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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情思漫谈

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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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7 16:07:54 | 显示全部楼层

     盼望师范录取通知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剑锋渐渐变得焦急又忧虑。复试已过许久,好消息却迟迟未到。他每天翘首以盼,目光总落在那盆月季花上——心里始终存着一丝侥幸:只要花儿还没凋谢衰败,希望就还在。

      郝叔看出他的焦躁,来安慰他说:“别急,再等等!面试最难的坎你都过了,别灰心,文化课肯定没问题。”高剑锋只好耐着性子,静下心来准备中考。空闲时,他总会想起“老二”肖亚妮,想知道她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其实肖亚妮是个好女孩,和刘雪梅的嘻嘻哈哈、吵吵嚷嚷不同,她不善言辞,目光带着些冷漠,总给人一种高傲的感觉。但她学习很努力,之前两人一起备战师范考试,一起复习时很有默契,本可以好好相处,却因为怕人说闲话、避嫌,反倒显得有些疏远。

      这天,盆里的第四朵月季刚绽放,教育局就派人来做考生信息调查核实,目的是确保只录取应届生。高剑锋暗自庆幸自己符合条件,可工作人员说,还得去十中核实清楚才能最终确认。

      当时西斋中学参加师范复试的,就只剩两对,这是同学们玩笑说的:他和肖亚妮这对是确定的应届生,另一对插班生杜宪和张娜娜,情况就不好说了。高剑锋忍不住偷偷想,要是自己和肖亚妮能一起考上师范,说不定还能发生些故事。可刚想到这儿,又立刻埋怨自己太花心,辜负了颖颖的感情,怎么能在决定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还胡思乱想。

      教育局的人走后,老师们都纷纷向高剑锋道贺。他满心以为自己苦尽甘来,考上师范已是板上钉钉,仿佛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师范的大门。就连那盆月季,也像是跟着高兴似的,花朵竞相开放,满盆的花儿就像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他坚信,好运真的降临了,未来的人生一定会一路坦途。

      可命运偏要残酷地折磨他,师范录取的事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信。漫长的等待中,高剑锋的耐心被一点点耗尽,希望也一天天破灭。看着同样焦虑的肖亚妮,两人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

      直到有一天,张娜娜收到了师范录取通知书。高剑锋一打听才知道,是张娜娜家人费了好大周折、托了关系去查,发现是试卷弄错了,才补发了通知书。鲁老师也满心疑惑,不知道高剑锋的问题出在哪儿——是十中没给开应届生证明,还是试卷也出了差错?没人能说清楚。

      事与愿违,希望彻底破灭,那一刻,愤怒、嫉妒、不甘像潮水一样将高剑锋淹没,满心的怨恨却无处发泄。他气得一脚踢翻了那盆月季花,可花盆倒扣在地上,竟没摔碎。这更让他火冒三丈——原来一直以为的陶瓷盆,竟是个骗人的塑料盆!连盆都是假的,自己心里燃起的那些希望,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散落的花瓣零落在地上,像在无情地嘲笑他的天真、他的愚蠢。他忍不住用脚去踩,想把这些“骗子”彻底粉碎,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内心的失望、悲哀与愤怒。

      紧接着就是中考、初中专考试、复试。他总是信心满满地考,然后满怀希望地等,最后垂头丧气地叹息。初试的通过已是自然,复试的失败成了必然,接连的考试早已让他焦头烂额,自信心丧失殆尽。

      师范和中专彻底无望,高剑锋精神颓废、闷闷不乐的样子让郝叔很惋惜,问他:“打算再补习一年,还是去上高中?”曾几何时,他仿佛已经摸到了师范的大门,中专学校也近在咫尺,宽敞平坦的路就在眼前,实现梦想似乎指日可待。可如今,那些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全碎了,他该怎么办?高剑锋只觉得命运待他不公,为什么自己的路步步坎坷、处处艰辛,想要的成功竟比登天还难?

