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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雨街

严歌苓:老师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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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37:34 | 显示全部楼层

天一,别怨我没有参加你的追悼会。我是间接参加的,就像间接参加畅儿的判决大会。当时我站在追悼会场门外,一棵很大的灌木后面,大概是夹竹桃。一向喜爱花木的我因为太魂不守舍,居然顾不上细看到底是什么花木掩护了我。我不敢露面主要是觉得没有露面的资格,也拿不准身份。追悼会上的每一个与会者都有自己的身份:姨妈、姨夫,姑姑、姑父,表姐、表妹,或者同学、球友、邻居。我算是谁?网上一些人把我叫成“教唆犯”,还有人称我为“凶手后面的凶手”。

天一,我站在灌木后面看着杨晴扶着你母亲走出会场,一个泪人支撑着另一个泪人。杨晴和你能成多好的一对!虽然你跟我和畅儿抱怨过,杨晴太爱管人,但我知道你对她是有好感的。得知你被杀的消息,杨晴哭得那么痛,抱着我哭得浑身痉挛,说要是她不那么顾及学校的规定多好,她就会把她写的日记给你看。她几乎每天在日记里跟你谈心,因为你太寡言了,太难跟你谈话了。她会让你知道,她懂得你的诗,也许全校只有我丁佳心和她懂得你这个难懂的人。

火葬的焚烧炉冒出浓烟,烟在两三级风里疼痛翻覆,变换姿态,我在想,那就是天一你的烟啊。化作烟的你都不那么轻浮。灰色的烟渐渐接上了云,仍然是痛苦的,很少有无忧无虑的时刻,那就是我的好学生邵天一。

当时我站在夹竹桃后面,看着邵家夫妇从焚尸炉大厅的出口接下我的好学生的骨灰。真无法相信,你一米八的个头,一部分生命成了烟雾,剩下的就是这一盒灰烬。眼泪把你母亲的力气都带走了,见到你的骨灰盒她几乎站不住,因此只有你父亲一人捧着那个盖有红色团旗的骨灰盒。几个穿着滑稽军乐制服的吹鼓手吹打起来,葬礼进行曲被他们吹打得像马戏团开场。吹鼓手们护送着你的骨灰,陪伴邵家亲戚们朝骨灰存放处走去,走到一百米处,吹打戛然而止,似乎听到了下工的铃声,吹鼓手们迫不及待地下工,因此职业哭丧的活儿就正式在此交代了。此刻追悼会彻底解散,人们渐渐离开,亲友们每人随了份子钱,要去吃你父母做东的斋宴。添丁和死亡都是以吃为仪式。不能想象,刚刚送走了你,人们的喉管还能下咽食物。

我走进灵堂,工作人员们正在把一个个纸花圈的挽联撕下,换上新挽联,为下一个亡者摆设灵堂。下一帧遗像已经替代了你的相片,此刻挂在墙上的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太爷,咧开缺牙的嘴笑着,这使他有了一张多皱的婴儿笑脸。纸花圈顺着遗像呈八字形摆开。花圈是一圈黄色纸花,一圈银色锡箔纸花,一圈白色纸花,公事公办,像公家的办公家具一样丑陋而千篇一律。纸花的花圈也是回收品,回收之后稍作整理再回到自己位置上,悼念另一个人。对花圈来说同样是陌生的死者,因此它们同样公事公办。一朵纸花坏了,再做一朵一模一样的补上去,一花多用,而不是专物专用,只是它们悼念的那些生命只此一次,再不往复。

整个大堂里只有一个花圈是鲜花编成,写着“永远想念你,天一”,悼念者的落款处是空白。我走到鲜花的花圈前面,打量它。花圈出自一个连锁花店的职员之手,手笔不俗。也许是个女职员,因为花的选择和编织散发着阴柔的诗意。一个直径两尺半的花圈,交织着白色的百合和蓝色的鸢尾,白色为主蓝色为辅,无心泼洒一般点缀着不规则的淡黄色迷你玫瑰。都是今早刚采摘的百合,花瓣汁水充盈,挺起的花蕊顶着茸茸的深红花粉,鸢尾带露,蓝色欲滴,花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跟母体截断,已是死去的美丽肢端,还在好强,争奇斗艳。那根白色缎带上的字迹也写得不错,“永远想念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眼泪还是把最后几个字弄朦胧了。两个工作人员走上来,动作粗重地要扯下上面的绸缎挽联。我突然受不了了,叫他们别动这个花圈。

他们当然不听我的,继续拆、扯、撕。对他们来说,悼念天天发生,一小时放一次哀乐,摆放花圈布置灵堂每小时都在重复,一个个绝不雷同的生命也是一种大回收,他们挣的就是大回收的钱。

我提高嗓门,再次请他们不要碰这个花圈。其中一个人骂我神经病,一边继续抹杀一切悼念天一的痕迹,否认邵天一这个生命的唯一性。另一个人大概觉得有必要给“神经病”一点话语权,所以他问我为什么不让碰这个花圈。我说我知道他们也要回收这个花圈,让殡仪馆的花店再出售它一次,让它再去为另一死者服务。然后我问他们,是否知道这个花圈是谁送的。他们不屑回答,再次上来搬弄鲜花花圈,我上去护住它,眼泪流得自己实在难为情,告诉他们,我就是送花圈的人;不止我一人,我还代表了自己年迈的父母,他们想拆花圈先把我拆了。两个职工撤退了,正常人都是怕神经病的。

我把花圈抱起来,来到骨灰存放处。你的骨灰盒很好找,找到姓氏基本就找到你了,因为邵姓下面的名字是按笔画排列先后的。天一一共五笔,排列靠前。天一,天一,这名字一点也不夸张,相反非常实在:天下所有父母的儿女,不都是他们的天下唯一?

天下所有教师的学生,个个不也都是天下唯一?我的天一,唯一的天一,唯一的畅儿、唯一的杨晴、燕子、霍华、李丹丹……你们个个都是丁老师的天下唯一……

你做了一阵青烟之后,沉淀为灰烬。十八年的成长,你的长辈们、你的一个个老师见证了你不断增长的身高、体重、智慧,眨眼间,你已成灰。我用指尖抚摸你骨灰盒上的小照,把为你觅来的进口安眠药放在你眼前,到了那边,睡个好觉吧。你走的时候,还差几周就是高考的日子,就是说,现在你应该早已从考场凯旋,你的父母苦了一生,终于接回了一个状元,可你的烟正在散去,你的灰正在冷却,你的遗像——这张小照是黑白的,似乎本来就适合被印刷成遗像,镶进镜框或墓碑,你神色有种遗像中人的深明大义,有种生者望尘莫及的升华。

我大把抹泪,再用泪湿的手把鲜花从花圈上拆下,堆放在在骨灰盒顶上和四周,突然想起,这天畅儿被捕整整一周。

畅儿被捕之后,我托父亲的学生找到他被关押的拘留所,带着我妈做的干爆小米和辣油笋尖——那是我妈烧得最好的,也是畅儿最爱吃的小菜。但拘留所说刘畅家长留下交代,绝对不准一个叫丁佳心的女人探望刘畅,因为正是这个姓丁的女妖,把他们的好儿子引诱成杀人犯的。我只好把装着两个菜的饭盒原封不动地带回。当妈看我从包里拿出饭盒时,什么也没问,拍拍我的头,一声叹息。她心里全明白,她的厨艺和我的心愿都被拒在了门外。

