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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记忆中

大嗓门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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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21: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春节刚过,天气渐渐转暖。才进二月初,村里的李花、梨花便已缀满枝头。静言家四周种了许多李树,远远望去,整座房子仿佛被一片白色的花海环抱,静谧而美好。

李花方谢,桃花将开,天气却骤然转冷——倒春寒来了。气温骤降,天空飘起了雪花。河坝村已多年未见雪,这场迟来的雪,让孩子们雀跃不已,纷纷跑到雪地里追逐嬉戏。

然而静言家中,却是一片沉寂。就在这个寒冷的春日,德其平静地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

村里的大人孩子还沉浸在雪天的欢闹中,静言家的院子里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雪地里的人们闻声赶来,纷纷朝她家跑去。静言早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却没料到来得这样早。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蜷在角落,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熊老汉悲恸欲绝,瘫坐在地,邻居们连忙扶起他,找了个草墩让他坐下。几个姐妹还没赶回来,有邻居知晓了,便主动去通知德其的姐妹。

德其很年轻,生病也很突然,从发现到现在,也不过三四个月,家里压根没有为其准备好棺材,时间比较着急,一时间也没法买到合适的,经过简单商量,熊老汉决定把准备给自己的棺材给小儿子。寿衣也没有准备,村长安排两个脚程快的年轻人赶紧上街去买。

棺材已经摆放在堂屋中央,就等待买寿衣的年轻人回来。德其静静的躺在一旁的稻草席子上,邻居们挤满了静言家的屋子。没过多久,德其的三个姐妹陆陆续续赶来,无不痛哭流涕。德其从小听话,小大姐好几岁,自小跟在大姐屁股后面,上山砍柴割猪草;两个妹妹也喜欢二哥德其,特别是娶了静言,德其两口子张罗着把她俩风风光光的嫁出门。大姐打了水来,给德其擦净身子,生病以后,本就消瘦的德其已经是皮包骨了,大姐边擦边哭,嘴里面不停的喊着:“我可怜的弟弟哦,你怎么就这样走了”。闻者伤心,听着流泪。

上街买寿衣的年轻人也赶回来了,大姐已经擦拭干净了德其的身体,两个妹妹协助大姐,给德其换上了寿衣。一切准备完毕,众人帮忙把德其放入棺材。静言唤来两个孩子,让他们再看看父亲一眼,一旁的人忙制止,说孩子们还小,别吓着孩子,留下心理阴影。静言没管这些,她知道,如果不让孩子们看一眼,等棺材合上之后,就再已看不到了。

棺材被高高架在两条长凳上。女儿听了妈妈的话,小手紧攥着静言的衣角,踮起脚,望向棺中静静躺着的父亲。儿子还小,对死亡尚无太多感知,只是满屋攒动的人影、姑姑们压抑的哭泣,让他有些害怕,小小的身子紧贴住静言的腿边。静言弯下腰,将儿子轻轻抱起,声音柔软却严肃的告诉儿子:“幺儿,好好看看爸爸,记住他的样子。”小男孩怯怯地朝棺内望了一眼,随即猛地转过头,把脸埋进静言的颈窝处,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准备盖棺了,大姐趴在棺木上,边哭边唱道:“你怎么就走在了姐姐的前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娘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都要疼碎了啊!

我的傻弟弟——啊!你还这么年轻,儿女年幼,父亲老迈,你咋这么狠心,撇下他们一走了之!”

大姐捶打着棺木,继续唱着“姐姐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在我后头喊着“大姐,大姐”,鼻涕糊一脸,要我给你擦。屋头有了好吃的,你也晓得给我留一半。

后来你长大了,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为这个家奔波劳累。姐姐我虽嫁得不远,却没有见你最后一面,为姐的我心里愧得慌啊!我的二弟弟!”

大姐唱着德其与自己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又埋怨着上天的不公:“老天爷,你咋个不长眼嘛!为啥子要收走我年轻力壮的兄弟嘛!他苦还没吃完,福还没享到,你让他这么走了,你让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如何是好!我短命的二弟哟!”

