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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修行的老妖

母辈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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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1 16:50:47 | 显示全部楼层

她的,第一仗(90)

01

晚饭时,云霄跟小六子说起教育科的安排。
小六子问,“大姐,那夜校你还去上课吗?”
云霄说,“课时又减去一些。孙科长让我把工作重心,转到职工子弟入学这边来。”
“那,以后的补贴是不是也少了?”小六子夹起一筷子土豆丝,说道,“不然,让爸妈再多寄点钱来吧。”
云霄笑了,“不用!小小年纪的,心事倒不少。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念好你的书,比啥都强。”
小六子也笑,“嘿嘿,我这不是心疼大姐嘛。”

“夜校的课时费,以后是少了些。但你姐夫的援外补贴下来了,那笔钱够咱们用了。”云霄想了想,又说,“对了,你别写信跟爸妈要钱,听见了没?爸补的那点工资,得留着养老,还得供你上大学呢。”
小六子从饭碗上抬起头,“大姐你就放心吧,我将来保准能赚大钱,让咱爸妈跟着我过上好日子!”
“那你更得抓紧时间,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复习上去,这样将来你……”云霄见缝插针地又念起紧箍咒来。
小六子忙打断她的话,夸张地抱着脑袋喊道,“唉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姐你就别再念了!”
云霄没再说话,嗔笑着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小六子碗中。

小六子小声嘀咕着,“我志强哥也没上过大学,不也照样有出息有本事吗?再过两年,保准能当上正厂长!”
“那是时代造成的问题,他那时候跟你现在能一样吗?”云霄说。
小六子飞快地把剩下的米饭,扒拉进嘴里。冲着云霄做了个鬼脸,端起碗走到灶台边舀汤去了。
一连几日,云霄每天奔波在、去城南小学和荷塘小学的路上。两个学校的联系,都比较顺利。这给了云霄莫大的信心。她没想到,这份工作自己竟然也能胜任。
每当拿到一批批的入学名单,看到家长们开心的笑脸,云霄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这份因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令她十分满足。
两个小学和梅塘镇中学,都联系得差不多了,它们为云霄的厂校谈判工作,积累了许多实战经验。眼下,就剩下丰峦县一中这块硬骨头了。
丰峦县一中坐落在梅塘镇的南面。与厂区之间,隔着那条日夜流淌的雾江。

江上有三座桥。最远的是一座铁路桥,遥遥地望去,像是依偎在群山前的一道灰色锁链。中间一座是公路桥,时常有大卡车轰鸣着经过。
从厂区到丰峦县一中,要走的是一座湘西特有的风雨桥。不过原本桥上的长廊和亭阁,早已被拆除掉。
这座桥原先是青瓦覆顶,飞檐翘角,远远望去,像一条长龙卧于江上,又像一列停驻在水面上的古老楼船。
拆掉这些亭阁飞檐后,道路倒是开阔空旷了许多,但风雨桥的韵味也荡然无存,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桥。
云霄贴着桥身的一侧快步走着,她望着桥下深邃幽绿的雾江,反复推敲着待会儿谈判的话术,以及如何应对可能会遭到的回绝。
云霄素来走路就快,这次揣着心事走得又急了些,走到江水中心时,心脏已开始咚咚的擂鼓似地跳。
她把脚步放缓了些,做了几次深呼吸,把背包往肩上拽了拽,继续丰峦县一中走去。
她像一个出征的战士,即将去迎接一项挑战,去撞上一段命运。

02

走下风雨桥,镇上唯一的百货大楼和电影院,就陆续出现在眼前。青石板的街道两边,还开着些卖各种杂货的店铺。卖腌萝卜的小贩挑着担子,在石板路上走得悠悠荡荡。
穿过这片闹市,隔着一个空旷的广场,远远就能望见丰峦县一中的大门。朴素的红砖墙,透着几分岁月打磨出来的端庄自持。
大门外有一棵大榕树,少说也有上百年了。灰褐色的树皮,皴裂成无数沟壑。树干向校门一侧微微斜着,像一位老人弯着他苍老粗壮的身子,照看着进进出出的孩子们。
冬天里,榕树不落叶,叶片还是密密地绿着。那绿,泛着墨沉的黑,绿得倚老卖老,像攒了一两百年的光阴在里头。
不知为什么,云霄心里又突突跳了几拍。她定了定神,走进了大门。