其实那也是最对你胃口的下饭小菜,对吧,天一?我妈曾经时不时为你们做好这两个菜,装上盒,让我带到学校给你们。你们都是多么容易满足的孩子啊,一点儿带母性温情的家常菜就让你们那样欢天喜地。每次妈总是分别给你们炒,首先她相信“大锅烧的饭,小锅炒的菜”,一次分量太多炒菜就不鲜美了。其次,她知道你的口味比畅儿重,爱吃辣,也爱吃油腻的食物;而畅儿偏爱原味,不吃太辣。妈常常一边炒菜一边开玩笑,说假如她的菜喂出两个状元,以后状元当了大官可要记她老太婆一功。妈听说你被杀害的时候,脸色都青了。我知道她的心脏一定在发病的边缘。她料定天一是状元坯子。

后来她知道杀天一的是谁,泪汪汪地摇头:“同一个锅炒的菜,怎么喂出了一对生死冤家?”

可是你们俩的开始多好啊!

畅儿来到班里那天,你在跟杨晴写墙报,回过头对畅儿说:“听说了,实验中学转来个英文课代表!”杨晴笑着说:“注意了啊,我们班可没那么洋气,拽英文有脱离群众之嫌哦!”畅儿那天戴着棒球帽,帽檐一边比一边稍高,他自带三分笑的眼睛从帽檐挑高的那边看着你们,说:“这就是数学课代表和班长的欢迎辞?”

我站在黑板前,心想世上可有任何美丽美过十七八岁男孩女孩?

我还记得高二的下学期快要结束的那天,晚自习前,你和畅儿肩并肩去食堂,不知道谈什么谈得那么投入那么开心,都还原了男孩子的本色,边笑边相互踢打。我走在你们后面,不由自主地跟你们笑,想到你们毕竟年轻,总有从沉重的功课里飞翔起来的瞬间。我还想到,暑假之后你们将要进入高三,但愿这些快活的瞬间还能跟着你们。我追上你们俩,把饭盒塞到你们手上。

那时我死也不会想到,一年后你们俩一个在铁窗内,一个在人世外。

我妈把那两个拿手菜从自己的菜谱上永远删除了。

网上传闻——

师生畸恋的女主角遭耳光

昨天傍晚,被开除公职的女教师丁某某来到刘畅家。当时刘家聚集着不少客人,有律师事务所的,有刘畅母亲公司的职员,听到门铃声,刘畅的父亲打开门,看见来访者是这位女教师,立刻板下脸,问她有何贵干。女教师问他可否告知刘畅被拘留的地方,可否允许她探望。刘畅的父亲把她挡在门外,说谢谢了,他儿子不愿意见到任何外人,尤其是他过去的同学和老师。女教师抱歉着便要离开,刘畅的母亲田淑华喝了一声:“让她进来!”女老师被让进门,满客厅的人都像看见一个带瘟疫病毒的人一样,唯恐避之不及。田女士问女教师,是不是她勾引自己的儿子又唆使他犯罪的。女教师不知怎么作答,只说作为刘畅的老师,她对刘畅的行为要负一定的责任。田女士说:“负责,怎么负责?!你能代他去住拘留所吗?或者说可以跟他一块儿上法庭吗?假如他被重判你能分走他一半刑吗?被判死刑枪毙的话,你陪杀吗?”女教师说,假如法律能让她分走刘畅一半刑事处罚,她一定会那么做的。田女士先是笑,紧接着就哭起来。哭着哭着,突然揪住女教师的衣服前襟,嘶啦一声扯开,说她倒要看看衣服里裹的是人是妖,是妖精的话非当众撕烂这祸害人的东西不可!刘畅的父亲拉住妻子,一边对女教师说:“还不快走!她什么都说得出口,什么都干得出来。”女教师被撕烂的衣服一角还攥在田女士手里,所以脱不了身,田董事长力气过人,甩开丈夫,给了女教师两个耳光。要不是其他人也上来拉,她会把这场戏剧推到最高潮的。

畅儿,这条新闻是网络写手杜撰的,我并没有去过你家。事实是我给你父亲打电话,向他打听你被关押的具体地址,他一听出是我就开始破口大骂,一直骂了两三分钟。等他歇下来,我才说,我是来给刘畅送书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的两本代表作,能否拜托他转交。但我的话没说完,你父亲已经挂了电话。晚上从我爸妈家出来,停在楼下的一辆白色商务车里突然跳下一个人,半天我才认出那是你父亲。你父亲叫我祸水、婊子,让我听好,他儿子说了,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他们做家长的更不想让我靠近他们儿子半步。我完全能理解你,也能理解他们。谁的儿子被收押在那里面,生死未卜,他的话都好听不了。他骂骂咧咧的一串句子里,有一句话点拨了我:假如我出现在探监室而引起你的情绪波动,由此影响拘留期间的受审态度,就会影响到将来的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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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阴白的路灯光下,我看见你父亲的眼珠充血,眼镜的镜片都不能掩饰他的焦虑和缺觉。他虽然还那么富态,但皮肤上一层浮肿,脸色青黄发亮,像一张蜡脸。畅儿,你老说父亲和母亲不管你,也不真正爱你,即使爱也爱得你浑身难受。可是从你被拘留后,他们把欠你的关爱成百倍地补偿给你了。你真该看看你父亲那张脸!你父亲最后说他以后再看见我靠近你,非打断我的腿。商务车上的人都下来了,似乎表示他们可以让刘审计师的威胁提前兑现。

我对你父亲说:“放心,我一定不会去打扰畅畅。”

正要扭头走开,你父亲说:“你再给我听好喽,我们饶了你,社会和法律也不会饶你,贱货!”

我当时想,骂我点别的吧。教了十几年语文的我在意任何人任何时候的用语,这些被用了太多朝代、用得太旧的脏字,着落过亿万女人身心,屈受和不屈的,现在不加区分地又着落于我,滑稽吗?这让我感到的是对语文的幻灭。

“畅畅要是活下来,他也饶不了你!”

我不说话,也不动。然后我听着商务车愤然驶去。我不知怎么来到飞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车里。我也许坐了很久。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畅儿?我想到一年前的夏天,你父亲把你送到我家来补课的时候,对我多亲热啊,亲热得像个娘家大哥!还记得暑假前夕的晚会吧?我在晚会上才听说,班里有几个同学要参加中美学生交流团,暑期到美国旅行,你是其中一个。你父亲当晚给我打来电话,让我跟学校的交流中心负责人去抗议,不该打着交流名义赚学生的钱。我马上找到了这个项目的负责老师,替你说明了情况,他答应破例把订金退给你,当然答应得很不痛快。你父亲非常客气地感谢了我,说这笔钱花在畅畅的暑期补习上要值当得多。第二天他送你来我家,发现我是单亲妈妈,马上就半开玩笑说天下男人都瞎了眼,让我这么个女人落单,并担保要给我介绍个好对象。还说要不看我年轻,就让畅畅认我做干妈。你在你父亲后面咧嘴耸肩,向我表示,父亲突然患了话痨,又都是些不靠谱的话,让你无地自容。而我的印象是你父亲很会说话,在最短时间内消除生疏感。你父亲要我给他看好儿子,不准你进游戏厅,不准你多吃冰淇淋,不准你随便花钱,好像我不是畅儿你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而是你的监护人兼保姆。他举了个例子,说畅儿你如何大手大脚,如何败家:十六岁那年跟一帮同学去上海玩,自己的钱花光了,跟同学借高利贷,百分之十五的利息,把高利贷借来的钱也全花光,而且大部分花在借你高利贷的同学们身上,请他们吃饭,请他们玩电子游戏。回到家父母能不还他的高利贷吗?那一次上海观光就花了近两万块钱。听上去他在对我揭短,但话里又透着炫耀:谁家能供得起这么个少爷?没有刘家这样的家庭收入,如此宠爱儿子的父母,想都不要想!