德其大姐的哭词惹得屋里面的妇人们也小声的啜泣起来,都不忍心继续听下去,大姐还在唱着:“二弟啊!你慢慢走,莫慌莫忙!黄泉路上黑,你胆子小,要找个亮处走!到了那头,见到娘,替姐姐磕个头,说女儿不孝,远在天边!你在那边,和娘互相照应着,缺啥少啥,就给大姐我拖个梦!我的二弟弟啊!你安心的去,走好啊!”

两个妹妹听着大姐的哭诉,也伤心的大哭起来,几个年长的前辈过来劝说德其大姐,别哭坏了双眼,也劝两个妹妹人死不能复生,就由他安心的去吧!

静言强撑着没有哭泣,孩子还需要她,公公也需要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处理,丈夫的葬礼也得张罗,这个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她。静言一手搂着一个孩子,等待丈夫入殓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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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21:20:14 | 显示全部楼层

棺材盖在熊家三姐妹的呜咽声和众人不忍的感叹声中缓缓合上,那一声沉闷的撞击,仿佛砸在静言的心口上,让她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在德其生病后的每一个深夜已经慢慢流干了,或者说,她还有最后的一滴眼泪,只是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

丧礼的千头万绪,瞬间压上了她的肩头。德其走得突然,一切都需要立刻张罗。按照以往村里的习俗,对父辈还健在,而儿女又还年幼的死者来说,丧礼用不着那么隆重。可是静言不依,他要给德其一场体面的丧礼,和所有寿终正寝的老人一样。

静言拜托大哥德升去请当地的道士先生,恳请道士先生挑选合适的下葬日期。道士先生五十多岁了,几乎四周村子所有人家有白事,都是他帮忙看下葬日期,然后带着他的四个徒弟给死者做道场。

老先生拿出他那本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古书,结合德其的生辰八字,终于挑选了合适的日期,下葬日期在五天后。在下葬头一天,道士先生将会带着徒弟们开启道场流程。

当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的时候,静言的娘家人,她的父母、大哥大嫂、还有两个本家的叔伯,顶着倒春寒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了。静言母亲一进堂屋,看到那口漆黑的棺材和女儿憔悴得脱了形的脸,顿时搂着她心肝肉儿地哭起来:“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静言父亲,一位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红着眼圈,重重拍了拍女儿的肩,转头又对坐在角落里亲家公熊老汉沉声道:“亲家公,想开些。我们来晚了,有什么事,一起扛。”

熊老汉颤巍巍的站起身,拉着静言父亲的双手,低声说道:“我还撑得住,就是燕子,这些天受苦了。你们来了,她心里应该能踏实些。还是辛苦亲家了,麻冒着雪天赶来。”

几个忙里忙外的妇女热情地招呼静言娘家人吃饭:“张大叔,张大婶,你们快去灶房里吃饭,饭菜都还是热的。走了大半天了吧,饿很你们了。”一行人确实走了好几个小时,又累又饿,跟着帮忙的妇女去吃饭了。

静言母亲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后,回到堂屋,把两个外孙从静言身边揽了过来。其他人陆陆续续吃完后,来到了堂屋。

按照当地的传统,灵堂的布置极为讲究。堂屋正中的棺材前,摆上了一张方桌作为灵桌。桌上摆了一方升子,升子里装满了玉米,里面插着香和蜡烛。升子的前面还摆着一碗倒头饭。烛火摇曳,映照着德其的遗像,那是他生病前一年,在院子旁边的李子树下照的,笑得憨厚而明亮。遗像后面,立着灵牌,上面写着“先夫熊公德其之灵位”。

棺材下方,点起了一盏清油灯,这是“长明灯”,寓意为逝者在通往幽冥的路上照明,熊老汉一直听着看,生怕它熄灭,担心德其看不到光,找不到路。灵桌前方,放置了一个瓦盆,即“丧盆”,几个年轻人,都是熊家亲戚,坐在旁边不停的将一叠叠纸钱焚化,火光舔舐着黄纸,化作黑蝶般的灰烬盘旋上升。