      按说,只要参加过中专考试,即便落选,也能优先录入重点高中。可高剑锋不仅没进重点,连普通高中都没录取他。这事连老师都觉得诧异——他竟连一所像样的高中都没法上,直接被逼到了绝路。高剑锋心灰意冷,甚至想过放弃:大不了回家种地、外出打工,就这样过一辈子,求学所经历的苦痛他是真的受够了。

      虽然不愿意留在西斋中学,可他没法和命运抗争。一边是母亲充满期望的目光,一边是郝叔善意的劝说——郝叔一直喜欢高剑锋的懂事好学,还说要是他想补习,愿意帮着解决住宿问题。高剑锋的母亲对此感激不尽。高剑锋心里盼着暑假里还能有别的转机,可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忍着。他心里清楚,想有出息、改变命运,唯有上学这一条路;为了不耽误前途,目前也只剩下一个选择。没办法,只能继续在这西斋中学,把这场“噩梦”做下去。

      董勇村没什么副业,多数村民都在砖瓦窑里讨生活,村里开了好几家砖瓦窑。高剑锋的母亲和村里不少妇女,都在窑上干活。高温天气对砖厂来说是好时候,做的砖坯容易晾干,装进窑里很快就能见效益,可干活的人就苦了——大家都把砖瓦窑叫做“劳改窑”,听说以前犯罪判刑的人,一般都被送去砖瓦窑劳动改造。

      暑假里,高剑锋跟母亲说,自己能替她去干活。母亲说他还小,砖厂活太重。他说自己都快十八了一定行。在砖厂干的是推平板车拉砖坯的活,近40度的高温天,太阳烤得人难受,他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晒黑倒不算什么,脸上、胳膊上、后背上,都晒得脱了皮。

      在砖厂一起干活的大婶,见了高剑锋就夸:“叁娃长大懂事了,都能顶替你妈干活了。”还好心叮嘱,“你力气小,一定要小心,跟装砖坯的人说少装一板。小心车子仰起来打了脸、磕掉牙,也当心支撑架砸到脚。”叁娃听了,心里满是感激。

      推砖坯的两轮板车是铁架子,车把下面有两个支撑脚,上面平的放切好的砖坯,一车要拉放七板。如果胳膊没力气,根本扶不住车辕,砖坯太重容易让车子仰翻,砖坯连带着板子就会全部滑落,糟蹋砖坯工长要骂人,有时车辕还会打到自己;要是车辕压得太低,车子推不动,支撑脚的角铁也可能砸伤脚面。

      高剑锋忍着酷暑推板车,从切割台到晾晒砖坯的通道,不过短短几十米,他却推得格外艰难。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汗流浃背,脸涨得通红,双臂累得酸痛,他也咬牙忍着。他心里清楚,这份活,母亲天天都在干,哥哥姐姐也来帮忙,只有自己,一直坐在教室里“享福”。可自己不专心学习,还招惹女孩子、跟人打架闹事,太对不起母亲和家人,自己被欺负挨揍都是自找的,活该!

      所以高剑锋在外头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从不跟母亲和家里人说——他怕他们心疼担心自己。眼下,身体的劳累反而让他暂时忘了心里的痛苦,他觉得,自己确实该这样“改造”一下,好好长长记性了。

      没办法改变命运的安排,不上学,他不甘心;想继续上学,只剩西斋中学。高剑锋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不管是泥潭、火坑,还是龙潭虎穴,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的?我就再去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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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7 16:08:38 | 显示全部楼层

暑假的一个黄昏,高剑锋走出村子,茫然地迈向田野。董勇村南北各横亘着一条河——村北的潏河绕到村西,与村南的滈河在此交汇。他听村里老人说,北边的潏河还是秦始皇时期开凿的:那会儿朝廷征调百姓修长城,当地官员为保护乡民,便以兴修水利为名开挖此河,好让大家借此躲避徭役。这河是用镢头挖成的,当地人都习惯叫它“潏(jué)河”,可实际上“潏”字的正确读音是(yù)。

