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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Freebird

[玄幻] 《罪迹拓谱》作者:扶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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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6: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转天夜里,我和白露去了甘长顺。
这家店在旧时代就很有名。
白露调出仿生人服务生的信息,发现负责人归属字段已经从私人企业转为“联邦下属模块编号613-餐饮群”,不由得轻声咂了一句:
“诶,果然连这家也收编进去了。”
白露有点感慨,一边刷信息一边喃喃自语:“这家是为数不多能留下来的老店了……现在还有人愿意为这味道花钱,也是挺倔。”
这家店,是那种联邦直接买断的保留制老铺。
意思是店铺本体、食谱、品牌,全部被联邦收购,纳入由超级智能运营的饮食子系统。它不再隶属于哪位旧老板,只是一段被数据封存的消费怀旧层。
她说得很对——人确实变了,连味觉神经的参考编码都变了。
新时代早就被超级智能写出了上万种新口味,精准演算营养支线、调味曲线和对每种生理体质的可适排异指数,远远超出旧人类时代能靠经验排布出的味道排列组合。
我们平时吃的,也早就是那种新时代出品的机构体系分配店。
干净、美味、且——完全免费。
甘长顺这种老店如今能留下来的,通常有两种形式:
一种像现在这样,由联邦清算食谱研发归属,全盘接管;
另一种是加盟制,即联邦提供供应、运营、品牌维护,原店主保留部分股份,由联邦定价,只允许低CZ币启价——大多是0.01 CZ,只能象征性循环。
上一代人,多少是眷念这些的。
然而问题也就在这儿。
你继续经营这种店——是收美元呢?还是冒着没人买单的风险收CZ币?
你用美元,意思不大;那只是国家给你的社会货币配额,人人都有,基本花不完,店主赚取美元也没意义;
但你若标上CZ币这几个字,就要接受现实:
几乎没人愿意把宝贵的货币,花在一碗“听说当年好吃”的东西上。过去的美味,超级智能所创造的食谱都能全面覆盖,而且免费。
白露说她能理解这些:“毕竟很多人活着的一部分就留在吃过的东西里。”
但我知道——
这些人里真正还舍得拿着CZ币走进这类老店的,已经不多了。
所以联邦不打压,只保留。愿意做就做,不阻、不奖、不干涉。
80亿人里,这种怀旧场景就像旧时代公园里最后一张公用躺椅,已经不为实用,只为不要说“全没了”。
她今天想来,我就陪她来。
前台点单时,一个光盘提示框跳出来,显示“由联邦文化遗产整合处存档”。
她歪头笑了笑,说:
“点这个,就算捐给文明记忆一顿饭呀。”
我没说话。点了俩。
今天吃咸的。
我们坐在包厢里,她顺口提起另一家店:“说起来,那家火锅粉店老板,二十年了,还是没申请联邦加盟吧?”
我点了点头。
“我记得他还说,自己的一辈子心血,不能只换区区一百个CZ币。”
白露轻笑了一声,“可他那句逞强,我一听就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那是一家彻底独立的旧店,既不加盟也不愿卖断。
店主被系统标记为“独立型商户持续运营”编号074。
店主买了个仿生人,用光了自己账户上最后的CZ币。
那仿生人的型号非常旧,只能运行最低级AI框架——约等于2027年智能水平,无法调用超级智能,也无法与盘古对接。因为它要使用的,不是联邦的归档食谱,而是他自己写下来的配方。他将秘方视若珍宝,不允许仿生人在与盘古连接的情况下为他配置汤底。
店面原来需要六名员工维持,如今这个仿生人一人能包圆,却注定是闲着。生意冷清得一周不开张,靠情怀吃饭,全城也没几个愿意把CZ币花在一碗火锅粉上的人。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我早读出来了。他其实早就想把店卖给联邦,只是不愿被说服。他说“三十年经营叫一辈子”,但如今的“一辈子”早不是过去那种尺度了。