门侧收发室里,一位老人喊住了她,“同志,干么个子?”
云霄忙从包里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大叔你好,我是铁路厂子的,来找校长联系学生上学的事。”
老人抬手把耷拉下来的帽耳朵挽上去,戴上老花镜,把介绍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后,才伸手往校园深处一指,“那栋小灰楼上,就是校长办公室和教导处。”
云霄道了谢,转身往里走。

进门是条水泥甬道,两侧砌着一溜青砖。甬道两边的法国梧桐,看着也有二、三十年了,树干比碗口还粗。树叶早落尽了,光秃的枝丫在空中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粗粝的网。阳光从高处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铺排开无数晃动的大小斑点。
甬道两侧,景致不同。往左去是老校区,往右则是新校区。
老校区是三栋木结构的两层小楼,民国年间传下来的,据说是当时教会学堂的底子。楼是歇山顶,覆着青灰的小瓦。楼梯是杉木的,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橐橐地响。
楼板、栏杆,也全是木头的。年头太久,漆色和木色混在一起,泛着一层油润的微光,像老家具经久的包浆。栏杆有几处换了新的,木头颜色浅些,油漆还冒冒失失地新鲜着。

几栋老楼之间,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这时节叶子都落尽了,光秃的枝干仰着脸望着天,枝头零星的白果,风一吹,啪嗒地落下来,砸在木楼的走廊上,骨碌碌滚两下便心安理得地停下了。
树下落了厚厚的一层银杏叶,金黄的,竟没有残败,踩上去软软的,嚓嚓轻响。
往右是新校区,几栋三层的教学楼,水泥现浇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窗漆着苹果绿,玻璃大块大块地亮着,反射着冬日的天光。
新楼和老楼之间,夹着一个池塘。

池塘大致是椭圆的,不算大,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缓缓游动的红鲤鱼。池边随意蹲着些大青石,近水处生了些薄薄的青苔,裹在石身上。池边的一圈垂柳,在冬日的微风里轻轻摇着头。
池塘后边,是学校的园子。一片小林子杂生着樟树、枫树和苦楮。再往后,就是芙蓉树了。
三四棵木芙蓉,站在池塘西岸上。树冠散散的,像一把没撑圆的伞,枝丫疏疏朗朗地伸着,把影子投在池塘的水面上。
这个时节,芙蓉的花期早过了。要是秋天来,满树都是花。粉的、白的、浅红的,开得热热闹闹,一朵挨着一朵,把半边池塘都映得粉嘟嘟的。
可现在是冬天,花早谢了,只剩光溜溜的枝,风一过,枝桠和涟漪一起晃,晃得人心都软了。
池水映着天光、映着老楼的飞檐、映着新楼的直角、映着银杏的枝丫,映着芙蓉的枝条,像一面把百年风霜都收进眼底的镜子,成了整个校园最有诗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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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1 16:52:03 | 显示全部楼层

03

校长办公室和教导处,在木楼后面的灰砖楼里。
云霄踩着楼梯走上来,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响着。她的心突然又紧忙地猛跳了几拍。
“这是怎么了?至于这么紧张吗?”云霄在心中自嘲了一句。
她找到挂着“校长室”牌子的门,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男人沉厚的声音。
云霄抿了抿头发,微笑着推开门,走了进来。
林校长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在镜片后炯炯闪着光。他起身给云霄倒了一杯茶,直爽地说道,“你们孙科长上星期来过了,跟我谈到了你们厂的具体困难。”

云霄忙笑着说,“是的,孙科长说贵校很理解我们的处境,希望能有长远的合作。以后具体的事宜,厂里派我来跟您这边接洽。”
林校长端着白瓷茶杯,呵呵笑了一声,“这件事嘛,上面也都开会讨论过。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我很理解你们厂职工的心情,也很感谢你们对我们学校的看重。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学校就这么大,教室不够,老师不够,宿舍更不够。这不是我不帮忙,是实在没办法容纳那么多的学生。我们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云霄点点头,没有急着说话,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了,推到林校长面前。
“林校长请过目。这是今年厂里适龄孩子的名单。一共47个。其中有13个孩子,父母常年在外地施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林校长低头看着名单,没说话。

“这些孩子,”云霄的声音很轻缓,“一年见不了父母几面。我们厂搬到新安坪,他们才终于能跟父母一起生活了。”
她顿了顿。
“他们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想好好读书。可,他们进不了县里最好的学校。”
林校长抬起眼,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说不上是戒备还是审视。
“黎同志,你这是……”
“林校长,”云霄诚恳地说, “丰峦县一中是有历史积淀的名校,是学生们通往更高殿堂的桥梁。贵校目前的困难,我们知道。所以今天我来,不是跟您要名额,是想先为学校尽一份绵薄之力。更是想跟您商量,怎么一起解决问题。”
“哦?”林校长望着云霄,不动声色地等她的下文。