他极目远眺,南边是巍峨耸立的秦岭,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开阔田野。在高剑锋的心里,多希望能有一处没有烦恼、与世无争的净土,远离这尘世的纷纷扰扰。他心中理想的目标如同西天的晚霞绚烂夺目,却永远隔着一段无法触及的距离。蓦然回首,天际已铺满红霞,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还是梦境中诱人的秘境?梦里荡过的小舟漂向了何方?那只载着梦想的断线风筝,还在天上漂泊吗?所有曾经的,眼前的或是将来的一切美好,都与他无关,终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心里藏着冲动与不安分,却被课桌死死捆着、压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不愿做、不想做的事,偏要逼着自己去做;不喜欢、不想见的人,总在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

田野里的玉米苗刚没过膝盖,遮不住裸露的黄土和残留的麦茬。眼前这低矮的玉米苗,是村民们秋天的希望,他的希望又在哪里呢?自己的美好愿望,总是落空;想要的生活,遥不可及。想起还要在西斋中学忍受一年,他的心情一落千丈,瞬间满是郁闷与失落。

原来生活从来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而是“它要我怎样,我就得怎样”。高剑锋突然对着空旷无人的田野大喊,要把他心里压抑许久的愤怒、憋闷、委屈狠狠地吼出来。

1987年9月1日,高剑锋万般无奈地回到了西斋中学。没有开学该有的激动与喜悦,更没有半分新鲜感,只剩对这里校风的厌恶、对挨揍的后怕,还有对未来一年的忐忑——他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百炼成钢,还是遍体鳞伤。

鲁老师依旧是他的班主任,郝叔还帮他找了间老师宿舍暂住,白天那间屋子老师办公用。新同学都是从初二升上来的,一张张新面孔透着稚嫩与纯真。让他稍感欣慰的是,他的“老二”肖亚妮也来补习了,还有董勇村的小学同学林鸿儒——郝叔同样给林鸿儒安排了和他一样的住宿,俩人平时就在教工食堂吃饭。

以前他总嘲笑留级的同学是“吃烫饭”,如今高剑锋暗自好笑:自己也吃上这口“烫饭”了。不过留过一级,课程对他来说倒轻松了不少。每天放学,学生们都回了家,住校的老师也不多,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他就常和林鸿儒一起消磨时光。

林鸿儒曾是董勇村杨老师最不待见的学生。高剑锋还记得,小升初考试的休息时间,林鸿儒捧着煮鸡蛋,端着带盖的大瓷水杯,吃一口鸡蛋、喝一口水,那模样惹得杨老师直皱眉,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说:“还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吃喝享受摆谱倒没人比得过你!一副资本家高高在上的嘴脸,你们可千万别学他。”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高剑锋还忍不住想笑。

林鸿儒身材魁梧,脸庞宽大,说话瓮声瓮气的,看着就一副憨厚本分的样子。说起当年那桩事,他还带着点不服气:“那老师管得也太宽了!后来你不知道,我为了争口气,拼了命地学。结果第二年考试,他又看我不顺眼,说‘就你这德行,要是能考上初中,我就提个篮子去终南山,到庙里给你烧香祈福’!结果我还真考上了,他咋没去烧香呢?总算让我出了口气。”

“说不定杨老师是故意激你呢,你该谢谢他。”高剑锋笑着说。

“我才不喜欢他!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丢了脸,太伤自尊了。”

“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懂啥呀,不算丢人。”

“可李欢颜本来跟我挺好的,后来也开始笑话我,一看见我就笑个不停。”

“为啥?”听到“李欢颜”的名字,高剑锋心里猛地一震,急忙追问了一句。

“还不是杨老师害的!我俩的关系都变僵了,太伤自尊了。不过以后,我肯定还会去找她。”

高剑锋打心底里佩服林鸿儒——敢爱敢恨,不像自己,满心的喜欢都藏在心里,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活得又虚伪又别扭。

“去年夏天,她好像回董勇村了,你见到她没?”高剑锋故意试探着问。

“见到了,我们还聊得挺好,她给我留了地址,让我给她写信。”听林鸿儒这么说,高剑锋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意:原来自己的一片痴情,在她眼里只是一厢情愿,换来她对自己的置之不理。想到这儿,他郁闷又难过。

开学没几天,郝叔又给班里转来两个男生。看穿着打扮,俩人明显是镇上来的,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可学习却差得离谱。一个叫宋仲建,一个叫史振强。高剑锋去年在西斋中学待过,早就摸清了这里的情况:学校里没几个真正爱学习的,大多是其他学校淘汰下来的差生,西斋中学倒像个“收破烂”的地方。