这时候叮咚拉你去看厨房小阳台上的花。你和她一块儿种的大丽菊开出第一朵花了。你父亲问我一个月的补习费是多少。我告诉他你来我家总帮我做事,也帮叮咚做作业,所以给你补习我不收费。你父亲有些意外,说现在还有我这样的雷锋教师,闻所未闻。我们就是否免费补习推让一会儿,我让他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在我家勤工俭学,帮我干活儿,也帮我照看叮咚,这不就挣出补习费来了?最后你父亲让步了。

等我送走你父亲,你对我说:“夸张!去上海我就借了几百块钱,高利贷也是同学之间玩游戏,开小银行,那一趟我一共花了不到一万块!”

我笑着说:“一万块就不是败家子了?五十步笑百步!”

在你父亲把你送到我家来补习的时候,天一已经去了义乌,是去一个远亲家给他的孩子当家教。那位远亲是个小商品制造商,赚了十几年的血汗钱,决心不让孩子再以同样方式赚钱。天一到了义乌的当天就给我发来短信,说他后悔自己贪心,为两千元交出了一个暑假的自由。他还说也许熬不到一个暑假,因为他的学生“孺子不可教也”。我给他发去信息,说教学教学,教人的同时就是学,每教人一课,自己都巩固一次学问,也会对知识发生新的一层理解,我做教师的同时,总是感到做学生的乐趣。

天一在回复中说:“你的鼓励和开导总是那么及时,总是那么到位,这就是为什么全班同学都把你当忏悔神父,把心里话讲给你听。”

我像往常一样,问到天一的失眠。当时在我看来,除了失眠,他别的方面都是过人的,强壮的。对他内心的敏感和脆弱,我太低估了,太掉以轻心了。一天晚上他发信息给我,说那几天怎么也睡不着,烦躁无比。我问为什么,还在为当家教烦心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在凌晨一点多发信息来问,你是不是没跟交流中心组织的旅行团出国。我这才顿悟,他焦虑烦躁的原因有多荒谬。他除了做我的好学生,还暗自做所有接近我的男性的对手。我告诉他说你确实没有出国,因为你父母想让你在高考之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强化补习。从那之后,他大概有一周没给我发信息。

因为我家那一周出了件头疼事,让我忽略了天一长达一周的沉默。我这样一个单身女人、单亲妈妈,日子是从来不给我行方便的,总是一件头疼事接着另一件头疼事。

畅儿你还记得吗?一个周五的下午,叮咚的父亲突然来了。那是一身什么打扮?浅粉色的短袖衬衫,要不就是白底浅红细格子的布料让人粗看是浅粉色,米白长裤包着小腹和屁股,发胶确保那一头开始稀疏的头发根根站立,如此我家就登场了这么个超龄奶油小生。当时你正伏在客厅的小餐桌(也是小书桌)上做文言文翻译题,我坐在你右侧,你听见我站起来猛抬头看我——我的起立使椅子腿跟地面擦出尖利声响。其实刚才叮咚去应门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等我听到叮咚支吾了一声“爸……”,我就条件反射地要夺路逃走。那几个月里,他时常在叮咚的学校现身,给女儿施点小恩小惠,什么俄罗斯套娃、波兰陶瓷茶杯、保加利亚民间编织之类,那些用来做敲门砖的礼物渐渐堆积在叮咚的寝室。可爱的小物件总是让小姑娘高兴,所以我没有过分干扰他们父女来往,但一份恐惧渐渐在我心底聚集:那个男人说不定也会突然在我家现身。就好比明知门锁是坏的,一时修不好,说不准哪天就会溜进个祸害来,因此时时设防,但又明知防不胜防。等祸害以粉红衬衫米白裤子的形象冒出时,我才发现设防错了,时间错了,心态错了,什么都错了,人家串亲戚一样热热闹闹地进了客厅,自己找个舒适的位子坐下来,把我这个主人弄成了客人。

我当时的脸色大概是对他最好的人物简介。我真的恨不得做客人,赶紧告辞走掉。带着你和叮咚,一走了之,让那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男人歇够了,没趣了,也只好离开。我和女儿一穷二白,他要看上什么尽管动手。但我不能让出自己的大本营,还有就是顾及到叮咚。对十一岁的她,我总觉得歉疚。那么优秀的孩子,凭什么没有父亲?凭什么没有一个父母双全的完整家庭?叮咚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意思是,这个人好歹给了我另一半,看在我另一半的面子上,别轰他出去。你看看我,又看看我前夫,我没有给你介绍他的名字。他叫刘新泉,碰巧或不碰巧,你们同姓。刘新泉进一步拿自己不当外人,问你:“你是谁呀?”叮咚赶紧回答:“他叫刘畅,是妈妈的学生,来补习的。”我这时才恢复正常思维,问他怎么不通知一声就来了。他嬉皮笑脸,说手机换了,没有存我的电话。他又是很当家的样子对你说:“好啦,小同学,今天早点下课,啊!”

我清楚地记得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因为每一个字都让我如鲠在喉。他不知道我忍耐是为了叮咚,也是为了给他体面。畅儿,你看出了我的忍耐有多痛苦,也看出我此刻的无助和懦弱。你磨蹭着收拾书和作业本,眼睛不断打量我,意思是只要我一开口留你,你就不走。我叫你和叮咚到她的小屋继续做文言文翻译题。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动作快起来,抱着书本和叮咚离开了客厅。