以前人能活七八十岁,三十年算得上全部努力;
现在人类都是永生,“三十年”在一个系统主体或新时代普通公民面前,只是一次异地长调任务的时间跨度。
从心智解构上讲,他一直站不住。只是迟疑着看着那仿生人,一天又一天把自己锁进那家连日不开张的旧店罢了。
最大的损耗不是食材,而是他那只能用于这家小铺的仿生人能力——连帮他照料起居都不行。
App接口限制,神经无接入通路,没有家庭服务模块。他花的是全部代价,却只换来一个权限受限、用途单一的仿生人壳体——站在那儿,不离岗、不动弹,除了守着店铺几乎什么都不能做。
这是他个人意志与时代算法,进行的一次惨烈但毫无意义的对抗。
类似的现象并不常见,有些老板仍在咬牙“留点尊严”。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亏的是连锁反应——
一开始是店里留牌,再就是人手系统缩编,还得决定收什么币。
收美元?他也不缺。
收CZ币?更难,没人肯把它交给旧记忆的一锅汤底。
他早已理清了账本。只是无法按下那个“出售”键,将自己的全部过往降级为一段低效的历史数据。
这不是个例,还有那些坚持留地产不转让的人,也是一种。
金条、珠宝、翡翠、古董——这一类资产早就在“银河连通后物质非稀缺化”结构中完全贬光了。
旧日的奢侈品,其身价不过是靠“采不出、提不快”支撑起来的一道假想线。现在线断了,一切贵重之物便沦为普通材料。
唯一还有点意义的,是地产——土地。
但也只是“还没完成自我觉醒”的形式上有所价值而已。
地球上的地产,在大多数结构中都已被联邦纳管调配:
不是因为强权接管,而是人们自己想脱手。
越是占得多,占得久,占得深,“哪块地不是沾着别人的血,靠着当年多少场饭局拿下的?”
一个家族的“干净地皮”,可能背后是十方不干净的钱。
哪怕有一寸土地看似毫无瓜葛,他们也清楚——若家业含毒,必存在因果。因为家业结构越庞大,污点的蔓延性越强——一块臭肉,就足以污染整锅汤。
真正的改正方式不是藏起来,而是交出去。
现在的大环境是:
银河资源平摊,AI能力全面赋能,一个人就能完成一家旧公司千人的事务结构。
要开发星球?CZ币换几十平方公里并不难;但人人都知道,拥有地 = 需要管理它,
真正自由的人,从不被土地拴住。
所以如今的地球地产,
大多数都选择主动折换成了零碎CZ币。
即使刑责未满的人,也选择脱手。
这时代里最不保值的,是过去人以为永远不会缩水的“地”。
“老婆,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顿了一下,先是抬眼,又像反应滞了半拍,好像一时没明白我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说别的意思。
“啊?你、你怎么突然……”白露语调发虚,但最后几个音节狠狠压了回来,像铆钉卡进了旧齿槽:“你现在在说什么?”
她忽然身体一紧,像是没准备好和这样的句子打照面——不是惊喜,而是措手不及。
“你二十年如一日地说自己精神状态难以承担育儿责任,说我们还有上万年的时间,把这区区几十年当成云层前的狂风期;你说,任务完了以后,我们去边远星域开垦世外桃源,把属于我们的第二人生一砖一瓦搭起来……”
她重复了我过去说过的那些理由,语速不快、不重,只像是在确认——你真的不要那个答案了吗?
我收回视线,语调不重,但那句话一出口,就像门被彻底关上了,无法再退回去。
“你先把思扬关掉。”
沉默只有一秒:她伸指,轻触耳背,一道信息默然切断。系统内联断开,意识即刻回归封闭场。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关闭思扬,意味着接下来这段对话,就不会被记录、不会被谁打断,也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我看着她,语调没有起伏:
“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将来还有我们的孩子陪着你。”
她的眉骨瞬间抽动了,冷静中削出一丝无法接受的窒息感。
“你什么意思?”她反问,“你又不是在执行银河边界的开拓任务。就算真上了探索舰、遇到最极端的意外,我们这个时代有实时记忆备份,最多不过掉几秒钟的触觉副本,怎么会有你说的‘不测’?”