史振强主动要和高剑锋交朋友。他父亲早逝,母亲后来改嫁,家里多了个后爹。后爹总嫌他学习差,常骂他“蠢”,史振强心里不服气,想找高剑锋帮忙补补功课,提高成绩。可史振强的学习基础实在太差,高剑锋试着跟他讨论学习,俩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高剑锋说得他听不懂,他问的问题又没着边际,简直是对牛弹琴。不过史振强待人是真的好,为人厚道,还讲义气,对高剑锋更是掏心掏肺,他俩的友情保持了很多年。

没几天,史振强就和班里同学混熟了。他情商高,嘴也甜,很快就喜欢上了班里的女生文姝丽,还偷偷把这事告诉了高剑锋。文姝丽个子不高,留着短发,圆脸,单眼皮,长相不算出众,但气质不错,走路时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史振强一有空就找机会跟文姝丽献殷勤,没话找话地搭茬,还约她出去看电影。可文姝丽不愿意单独跟他去,史振强就拉上高剑锋当“电灯泡”,还笑着说:“反正你学习好,耽误不了事儿!”

另一个转学生宋仲建,性子大大咧咧的,有点像之前的刘雪梅,透着股张狂劲儿,说话时谁也不服,有时候连老师批评他,他都敢顶嘴,真是没几个人能管得住他。没过多久,宋仲建就在校外被社会青年揍了一顿,可他到最后都没搞明白:自己为啥被揍?揍他的又是谁。

高剑锋挺同情宋仲建,可同时,想到自己去年也挨过揍,心里竟莫名平衡了些——之前的气愤渐渐淡了,甚至觉得,学生在西斋中学挨揍,好像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肖亚妮和高剑锋一直很要好,她学习刻苦,俩人毕竟同学过一年,又一起备考师范,还有“老二”这层特殊的交情。想起这称呼,俩人都会忍不住笑,彼此心照不宣,相处得格外亲近。

肖亚妮知道史振强约文姝丽、还拉着高剑锋掺和后,挺着急的,特意提醒高剑锋:“最近是不是过得太安稳了?去年挨揍的教训都忘了?”

史振强听见了,忍不住怼了肖亚妮一句:“你咋管这么宽?真把自己当他老婆了?”

这话把肖亚妮气得脸都红了,狠狠瞪着高剑锋。可高剑锋心里却暖暖的,他知道肖亚妮是真心关心自己,这份在意让他满是感激。

肖亚妮又接着劝他:“上次招惹了刘雪梅,你就被人揍了;后来为颖颖的事挨打,虽说不怪你,可遭殃的不还是你?史振强招惹文姝丽,你少跟着掺和,别再惹祸上身。”

没过多久,肖亚妮的话就应验在了高剑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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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7 16:10:26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斋中学的校风一如既往地混乱,高剑锋早已见怪不怪。这里的学生学习好坏无关紧要——蔬菜区地里活忙,家长没时间管教孩子,手头却不算缺钱,孩子即便不上学,回家也能帮着干活、卖菜。可在高剑锋眼里,唯有学习才有前途,唯有考出好成绩才能找到出路。

学生们的课间娱乐,无非是嬉笑打闹、谈情说爱、争风吃醋,甚至聚众斗殴,这些他都置若罔闻。他一心修炼自己的定力,试图达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境界。事不关己时,他尚能完全不理会,可许多事偏偏要殃及到他,他又怎能真正置身事外?

“又打架了,快看看去!”上课前,教室外传来叫喊声,语气里竟满是兴奋与热烈。真不缺这种无聊透顶、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高剑锋心生厌恶,抬眼瞥见几个校外青年朝教室走来——该不会是找自己的吧?他瞬间充满了恐惧感,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高剑锋,出来!”几个社会青年堵在教室门口,旁边围着些看热闹的学生。高剑锋看清喊话的是张凯跃,刘雪梅的男朋友——果然是冲自己来的。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揪你?”张凯跃跨进教室半步,语气凶狠,“看你小子不老实,整天勾三搭四,真是欠揍!”高剑锋吓得浑身发颤,可他知道,怕也没用,躲更躲不开,更不想在教室里挨打被同学笑话。他硬着头皮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身后传来肖亚妮的喊声:“别去!”文姝丽试图拦住张凯跃,却被他一胳膊抡到旁边。几人簇拥着高剑锋,往操场方向去了。

回到教室时,高剑锋装作若无其事,对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报以微笑,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上课。

“没事吧?”