跟刘新泉几乎是立刻谈崩的。等你和叮咚出去,他就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封口,抽出三沓钞票来。那样子是一直瞄准什么货物想买,终于凑齐了钱,扬眉吐气地把钱拍在柜台上,看,老子买得起吧!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跟东欧人、非洲人做了好多年小生意,现在在投资大生意,投资非洲的石油开采!我说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他说他跟那个东欧女人已经离婚了,因为他从来不爱她,一点也不爱她;此生他只爱我一个女人。他是来跟我求婚的,求复婚的。我成了个旧时村姑,他拿着厚厚一沓钞票做彩礼自己保媒来了。我好悲哀。跟我相爱过并有过一段姻缘的男人,对我如此一无所知。我叫他把钱收起来。他说钱是我的,我自己可以收起来。我说倒买倒卖假耐克假阿迪达斯蒙骗非洲人民也很辛苦,据说有几次非洲人民受够了中国倒爷的假名牌,烧了中国商人的货柜,所以别拿着钱在这里大方。他笑笑说,对所有创业者,都别问他们第一桶金是怎么淘的。我又问他,离开了东欧女人后,他又经历了多少个不爱的女人?假如我答应复婚,他还有多少个不爱的女人等在前面?等他用五六年甚至七八年来发现他原来不爱她们,跟她们生下一个个无辜的孩子来发现他一点也不爱她们?我把钞票装回牛皮纸袋,让他拿起来走路,接着再去勾引他不爱的女人。他不肯接过我塞回去的钱,挺吓人地跪了下来,说他对不起我,错了,一定好好改。我眼泪流了出来。不完全是给恶心出来的眼泪,还是受了侮辱的眼泪。他居然以为,拿着不三不四的钱就能随便进入我家,招呼都不用打。他坚决不收回他的脏钱,我的动作更狠了,几乎跟他在打架。就像几年前,他跟踪我到琵琶街口的市场,硬要塞给我一包邵店板栗,说是要跟我“找个僻静地方边吃边聊”。他以为我那么贱,一包板栗就能买下我的工夫,让我咽下他一席谎话。这回他把我抬了价:拍出来的几沓钞票都可以买下个板栗摊子了。他看我哭了,误会我是心软了,旧情到底是旧情,再坚定的女人哄到最后都会稀里糊涂和解的。他突然一伸手臂,把我搂紧。我踢打挣扎,他都以为我在撒娇,半推半就。

你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门的,我的畅儿。你胳膊里夹着书本,什么也没有说,低着头走过来,突然瞪着刘新泉,操起了地上的小板凳。刘新泉赶紧放开我去护他的脑瓜。小板凳并没有砸过来,因此他护脑瓜的动作定格了一刹那,既狼狈又傻的一个反派定格。你把小板凳往地板上使劲一顿,坐在了上面,又挪了几步,挪到茶几前,把书本放在茶几上,身体将就茶几的高度俯下继续做作业,就这样你把补习场地从叮咚房间又搬回了客厅。叮咚也来了,担心地看看我,又看看她父亲。对她来说,只要父母同时在她面前出现,大部分时间是这样的场景:一个哭泣,一个叹息,或者一个发怒另一个也发怒。刘新泉说:“小孩子都出去!”你不作声,表示你就是来插一杠子的,插定了。“叮咚你带他出去!”刘新泉还在过男主人的瘾,指手画脚。叮咚上来拉你,你僵着手臂。

叮咚小声说:“走啊,我们出去嘛!”

我突然说:“刘畅,你不要走!”

我好像是在求助你。现在我已经记乱了,我当时是不是真让你护卫我,真让一个十七岁多的男孩给我做主。我大概怕你和叮咚走了,刘新泉会恼羞成怒,打人砸东西或者干出比打砸更可怕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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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39:12 | 显示全部楼层

刘新泉掏出烟来点火。我讨厌任何人在我家放肆,抽烟不征求主人的意见。一看就明白这是个一世都离不开烟、酒、女人的人。钻营和钻空子让他离不开这些低级安慰和刺激。我大声说:“我家不允许抽烟!”他看看我,照样抽。我走到他面前,再一次说:“抽烟就立刻出去!”

刘新泉笑着说:“叮咚你听见了吧?要是爸爸不抽烟,就可以留下了。”他转过来看着我说:“那我就戒烟喽?”

我当时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拎着包下楼梯,楼梯很暗,一个个台阶又不是完全等距离,几乎把我绊倒。我的意思是让刘新泉自己看看,好不好意思待在人家家里,人家恶心得宁可把家让出给他,他还待得下去不。我在二楼到一楼的那组楼梯被刘新泉追上了。大概居民们都在午睡——二中的教职员工终于累到了学生们放暑假,长长的午睡就是他们的奢靡。所以家家户户都很安静,楼梯从六楼到一楼空旷得起回音。他追上我,把我抱住,烟臭的嘴硬贴上来。我怕吵醒邻居丢人,一声不吭地挣扎,也许我的鞋跟踢疼了他,他把我推倒在地上,甩起皮鞋就踢。你能信他曾经也是个文人吗?他曾经也给我拽过拜伦、雪莱,也用七颠八倒的文言文给我写过情书吗?你是想不到的。你从楼上奔下来,叮咚跟在五六米之后,哭哭啼啼。对于我的女儿,这无疑是世界末日。真为难了我十一岁的孩子,一个可憎的父亲,可毕竟是父亲,父母相残,受伤最重的是她。你并没有去还击刘新泉,而是先抱起我,查看我是不是被伤着了。你看见我捂住小腹,看见我的米黄连衣裙前摆上留着男人的脏鞋印,突然转身,似乎要去抓刘新泉,但在你转身的刹那他已经窜到楼梯下。楼梯的门口框着一个盛夏的下午,逆着强光他是个黑极了的影子,刚才伤害别人倒把他累着了,他大幅度喘息,喘得全身一沉一浮。抽烟,喝酒,跟无数不爱的女人闹情爱,掏空了他。你轻声问我要紧不要紧,又对叮咚说,照顾好妈妈,就朝一楼追去。结果发生了什么?刘新泉在你刚转身时就拔腿跑了,是吓跑的。

回到家我在卫生间洗了脸,梳理了头发,但还是不愿意出来。这一面的我实在不堪,跟课堂上教你们爱中国文字和语言美的丁老师太不一样了。这个被烟臭的嘴贴过的被肮脏的脑子惦记的女人简直是那个丁老师的阴影,一团扭曲暗淡的影子。你不放心了,轻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问我:“没事吧?开开门……倒了一杯冰橙汁……”现在回想起来,有很长一个阶段你在私下里不叫我丁老师,也不敢用手机里的称呼“心儿”,你把称呼含混掉,直接说事情本身。滑稽的是我天天教你们“主谓宾”,教你们“代词、介词、连词”,可在那段时间,你跟我说话常常没有主语和宾语。我开了门走出卫生间,你和叮咚担心地看着我,又互相看看。你们两个人年龄相差六岁,却是一模一样的无邪无辜。我叫你回家,向你道歉,补习补成这样,真对不起你。你非常知趣,把书本整理好就离开了。晚上你发来短信,说自己父母都有饭局,想问我和叮咚愿不愿意一块儿吃晚饭,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半亩园”。我说还是去我父母家吃冷面吧。在父母家我收到刘新泉的短信,说今天的事全都怪他,他操之过急,希望我的气消了以后好好考虑他的复婚提议,他还会再来看我和叮咚。我明白他是会再来的。假如复婚谈判彻底谈崩,他怎么可能白掏三万块钱呢?就是为三万块钱他也会再来找我。万一我不如他了解的那么硬气,那么高贵,赖下那三万块,他也要从别的方面捞点本回去,以他油嘴滑舌的“爱”,加上那笔对我来说数目巨大的钱,他不信他一点本都捞不回。我后悔当时忘了把钱从楼上给他扔下去,现在好了,给他留下了个重要事由需要收尾。