夜渐渐深了,邻居们陆陆续续回家了,就剩下德其三个姐妹,德升和静言娘家人还守着。两个孩子们被要求去睡觉,但女儿却固执地蜷在母亲身边的草垫上,不肯离去。儿子最终熬不住,在外婆怀里睡着了。夜深人静时,灵堂里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静言头靠在膝盖上,回忆起德其的种种好处,他宽阔的脊背,他爽朗的笑声,他生病后依然努力保持的乐观……这一切,都化作了灵前缭绕的青烟。

天快亮时,静言才勉强合眼睡了一会儿。除了两位老父亲,其他人都睡着了。两位老人抽着烟,断断续续地低声说话,一边留意着长明灯——每当皮纸捻成的灯芯快要燃尽,他们就赶紧换上一根。就这样,他们整夜未眠。德其虽是女婿,但静言父亲一直视他如儿子般,此刻两位父亲的心痛,并无二致。

天刚亮,村里邻居便陆续来到静言家帮忙做饭。依照当地习俗,一旦有人去世,从当天起直到下葬后第二天,全村人都会在主人家吃饭。村里的妇女们轮流负责一日三餐,饭菜做好后,只需朝着高音喇叭喊一声,大家便陆续前来。

静言请来社长担任丧事总管,又和德升、娘家大哥以及两位父亲一起估算这些天需要准备的米面粮油、香烟瓜子等物品。社长一一登记清楚,再安排年轻男子去集市采购。德升家被用作临时仓库,物资由他保管。每顿饭取用多少,事后都要报给社长登记。

每日饭后,人们各自回家,忙活家务和田里的农活。白天的静言家,除了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哀乐,一片寂静。等到晚上,静言家灯火通明,人流不断。灵堂成了夜晚最“热闹”的地方。并非不敬,而是此地风俗认为,白事亦是人生大事,需要人气,怕逝者孤单,也怕生者过于哀伤,陪伴生着度过这艰难的日子。于是,邻居亲友们,尤其是些上了年纪、熟知礼数的老人和关系亲近的同辈,每夜都会自发前来陪丧、守夜。

长夜漫漫,光枯坐流泪是熬不住的。灵堂一侧,几位擅长“孝歌”的老人,会轮流即兴编唱,每唱完一句,一旁的年轻重重地敲三声鼓。歌词或叙述德其生前的勤劳善良:“德其娃儿心肠好,帮东家来助西家,如今一走天地暗,留下英名在人间……”;或宽慰生者,规劝世人:“人生好比灯一盏,忽明忽暗终要完。静言你要挺起身,儿女还要你照应……”;还有唱民间传说、历史故事的,腔调古朴苍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这既是悼念,也是一种独特的民间艺术传承和生死教育。

另一侧,则围坐着些年轻人或妇女。他们或低声交谈,回忆着与德其交往的点滴;或支起小桌,磕着瓜子、花生,泡上浓茶,偶尔还会玩几把字牌、跑得快。一些年轻人,则把麻将桌安放在了院子里,在灯光下搓着麻将,欢笑声时不时传开。这并不是对逝者的不尊重,相反,在这种略带“烟火气”的陪伴中,死亡的冰冷和恐怖被冲淡了,生者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向静言一家传递着支持:看,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这种“热闹”,是乡里乡亲最朴素的温情,是对“死不足畏”的一种豁达表达。几个小伙子时不时穿梭其间,为守夜的人们添茶水,递烟卷,心中充满了感激。这喧闹,确实驱散了些许浸入骨髓的孤寂。

在下葬的头一天,太阳落山后,请来的道士先生开了道场。锣铙声、诵经声响起,为这悲伤的院落更添一份肃穆。道士唱着古老的度亡经文,引导亡魂早登极乐。法事中,有一个环节是“绕棺”,死者后辈需要跟着道士,绕着棺材行走。可是德其年轻,孩子都很小,就女儿跟着道士先生转,看着很是凄凉。几个同族的晚辈年纪大些,在父母的提醒下,便加入了绕棺的队伍。