“他们没打你吧?”

几个朋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高剑锋心里清楚,人群中既有真心关心他的人,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没事,快上课了,别问了。”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流氓年纪不大,下手却心狠手辣,简直毫无人性。到了操场角落,张凯跃不容分说就扇了他几个耳光,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动手开揍,高剑锋被打得头晕目眩,肚子又挨了几脚,脑后还受了几拳。他们边打边骂,隐约听到“也不打听打听谁的妹子都敢惹”,还提到了史振强的名字。刘雪梅已经不上学了,颖颖也走了,肖亚妮从没带给他灾祸,难道是文姝丽?或者,真如肖亚妮不幸言中,是文姝丽招来的麻烦?

高剑锋没再深究自己是为谁挨的揍,他只恨自己当时没还手——可转念一想,若是还手了,他们肯定会报复,自己往后就永无宁日,更没法安心上学了。想到这里,他只能忍气吞声,满心无奈。

从林鸿儒的态度里,高剑锋能看出,他挨打的事早已传遍了学校,别人说得比他自己还清楚。原来张凯跃是替他老大来教训史振强和自己的,说他俩不该招惹老大的妹子。张凯跃先揍了高剑锋,下一个目标就是史振强。

史振强找到高剑锋,一脸歉意地说:“都是因为我,你才挨了打。”这话让高剑锋更摸不着头脑了。

“我们没招惹任何人啊,‘老大的妹子’,跟你我有什么关系?莫非文姝丽是……”高剑锋忽然有点儿明白了。

史振强点点头:“你别怕,他还想教训我,我也能找人,到时候看谁怕谁!”

“人家已经揍了我,你还是小心点好。”高剑锋追问,“文姝丽她哥就是他们的老大?”

“对,文姝丽的哥哥就是他们的老大。”

高剑锋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原来自己真是被史振强连累挨的打,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那种噩梦般的感觉又来了。肖亚妮说得没错,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天,他就忘了前车之鉴。往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从那以后,高剑锋话更少了,除了学习,再也不做任何无关的事。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花草凋零,树木枯萎,北风呼啸着,冬天来了。下午初二要开家长会,占用了他们的教室,高剑锋难得不用上课。

天空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看似鹅毛大雪,可纯洁的雪花落到地上就瞬间融化了,与泥土“同流合污”,实在可惜,终究没能等来粉妆玉砌的世界。

高剑锋独自在校园里徘徊,默默沉思。他有太多事要盘算:要给学校灶上交粮票,家里贫困,他必须省吃俭用,却又怕被人笑话。别人在灶上吃着好菜好饭,他只求能吃饱,可肚子却总填不饱——他最爱吃灶上的卤面,吃两碗还想再吃。家里缺钱,母亲省吃俭用才给他凑了一点儿钱。高剑锋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里盘算着:去镇上找卖鸡蛋的人买些粮票,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省点儿钱。可看好的复习资料还没买,怎么算都差钱。

他抬头望天,雪花被风吹得乱舞,落在脸上迅速融化,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脚下的路变得潮湿泥泞,没钱的日子让他心烦意乱,越想头越疼,心情糟透了。连这雪,都下得如此让人讨厌。他咬咬牙,决定现在就去镇上买粮票。

“喂!伙计,从哪儿来的?瞧你玩得挺好啊!”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听着像个小孩,口气却不小。高剑锋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瞥了一眼,不认识。对方看起来就是个半大的学生,他懒得理会,冷着脸自顾自地往前走。

“问你话呢!妈的,哑巴了?”那小孩扭了扭脖子,见高剑锋不理他,直接开口骂道。高剑锋心里瞬间燃起怒火——小小年纪不学好,真是缺教养的东西!他停下脚步,朝那小孩走近一步,沉下脸瞪着对方。

