲那佝偻的背,一直在她脑海里浮现。可一想到要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交易,又觉得喉咙发紧,像吞了块石头。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用救命的机会逼她低头。

  就在王之华的手要往她胳膊上碰的瞬间,院门外突然传来邻居贵婶洪亮的嗓门:“秀娥嫂!秀娥嫂!借你家筛子用用!”

  秀娥是春草的母亲的名字。春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贵婶!我妈在医院呢。”她飞快地拉开与王之华的距离,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贵婶拉着一个约三岁的小男孩,端着盆出现在墙角处,看到王之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王主任也在?”

  王之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勉强,站起身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样子:“过来了解一些情况,我还有会,先走了。”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春草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威胁,仿佛在说“你跑不掉”,然后快步上车驶远,卷起一阵尘土。

  看着车子消失在村口,春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差点摔倒。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像浸在村头的泉水里。

  “春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贵婶放下盆走过来,伸手想扶她。

  “没事贵婶,就是有点累。”春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后怕不已。她知道王之华不会轻易放弃,他手里的低保和保洁岗,就像悬在眼前的诱饵,下次没了贵婶这个救星,她该怎么办?

  远处的石头山连绵起伏,压得人喘不过气。春草突然想起了吴昆,是不是该让他回来?

  对,该让吴昆回来。想起与吴昆结婚三年了,别人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就比如贵婶领着的那个小孩,是贵婶的孙子,而春草和贵婶的儿子是同年生的——她却八字没一撇。

  不行,还是得让吴昆回来,不是只为了要个孩子,而是此刻她太需要一个依靠——有吴昆在,这个家才有主心骨,王之华也不敢再这样明目张胆地逼迫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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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4:02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7)

  李迪农回到了迴水湾。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黑发里掺了些白发,没刻意打理,额前几缕自然垂着。

  这时候正是中午,十一月的太阳褪去了秋末的凉爽,有点暖融融的。他骑了摩托车驶过村子东头资江河桥面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养殖栅在浅金色的阳光下像一个敦实的红陶粮仓——红色琉璃瓦铺成的棚顶,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瓦棱整齐排列,像粮仓圈起的圆顶,把整个棚子裹得严严实实;四周的围墙是用红砖砌成,围出一方规整的轮廓,远远望去,就像粮仓厚重的缸身,沉稳地扎在那里。

  他放慢车速,目光在红瓦围墙上停留了许久,那砖缝里的每一条白色石灰线条,都像是刻在心里的痕迹。他想起当初修这棚子的时候,从荒芜的空地到如今鸡鸭满圈,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子,都是靠着这棚子撑过来的。以前总想着,等规模再大点,再邀几个不能外出赚钱的老年人来一起经营,鸡鸭牛羊,水产,反正比呆在家里整天打牌要好得多。

  却不想来了个哑巴女,把他的计划打乱了。他卖掉了那些膘肥体壮的水牛,去了广西那个让他一生伤痛的地方,带回的,依然是伤痛。

  风从河面吹过来,拂过他的脸颊,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这棚子还等着他照料,日子也得接着过,只是这暖融融的阳光,怎么也照不透心里那片刚被雨淋湿的地方。广西柳州,还会有故事吗?

  照料鱼塘的刘姓老头见李迪农回来了,问他吃饭了没有?李迪农回答说在都梁城的朋友那里吃过了,并给了刘老头一包芙蓉王烟。刘老头说,这烟三十五块钱一包呐,我抽不起。

  李迪农挥挥手,说是朋友送的。

  他沿着田梗慢悠悠地边走边看池塘,许多的鱼也像他一样悠哉悠哉地游。刘老头跟在他后面,一会儿环视着周围的一大片鱼塘,一会说离过年也就两三个月时间了,这些鱼到了冬天就有一笔钱不少的收入。

  微信来了消息提示音,李迪农拿出手机一看,是林秀竹发来的。秀竹问他哑巴女怎样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迪农回了语言:哑巴女很好。我回来了。

  没多久,林秀竹和王桂芬来了。王桂芬手里拿了两双布鞋,对李迪农说:“迪农兄弟,冬天来了,脚会冷,我给你做了一双布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李迪农受了惊吓般慌忙摇手拒绝,嘴里说:“嫂子,我怎么能要你做的鞋?”