“林校长,”云霄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言辞恳切,“我们厂领导对这件事非常关心,现在已经开会商议过了,决定先为贵校解决今年的煤炭和木炭供应。”
林校长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意推着唇边的皱褶,像池塘的水波似地微微荡开了一些。
云霄悄悄注视着林校长的神色,又紧跟着抛出一桩承诺,“明年开春,我们还可以出资帮学校建一个食堂。我打听过了,学校里有一小半的孩子,家不在镇上,有的甚至住在山里,中午孩子们只能啃冷馒头冷米饭。”
林校长默默点了点头。
云霄接着说,“我们厂想为这些孩子,解决吃饭难的问题。还有,我们厂有电焊工、木工、电工,手艺都不错。学校如果有什么需要维修的地方,周末我们可以派人过来,义务劳动,保证让您满意。”

林校长唇边的笑意,又荡了一荡。“上个礼拜孙科长来时,说过一点合作的意向,没想到你们落实得这样快。”
云霄心里更笃定了些。她诚挚地笑了笑,说,“这事我们不敢耽误。厂里子弟们的家长,可都望眼欲穿地等着呢。我非常理解他们,因为我也是个母亲,虽然孩子还小,但我太懂父母唯恐孩子落下的心情了。”
说到这,她脸上的神色黯了一瞬,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大概没有比我们这一代人,更知道错过是什么滋味了……”
林校长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他从站在对面、这个清秀斯文的女同志声音里,竟听出了一丝酸楚。他在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声。
云霄抬起眼,注视着林校长,“校长,我们的铁路子弟渴望成才,您的丰峦县一中也希望培养出更多的人才,这个目标我们是一致的。作为梅塘镇的新成员,我们可以为学校提供更多可供选择的生源。

林校长,我们不是来占便宜的,我们是来扎根的。厂子搬过来了,就不会再搬走。这些孩子要在这里长大,要在这里考学。我们希望他们成为贵校的学生,也希望贵校为他们奠定一生的底色。”
林校长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黎同志,”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理解你,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怕的是,收了一大批铁路子弟,挤走了镇上的孩子。那些孩子,父母没你们有本事,能拿煤炭、拿食堂来换名额。他们的父母,只能跑来我办公室哭。”
云霄静静地在桌边站定。

“林校长,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们同样不愿挤占镇上娃娃们的空间。所以,我们厂希望能用提供物资和人员的方式,帮助学校早日实现扩建和扩招。今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的。而且我还想跟您商量,能不能搞一次联合考试?”
“哦?”林校长眼镜片上的光,闪烁了一下。
“对。我们厂里的孩子,谁想考丰峦县一中,谁就报名。跟镇上孩子们一起,按分数择优录取,不凭名额,只凭本事。镇上的孩子,我们厂负责解决他们的午饭问题。食堂建起来之后,这批孩子免费吃饭。我们厂里的孩子如果没考上,我们也不闹,回去上镇中学就是。”
林校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云霄。

半晌,林校长唇边的褶皱,终于绽放了开来。他哈哈地笑着说,“好嘛,黎同志讲话很直接,也很坦率,我信得过你。这事我得开校务会研究一下,但你提的这个思路,可以讨论。首批学生入学的名额,可以考虑你们的诉求,尽量做一些调整。”
云霄激动得两颊泛红,像个学生娃一样,猛地给林校长深深鞠了一个躬。
“林校长,我替孩子们谢谢您。不管最后能进几个,能有机会试一试,他们就多了一条路啊。”
林校长怔了一下,笑得更深了些。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这样,你去教导处,把具体情况也跟教导主任再详细说明一下。”
云霄走出校长室,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第一步,好像成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转身,朝教导处的方向走去。趁热打铁,得再往前推进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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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是命里的一场烟火(91)

01

云霄在长长的回廊里,缓缓走着。
前面木楼里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被微风吹拂着,掠过高高的树梢,滑过不远处的池塘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融进树的影子、鱼的影子,融进那些光溜溜的、却好看极了的芙蓉枝里。
教导处在回廊尽头的第二个门里。云霄抬手敲门,没有动静。她轻轻推了一下,门是虚掩着的,吱呀呀敞开了小半边。
云霄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一眼。二十来平米的屋子里,摆着三张办公桌。桌面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各种表格。
房间最里边的那张桌子要大一些,抽屉多,椅子也宽些,那应该就是教导主任的地盘了。桌上东西虽多,但摆放得很整齐。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一个铜墨盒,几支蘸水笔安静地插在笔筒里,笔尖被红墨水洇得发了紫。