这就是天一毫无音信的那一周发生的事。

我带着你和叮咚从父母家离开的时候,天一发来短信,说对不起,他不该跟我生气。我又吃惊又懵懂:原来他在跟我生气?什么原因?我怎么不知道?此刻他为生气反省,那么就是跟我和解,原谅我了。从我惹他生气到被他原谅,整个过程我都是浑然无知。无论如何,和解就好,我不想追究让他赌气又让他原谅的始末。我打开车门,坐到方向盘前,脑子里想的是刘新泉再回来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没有回复天一的短信。毕竟那么多的事让我头疼啊。他在亲戚家所有的不顺心是我后来知道的:他的远房表叔需要家教不假,但真正需要的是一个看管他孩子的孩子王。天一每天十四小时看管那四个超生的孩子,原以为他们的父母生意太忙,结果他们日夜忙在麻将桌上。他跟我赌气的原因,我也是后来知道的。原因出于他的臆想:我鼓励他去义乌打工挣钱,是为了让你跟我贴身补习。他在情绪失控时把这叫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

他刚跟我和解,又来一条短信,告诉我那短信是他在七天前生我气的时候写的,因为当时太悲哀太怨恨没有发给我,存进了草稿文档。短信说:“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当你老了,容颜早已衰败,那时候你就会知道真正爱你的是谁。那时也只有一个人还像现在这样爱你。记着我今天说的话吧。”落款也有种令人惊悚的遗言感:“天下唯一最爱你的人。”就这样,我这个无辜获罪的人,又被无故开释。

我从父母家一路开车到宿舍楼下,才发现错了,因为该先送你回家的。

畅儿,你当时脑子也在开小差,没提醒我把车先开到你家。我们是下了车才发现行车路线的错误。一个邻居从楼里出来,说天刚黑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找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好像在等我。她告诉我中年男人的个头和胖瘦,不用听她说完我就知道狼又来了。他消费了所有不爱的女人之后,非要到我这里来抓紧时间浪子回头,比当年热恋追得还紧。而这个浪子忘了几小时前还踢过我几脚,那双在几大洲踏过黑道白道的脚在我裙子上留的鞋印还在盆里,没来得及洗。我问女邻居,那人什么时候走的。回答说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走的,天黑之后就不见了。我前后左右扫视一眼,搜索他伏击的方位似的。你看出了我的恐惧。我的确恐惧,万一刘新泉这些年学了什么高明手艺,把我的门锁弄开,此刻正坐在我的客厅里,噩梦将正式开始。你说你要送我进门。我身不由己地让你陪伴我上了楼。打开锁,又开了灯,我站在门口再一次扫视,好像这个家需要重新辨认,每个角落都可能掩藏那个不速之客,每件家具都可能背叛我,成为他打砸我这个家的武器。家似乎还是我和叮咚的家,还是我走前的样子,但又似乎每件东西都不再那么无辜,不再那么可信,或许干脆说,这个家多多少少失去了贞操,被浪荡的目光亵渎过。

“你害怕吗?”你问我。

我心神不宁地笑笑。

然后我一面走进客厅,一面嘱咐叮咚去开热水器烧水,抓紧时间洗澡睡觉。你打开我家唯一的空调,转过身对我说:“要不要我在这里陪你们?”

“我那么没用?还要你一个孩子陪?”我说。

其实你看出我口是心非,看出就你这样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我都用来为自己壮胆撑腰,你那还有大量成长空间的身体,已经被我看成靠山。

叮咚小脸木木的,她也在怕。天下孩子头一怕就是怕父母恶语相向,她十一岁的心里,家破比国亡的灾难还大,大得多。

我的怕要复杂得多,复杂得难以启齿,它包括怕自己。其实主要是怕我自己。我恨刘新泉,假如说和平时代的我有一个具体敌人,就是穿着粉色衬衫公然在我的禁烟区抽烟的男人。他来和我和解,而我们之间早过了和解的点,过了两股道岔可以被扳成一股道的点,连站都早过了。但是这恨毕竟始于爱,可以说这恨就是被伤得血肉模糊的爱,是撕破了皮肉拽出一堆丑陋下水的爱,是爱的尸体。想到在楼梯上他贴上来的嘴唇,那个烟熏火燎的亲吻被他强按在我的嘴唇上,他几乎成功了,只要我稍微被动一点,稍微再堕落一点,他就全盘成功。偶然的破碎梦境里,一对二十出头的男女那么快乐,醒来会错愕很久,那对年轻男女竟然是我和刘新泉,他在我心里竟然没有死透。会暂时复活吗?我不知道。在我心里走向两极的爱和恨会转化吗?我也不知道。或者它们会同时放弃,就让肉体做它的生物选择?我更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肉体在那一瞬间会做出什么样的生物选择,可能它顺遂爱的激情,也可能反之,被恨的激情支配,去反攻,去杀伤。肉体的两个选择都不会美好。

但我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些,我的畅儿,这么复杂的怕,复杂的爱和恨我怎么能指望你懂?你的心地就是我童年的盛夏,远在污染和雾霾发生之前,那时的盛夏要么是阳光要么是阴凉,不容灰色地带。

就在这时,天一又一条短信到达了:“还不理我吗?我承认我妒忌了,但是妒忌的起点总是爱。”

可不是吗?很多不美好的事物起点都是爱。连我对刘新泉的恨最初都是出于爱。他拿着三万块找上门,忍受我的冷脸和白眼,也自认为出于爱。

我这儿都出了敌我、生死大矛盾了,天一还在那儿没完没了地矫情芝麻绿豆的人民内部小矛盾。我还是顾不上搭理他。我当时要顾及一下他的心情就好了。可是我并不是所有时候都可以做老师,不是所有时候都是老练、成熟、有担当的丁老师。天一不知道他短信到达时我正在你面前做不知所措的小女人,丢尽了那个班主任丁佳心的脸。

畅儿问我是谁来的短信。我说是一个朋友。我不想告诉你实话。够乱了,别扯出更多头绪来。你不放心地看着我。我笑了下说,真的不是叮咚父亲的短信。我说不早了,开车送你回家吧。

你坚持要自己打车回家。我问你身上有零钱没有,你说有。走到门口,你拧动几下门锁,告诉我明天就带一个更结实的锁来给我装上。你的样子大概就是你们这代人所崇尚的酷,完全像个小大人,可又是那么纯洁的小大人,没有大人的浑浊,腐败。成年人的年岁把污泥和智慧一块儿积淀,光要智慧行吗?不行,那是套餐,必须连污泥一盘子端走。我刹那间恨自己为什么是个成年人,积淀了几十年污糟的爱和恨;我恨不得自己年轻二十岁,什么都能干净起来,开始一场单纯干净的恋爱。假如上天能许我这一愿,我会爱这天晚上的你,畅儿。我把你送到门外,你嘱咐我锁好门,又在门外检查一番,才跟我说“明天见”!