  王桂芬说:“你帮我搞定了低保,这是大事情,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秀竹说:“迪农哥你收了吧,桂芬嫂子是一点诚意,说你身边没个女人,生活上难免有欠缺。她看到你穿的鞋子,估摸着做了好几双,大小都有。”

  李迪农看着王桂芬说:“低保的事,你是符合的,也是应该的。王之华要卡你的低保,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这种行为是错的,所以我看不过去。我做的是小事情,嫂子不要放在心上。”

  王桂芬说:“在你看来是小事,放在我身上就是大事了。没有你出来说话,我哪里说理去?我家石头更不行了。”说罢一个劲地要塞给李迪农。并弯腰提起他的一只脚,把鞋子脱了下来。

  秀竹见了也去帮忙,把新做的鞋套上了脚,又捏住李迪农的脚踝,把鞋跟往上提,但新做的鞋口有点紧,提了几次没提上,李迪农差点就要摔倒,只好说:

  “好吧好吧,我自己试试。”

  一试,还真合脚。

  王桂芬说:“我做了四双,尺码不同的,如果挟脚,我给你换。”

  李迪农说合适,穿着好舒服的。他拿着新鞋仔细端详,发现是灯芯绒的鞋面,里面垫了棉絮和绒布,适合在寒冷的冬季穿。又见鞋底是千层底,针脚紧实又均匀,横看竖看都能对齐,不由赞叹说:“嫂子的手艺不错呀,这种鞋还是小时候穿过呐。”

  秀竹说:“是呀,现在没人去纳鞋底了,很费时费力。市面上卖的,鞋底大都是机器加工,一点都不紧实,卖的还贵,一双鞋六十到八十。”

  李迪农看着鞋,忽然陷入了沉思。许久,她问王桂芬:“嫂子,你做一双鞋要多久?”

  王桂芬说碎片化时间做的,具体也说不好。

  李迪农说:“你可以多做点出来,拿去卖。”

  王桂芬一愣,眼睛放出光来,但只一会又暗淡下去,说:“哪里有时间去卖呢?两个老人要照顾呀。”

  李迪农就给她出主意:发动迴水湾的妇女,做鞋面的,纳鞋底的,分开来做,就像工厂的流水线,各司其职,最后出成品。

  “那怎么卖出去?”王桂芬有点犹豫。

  李迪农说:“我在都梁城有一些朋友,也有开店的,先把鞋放在他们店里摆样品,慢慢打开销路。”

  秀竹一拍大腿,说:“好主意!我来就是顺便问你有什么赚钱的办法。”

  李迪农又问她俩:“春草呢?怎么不来?她可以搞直播,在网上卖。兼卖其他的商品。比如我们湘西南的猪血丸子,我们都粱的卤豆腐。外面打工的老乡多,都喜欢家乡口味的。”

  秀竹告诉他,春草去了广东找吴昆去了。其实她不知道,春草已经回来了,在娘家和医院之间来回跑。

  ……

  那天王之华走后,春草心里很难受,她既想要王之华说的妇女主任的工作,又想要那份低保和保洁员。但面对王之华对她的觊觎,她心里直打鼓。

  她想到了丈夫吴昆,心想只有让吴昆回来,她才会安全。也是为了要个孩子,婚姻才完美。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拨打视频。视频里,那背景让她吃了一惊,那不是前天晚上张雅请吃饭的豪华酒店么?她愣住了,皱着眉头问吴昆:“你这是在酒店?”

  吴昆满脸高兴,说,“对对对!张总又请我们迴水湾的几个人吃饭。”他把手机倒过去,对着围坐的人转了一圈,春草看到有张雅的父亲,还有李建军和其他六个迴水湾的男人。

  吴昆问春草:“爸的情况怎么样?”

  春草说:“住院着呢,我回妈家喂鸡鸭,喂猪。”顿了一下又问:“张总呢?”

  吴昆告诉她,张雅来了个电话,在外面接电话去了。

  春草又问:“张总怎么又请你们吃饭?”

