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

记忆中

小满嫁到杨家已经十七八年，回头想想，除去刚嫁过来的那一年，享受着公婆丈夫的疼爱，并且孕育着希望。后面的每一天，每一年，都是在疗伤中度过。小满刚嫁过来的时候还不满十六岁，现在已经快三十五了，小满的样子看着早已经不像本来年纪该有的模样。

小满认认真真养育女儿长大的这十几年里，大嫂和三弟妹都陆陆续续为老杨家生下了儿子。每个孩子都健康养大了，没有出一丁点意外。大嫂从最早看到小满生下儿子的妒忌，到现在的趾高气昂，三弟妹从当年无话不说，到现在敬而远之，村里其他人也不愿意与小满交往，小满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压抑。

幸亏还有狗娃，这个少言寡语的农村汉子，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没有嫌弃小满，抛弃小满。自从老宅搬到偏屋后，夫妻俩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然他们俩肯定会先后发疯。

偏屋啥也没有，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一茅草棚，以前用来堆柴火的，仅仅放下一张床，还有锅碗瓢门。做饭的地方都没有，担心不一小心把这茅草棚给点燃了。

只要活一天，就要认真活下去，生活还得继续。小满不认命，既然上天要一次又一次折磨自己，那就要更加坚强的活着，小满决定和上天对抗，和命运对抗。

再过几个月冬天就要来了，夫妻俩是不能一直在这茅草棚里面生活下去。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振作起来，先盖两间房。小满爹听说了女儿被赶出杨家老宅，无处居住，正准备盖房，便安排自己的两个双胞胎儿子前去帮忙。小满的双胞胎弟弟都已经二十出头了，正是有使不完的力气的年纪。
二姐没有跟着弟弟们前来，她有自己的事要忙。当弟弟们长大十岁左右，二姐嫁给了同村一个大他好几岁的男人。男人老婆因病去世，二姐再不出嫁都快成为老姑娘了。二姐不想离家太远，她拉扯大两个弟弟，和弟弟们感情深厚，舍不得离开太远。经过媒婆的撮合，二姐和父亲合计了一下，便同意了。二姐当了后妈，又生了自己的孩子。二姐要照顾孩子，弟弟们都去小满家帮忙后，她还要留下来照顾父亲。

几个人没有休息的干，花了差不多两个月，终于盖了两间房子，一间居住，一间做饭，之前的茅草房则腾出来当猪圈了。
村里人都很吃惊，觉得这家两口子不可思议，遭遇那么大的变故，竟然能在短时间内走出来，还把房子盖好了。房子能在两个月内顺利盖完，小满的两个弟弟帮助很大，他们几乎没回家，直到二姐的房子盖好。

弟弟们的付出，小满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当年她埋怨过两个弟弟，是他们夺走了母亲的生命，以至于她很少照顾弟弟们，都是二姐照顾。可血缘亲情，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是最靠得住的。

记忆中

盖完房子后，两位弟弟便回去了。弟弟们回去没多久，二姐前来看小满。跟着二姐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小满看了好几遍，才向二姐确认，身旁的那个中年妇女，是不是她们的大姐。得到确定的回答后，小满又惊讶又惊喜。

自从大姐离家出走，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再见。大姐留在小满脑海中的模样还是扎着马尾辫的黄花大姑娘，如今的大姐头上包着中老年妇女才包的蓝色帕子，露出来的头发已夹杂着些许白发，额头上也长布满了皱纹。大姐身上的衣服破旧，鞋子也打了补丁，眼前的大姐完全看不出当年爱美的模样，甚至还比不过二姐，想必大姐并未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大姐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为何变得如今模样，为何一直不肯回家，又为何突然回家，这些问题一直在小满脑海里萦绕，小满都好想知道答案。那天夜里，姐妹三人挤在一张矮床上，聊了整整一晚。
小满的遭遇，大姐已经从二妹那里得知，大姐没有再次追问，小满状态刚好些，她不想让小满说出那些细节，增加小满的伤痛。大姐则把这些年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跟两个妹妹讲了起来。

原来当年，大姐确实是跟着补锅匠离开的，可是当她走了三天三夜到达补锅匠家里时，才发现对方已有老婆孩子。他们把大姐骗出来，是为了给自己邻居做媳妇。那家女主人在当地口碑极差，导致儿子一大把年纪娶不上媳妇，她知道补锅匠走南闯北，有机会接触外地的女孩子，便给了补锅匠几块腊肉和一些米面作为报酬，让他们自家儿子拐个媳妇回来。