“你骂谁?我招惹你了吗?”高剑锋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怎么,想动手?就骂你怎么了!你妈的!”那小孩又伸了伸脖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高剑锋,他的右手迅速抬起,狠狠朝小孩脸上抽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小孩脸上,立刻浮现出一道红印。

一向隐忍的高剑锋自己也没想到,这次竟然没忍住脾气,鬼使神差地打了人,他心里最不能容忍别人骂他母亲的。

“你给我等着,咱走着瞧!”小孩捂着脸,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扭头跑了。

高剑锋朝地上“呸”了一声,转身出了学校,继续往镇上走去。

没走多远,他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七八个青年正气势汹汹地朝他追来,个个横眉立目。刚才那个小孩指着他,那伙人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高剑锋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后悔了,想开口说句软话。可还没等他说话,一个家伙就上前抓住他,一拳砸在他的脖子上。高剑锋慌忙挣脱,扭身就跑,心脏“咚咚”狂跳:“闯祸了,该怎么办?太冲动了,还能继续上学吗?”他脑子一片混乱,只能朝着学校的方向跑,慌乱中钻进了一家商店。那几个人则守在了商店门口。

这家商店是董勇村人开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和高剑锋不算熟——其实他和村里大多数人都不熟。

“你干什么?慌慌张张的?”老板一脸惊讶,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毕竟知道高剑锋是同村人。

“有几个人要打我,你能不能帮我跟他们说说情?”高剑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里满是乞求。

“为啥啊?你不好好上学,怎么还打架惹事?”老板叹了口气,“哎,这些人我也惹不起,没办法帮你。”他直接拒绝了。高剑锋不敢出去,还想再求他,可当他说出自己抽了对方一耳光时,老板的脸色顿时变了,明显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你别说了,想法太幼稚了。”老板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说,“你不该招惹这种人,说实话,连我都怕他们几分!”

“那我……那我只能挨打了?”高剑锋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时有顾客进店,老板连忙过去招呼,临走前又扔下一句:“你待在我店里也不是事儿,他们要是记恨我,说不定哪天就上门找我麻烦了。”

“这就是董勇村的乡党!”高剑锋在心里冷笑一声。不帮就不帮,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些乡党能对自己好,更看不起老板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店门走了出去,径直朝那伙人走去。

“各位兄弟,是我不对,对不起,我向你们道歉!”他硬着头皮说道。

“你妈,谁是你兄弟!”为首的人破口大骂,“小子,有种你去叫人,咱们好好对练一下!”

高剑锋咬着牙忍着——他什么时候打过架?更何况对方是一群人。怎么世界上的坏人,全让自己遇上了?可这是自己惹的祸,总得自己承担。好汉做事好汉当,只要打不死,就绝不认输。想到这里,高剑锋挺直了腰板:“来吧,找个没人的地方,你们随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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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7 16:11:41 | 显示全部楼层

高剑锋被两人架着胳膊往野地走,最后被带到偏僻路边一处低洼的韭菜地。周围已围了十几个人,有人厉声喊:“跪下!”他没动,突然一脚狠狠踹在他脸上,又有人猛踩他腿弯,强迫他跪了下去。下一秒,拳头和脚像雨点般砸在他的头和身上,他本能地抱住头,任由他们拳打脚踢。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打腻了,又补了几脚,才纷纷散去。

周围彻底静了下来,天阴沉沉的,夜色慢慢笼罩下来,空中还飘着零星雪花。高剑锋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衣服上满是泥污。他吐了口唾沫,里面混着血丝,脸颊麻木得没了知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他硬撑着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差点栽倒。

昏昏沉沉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学校的。进了屋,他立刻关紧门窗,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蜷缩在黑暗里。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场噩梦——明天醒来,阳光依旧明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浑身疼痛,肿胀的脸、松动的牙、磕破的嘴唇,都在清晰地提醒他: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要报仇!”心底突然迸发出一声呐喊,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干脆豁出去,带两把菜刀和他们拼命,就不信他们不怕死!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敢深想惹了事的后果——家里穷,总被人看不起;父亲早逝,他和母亲、二哥受尽欺负;母亲起早贪黑供他上学,他还盼着出人头地,好好孝顺她……自己的命,怎么能随便和那些人渣换?他们不配。