  吴昆说不知道,反正张总让大家来,有吃有喝的,不来才傻帽。

  春草一时不吭声,心里想着:人比人气死人,我这边愁着没钱用,张雅却拿钱不当回事。

  吴昆问她:有事?

  春草说,你离开一点,我和你说。

  视频里的吴昆起身离开了桌子,走了不远停下来。

  春草说:你回来吧。

  吴昆那边眯着眼睛懵了一下,显然有点意外:“爸……没事吧?”

  春草事前想好了,视频里先不说王之华的事,免得让他不安。只要他回来了,事情慢慢再说。

  “不全是爸的事,”她说:“我想要孩子。”

  吴昆说:“这个……一下子急不来呀,再说快年底了,过年只剩两个多月了。”

  春草生气了:“急不来急不来,今天急不来,明天急不来,你要到什么时候?你不想做父亲吗?我可想做母亲。”

  吴昆慌了,赶紧说:“好好好,我明天去和工头说一说,但如果不给钱怎么办?”

  春草说:“你做了大半年了,就预支了八千元,怎么会没钱?”

  “要是……”吴昆小声地嗫嚅着:“工头不让回呢?”

  “那你就不要回来了!”

  “好好好,我回。我回。”

(看完了记得点一下哦,您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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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5:33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8)

 布鞋的事,竟比想象中要顺利。

  李迪农把王桂芬做的那灯芯绒布鞋拍照发到了朋友圈,附言:“迴水湾的老手艺,千层底,暖过冬。”

  他没指望这布鞋能大张旗鼓地干出大成绩,只是觉得该让王桂芬她们在闲时能有一点微薄的收入就好,毕竟是看见了一点希望。

  谁知,都梁城开茶馆的朋友老陈第一个打来电话:“迪农,这鞋给我留二十双,摆我这儿,准有人要。”接着,那开五金农具店的老刘也留言,说是拿二十双,摆放在店里试一试。几个在外的老乡也纷纷留言询问,说看到了就想起小时候母亲纳的鞋底,要买几双寄过来。

  林秀竹和王桂芬听到消息,脸上绽开的笑容比秋日的太阳还暖。秀竹也截了李迪农的微信图片,同样是那句话,也发在了朋友圈。这下更热闹了,纷纷留言问多少钱一双?包邮不?

  秀竹和王桂芬立刻挨家挨户去串门,把消息一说,几个平日里只顾着打牌拉扯家常的妇女,眼睛里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这些妇女们纷纷把自家那穿破了的衣服拿出来,剪开摊平,放在木板上拼拼凑凑,熬了米糊刷油漆般涂上一层,放在阳光下晒干。都说,好多年不做这布鞋了,还是老手艺吃香。

  五十二岁的周元菊几乎是高兴得像年轻了十几岁,马上翻箱倒柜,找出多年前做布鞋用过的剪刀,粗针,麻线,钻子,小切刀。这些东西被存放在箱里几十年,此刻重见天日,有的已是锈迹斑斑,有的竟还如新。她又把孙子们穿不了的衣服也拿出来,加上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的,堆了座小山一样,剪去头头尾尾,拼拼凑凑后上浆,晒干,剪样……

  李迪农骑了摩托车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觉得每个人在家里做有点分散,也不好管理,就把自己的养殖棚整理了一番,腾出来一些地方,让她们集中在一起,由周元菊和王桂芬负责每个流程的质检。至于周元菊的婆婆和王桂芬的公婆,这三个人行动不便,需要照顾,李迪农把三轮车用上了,添加了护栏和软垫,来时接,回时送,让三人或坐或躺,在旁边看热闹聊家常,一起分享快乐。周元菊那两岁的孙子小宝,已经会走路,一个新鲜玩具就能让小家伙捣鼓老半天。

  这下可好了,这些妇女手里干着活,嘴里说着话,脚不停手不空,嘴也没闲着,嘻嘻哈哈地。李迪农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阴湿的地方仿佛被撬开了一条缝,透进点儿风来。他蹲在鱼塘边,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那双新布鞋踩在湿润的泥地上,稳当而舒适。

  第一批成品出来后,李迪农拿了四十双,用两个大布袋装了绑在摩托车上,送往都梁县城。在茶馆老陈那里放下二十双,又在五金农具店老刘那里放了二十双。匆匆忙忙地又赶回来。

  没几天,他就接到了老陈的电话,老陈嗓门洪亮,透着茶馆里特有的热闹气儿:“迪农!好事儿!你上次送来的那二十双布鞋,不到三天,卖光了!”