熊老汉看着幼小的孙女,又看着那口本该属于自己的棺材,如今装着年轻的儿子,老泪纵横,喃喃道:“儿啊……不该是你啊……该是我这把老骨头替你去啊……”他的哭声嘶哑而绝望,那是一个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无力的控诉,闻者无不动容。

天黑后,德其的大姐和两位妹妹,在婆家的一众亲戚的陪伴下,抬着花圈筒钱等,来陪伴德其最后一晚。鞭炮声放了很久,从村头放到德其家大门口,其他稍远的亲戚也来了。堂屋,院子都挤着满满当当的人。这天过后,德其便要在窄小坟墓里永远地沉睡。所以,那些和他熟悉的,不熟的,甚至有过口角的人,都来了。

下葬那天,随着道士先生的敲锣打鼓和念经声响起,抬棺的壮汉们齐声吆喝:“起——灵——嘞——”,八人一同用力,将沉重的棺材抬离了长凳。

两个年老的男子,一人扛着“望山钱”,一人撒着“买路钱”,妇女孩子们举着花圈等,朝着德其父亲帮他选的墓地走去。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唢呐呜咽。白色的孝帕,花圈和筒钱等与尚未完全融化的春雪混成一片,在这李花已谢、桃花未开的时节,构成了一幅凄恻而又坚韧的画卷。

静言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丈夫身后的小女人。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年迈公公的依靠,是两个年幼孩子的全部。前路漫漫,风雪未停,但她必须,也只能,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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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21:21:33 | 显示全部楼层

德其的葬礼结束后,熊家院子里的热闹便像潮水般退去了。一切重归平静,甚至透出几分冷清。静言年幼的儿子武生,终于觉察出家中的异样——停丧期间,家里挤满了人,村里的小朋友天天来找他玩耍,武生只觉得兴奋快活。可现在,小伙伴不见了,连爸爸也不见了。

姐姐文淑见弟弟闷闷不乐,忍不住数落起来:“爸爸都死了,没了。前几天你不是高兴得很吗?整天跑啊闹啊,嘻嘻哈哈的。现在晓得不?爸爸不是睡着了,是被埋进土里,再也出不来了。”

熊老汉在一旁忙劝:“武生还小,不懂事,你说这些他也听不明白,别怪他。”文淑听完,气呼呼地大声说:“还小还小,他就是个小憨包!”

武生被姐姐一骂,“哇”地哭出声来。其实姐姐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一个四岁的孩子,哪里真懂得什么是生死。见他哭了,文淑却又一把将他拉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她嘴上埋怨弟弟,心里却疼得发紧。有时候看着弟弟无忧无虑玩耍的样子,她甚至暗暗羡慕:因为什么都不懂,所以可以不悲伤。要是自己也能像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该多好。有些真相,不知道才是福气。

文淑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抹去武生脸上的泪,低声说:“不哭了,以后姐姐天天陪你玩。过几天开学,我带你去学校玩,那里小朋友可多了。”武生渐渐止住哭泣,已经开始想象和姐姐一起去学校的情景。

文淑也盼着早点开学。而静言看着一天天临近的开学日期,心里却越来越焦躁——女儿的学费还没有着落。丈夫生病到去世,早已掏空了家中仅有的积蓄。

德其的葬礼虽收了不少礼,可多半是包谷之类的粮食,短时间内根本变不成现钱。静言思来想去,想起了德其生前最要好的同村表哥。他家孩子不爱读书,早几年就辍学在家帮忙,日子应当不难。

抽空去了表哥家,正好只有他一人在。闲谈几句后,静言鼓足勇气开口借钱。表哥听了,脸上掠过一抹狡黠的笑,说道:“几十块钱嘛,老表我也不是不能借给静言妹子。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妹子愿意陪我睡一觉,什么都好说。”