“我到底该怎么办?”他泄了气,再委屈也得忍着,什么都做不了。满肚子的憋屈堵在喉咙口,他突然泪如雨下,把头埋在被子里,死死忍住哭声,只睁着眼睛望着,是一片漆黑无尽的黑洞。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满是苦涩,很快浸湿了枕头。眼前反复闪过那些人凶恶的嘴脸,耳边似乎还响着他们的嚎叫和拳头落下的声音,他猛地惊醒,又条件反射地抱住头,迷迷糊糊中,终于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高剑锋醒了,夜已经很深了。他慢慢起身打开门,一股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为什么人心会这么冷酷?这世间还有人情味吗?夜静得凄凉,心里的委屈和仇恨,连个诉说的人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滚烫肿胀的脸,就那样站在门口,任由冷风吹着。

那群人狰狞的样子还在眼前晃——一群野兽,混账,人渣,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学生。这次挨打,让高剑锋刻骨铭心,终身难忘。和这次比起来,以前在西斋中学挨的那些打,根本算不了什么。

郝叔听说他挨打的事,先是埋怨他怎么不早说,接着满是心疼,只念叨“孩子太可怜,太懂事也太能忍了”。郝叔还答应他,不把这事告诉母亲和家里人,尤其是脾气火爆的二哥。可高剑锋心里清楚,告诉郝叔没用,告诉谁都没用,这苦水只能自己咽。他必须坚强,必须让自己变强大,才能早点走出这泥潭。

这件事很快传遍全校,高剑锋也听到了不少传闻:说他是吃了熊心豹胆,竟敢招惹“老大”的红人,挨顿打只是轻的,往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这“老大”文志远本是地方一霸,屡教不改的地痞流氓,曾多次被判刑劳改,逃跑期间受过冯旭东的照拂。后来文志远认他做了兄弟,冯旭东仗着老大的恶名,刚上初一就愈发嚣张,欺男霸女、胡作非为。难怪高剑锋的乡党都对他们忌惮三分,郝叔和学校就算想管,也实在无能为力。

      谁也没想到,这便是十几年后以文志远为首的当地最大涉黑团伙的雏形。他们纠集劳改释放人员,私采金矿、巧取豪夺、强揽工程,还屡次聚众斗殴、伤人害命,无恶不作。最终,该团伙被市局重案组成功摧毁,涉案几十人或被判死刑,或锒铛入狱。多年后再想起这段往事,高剑锋仍心有余悸。

被打之后的日子,高剑锋整天闷着,只埋头看书写字,几乎不说话。肖亚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课间拉他出去走走,或者约他打乒乓球,他都坐着不动,只是摇头;肖亚妮故意找难题让他帮忙解,他也只是默默把解题过程写在纸上,不多说一个字。肖亚妮实在没办法,又提议放学一起去看电影。高剑锋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表面沉默,心里却翻江倒海——他又想起了郑玉颖,还欠她一场电影呢。肖亚妮这么善良,主动关心他、约他,他心里满是感激,也想对她好点,想把心里的话都告诉她。可转念又想,告诉她又能怎样?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根本不配谈感情,更不配拥有女朋友。想到这儿,他心里对肖亚妮又多了几分愧疚。

史振强没挨打,还和文姝丽处得挺好。高剑锋自己惹了冯旭东挨打是活该,还替史振强挨打挺冤枉。不得不叹一句“同人不同命”,自己倒是“没吃羊肉,反落了一身膻”。史振强也知道他被打的事,气得直咬牙,说:“你可别灰心,有时候就得以暴制暴,绝不能任人宰割!”高剑锋却苦笑着摇头:“谈何容易啊!好汉难敌四手,恶虎还怕流氓呢。”他现在只觉得心灰意冷,没了斗志。以前他还觉得,自己身体壮,学点拳脚,总能防身。可他现在才明白,流氓打架根本不讲规矩,要么群殴,要么拿菜刀、砍刀,怎么斗得过?