  李迪农一愣,握紧了手机:“卖光了?这么快?”

  “可不是嘛!好几个老主顾一看就喜欢,摸着那千层底,直说这才是在家过日子该穿的鞋,有股踏实劲儿。自己买不说,还推荐给朋友。最后两双,差点被两位老太太‘抢’起来,我只好当个和事佬,说马上补货!”老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再给我发三十双……不,五十双!能快点吗?”

  那五金农具店的老刘也打来了电话,说:“迪农哪,你这布鞋好是好,就是少了点,我这里只剩一双了,现在两个人想买。还有吗?送五十双过来。”

  挂了电话,李迪农看着临时作坊里井然有序的场景,心情有些复杂。高兴是当然的,但这订单来得又快又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他走到正戴着老花镜,用锥子小心钻通鞋底的周元菊身边,低声把情况说了。

  周元菊抬起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却又很快蹙拢:“这是大好事,迪农。可是……五十双,‘快’不了啊。”她拿起一只快要纳好的鞋底,手指摩挲着密麻麻的针脚,“你看这底子,要一针一线勒紧、捶平,一块袼褙要晒足日头,不然以后容易发霉。慢工出细活,快了,东西就变了味。”

  旁边的王桂芬和林秀竹也凑过来,听到五十双的数字,先是吸了口气,随即也点头,王桂芬说:“元菊姐说得在理。我们这活儿,抢不来。”

  李迪农看着周元菊和王桂芬眼中那份对手艺的执拗,心里那点因为订单而来的焦躁,忽然就平息了。他差点忘了初心,他本就是为了让这老手艺带来一点微薄收入,让她们重拾价值,而不是把她们变成赶工的机器。

  “我懂了,咱们不急,就按原来的节奏,保证每双鞋都跟样品一样扎实。我去跟老陈说,货要慢点出。”他顿了顿,看着周围几张望过来的面孔,提高了声音,“都梁县城那边又要了一百双,我们按顺序做,工钱一周一结,一分不会少!”

  妇女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眼神也更亮了。那不是被催促的慌乱,而是被认可后的干劲儿。

  然而,新的问题自己找了上门。第二天下午,邻村的一位中年妇女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提着半篮子鸡蛋找了过来。她站在养殖棚门口,有些局促,又满是期盼地问:“迪农侄子,听说你们这儿做布鞋,能换钱?你看……我能不能也来?我年轻时,纳的鞋底也是顶好的!”

  中年妇女走后,又有两个外村的妇女托人来问。李迪农这才意识到,迴水湾这点小小的火光,已经映到了更远的地方,照亮了更多双渴望的眼睛。

  他一下子有点发愁。他不能拒绝,但也无法一口答应。场地就这么大,管理也粗放,周元菊和王桂芬光是检查本村这几位的活儿就已经挺忙了。如果盲目扩张,质量和人心都可能出乱子。

  晚上,干活的人们陆续回了家,他把王桂芬的公婆和周元菊的婆婆用三轮车送回了家,发现林秀竹还没走,在和打理鱼塘的刘老头拉家常。他问秀竹怎么还没回去?秀竹说:“我看你下午的时候有点闷闷不乐,怎么了?现在事情顺了,反倒愁了?”