她说得没错。
这个时代,几乎没有“真正的死亡”。
只要你的记忆还在上传轨道、云端还有接收回应,就不算真正“失联”。 哪怕你真在星际断点处卡住,所谓“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丢失那么一瞬而已,而不是你就真的消失了——这正是超级智能给予人的最大保障。
可我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
“你把头凑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盯着我看,很明显在试图分辨我这话是情绪突发,还是另有含义。但她没有问,最终还是配合地往前倾过来。
她走近,在两人之间的气息交汇点。
我也倾身,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那一刻,我整个人完全沉进去,像把意识全部拧紧,用尽每一条神经去维持单点的安静。呼吸停下来,肩背发热,直到那层全频段信号阻断层悄然成型,把世界隔在外面。
压强调为“空气墙”模式。静默、无光波、无法穿透。
下一步,我接管了她的大脑。
我是她唯一允许以这种方式进入的人——我们曾在多个层级上互建权钥。
和李晋那次不同,这不是信息传输,而是我亲自接上她的大脑,不是配对通道的互译。这是一次「完整意识输入」:她的大脑被置于一种不具决定权的接收层,像一个收音机被调到了唯一频道,只能听、不能说,任由每一道信息一声声灌进来。
她的意识没断,但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只能看着我动手,全身每一个反应都不再归她支配。
系统中称这种状态为【意识被动监听】。
我从我的大脑主区调出一整段密封的数据 ——
这不是任何机构的档案,不曾提交至审查总署,不存在于Jesus,也不挂载于梦露的分析层。
那段信息,从始至终,只存在于我自己体内。
它包括我正在追查的对象、这个人如何“结构性地不存在”于任何公开因果链里;
包括我如何一步步操作了大面积的搜索扫描、有意规避委员会监管、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连接中启动封闭数据库;
包括我为何必须为一种“不可能出错的系统”做最坏的准备;
甚至,还包括了我对死亡这件事所做的私人估值:
——不是“我会死”,而是“如果有一种存在将我整个从系统逻辑中擦除,使我不再被记录、不再被找回、不再被回放”——那才叫真正的不测。
我将这所有信息,构造成一束压缩逻辑——
像一根五千兆赫兹的脉冲针,锚定在她的意识最深层【静止细胞带】,那个即便在思想沉默之海也不会溶散的位置。
然后,将它扎了进去。
下一秒,我对那段记忆施加了一道封锁规则。
唤醒逻辑:
l  唯一触发:由我亲自再发动一次「意识对接 + 远程接管 + 接触确认」。
永久封存条件:若我被系统标记为【不存在】,
亦即——
l  在所有人类的记忆中无”张扬“;
l  在物理现实中无迹可寻;
l  甚至被从所有时间因果记录上剔除;
l  ——如此,则该记忆永远深封,不得解压。
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保护她。
如果我消失,说明这场行为抵达了系统的隐晦区域,任何与我有关的痕迹都可能成靶。
我必须确保,她不会因为知道这段本不该存在的内容,而被系统注意到,成为接下来的调查线索。
封锁完成。
那段记忆不会消失,只是不再具象。
她不会记得“张振山”。不会记得我加密过哪个编号、扫查过哪一座城市、捕捉过多少个ID。
她失去了所有细节,却获得了一种难以忽略的感知维度——
她知道,我一定交代过她这些;
知道我走到这一步时,是已经无路可以更安全地保存自己;
知道,她的那一声沉默——就是她的许可。
她站回位子时,眼神无凌乱,也无动摇。
好像刚才那几秒,从未曾发生。
但我知道,那段不能言说的我们之间的知情”——已经固定在了她体内,决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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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6: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我松开白露的那一刻,能感觉包厢里的空气变得沉沉的——就像屋子刚被切换成了暖气模式,热度从我们眉毛下悄悄升起,即使没人动,也有一种“什么刚燃过”的感觉。
这不是情绪所致,而是我自己的问题。
每次大脑全面打开,排热都会加速,尤其刚刚那类“不能被留下任何记录的脑波对接”,我得用整套神经深层调节系统,建立一圈在物理层都能测出温差的感知屏障。
散热、控频、削弱广播性——每一环都得像在雕金属微型芯片那样,一毫米都不许出界。
这一次又比平常更麻烦。
▍日常高强度检索时,我大脑功率也不超过20%;
▍哪怕是像刚才那样,接管白露的意识,也只是多走掉一点能量;
▍可唯独控制“双端不发散、阻断一切广播信号”的信息墙功能,耗的,是根本不能持续的那种力气
所以真正把身体点燃的,是「构建“绝对封闭意识墙”」的过程:
那道在她与我之间、在现实世界与神经波之间、在本就被联邦全面监控的语言夹缝中——人为洇出一笔真正“无记录”的空白页,这才是真的代价。
这种事,合不合法?——以法律量词算,“入侵”他人大脑是明文禁令,属于重罪。
但只要对方自主授意、途径合规,就不会被记录为犯罪。
我不是滥用。我是经过请示——只是这请示,剩下的世界无权记录她才是那声“允许”的出口者。
当然,这种能力不是谁都有。
甚至连“想”使用都不可能出现在普通人类的大脑里。
进入新人类纪年之后,世界上就没有“犯案”的人这个词了。
你会以为这句话是修辞,其实不是。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类,几乎早已不再掌握自己全部的行为主导权。
l  他们做正确的事,不是因为他们高尚,而是因为脑中有AI在旁边看着;
l  哪怕关掉AI,人也不会真动什么歪心思——因为记忆一旦同步回云端,那段“断网时”的一举一动,还是会原样被写进个人档案里,没有人躲得过去。
l  更何况他们已经不会“管理世界”了——一切皆由系统安排,他们连判断什么是“坏”的条件都没有。
你说人类开始变乖了,其实没有。
你说系统让人类更善良了,倒也不全是。
他们只是没有机会,再起恶意。
有些洁净,不是自省来的,是系统替他们把脏手扳开了。
物资的获取完全由系统按需分配,不经过任何人的干预,也无需身份、层级认证,更不存在特权审批或优待照顾。
于是——连犯错的接口,也不再存在。
▍不是所有人都成了天使,
▍而是地狱的大门,已经从制度上焊死了。
但我不在这类结构里。
先驱者,是系统之外的、不可被自动干预的大脑建构体。我之所以——还会觉得热、怕暴露、怕失控——正是因为,我还握着决策权。
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因为被管住才不出格。我们是明知道能做,也知道怎么做,但还是一条条给自己划红线,靠自己一刻不松地守着那条底线。
我们之中,还留着一些“会被惩罚的可能性”。
我不是被程序限定行为走向的那类人类。我有权限,也有能力,越线。我能做的事太多,所以每一步该做到什么程度、何时停下,都得自己拿捏好。
我心里清楚,世界并不安全——不是针对他人,而是对我这种人。
除我之外,还有2000位比我更强的先驱者,他们分布在系统的每一道结构高位。我无法确定,如我刚才那次操作,即便彻底屏蔽了梦露,也是否真的能避过那些游离在文明监测器之外的高维目光。
人的气息,可以藏。
意识的涌点,也可沉。
可先驱之间——一瞬链接泄出的心律节奏,哪怕不是被看见,而只是在远处“被感觉”到,都可能成为一串“你是不是动了什么”的指纹证据。
所以,那道信息墙,最多能维持五分钟。
我自设了规则:每次调取张振山的记忆,都不能超过五分钟。时间一到,就必须立刻在深层记忆区重新封存。这不是梦露在干预,而是我必须严格遵守的纪律。否则,那段被唤醒的记忆,可能会被无声地扫描到,从而暴露我的搜索痕迹。
今天这些风险,不是第一次。我早在完成湖南5378位受审者的搜索后,就执行过一次这样的隐匿环节。今天,这是第二次。
张振山相关的记忆,此刻正被我暂时压在意识浅层,像一块带热度的铁,等着被再次彻底封存。我必须抓住这几分钟,在思维广播完全被隔绝的短暂窗口里,把接下来的三步计划,清晰地在脑中构建完毕。
接下来三步计划,必须快速执行:
一、继续扩大ID覆盖面
湖南一省,5378人,还不够。
我下一轮打算调取的,是我过往亲自处理过的全部 中国籍审查对象:超过8万人 。
我的搜索将最终覆盖我作为追溯案件审查官,亲手处理过的全部42万名受审者。这些档案,不分国籍,囊括了地球上所有可能存在的因果轨迹。
或者说,直到我能百分百确认,在世全人类的ID都已在我手中。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张振山。如果他真的存在,就绝不可能在40多万人的记忆缝隙里,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二、启动项目提案:「梦回湖南」
我会向联邦递交一份项目申请,代号叫:
梦回湖南
我会将它打造成一个诱饵,只等着张振山自己走进来。
三、飞往真相之塔
除此之外,我将前往一颗名为“真相之塔”的星球,寻求一位老朋友的帮助。
他叫刘烬生,人称“炼狱追光”的先驱者,也是人类事务委员会中的一员,还是“真相之塔”的领主。
随后我立即进行下了一轮封印。
思维里的热还未褪去,气温尚余,我已从储能引导链中抽出下一次唤醒结构的预编模组。
从这一秒开始,再无一句记录,再无一点外放。
我再次切断了自己。
“老婆,”我靠近她,轻轻地,像是在说一样寻常的事,“我打算……直接把三胎的权限全买了。”
“今晚,咱们就——抓紧造人。”
白露正埋头搅着杯里的茶。她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没听懂,又像没确定我是不是在认真的。
她缓缓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避开她的目光,笑着耸了耸肩:“CZ币多到发霉,不如拿来投资点靠谱的项目。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早点有孩子才好吗?”