靠门那张桌子上,摊着半卷子油印蜡纸,一张刚刻完的钢板还搁在抽屉边沿上,散着油墨的气味。旁边的地上,堆着成摞的试卷,用牛皮纸捆着,纸角卷起,露出薄脆的边。
靠回廊一侧,开了一扇小窗。阳光从窗格子里泼进来,在办公桌上撂下几道亮晃晃的长条。桌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儿地打转,转得人眼皮直发沉。

云霄望着眼前的一切,有种似曾相识的熟谙感。她想起在老家中学教书时的办公室,也有跟这间屋子同样的味道。
熟悉带来的几缕亲切感,令她感觉放松。刚才见校长时的紧张,终于舒缓了下来。心脏也跟着悠然地跳动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同志,你找谁?”一个年轻的女老师问道。
云霄微笑着回答,“老师你好,我是铁路厂教育科的,我来找教导主任谈些事情。”
“哦,那你进去等吧。主任去上课了,要过一会才回来。”女老师说着,便推开了门。
云霄说着“谢谢”,缓步走进了屋。

女老师抱起桌上新刻印的那摞试卷,抬头对云霄说,“同志你坐嘛,我就不陪你了。马上就下课了,主任应该快回来了。“
云霄客气地微笑着,在门边一张老式的木条椅子上坐下了。
女老师抱着试卷,身姿敏捷地走出了屋。门被带的轻叹了一声,微微又掩上一些。
云霄从包里掏出学生名单来,专注地想着,接下来跟教导主任的商洽。
下课铃猛地响了,云霄微微惊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紧跟着是学生们雀跃涌出的声音。一大团一大团的,挤挤挨挨,声音鼎沸,像围住池塘的密密匝匝的树林。
云霄手里抓着学生名单,沉浸在校园生机勃勃的喧嚣里。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
上课铃再响起时,校园迅速恢复了安静。只有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几声“砰砰”的皮球撞击地面的响声。
过了不多时,一串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再次响起,嗒嗒地响到了门边,停住了。

02

门,轻轻叫了一声。云霄站起身回过头来。
来人逆光站在门前的影子里。回廊外的天光打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轮廓。
云霄觉得脚下有些发飘,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安静极了。窗外的操场,走廊尽头的说话声,远处传来的读书声,全都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间20平米的房子,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阳光里不知所措跳跃着的浮尘。
周明轩。
周明轩也呆呆地,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动。

云霄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又跳得慢了下来。像一方古老的深潭,池水滞重迟缓地汪在那方天地,看不出丝毫涟漪。
“云霄,你好。”过了不知多久,周明轩先开了口。
云霄平静地回应了一声,“你好。”她的声音有些暗哑,像被什么东西刚呛了一口似的。
周明轩走到摆在墙角的脸盆架前,洗了一把手,拿架上的白毛巾揩干了。回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白瓷茶杯,从暖壶里倒水先涮洗了,才沏了一杯茶端过来,轻轻放到云霄身边的桌子上。

云霄下意识地拿过茶杯,杯身温热得正好。一小撮翠绿的叶片,在水中懵懂地浮起又沉下。
周明轩坐到桌前,安静地注视着她。云霄喝了一口水,也安静地抬起了眼睛。
这个她爱过、苦等过、终于杳无音信的男人,如今隔开一米的距离,就坐在她面前。
云霄一度以为,不记得他的样子了。可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她明白了,原来记忆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遵循着它的生命节律,变换着生长姿态,生根,发芽,花开,花谢。岁月更迭,世事变迁,种子却始终深埋在记忆的泥土里。
它,一直在。

云霄注视着他,神色很平静。
周明轩的眼睛还跟往昔一样,深黑,安静,只是眼角处多了几道细纹。头发也依然茂密,只是鬓角长出了几簇白发,散落在清瘦的面颊边。两眉之间,竖着一道深刻的沟壑,这给他沉静的面色,添了浓浓的一抹沧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半旧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整整。衬衫的领子竖在里面,露出一道干净的白边。依然是清爽的样子。
“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云霄开口说道。
周明轩浅浅地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到湘西来的?记得,当初你是去了江西。”云霄问。
“毕业分配过来的。恢复高考那年,我报考了湖南师范学院。”周明轩答。
“哦,毕业分配过来的。”云霄重复了一遍。
原来他比她,更早来到了湘西这方山水间。她在新安坪已经住了一段时日。这几个月里,她去梅塘镇上买过菜,去县城开过会,去雾江边散过步。她可能无数次从他身边走过,却不知道他也在这里。
“你呢?”周明轩问,“你怎么会来丰峦?”
“厂子搬迁。”云霄答,“去年秋天从成都搬过来的。”
沉默,又落了下来。