  李迪农怔了一怔,想这秀竹的心思挺细的,自己的一丁点情绪都会被她捕捉到。

  李迪农把烦恼说了。林秀竹静静地听着,末了,指了指他脚上的新布鞋:“这鞋好穿,是因为底子打得牢。你现在做的事,也一样。根基没打牢,摊子铺得越大,垮得越快。”她顿了顿,说,“我们不能什么都自己攥在手里。我看,外村想来学的,让她们来学,但东西得回自己家做。我们只收合格的袼褙和鞋底,按件给钱。最后纳帮、上鞋的精细活儿,还是我们这边信得过的人来,统一样子,统一验收。”

  秀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迪农的思路。对啊,可以搞成“分散加工,集中组装,统一标准”的模式!迴水湾作为核心作坊,负责技术难度最高的部分和质量把控,同时辐射周边村落,带动更多人参与前期简单的步骤。

  他立刻有了精神,找来本子写画起来:制定袼褙的厚度标准、鞋底的纳法样板,外村送来的材料,由周元菊逐一“验收”,合格的才收下结算。这样,既控制了核心质量,又扩大了产能,还惠及了更多乡邻。

  第二天,他把这个想法跟周元菊、王桂芬几位骨干一说,大家都觉得可行。周元菊甚至有些激动:“这法子好!我们这老手艺,还能传出去,带帮更多人!”

  消息放出去后,迴水湾的养殖棚更热闹了。不仅本村的妇女们干劲十足,还陆续有外村的妇女拿着自己打的袼褙、纳的鞋底来请周元菊“掌眼”。周元菊极认真,有时用尺子量,有时用手摸厚度,不合格的,她会耐心地指出哪里不行,怎么改进。她仿佛不只是质检,更成了一位传授技艺的老师傅,脸上焕发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天傍晚,李迪农又蹲在鱼塘边。夕阳把水面染得一片金红。水中的倒影依旧晃动,却不再迷茫,反而映出了身后养殖棚里亮起的温暖的灯火,以及里面隐约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谈笑声。他脚上的布鞋,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安稳的印记。

  他知道,路还长,挑战还会有。但这双布鞋踏出的第一步,扎实,而充满希望。它连接的不仅是迴水湾,更是这片土地上许许多多双渴望勤劳致富的手。这千层底,纳进的是一针一线的不易,更是千丝万缕的情谊,和一份沉甸甸的、对未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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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2: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29)

  远在广东的吴昆和春草聊了一会视频后,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倒不是害怕回家,而是这工地目前赶工期,请假回去肯定不获批。

  春草回去的时候他预支了八千元,想来是工头想留住人的策略。可眼下才过了几天时间又要说回家,工头不跳起来才怪。

  他挂了视频后回到席间坐下,见李建军靠在椅背上假寐,那神情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他拍了拍李建军的肩,又偷偷瞄一眼张雅的父亲,悄声说:“建军,你不高兴?”

  建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没有。同也悄声问吴昆:“张总请我们吃了几次饭了?”

  “这是第三次。”吴昆说:“第一次是在工地的大食堂,第二次是春草来了。”

  建军想不明白,这张雅敲锣打鼓般地请迴水湾的这几个男人吃饭,到底是唱的哪一曲?按照张雅的说法,她离婚三年了,想和他发生关系,这像什么话?都是三十六七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关系就关系的?

  上次他明确地拒绝了张雅去开房的请求,本来已经觉得张雅会羞愧难当的。这对于一个主动要求的女人来说,无疑是一记耳光。心想着,与张雅的同学情谊,以及少年时的懵懂情怀,算是一个不完美的结局了。

  想不到晚上下班时,张雅开着车停在工地门口处,她摆着一个优雅的姿势靠在宝马车傍,冲着他眯眯笑。

  一大帮男人见了,眼睛放光,胆大点的纷纷和她打招呼,胆小的在一旁说女财神来了。

  张雅说,走吧?

  李建军问去哪?

  张雅说好地方呀。随即招呼迴水湾的几个男人:“老乡!上车。”又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挺长面包车招手,那面包车慢慢地开了过来。

  吴昆拉着李建军要坐张雅的宝马,走近车旁,才发现后座上坐着张雅的父亲。他只好去坐面包车,同时慌忙打着招呼,说:“张大伯,您好。”

  张大伯微笑着点头,眼睛却盯着李建军:“你是李建军?”

  李建军不认识他,礼貌性地说:“张伯好,是我”。并要他坐副驾驶室。张伯却摆摆手,说习惯了坐后排的。“你坐吧。”他说。

  车子缓缓开动,张伯问李建军:“十八年前,你路过我们石牛湾?”