我回到客厅,看见那三万块钱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才确信家还是原先的家,那个沾过无数女色的人没有闯进来,玷污我和叮咚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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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4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网上新闻——

被告人的父母派律师跟受害人父母谈判

本省收费最高的刑事诉讼律师沈旭接受了刘畅父母的聘用,接替原先的被告方律师作为刘畅的死刑上诉律师,正式接手了刘畅杀人案。刘畅的母亲田淑华和父亲刘敬文本周五下午跟邵天一的父母邵树稳先生、董素芳女士见了面,据说是向受害人全家当面道歉。沈旭律师是省里胜诉率最高的刑事诉讼律师,外号“神律师”,有张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铁嘴,打赢官司的比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谈判的主要内容是围绕刘畅在狱中的道歉录音和刘家对邵家的经济补偿。沈律师先把录音为邵家夫妇播放了一遍,听到刘畅在录音中泣不成声的道歉,董素芳女士和田淑华女士都不禁唏嘘。刘畅在道歉中说自己愿意以命抵命来补偿自己给邵家夫妇带来的痛苦和损失,表示了他对同学邵天一的深深内疚,也表示只要能活着走出监狱,一定替邵天一尽孝道,孝敬两位老人直到最后。道歉最终被过于猛烈的抽泣打断。刘畅的父母刘敬文先生和田淑华女士向邵家夫妇表示,一定以最大限度的经济补偿来弥补邵家夫妇痛失爱子的损失。沈律师此刻提醒道:“让刘畅执行死刑,邵天一能回来吗?要是能让他回来,可以做这样的交换,一命抵一命,但是回不来呀!那才是真正的两败俱伤。一个年轻人走了,再送走一个,前面走的那个也回不来,不如接受一笔赔偿金,让那笔钱代你们的儿子照应一下你们的晚年,就算刘畅跟天一一块儿在你们晚年孝敬你们,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此刻沈律师提出赔偿金额:一百八十万。听到这个数字,邵家夫妇惊呆了。沈律师说,田董事长打算把自家的豪华公寓出售,换一套小一半的商住房,只要二位愿意接受道歉和经济补偿。接下去的谈判,邵家夫妇一直心神不宁地沉默着。刘家夫妇告辞之后,沈律师单独留下来,请邵家夫妇认真考虑刘家的诚意和积极的提案。董素芳女士突然问丈夫:“一百八十万是多少钱?”邵先生想了一下回答道:“隔壁新星小区的两居室,可以买两套,就看朝向和楼层。”董女士显得更加震惊:“两套房子?!”然后她自言自语:“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沈律师说:“有那么多钱,我建议你们搬到市中心去,买一套高层楼盘的豪华房。”董女士马上说:“我不喜欢住那么高!我给人家做钟点工的时候,一上那么高的楼就头晕!心慌!”邵先生说:“那就不买高楼,买别墅。再往西一点,那个别墅区刚开盘……”董女士垂下头,好像仍然在消化那个大数字,又好像进入了设想和盘算。

沈律师说:“这就是用积极态度来对待悲剧事件。悲剧已经发生了,你们两家都在受恶果的折磨。从恶果里争取积极的因素,从恶果里争取利益,才是聪明的。意气用事是年轻人干的傻事。就是意气用事导致了这个悲剧啊!”

沈律师离开后,到了第三天还没听到回音,便又一次跟田董事长来到邵家。沈律师替田董事长开了口,说上次提出的经济补偿钱数不是一口价,还有还价商量余地,假如邵大哥和大嫂同意这个补偿方案,不妨出一个价钱,供双方进一步谈判。

邵先生说:“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钱数说多说少都不合适。”

沈律师给了个建议,干脆凑成整数,两百万。董女士停止了哭泣,又一次被如此之大的钱数震动了。沈律师告诉他们,上诉期一天天在过去,时间对双方都很紧迫,所以今天一定要把补偿方案定下来。

沈律师看看田女士,大概看到指令,从脚下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报纸包,剥开报纸,露出里面一万一沓的钞票,十沓捆成一捆。钞票那特有的气味散发出来,有一点金属腥气,还有一点类似人的脑油气味。他进一步压低嗓音,像是在跟对立的一方合谋:“这二十万,先解决二位的燃眉之急,比如付买房首付什么的……”

董女士和邵先生都是一阵头晕眼花的样子。他们一生花费了的和将要花费的加在一起,也堆不起这么一座钞票的小山。常说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口中讨论天大数字没用,对于董女士来说那些数字大得太抽象,产生不了概念,而这一堆具体的、有体积的、带金属和人油味的现钞震慑力太大了。慌乱出现在董女士和邵先生的眼睛里。二十万就堆起这么一座钱山,那么二百万呢?那真的就是一座够他们吃一辈子的金山,坐吃也吃不空的山……一个具体的儿子化作了灰烬,一座具体的有体积有分量的钱山堆积起来。董女士伺候过隔壁小区里有钱人家的老人,他们儿女的钱买了她的尽心和孝顺。有了钱位置可以颠倒过来,她便在被伺候被孝顺的地位上了。

“听说你们旁边的小区还要再扩建,房价年年上涨,别错过购房时机。”沈律师提醒道。

董女士说:“我们不买房。”

沈律师问:“那大嫂您要什么呢?”

董女士慢慢地摇摇头。这一摇就停不下来了,一直是慢慢地摇,摇,眼泪被摇得横飞。

董女士喑哑地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样东西……”

田女士和沈律师都看着她,样子似乎在说,你看,来了吧,总算要狮子大开口了,田董事长出血割肉的时候到了。

就连邵先生都朝老伴眨巴着眼,她终于开窍了,要吐口一个大价钱了。

“我要你儿子偿命。”她把偿命两个字咬碎了,再吐出来。

就像听见巫婆一句最恶毒的咒语似的,所有人都给咒到了,全呆了。

“我们日子好过得很,除了缺儿子什么都不缺。你儿子是十月怀胎娘养的,我儿子也是十月怀胎娘养的。你儿子过有钱日子长到十八岁,我儿子生到这个穷家破舍,也是一口奶一口粥喂大,也长到堂堂十八岁,为什么天瞎眼就让我没了儿子?天瞎了眼,法官法场不瞎眼,我就要你儿子去顶我儿子,一根头发丝顶一根头发丝,一对眼珠子顶一对眼珠子,一颗牙都不能少顶。”

从窗缝偷窥的邻居告诉笔者以下情景:田董事长看着面前的穷女人,撑着桌角站起来,走到墙壁上挂着的放大照片前。遗像中少年的眼睛是精彩的,取之于父亲,但父亲是没有那份睿智的。田董事长在遗像前站了很久,似乎在想,不久就要她儿子那双更精彩的眼睛去顶。遗像中的少年嘴唇略向里收拢,欲语又止,一个寡言的少年,而她自己儿子的嘴里不是口哨就是流行歌,笑起来两个小虎牙,人家刚才说了,一颗牙都不能少顶。田董事长扶了扶沉重的大墨镜,但墨镜还是在流泪的鼻梁上打滑,她只能一再把墨镜往上扶。到底每天场面出场面进的女人,到此刻仍然不失态,向邵家夫妇略微点头,草草告辞。

沈律师也跟着站起身告辞,在门口回头说:“真遗憾。一根头发丝顶一根头发丝,你这不是便宜了那个女老师吗?这两个孩子都是让她害了的,该让她抵命才公道啊!”