高剑锋就这么一边经历,一边感悟,一边悄悄改变、慢慢成长。他终于懂了,活着从来都不容易。疏远肖亚妮,或许也是对她好——人需要爱情,但爱情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他还有亲人、朋友,还有要努力的学业和未来的事业。只有好好读书,将来做出点成绩,才能真正出人头地。更重要的是,母亲从小就教他:“人生一世,要学做好人。”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史振强也算重情重义,之前口头说要和大家结拜,这次真的热心地召集了五个人,按年龄排了序:高剑锋、林鸿儒、史振强、薛祥龙、陶成文。薛祥龙是西斋村的,身材壮实;陶成文是榆曲镇上的,是史振强以前的好哥们,平时常和一帮社会上的人混。高剑锋糊里糊涂就成了“大哥”,这让他不由想起小学时和人结拜的事——这次的“弟兄”,又能靠得住吗?史振强很重视哥们义气,劝他:“你别气馁,咱们弟兄几个互相照应,不为主动惹事,就为以后谁再找咱们的茬、想打架,咱们就一起上!”

接着,史振强还自导自演了一场戏。情节看着似曾相识,只是换了些“演员”。陶成文带着几个人冲到高剑锋的教室门口,以为又要打架,那些爱看热闹的学生又围了过来。老五陶成文故意喊:“大哥,出来一下!”话音刚落,史振强、薛祥龙、林鸿儒就一起走过来,簇拥着高剑锋,说说笑笑地往操场走。他们故意这样招摇,就是要让那些好事的人传:高剑锋在榆曲镇上有一帮弟兄,不好惹。

宋仲建认出陶成文——以前就是陶成文带人揍过自己。他悄悄拉过高剑锋,说:“上次我挨打,其实是史振强找人干的。”高剑锋根本不信:“咱们都是学生,怎么会打自己人?”宋仲建却皱着眉说:“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可得有防备心。”高剑锋还是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宋仲建却冷笑着反驳:“我看是多个朋友,多挨顿打!”

一天吃完晚饭,高剑锋刚坐在宿舍的书桌旁,就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问“是谁”,门外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高剑锋以为是肖亚妮,开门却看见是文姝丽,愣了一下,问:“你有事吗?”他不想让郝叔知道有女同学来他宿舍。文姝丽直接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说:“老师的宿舍这么简陋啊!”高剑锋心里嘀咕:这比我家好多了,我家连张写字的桌子都没有,还是我自己找了块板子,在窗户下的墙上钉了两根木棍,再用铁丝拉着绑在窗户上,才算有了个写字的地方。

文姝丽突然问:“张凯跃揍你,你觉得冤吗?”高剑锋说:“当然冤!就算是替史振强挨打,说到底,这事也是因你而起的。”文姝丽却淡淡说:“就史振强那样,根本不配挨打。说实话,要是真因我而起,那这顿打你该挨,不是替别人挨的。但这么做不是我的意思,所以啊,张凯跃最欠揍——我会帮你出气的。”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高剑锋站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怎么为她挨打还得配,脑子转不过弯,彻底糊涂了。

高剑锋知道林鸿儒和李欢颜一直书信往来,两人就聊到以前的同学——比如从小学到十中都和他们同班的杨洪涛,而且杨洪涛这几天就要转到西斋中学来。聊着聊着,高剑锋就拐弯抹角问起李欢颜在西安的具体地址,林鸿儒没多想,就把地址念给了他听。高剑锋记下地址,偷偷给李欢颜写了封信,信里回忆了两人小时候的事,也写了分开后自己的想念。

寒假里,高剑锋收到了李欢颜的回信。她的字写得秀美工整,读着信,高剑锋仿佛又找回了童年时的快乐。1988年的春节晚会上,毛阿敏唱的《思念》特别好听:“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

高剑锋想着,过完年自己就十八岁,算是成年人了。别人都说“成长快乐”,可他的成长,怎么这么不容易啊!再过半年,他就能离开西斋中学了——不管是考师范、考中专,还是上高中,只要能离开这里,他就觉得兴奋。终于,快要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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