  李建军听后吃了一惊:十八年前?十八年前他刚好十八岁,高考落榜那一年。

  石牛湾他也知道,在迴水湾的上游,离迴水湾约五里路。可是张伯说的路过那里,怎么都没印象了。

  张伯说:你那年救了一个落水的女人?

  “轰”地一下,他的脑海里马上有了印象,瞬间浮现出了一幕救人的情景:

  那是十八年前七月的一个午后,河岸边的黄土路被太阳烤得发烫。18岁的李建军去一个同学家里玩,回来时,他不走公路,而是沿着绿荫的河岸走。走到石牛湾时,想着张雅每次都是在这个村庄的公路边下车,红着脸和他说拜拜。心里想,这村庄也有好多房子,不知哪一座是张雅家的?这会儿她在干什么呢?

  仅此想法而已。而且想起来的时候,心口咚咚跳,哪里还敢去问。

  就在这时候,前方突然传来“扑通”两声巨响和慌乱的呼救——一男一女先后跌入了湍急的河中。

  他心头一紧,甩开步子就冲向岸边,手忙脚乱地要脱鞋下水。

  就在这情势瞬间万变之时,那中年女子已被资江河水裹挟着冲向了下游。而那名落水的男子,在挣扎中被冲出一段后,幸运地抓住了一绺垂入水中的柳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嘶哑的呼救声在河面上回荡。蓦地,一个声音传过来:

  “我去救那个抓树枝的!你去下游,救那个女人!”

  一个身影如猎豹般从旁边冲出,语速快得像子弹。话音未落,那人已纵身跃入河中,奋力向柳枝处的男人游去。

  李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沿着河岸开始拼命向下游飞奔。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的眼睛死死锁住前方河面上那个一起一伏的红色身影——那是女人的衣服。她显然已无力挣扎,每次浮起都只是本能地冒头,随即又被河水吞没。

  跑出几十米,他瞅准一个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那里有女人被漩涡暂时卷住的机会。他顾不上脱掉汗湿的衬衫,把鞋一蹬,“噗通”一声就扎进了河里。

  河水并不冰凉,反而带着夏日阳光的余温,但水流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他奋力划动双臂,向那团红色靠近。几次沉浮后,他终于游到了女人身后——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绝不能从正面被她慌乱中抱住,那样的话两人就会共同溺亡。

  他看准时机,从侧后方一把抄住她的腋下,猛地将她的头托出水面。

  “咳……咕咚……”女人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混浊的水,双手开始胡乱抓挠。

  “别乱动!救你呢!”李建军用尽力气大吼。

  他用一只手臂箍住女人的胸膛,让她仰面朝上,确保她的口鼻能尽量暴露在空气里。另一只手则配合双腿,拼命划水,对抗着依然想将他们带往下游的水流。每前进一米都异常艰难,女人的重量和水流的拉力让他感觉手臂像灌了铅。

  他的脚终于触到了河底滑腻的淤泥。他咬紧牙关,几乎是拖着女人,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向岸边。最后几步,他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女人推上了长满青草的缓坡。

  自己也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架破旧的风箱。他看着旁边昏迷但尚有呼吸的女人,又望向河流上游那个陌生人的方向。河面泛着碎金般的光,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刻,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他发现上游那个救人的男子也将落水的男人救上岸,独自往他这边跑过来。男人喘着气问他:“后生伢,你是哪里的?”

  李建军告诉他,自己是迴水湾的,叫李建军。说罢迈步就往迴水湾走。

  这事儿他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过,结婚时也过去好几年了,一直都没和妻子秀竹讲。就像资江河的水,日复一日地流淌,流走的,是往事。

  李建军脑海里的那幅十八年前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资江河深幽幽的水、湿透后格外沉重的衣服、中年女子苍白的脸,以及那个和他一起救人后默默离开的陌生男人的背影。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张伯:“张伯,您……您怎么知道?那个被救上岸的女人是……”

  张伯没有直接回答,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湿润,往前稍微倾身,抬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思绪。“建军啊,那年你救上来的,是我的老伴,张雅的娘。”

  “轰——”又是一声巨响在李建军脑中炸开。他彻底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开着车的张雅。张雅也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早没了之前的轻佻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目光。

  “我娘被救上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张雅接过父亲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场落水可能伤了根本……两年后,她在一次意外中走了。”.