董女士说:“你放心,该谁顶谁顶,法眼睁着呢。”

此刻的他看着自己生长、生活了十八岁的地方。第二排平房,第五个门,他从蹒跚学步,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不知进出了多少次。他嫌弃过这里,他死了之后还是嫌弃这里。他知道这不对,但他没办法。

他活着,他死了,都改变不了他对这地方的鄙视。这里的人是没有任何大主题的,大事是不会让他们争吵的,只有芝麻绿豆的小事才让他们分泌亢奋激素。那排公用水龙头上着各式各样的锁,各家必须带着钥匙打开各家的水龙头用水。某日某家上了锁的水龙头仍然漏下一滴滴水珠,某人某晚在那龙头下偷偷放了个盆,把漏出的水珠接住,第二天清早白得一盆免费的水,这就是他们爆发战争的缘由。所有人的俭省不是美德,而是艺术,几点去菜场买菜最便宜,几乎白捡,几点到粮店买馒头可以半价,都有精确的时间表,但他们省下的钱可以在麻将桌上一晚上输光。

现在他流连在这个人间烟火气很重的地方。各家都吃过晚餐了,空气里还留着烹饪晚餐的气味,烹炸炖炒的气味成了这里的大气层,因为各家都尽可能地占领不属于自家的领土,简易厨房都搭在公共场地,漏风的墙壁和屋顶使各家饭菜的气味相互串门,热烈聚餐。患老年支气管炎的王婆婆、李老爹也得呼吸这辛辣的油腻腻的氧气。

这些简易居民区是当年全国闹地震留下的文物。几百居民共一个梦想:哪天来个亿万富翁大开发商,把这片穷地方买下,到时他们一定狠狠敲一笔,那就发大财了。也许他们选举的代表敲得太狠,这些年所有开发商都被吓跑了。在他们还在不停涨价的同时,一年年继续生活在这里。这里越来越像文物。

他母亲对此是有直觉认识的。她常说假如他考不上大学,也会像这里人的后代一样到停车场看车,到超市卸货上货,到旅店或者办公楼的中控室看监视屏。母亲对他的作业不懂,只懂分数,他的分数好坏支配母亲的悲喜。平时母亲把他这个儿子供奉着,吃的穿的用的,富家子弟有的,她尽量让他不缺。母亲唯一跟他动怒的几次是他拿了不太好的分数回家。一次他在网吧里泡了近十小时,回到家,母亲动怒了。素来忍气吞声的母亲动起怒来连父亲都怕,让你明白乡野女人世世代代积累的怨愤原来那么深,爆发力那么强,那爆发力可以让她们投河跳井。他看到母亲变成母兽就那么几回,但足够他恐惧很久。假如说他失眠是因为压力,那么压力的一部分来自母亲。来自母亲那句话:“考不上你跟老隋家的老大一样去摆摊算卦吗?跟老赵家的三子一样开洗脚房吗?要么跟吴金华那一伙去当二流子吗?实话告诉你,他们还有一身混社会的本事,不是什么好本事,可惜你连那点坏本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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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41:04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把这个居民点当一块丑陋的疤瘌,尽量长时间地掩藏,对心儿,对杨晴,对所有同学,尽量地掩藏。刘畅找到这里的时候,他羞恼得呆住了。刘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的成长环境里见到他。他们最后的对话只有他保留着最真实的版本。随着他肉体的消亡,这版本也就消亡了。小杀手当时太热血沸腾,脑筋完全白热化,事后给警方出尔反尔的供状全是根据他破碎的记忆整编的。真实的版本只有一个,只能有一个,可惜他无法将它昭示于人了。真实版本也许对那个小杀手有利。也许。

他生命的最后四个星期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知道,心儿只知道部分。其实是他先拿起刀的,只不过刀的指向是他自己。他那胸大肌完美的胸口在他被杀之前,就留下了自杀的疤痕,只不过是自杀未遂,是演出的自杀,但还是留下了疤痕。因为他挥刀的时候受到了阻力,他被心儿抱住了,所以刀只划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了道浅伤。他杀的刀尖落下时,那些浅痕已经脱痂,居然逃过了法医的眼睛。法医怎么可能摸索出他迷乱的心路?自从他和心儿之间发生了那件神圣大事,他的心路对他自己都成了迷津。那件神圣大事被人说起来就是一语带过的“做爱”。他恨这个舶来词,不会爱的人才需要做。他和心儿在那些把爱做出来的人嘴里,也就是这么回事:“他和她做过爱。”就在他俩“做过爱”之后,他被她甩掉了,抛弃了。人们就这么个素质,指望他们怎么评说他和她呢?

他不能忍受的是,“做过爱”的心儿对他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彻底还原了初始的丁老师。他终于受不了了。他变成暗探就在那几天。他找借口到教务主任办公室,到副校长办公室,从教师出勤表上探听丁佳心老师所有的课程安排,所有的值班时间,又假装别人的声音从心儿父母家得知她是否去吃晚饭或度周日,再到叮咚学校去打探她和女儿的见面、外出安排,然后去旁敲侧击,一旦发现心儿所说的去向跟他探听的不符,他就那么瞪着她,委屈,嫌恶,怨怒,都在他默默的瞪视中。有一次他说:“跟刘畅在一起一定比跟我快活,对吧?”

他把“快活”二字说得带画外音似的。

她打量他一眼,低声地却恶狠狠地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你明白你怎么说话。”

他忍住心里的疼痛,装出一个痞笑:“没什么呀!老师对学生就不能有新欢旧识了?”他知道他很不适合这个痞笑。他不像刘畅,扮酷扮俏都合宜。让他穿刘畅的衣服肯定很喜剧。

她丢下他快步向停车场走去。晚自习已经下课十几分钟了,住校的同学正往宿舍走,相互打闹追逐。他们还会玩闹,还有笑声。高考倒计时的第四个星期,做了一整天书呆子的同学们的玩闹天性又回来了,这让很少停留在夜晚校园的他纳闷,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丧失了玩闹的能力。他看见一群同学又是那样众星捧月地围着心儿,问这问那,争相取宠。刘畅也在人群里。刘畅今晚又住在他的校园小客栈了?

心儿上了车,刘畅跑到车边上和她说了些什么。说什么呢?话说完,意思还没完,刘畅走到十多米之外又回过头,但飞度已经开出停车场。

飞度朝他开来。他突然决定拦住它。他站到了路上,搭顺路车似的。路灯下的飞度一身灰尘,被弃在繁忙的荒野多日了。心儿的心太忙,没了飞度的位置。飞度停下来,他走上去,副驾驶一边的门是锁着的,可她并不像以往那样预先打开车门的锁。他敲了敲车窗,至少三秒钟过去,她才决定放他上车。

“你去哪里?”她问,似乎怕他搭错车。

他的回答是紧紧搂住她。

她说:“让我先把车开出去。”

开出学校,开到人们的视野外面去。

飞度在校门外稍加犹豫,选择了向左转。向左转是送他回家。他就那样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嗅着她的气息,只有心儿才会绽放的气息,一路无话。车终于停了,新星小区的高楼上已经灯火阑珊。他再次张开双臂把她搂住。她的手离开方向盘,也慢慢抱住他。她多么娇小,真正的一个小母亲。他的肩膀宽厚得令他尴尬,几乎从她怀抱里潽出去。他还感到自己的强壮,太强壮了,强壮得发臭。她柔软的手心摸在他草碴般的板刷头。

“带我走。”他吹耳边风那样说。

她不回答,也不动。

“带我去你家。”

“……不行。”

“只能带他回家吗?”