好不容易娶到儿媳妇，那家女主人并没有善待大姐，她知道大姐离娘家太远，没有娘家人的撑腰，又笃定大姐不敢跑路离开，对大姐极其苛刻。大姐的男人也不是个好东西，不仅好吃懒做，大小事还全听她娘的。大姐从小备受疼爱，不像小满和二妹，从小勤快，啥农活都会干。大姐不会，被婆婆逼着学，学不会就恶言相向。早上多睡一会，婆婆立马把她从被窝里揪出来，年轻人瞌睡太大，有时候婆婆还会用滚烫的桐油滴在大姐身上，把她痛醒。大姐褪下自己的衣裳，给妹妹们展示被婆婆虐待的痕迹。

大姐其实也尝试过逃跑，但都被抓了回来，每次抓回来都要遭受婆婆和丈夫暴力殴打，几次之后大姐完全没了逃跑的心。后来怀了孕，生了孩子，她就把心思放在了孩子们身上。这些年，大姐陆陆续续生了四五个孩子，孩子们长大些，会叫她娘的时候，她又开始想娘家人了。但那时孩子又太小，就这样回娘家的事，一拖再拖，直到孩子们都不需要照顾了，才下定了决心回来看看。这时候，婆婆已经死了，丈夫因为孩子们大了，脾气也收敛了许多，没人再管她回娘家的事了。

小满和二姐没有打断大姐的诉说，就躺在旁边静静的听着。她们姊妹三人，年轻的时候因为不同的性格，做了不同的选择，但却都没有过上自己期待的生活，特别是小满和大姐，生活算得上极其悲惨了。相比起来，二姐虽然一直被父亲利用，但在家里生活，除了累点，没有遭人欺负。后面嫁了个丧偶的男人，做了他人的后妈，但男人对她好，孩子也听话，她也知足了。

听完大姐的诉说，小满也主动告诉大姐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大姐听二妹说过，但她没有打断小满，就这样小满讲了自己如何嫁人，生下第一个孩子，第二个，还有第三个，又如何失去第一个孩子，然后是第二个，还有第三个。大姐和二姐，也安安静静的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就在这一天晚上，大姐和小满把自己的遭遇详细的告诉了对方，她们不是想让对方分担自己的不幸，而是她们想把所有的痛苦全部吐出来，然后让这黑夜把所有的苦难吞噬，等天亮之后，迎接她们的该是全新的生活，没有阴霾，只有阳光。

记忆中

大姐在小满家待了差不多一整个冬天，有农活的时候跟着小满两口子一起下地干活。大姐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啥也不会的大姐了，干起活来比小满还利索。没农活的时候，大姐手把手教小满做针线活，虽然当年小满跟着婆婆学习了一些，但手艺一直没有提高。大姐是这方面的行家，每天都抽空耐心教导小满。

小满去集市上买了一些布料，让大姐教她缝制衣裳，她想给自己和丈夫做两件新衣服，顺便也很大姐做一件。这些年来，由于家里孩子少，夫妻俩勤勤恳恳的劳作，攒了一点点积蓄。既然要开始新的生活，那就从里到外都更新一遍。

大姐乐于看到小满的变化，把自己毕生的才艺都传授给了小满。之前跟婆婆一起制作的那些孩子用品，虽然大都没有用上，但毕竟放了太久，不能用了，小满一直舍不得丢，这次小满心里一横，全部都给扔了，然后重新制作新的。

大姐养育了四五个孩子，孩子们的所有东西都是大姐亲手缝制的，小满坚定地认为，大姐的那份幸运会通过她的手艺传递给自己。
小满学得认真，而且学得很快，小满发觉自己也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只是当年没有用心，一直排斥做针线罢了。大姐和小满缝制了很多孩子用品，男孩款式，女孩款式都有。

大姐让狗娃去买一些红布，然后再请当地的道士先生画一些符纸，大姐教小满把符纸缝制在红布里面。大姐就在一旁指导，所有的工作都让小满亲手完成。大姐吩咐小满，把这些福袋放好，等以后再有新生命降临时，再订在孩子们的衣服脖颈处，这样可保孩子平安健康。小满怀揣着最虔诚的心，制作了好多个。

春节快要到了，大姐不顾小满的挽留，准备回自己家了，这她离家差不多三个月了。久了不回家，也开始想自己的孩子们了。大姐临行前告诉小满，等到明年，她会再来看小满，那时候小满家肯定会添新丁，出了门还在吩咐小满，把福袋订在衣服上，记得换洗的时候把福袋取下来，千万不要打湿了，等衣服干了再系回去。