  车子驶入了酒店,李建军和张伯下了车,张雅也下车来,等面包车里的人都下来了后,领着他们往酒店的包厢里面走。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张伯继续诉说,解开了最后的谜团:“当年,救我落水的那个男人也走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救了人。再后来,张雅有了出息,把我接到了这东莞,直到前阵子,张雅带我去参加一个宴会,碰巧遇到了那个救我的人。这么多年了,这个人我一直没有忘记,有印象。因为当时我很清醒。他现在是东莞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了。席间聊起往事,他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当年那个拼命跑向下游、救我老伴的后生,叫李建军,是迴水湾的人!”

  张雅看着李建军,眼神清澈见底:“当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迴水湾……李建军……不就是你吗?我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你当年的样子。”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自嘲,“后来,由于好几年没回去,也没有打听你的消息。再后来,我自己的婚姻出现了危机,也走到了头,各方面都不合,就离了。再后来,就在公园遇到了你……”

  吴昆他们几个男人半路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了张雅说离了。没听懂其他,但也不方便插嘴,只好各自玩着手机。

  张雅的手机响起来,她拿起手机一看,对着李建军笑了一笑,走了出去。

  李建军长长地吐一口气,却突然想起自从与张雅相遇,她的种种迹像是那么地让他难以接受:出手阔绰,做事张扬,尤其是那种过份亲昵的暗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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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2:47: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30)

  春草听得吴昆说回来,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她再去都梁医院的时候,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并说吴昆这次回来后,两人一起来医院做体检。

  母亲叹着气,说:只怪你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要是好好的,你就和吴昆在广东,明年我就可以抱外孙子了。”

  春草听罢心里不好受,一说起和吴昆的事,两边的父母就有说辞,把她想像成一只不会下蛋的鸡。

  吴昆是傍晚的时候回到家的。春草已经从都梁县城回来,并在娘家给牲畜喂了食,然后骑了电瓶车往家赶。

  夫妻俩几天没见,自然地拥抱了许久。吴昆说,临近年关了,工头不肯放人,他好说歹说,工头只答应预付百分之六十的工资,余下的明年再去干活,直至工程干完为止结清。

  春草问他百分之六十有多少钱回来?吴昆说,干了近八个月,每个月一般是二十三天的出勤,每天的工资是三百元左右。按百分之六十结算,应得三万三千元的样子。扣除了预支的八千元,这次拿回来两万五。当然这只是预算,真正的数目,完工后才会有结算单。

  春草细细一琢磨,说,八个月三万三千元,每个月才四千元,看你干得那么辛苦呐。吴昆说,这是百分之六十呀,剩下的明年可以拿。春草又问,要是明年不去呢?

  吴昆吃了一惊:怎么不去呢?还有好几万元钱呢。

  春草不吭声。一会又说:早点睡吧,明天要做体检的。

  两人洗漱后躺在床上。小别胜新婚,吴昆急切地搂住春草,想要求欢。可春草却温柔地推开了他。说:“你忘记了吗?医生嘱咐过的,要禁欲几天,结果才准。”

  吴昆满腔的热火被硬生生掐断,却又无可奈何。两人睡在一起根本没睡意,刚开始是背对着背,不久又同时翻过来,脸对着脸,双手就自然地搭上了对方的身体,手不老实,身体就升温起来,但理智又让他们分开,背对背睡。如此反反复复,吴昆干脆睡到床的另一头去。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都梁县人民医院。先去病房看望了父亲,父亲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说话有点好转,嘴巴也不那么歪了。

  一起又去挂号检查。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知道了程序,吴昆去看男科,医生问他:性功能还行吗?吴昆说还行的,每次的时间大约在十几分钟。医生说:那很好,化验一下精液就可以。

  他领了一个透明的塑料瓶,又去另一间诊室取样。取样有点尴尬,里面已经有一个男的正在专注地低头操作,见他来了,也不停止,反而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