他边说边伸手往静言身上探来。静言吓得转身就跑,一路逃命似的冲回家。熊老汉正带着孙子在院里晒太阳,文淑在一旁赶写之前落下的寒假作业。三人看见静言满脸是泪地跑进门,文淑放下铅笔赶去问怎么了,静言却只是坐下,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流泪。

见静言不愿开口,熊老汉和文淑也没再追问。快到晚饭时,她还一动不动地坐着,熊老汉便领着文淑进厨房张罗饭菜。饭好后,武生来叫妈妈,静言仍不动,也不应声。文淑默默盛了满满一碗饭菜,轻轻递到母亲手边。

那天晚上,静言对熊老汉说:“公爹,再过四五天文淑就要开学了,我手头的钱还不够她的书本费。明天赶场,我想背点包谷去街上卖卖看。”

熊老汉迟疑道:“不知道现在包谷什么价,有没有人买……”

静言接话:“我也说不准,先背七八十斤去试试吧。我一早就走,公爹您在家照看文淑和武生,顺便带着文淑把猪喂了。”

熊老汉本想替她分担些重量,可静言实在不放心两个孩子单独在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静言就起来了。洗漱完,她开始剁猪草。熊老汉听到声响也起床了,对静言说道:“燕子,猪草我来剁,你先弄点吃的,趁早出门,等太阳出来就热了。”

静言手上没停:“我动作快,一会儿就好。”

熊老汉转身进厨房,烧火热了热昨晚的剩饭剩菜。静言接过碗,匆匆吃完。

在公公的帮忙下,静言装了满满一大蛇皮口袋包谷,足足八十斤,出门时天才蒙蒙亮。从河坝村到集镇要走三个多小时,她背着沉甸甸的袋子,脚步一步比一步重。上坡时,她的腰被压得像张弓,几乎直不起来。走到一半,太阳升了起来,火辣辣地晒在身上,汗水不停地往下滴。

赶到集镇已是中午,卖粮食的地方已经摆了不少包谷、豌豆和土豆。静言找了个空处放下袋子,安静地坐着等买主。

她留意着经过摊前的每一个人,可始终没人停下。静言心里渐渐发沉。过了好一阵,终于有人问价,她说:“七角一斤。”那人连连摇头:“太贵了,太贵了。”说完便走了。

这价钱并不是静言随口喊的——她刚放下袋子就问过旁边的人,好几个都说现在包谷卖七角。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人嫌贵。之后又陆续来了几个问价的,也都丢下一句“太贵了”就走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旁边人的货物渐渐卖完,静言越来越坐不住。她急着用钱,更何况这八十斤包谷是她背着走了四个多小时才到集上的,要是再原样背回去,过几天又背来,实在折腾不起。

眼看买主越来越少,静言见先前问价的人又走了过来,便主动开口:“老板,这包谷您能给多少?”

那人伸手从袋里抓了一把,细细看了看:“五角一斤。”

静言试着商量:“能不能添点?六角行吗?”

对方摇头:“六角那是顶好的包谷了。你看你这袋,颗粒不大,还混着不同品种,五角已经最高了。”

静言想说“五角五成不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还是按五角一斤卖了。称完重量,买包谷的人又说她的包谷不够干,硬是扣掉了五斤秤。

卖完包谷,日头已经偏西。静言早上没吃多少,这时饿得发慌,看见街上还有卖凉粉的摊子,站了一会儿,终究没舍得花钱。她只给儿子女儿买了几毛钱的水果糖,就匆匆往家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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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21:2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还不见静言回家。熊老汉坐在门槛上,心里不住地盘算:今天静言怕是没把包谷卖出去,是不是又原样背回来了?他本想沿路去接一接,可眼看天快黑了,孙子孙女还小,留他们在家实在不放心,只能干着急。

文淑在爷爷的指点下,早早煮好了饭。熊老汉怕两个孩子饿,催他们先吃,可两个孩子谁都不肯动筷子,非要等妈妈回来。文淑只好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热到第三回时,她心里也隐隐不安起来。