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一二一,一二一,铿锵有力地划过。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周明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阳光下稀薄的影子,很快被风收走了。“你先说。”
“你家里……伯父伯母都还好吧?”云霄问。
“前些年父亲过世了,老母亲跟着我们过。”周明轩说。
云霄想起周伯父笑声朗朗的样子,再次沉默了。
周明轩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格子里探进来,笼在他的侧脸上,眉间那道沟壑便显得又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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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新安坪。”他说。
云霄愣住了。
“去年就知道了。”周明轩侧过脸,看着她,“去年年底,我陪母亲回了趟峪安,还见了个老同学。他说……说你嫁人了,有孩子了。”
云霄“哦”了一声,也淡淡地笑了。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叶被泡得发了些白,蛮不在乎地摊开在水底,堆成了一小片,落叶似的。
“我也结婚了。”周明轩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有个儿子,上初中了。”
“挺好的。”云霄说。

“嗯。”周明轩点点头,“挺好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门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推开,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又走了进来,她笑盈盈地对周明轩说,“主任,这位女同志等你很久了。”
“没、也没多久。”云霄本能般地辩解着。是啊,等了……也没多久。可,为什么要辩解呢?她心思飘忽了一瞬,又迅速拉回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客套与平静。

“周主任,我这趟就是来找您的。刚才我去了林校长那儿,他希望我先跟您介绍一些详细的情况。”她伸手掏出包里的名单和表格,补充道,“关于我们厂适龄学生入学的情况。”
周明轩接过名单,仔细查看着。“这件事,林校长告诉过我。我现在需要一些具体的数字和方案,拿到校务会上去讨论。”
云霄把学生的情况,厂里的承诺,厂校共建的前景,逐一做了说明。周明轩听到联合考试的提议时,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个提议不错。自从恢复高考后,各个重点学校对生源都开始重视起来了,我们丰峦县一中也需要不断吸纳优质的生源。这样才能保证,在未来的竞争中利于不败之地啊。”

云霄说,“是的,在培养人才这一点上,我们厂跟贵校的目的是一致的。”
周明轩把名单和表格,交给那位女老师,轻声吩咐道,“你结合镇上学生的名单整理一下,尽快,校务会上要用。”
他转过身,脱口而出,“云……云霄同志,我们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的。”
那位女老师没抬头,拿着笔趴在桌上,不停地写写画画着。
“谢谢周主任,我们厂的家长和孩子们都翘首盼望着呢。”云霄站起身来,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厂里还等着我回去汇报。”
周明轩也站了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了,您忙。”云霄推辞着,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挽了挽肩上的挎包,在长长的回廊里走着。脚下的塑胶鞋底,发出闷闷的轻响。走到楼梯口时,她无意地回头望了一眼,教导处的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油漆有几处剥落,露出被岁月侵蚀的底子。
她安静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从暗处的楼洞子里出来,冬日的阳光慷慨地泼洒在楼门口的水泥地上,明晃晃的刺眼睛。
云霄拐进那条通往校门的甬道,两旁粗大的梧桐枝桠,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几只斑鸠在老楼的屋檐下、银杏树的枝杈间蹲着,发出酣睡般的“咕咕——咕”声,一声一声的,像台老座钟在数着旧时光里的钟点。
池塘边,几只白头翁在树林子里钻来钻去,啄食着发黑的浆果,叽叽喳喳地闹个不休。冷不防有一只从树顶窜下来,拖着婉转的叫声,掠过水面,落在老楼的歇山顶上。

云霄这才感觉到,一阵眩晕般的恍惚,像涨潮似的涌过来。眼前这一整个古老的校园,全都恍若一场梦。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周明轩呢?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当年奶奶说他要么变心,要么死了。前几日,她刚收起那只绣着“明”字的荷包,她以为它终于是她一个人的了。是她深埋掉的青春记忆,是她的一场梦。
可此刻,她就走在这梦中。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像微醺一般,既恍惚又挥之不去。
这感觉,就像几万里之外有一场盛大的烟火。有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烧灼的噼啪声,那声音真实而细微,真实到眼前、脚下的水泥甬道,倒像是梦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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