“不许你这么说。”

“昨天他去你家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可怕?”她放开胳膊。

他更紧地抱住她,抱着救生圈一样不撒手。他压抑自己的抽泣,以及哽咽的颤抖。

“怎么了?”她问。

“九天没睡觉了。吃药也没用。”

这句话让她转过身,又伸出手臂,将他搂进怀里。

“我这样肯定熬不到高考的。”

她的手臂都是疼爱,搂得更紧。

“天一,再咬咬牙,还有四个礼拜了。等你熬过去,这辈子就没有你熬不过去的事了。我们都撑到现在了,一定能撑到底。”

他的脸转过来,嘴唇微微撅起,她却躲着他。他的嘴唇撅得更高,事后想自己的样子是很搞笑的,那样子与其说是求一个亲吻,不如说是求一口乳汁。她主动起来,把他的脸捧起,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又亲吻一下他的头发。她长久地看着他。那一眼令他迷乱。他的手掌捧住了她身上最柔软的部位,满满一捧。但她把他的手推开了。然后她把自己那一边的车门打开,跳下车,绕到他这边,为他拉开车门,说是送客或逐客都行。

他躺在床上想,有可言而不可为者,有可为而不可言者。可为时可言的果真就不可言了。只有给她发短信时才可言:“等着我,我现在对天发誓,此生非你莫娶。记住,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过去,现在,将来,我只有你一个。”

那天他居然忘了吃安眠药,居然体验几年来少有的无药睡眠。心儿说:“我们都撑到现在了,一定能撑到底!”她和他是“我们”,她陪他撑一艘逆风的船,从清醒的此岸摆渡到安眠的彼岸。那一夜的睡眠是心儿给的,心儿是灵丹妙药。

离高考还有四周零一日,那个周六,他收到心儿的短信,说原来计划的和他一块儿在父母家晚餐取消了,因为出了点急事。他问什么急事。她模棱两可地说跟叮咚父亲有关。

他找不到足够的证据打消他的狐疑。晚上八点半,他骑自行车来到那座六层宿舍楼的楼下。她家只有一个窗口亮着浅粉色的光,据他对她家的了解,那是叮咚床边的小台灯。他跑上三楼,敲了敲门,叮咚并不应门,但他听到小姑娘轻轻的脚步声从她卧室来到了大门口。他对小姑娘说:“叮咚,是我!”

小姑娘马上辨认出他的声音:“邵大哥吗?等一等啊!”

也许她回去穿衣服,也许因为别的理由,总之她让他等了足有五分钟。门开了。叮咚微笑一下,但心事很重。她披着薄棉被,被子下露出典型的小女孩的腿,细得可笑。显然她让他等待的五分钟没有用在着装上。他其实有她家钥匙的,但他觉得家里有人的时候不该擅自用它开门,那样的话有点滥用信任,也比较缺乏教养。

“你妈妈呢?”

“不在家……”

他不需要她用显而易见的事实做答案。她不会花五分钟把妈妈藏起来吧?他马上觉得自己的多疑已超出了常理。

“她去哪里了?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爸爸来了,要跟我妈谈事……”

“那你怎么不去?”

“我妈怕我看见他们吵架。”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谈事或者吵架)?”

“可能在云龙湖公园。”

他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忽忽悠悠地想着,这么晚了,吵起来连个劝架的都没有。打起架来心儿连个帮手都没有。

“他俩经常吵?”

“不经常,见了面就吵。”

他看着小姑娘,将来他会好好待她的,待她特别特别地好。他会跟她玩闹,也会帮她做作业,还给她洗衣做饭,带她逛街下馆子,总之这个缺失了父爱总是孤孤单单的小姑娘会一举两得地有个哥哥和年轻继父……

小姑娘突然问他:“你怎么了,邵大哥,哭了?”

是吗?他眼里有泪?他带着泪笑了,满心酸苦的甜蜜。小姑娘啊小姑娘,你以后就不能再叫“邵大哥”了。

“我妈说她马上就回来。”

他这么大个子,小姑娘却用这话来安慰他,好像在哄他:“好了,别哭了,妈妈要回来了,啊?”

“她什么时候说了马上回来?”

“刚才我给她打手机,她没接电话。后来我又打,是畅哥哥接的,说我妈在开车。”

他的脑壳里“嗡”地一声,灯光都暗淡了。原来刘畅在这对前夫妇之间打圆场或者充当灯泡。原来心儿不缺帮手替她打架。原来刘畅比他邵天一更进一步介入了她的私人生活。原来这小姑娘已经一举两得地有了个大哥兼小继父。幸福的多角家庭在他的不知不觉中建设起来,也许就是去年暑假他去义乌表叔家当男保姆的一个半月里。难怪小姑娘花了五分钟才得到应允放他进门。对于人家的幸福多角关系,他成了外人、多余者,不受欢迎。他每年在重要节日前都帮着擦洗的门上,就差对他贴上“非请莫入”的告示了。

“那你怎么跟刘畅说的?”

“我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小姑娘并没有提及他的到来。长期在混乱的人物和戏剧中串场,小小年纪她已经会随机应变。他不知该可怜她还是感激她。叮咚鬼机灵地瞥他一眼,又瞥他一眼。她是不是怕他进一步问什么?那么他会问什么?假如他开口,头一个提问就该是:刘畅什么时候跟你妈打得这么火热,管起你父母陈年感情账来了?或者:我知道去年夏天他跟你妈的关系突飞猛进,趁我到浙江打工一个半月鸠占鹊巢了。或者:他到底在你家是什么角色?是不是你临时的小继父?但他什么也没有问。他紧抿着他高贵的嘴唇。他的唇舌是朗诵诗歌的,内心也是诞生诗歌的,绝不能发出这种不高贵的语言。这种市井小人的语言他很熟,在他家的左邻右舍中永久流行,因此他更要对它们进行永久防疫。

他要叮咚赶紧上床,别受凉,早点睡。管人家欢迎不欢迎,他这会儿是真心疼小姑娘的。他成年人的口气使小姑娘马上服帖,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想替她掩上门,她说不要关门,她跟妈妈在夜间都是相互敞开门睡的,就像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他退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过了一会儿,他踮着脚尖来到叮咚卧室门口,见小姑娘已经睡着了。串场串累了。他轻轻走过去,拧熄了带粉红灯罩的台灯。十多天前的夜里,他从男孩蜕变为男人,就在这张小床上昏睡过去。不,那简直就是昏死。多少生物的重大蜕变是以昏死衔接的?苏醒之后就进入了更成熟精彩的生命阶段。他回到客厅,走到窗前,看着渐渐静下来的街道。这里不是闹市,最重要的机构是学校,周末的夜开始得早些。一辆体积较小的车驶入他眼前的画面,就像一匹熟识透的坐骑或家畜,不用看就认出它。车减速了,银色的飞度由于尘垢太厚变成了灰色。还有四周就要高考,优秀班主任的压力比他们四十五个学生还重。推着优等生让他们考出水平,还得拽着差生让他们发生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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