熊老汉终究坐不住了,带着文淑和武生出门去接静言。祖孙三人沿着通往集镇的土路慢慢走——这条路只此一条,倒不怕走岔。约莫走出一里多地,眼尖的武生忽然喊起来:“妈妈!是妈妈!”只见静言正从暮色里缓步走来。武生高兴得又蹦又跳,连连挥手喊妈妈。静言听见孩子的声音,脚步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熊老汉一眼看见静言背上的篓子是空的,心里便明白:包谷卖出去了。静言走到跟前,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两个孩子手里。也给了公爹几颗,可熊老汉推着说不要,文淑却麻利地剥开糖纸,硬是把一颗糖塞进爷爷嘴里。武生也学着姐姐,踮起脚往妈妈嘴里喂了一颗。

回到家,文淑赶紧去热饭菜。吃饭时,静言说起今天卖包谷的经过。熊老汉听着忍不住骂道:“这些个奸商,心也太黑了,专吃我们这些老百姓。”静言苦笑了一下:“可不是嘛。我本来不想卖,可想想就算背回来,改天再去估计也是这个价。还是卖了,先把文淑的学费凑上再说。”

文淑这才知道,妈妈今天赶集,背上七八十斤的包谷走那么远的路,原来是为了给自己凑书本费。她心里一酸,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才对得起妈妈的辛苦。

女儿的书本费总算有了着落,静言心里也稍稍放松了些。她一直怕孩子因为欠学费被老师在班上点名——隔壁邻居家的儿子,上学期就因为被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催缴学费,自那以后,无论家长怎么劝说,也不肯再去学校了。从请人给女儿取名字那天起,静言就下了决心:再苦再难,也要让孩子们踏踏实实上学。

开学后,文淑每天带着弟弟去学校玩,这是她答应过武生的。起初武生胆子小,只敢挨着姐姐。上课时,他就和文淑挤一张凳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打起瞌睡。

武生长得圆润可爱,下课总有一群同学围过来逗他。有几个淘气的男生不知轻重,有时惹得文淑着急,甚至和他们吵起来。可只要武生怯生生拉住她的衣角,文淑便会忍住脾气,牵着他走开——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弟弟安心笑着更重要的了。

渐渐地,武生熟悉了学校环境,也认得几位老师后,便不再跟着姐姐进教室,而是独自在操场上玩耍。偶尔会遇到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也都是跟着哥哥姐姐来学校的——没过多久,他们就成了好朋友。

只要天气晴好,武生几乎天天跟着姐姐上学,放学又一道回家。好在学校离家不远,否则年纪尚小的武生恐怕也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也确实发现,姐姐并没有骗他:学校里的孩子,可比村里热闹多了。

武生跟着文淑去学校,大大减轻了静言和熊老汉的照料负担。起初虽有些担心,但几天下来,见他日日兴高采烈地回家,两人也就彻底放了心。

春忙时节到了,在公公的帮衬下,静言一点没耽误地里的活。娘家给的那一亩多地,她今年却不得不放弃——实在无力在山顶与河坝之间来回奔波。少了德其的帮手,光是河坝这几块地,已够她和年迈的公公忙碌。

静言母亲托人带话,说往年留给她和德其种的地,家里已经帮忙种上了洋芋,叫她不必操心。等到收成时,静言若有空,回去挖就行。听到母亲捎来的消息,静言心里又暖又愧。当年没听母亲劝告,执意嫁到离娘家这么远的河坝村,没留在娘家附近,多少伤了母亲的心。那时她总觉得,母亲不过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农忙时好多个帮手;又或是担心哥哥嫂子将来不孝顺,好有个方便的落脚处而已。

如今想来,却是自己多心了。父母给她地种,在她无力兼顾之时,已不再年轻的他们,连同兄长嫂子,竟还默默替她种好。原来他们始终在为自己着想。可自己当年一意孤行,执意嫁到此处,如今丈夫早逝,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身边连个娘家亲人都没有——这个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某一瞬间,后悔悄然浮上心头。可看着眼前一双可爱的儿女、待她如亲生女儿的公公,还有记忆中那短暂却温暖的八九年的姻缘,静言又觉得,一切仍是值得的。