大姐没有食言，在第二年初冬到来之际，大姐带着较小的两个孩子回来看小满了。小满家真的添了新丁，小满生下了自己的第四个孩子，又是个大胖小子。有了孩子，家里的氛围好了很多，空气里都弥漫着幸福。大姐的两个孩子非常喜欢这个小表弟，争着抢着要照看。
小满给儿子每一件衣服都缝上了福袋，大姐看着小满儿子虎头虎脑的模样，对小满说道，这外侄一看就是福大命大的娃娃，而且有福袋的保佑，必定会长命百岁。

小满这辈子，还没出过远门，大姐邀请小满和二妹一起去她家玩上一段时间。大姐家在河谷地带，冬天比较暖和。小满不忍心留下丈夫一人在家，正犹豫不决，狗娃看出了小满的心思，让小满答应大姐的邀请，姐妹之前总是要走动，至少也得知道大姐嫁在何处，如果以后有机会路过，也能找个歇脚的地方。既然丈夫都这样说了，小满背上儿子随大姐先回了娘家，然后再叫上二姐，一起去大姐家过冬了。

小满和二姐哪里也没去过，一路上觉得很新鲜。小满背着胖儿子，一点也没觉得累，她好久没有这样轻松愉快过了。路途遥远，她们走了好几天，才到大姐家。对于两个姨娘的到来，大姐的几个孩子都很欢迎，他们一直想去外婆家看看，看看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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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家的五个孩子被大姐教育得非常懂事，完全没有继承他们父亲和奶奶糟糕的性格和人品。小满看着大姐儿女绕膝，非常羡慕。

大姐这次极力邀请小满和二妹前来，其实还藏着一个惊喜。大女儿在这个冬天就要出嫁了，大姐没有告诉两个妹妹，她不想妹妹们为此准备礼物，一是旅途太远，带什么都不方便，二是两个妹妹家境也不好，不想给她们带来额外的压力。妹妹们能来参加自己女儿的婚礼，就是最贵重的礼物了。

大姐家这边很重视婚嫁仪式，不论远近的亲朋好友几乎都要来参加。小满和二姐就和大姐家一道忙前忙后，为这场婚礼做准备。
有时候小满会突然想到假如自己的孩子都健康长大，是不是自己也开始陆陆续续张罗着孩子们的结婚事宜了。特别是那个不幸的女儿，在发生意外之前，已经有媒婆来家里打听了。只是当时小满和丈夫都觉得女儿才十四五岁，年纪太小了，家里面就一个孩子，完全能把她养大，等到女儿成年后，再为其认认真真挑选一个好的婆家。可是没有如果，命该如此吧。

小满每次想到这些，都会及时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不让自己陷入长时间的回忆和想象中，她现在身边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就算有时候小满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儿子的一声娘亲，也会让小满从痛苦的幻想回现实。没有什么比现实生活更重要的了，只要把握好当下，照顾好儿子，再过个十五六年，小满就将为儿子张罗婚事，然后成为别人的婆婆。一切的幸福，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等到大姐女儿婚礼结束之后，小满和二姐陪了大姐两天，也准备回家了。她们俩出来也将近半个月了，自从女儿离世，小满和丈夫被迫分家搬出来独立生活后，还从没有分开过那么久，她担心丈夫一个人在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太孤独。在没有分家之前，小满也回娘家待过这么久，可那时候丈夫和自己还在公公婆婆他们生活。经历了那么多，丈夫越发内向，几乎不会串门，哪怕是自己哥哥弟弟家，他也不会去。小满把儿子带出来了，丈夫肯定想儿子想疯了吧。

在小满和二姐启程回家之前，大姐塞给了小满几个福袋一样的东西，也是用红布缝制而成。大姐告诉小满，红布里面包着的是铁砂，红布包好的铁砂是最好的辟邪物品。小满接过来，当即拿了一个系在了儿子身上。剩下的，小满认真的装好，因为她还想给丈夫多生几个孩子，留着给未来的孩子用。

大姐他们村有很多人从事补锅行当，铁砂辟邪的说法传了一代又一代人，大姐坚信这是有用的。自从第一次回娘家，大姐知道了小满不幸后，她就一直在为小满收集铁砂，然后缝制成铁砂包。二妹的孩子也还小，大姐也为二妹的孩子准备了几个。

小满和二姐不停的对大姐说着谢谢，然后依依不舍的踏上回家的路程了。旅途遥远，这一别，不知道又要过多久姐妹才能相聚。二姐性子软，边走边哭，小满安慰说，反正已经知道大姐家在何处，以后有空了，我们姐妹俩就来看大姐。大姐站在路口，目送妹妹们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