  春草的妇科检查有点复杂,做B超时,医生用了很长时间,眉头也一直紧锁。春草见了,心里直打鼓。检查结束后,春草不安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先出去吧。”

  她出来了,发现吴昆正在外面等她了。

  等结果的时间比较长,近两个小时了还没出来。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各自拿着手机看。春草哪里有心思看手机,心里七上八下,越来越怀疑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回忆着那医生一边给她探查,一边紧皱着眉,还招呼旁边的一个助手过来看。

  此刻,她既盼着早点知道结果,又害怕面对现实。就在这时,春草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语气有点焦急,说:“被你爸臭死了!拉屎拉尿全在裤裆里!快来帮下忙!”

  接完电话,春草有了一种解脱般的感觉。她对吴昆说:"我要马上回病房,你自己在这里等吧。"然后,她就像逃走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

  父亲果然是把屎尿全拉在裤裆里,整个房间都是一股臭味。她和母亲把父亲一步一步地架到厕所里,让父亲坐在木凳上,把他的裤子脱下来,再用水帮他冲洗。洗干净后又帮忙穿好裤子,把父亲架回床上。一番操作下来,累得她唉声叹气,竟生出一丝烦躁。心想,长期这样下去,估计都要被气出病来。

  而母亲则更烦躁,嘴里唠叨不停:说什么“不给你吃了!吃得多屙得多!怎么就憋不住呢?你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春草肚子里装着心事,对母亲的唠叨充耳不闻。她反复思量,三年未孕,问题究竟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吴昆身上?抑或,他们二人都没有问题?

  她曾听迴水湾的周元菊说过,怀孕这件事,很多时候讲究的是机缘,如同天时地利的相赠。机缘到了,若能把握住,便能开花结果;若是不慎错过,便只能遗憾擦肩。世间许多夫妻,不也正是因为这般阴差阳错,才在结婚多年后迎来孩子吗?春草心底深处,真切地期盼着,自己遇到的正是这般情况。

  春草走出病房来到走廊上,拿出手机拨打吴昆的电话。吴昆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快得让她心头一紧。

  “结果……出来了吗?”她问。

  “你过来吧。”吴昆说:“我在医院对面的餐馆。”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马路。吴昆坐在角落,面前一杯茶水早已凉透。她刚落座就倾身向前问:“医生怎么说?”

  吴昆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这个动作让她浑身一僵。

  “春草,”他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孩子的事……算了吧。”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透她全身。“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把话说清楚。”

  他别开视线,咽了一下口水,那喉结滚动起来。

  “最坏的结果我也能接受,”她也紧紧握住他的手,“告诉我实话。”

  “是你的问题。”他终于说出口。

  春草闭上眼——果然如此。

  “具体呢?”

  “子宫位置不太理想,但关键是……”他顿了顿,“输卵管先天阻塞,没法怀孕。”

  “先天”二字像判决书,把她钉在原地。

  “能治吗?”

  “不能。”

  “报告呢?我要看报告。”

  “撕了,”他声音很低,“我当时……实在接受不了,”吴昆的声音带着愧疚:“情绪太激动,就把化验单和报告都撕了。”

  两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春草只觉得天旋地转。

  许久,她听见吴昆说:“我们可以对外人说暂时不想要,要先存点钱。时间久了,大家就淡忘了。”

  春草露出一丝苦笑:“你爸妈怎么说?我爸妈怎么说?”

  “就说我们检查过了,都没问题。医生让我们再等。”

  春草抬起头,看着吴昆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没想到吴昆会想得这么周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她着想。这么好的丈夫,她却不能为他生个孩子,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对不起吴昆。”她声音哽咽:“我不能给你生孩子,我们……离婚吧。”

  吴昆像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说什么呢?你净说傻话!”一会又平静下来:“我们以前不是说好的吗?既使是你的问题,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

  春草终于哭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把吴昆的手抓得更紧了。吴昆知道,他的真诚感动了她,她是感动而哭。他站起身,轻轻拍着春草的肩膀,说:

  “别哭。别哭。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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