更何况,后悔又有何用?人总要向前看,日子才能好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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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 12:48:02 | 显示全部楼层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言把以前那些事——不管快乐的还是悲伤的一一埋藏在了心底。她不再提起,也很少去回想,好像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眼前的日子才最要紧。

静言这份沉静坦然的心境,渐渐也感染了熊老汉。这位老年丧子的庄稼人,若不能从悲痛中挣脱,恐怕不久便会被命运这记重击压垮。幸而他有个极好的儿媳妇——如今在他心里,早已是亲生女儿一般。熊老汉全心全意地将静言当作女儿来疼爱。他得振作起来,继续帮衬静言。

小孩子最会看大人脸色,受到周围人的影响,静言的一儿一女也跟着放松下来,恢复了往常天真烂漫的样子。一家人该干嘛干嘛,读书的读书,玩闹的玩闹,干活的干活。日子仿佛无波的水面,平静得近乎寻常。然而这份静默的坚强,在旁人眼中却反常。没人能感同身受,也没人能如此对待人生的劫难。大都觉得,静言家应该一直笼罩在悲伤之下,除非德其的去世对静言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难过的遭遇。

静言也慢慢觉出些许异样:村里一些妇女看见她时,扭头装没看见,还有几个光棍儿竟嬉皮笑脸地冲她吹口哨。她心里纳闷,就跟熊老汉念叨:“公爹,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德其走的时候,邻居们帮了很大的忙,我那会儿忙昏了头又伤心,也没好好谢谢大家。”熊老汉点点头,两人就商量着该怎么补上这份人情。

还没等静言想好如何答谢,关于她的难听话倒先传开了。平时跟静言最要好的姐妹急急忙忙跑来,告诉了她一个让她无比震惊的消息:当初德其刚下葬,眼看文淑就要开学,静言为文淑学费去找德其的好兄弟王老五借钱,不惜用自己身子主动勾引王老五。好在人家王老五行得正站得直,才经受住静言的勾引。

静言听完好姐妹的讲述,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五一十的还原了当时发生的情景。她确实因为文淑的事找王老五借钱,因为思来想去,王老五是德其生前最要好的哥们,也算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可是钱没有借着,反而被王老五动手动脚占了便宜。静言告诉好姐妹她是如何逃回家里的。

好姐妹继续告诉静言:这些话都是王老五喝醉了酒跟人吹牛时漏出来的,大家还真信了,一传十十传百。听说王老五老婆这几天眼睛都哭肿了,正憋着要找静言“讨说法”呢。好姐妹相信静言的人品,这才找个机会来静言家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想让静言保护好自己,毕竟名声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何等重要。

静言听完,气得直哆嗦。她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所以一直小心过日子,跟谁都不红脸。就连当初被王老五欺负那事儿,她都自己默默忍了,连最亲的公公都没告诉。静言以为,上次借钱的事,只要她不说就算是过去了。可是王老五竟然如此过分,想当初他嫁到河坝村,最先熟悉的就是王老五一家子。没想到丈夫刚去世,就被丈夫生前最好的兄弟造了谣。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静言起身就朝王老五家走去。好姐妹没有跟去,她也不想让王老五知道是自己给静言通风报信的。村里的人都有一套生存规则,尽量不让他人的事牵扯到自己身上。所以帮忙也好,诋毁也好,大都在私底下进行。

静言冲到王老五家时,王老五不在,只有他老婆和两个孩子在家。王家媳妇一看见她就骂:“真不要脸!还找来我家勾引男人啊?”静言想解释,大概说了当时的经过,可对方根本听不进去,她当然相信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怎么会相信静言一个外人呢。或许她心里也害怕知道真相,如果真的是自己男人主动欺负静言的,那她也没面子,她的一双儿女更没面子。

其实静言本来也不是来找她的,她要找的是王老五本人,她要当面说清楚那天到底怎么回事,让王老五还自己清白。可人不在家,说是去邻村干活了,得几天才回来。静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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