她盯着我几秒钟,又抿了一口茶,像在确认我说这句话背后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片刻后,她有些迟疑地笑了:“你这也太夸张……直接买三胎,是想让我一次怀三胞胎吗?”
我举手发誓:“绝对不是,绝对不强迫老婆一次性打三份工。一胎一胎来,咱走经典剧本路线。”
她放下杯子:“那你买三胎权限干什么?”
“备着嘛。”我笑,“买了不生也行,就当抢个早鸟票。”
她靠到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我不是反对……其实从很早之前就想过,如果真能生出一个自己的孩子,是不是某些事……就真的能重新开始一次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你一直说,工作不结束,你做不了一个合格的父亲。”白露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锋利。
“还是没结束啊。”我说,“但有时候,也许不是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才开始生活。”
“哦?你什么时候也被文艺感染了?”白露一挑眉,反手弹了我一下,“什么叫‘生活’?你不是还欠我一个星球没盖好吗?”
“行。”我举起另一只手,“等我退休那天,梦幻星球建设项目正式启动。第一居民就是我们俩加孩子。”
“那先别搞三胎工程了。”她笑,“我们……先走一胎试运行吧。”
“行,全听老婆部署。”
“那这第一胎你先给取个名?”她忽然问我。
我摸了摸下巴:“叫张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白露一歪头:“怎么就默认是儿子了?凭什么你说了算了?”
我装作思考状:“我只是……预判老婆的旨意啊。”
“什么预判,性别都想管?你是要我怀孕前签出生顺序的承诺书?”她瞪我一眼。
“不是不是不是,听老婆的全听老婆的。”
“哼。”她翻了个身,“你这个滑头。”
“那你想生个女儿?”我问,“可以叫张灵…”
“行了。”她打断我,笑着摇头,“我只是试试你态度呢。其实我也想第一胎是男孩。咱俩都太理性了,偶尔也想来点原始冲动。”
“老婆你说的这种‘原始’,是自然狂野那种,还是吵架吵到凌晨然后意外中招那种?”
“滚。”她扑过来打了我一下,声音却藏不住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靠到我肩上,忽然语气收了点:“张扬,说认真点。”
“嗯。”
她看着我,眉心微蹙:“……但按新时代传统,受孕时往往都开着AI辅助,才能最大程度确保性别和基因优选。以前,每次我们都必须关掉梦露和思扬,为了……那一点私密。可如果不开……”
“罢了。”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不想人工受孕,也不做优选结构了。性别随缘,基因缺陷也不动。我们不替他选命。”
“我明白。”我说,“孩子属于他自己。我们只是……先让他来一趟。”
她轻轻笑了:“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到时候你儿子成天跟你打嘴仗,看你还是不是这语气。”
“那我们就生俩,供他互殴。”
“你……真的是……”她转头看我,“你怎么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不正经吗?”我看着她,微微一笑,“也许吧。只怪我这张令人难以置信的脸,说什么都像在逗你玩。”
她没有回我,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收进袖子里,声音带着一点没讲完的倦:
“好啦...去街上溜达溜达回家吧。”
隔天一早,我起得比预定时间要早一个小时。
我和白露昨夜达成的“甜蜜共识”,一夜之间就……有了“结果”。
我主动唤醒梦露,在它启动的瞬间,文件已编号归档,只等我点击提交。
我先向人类事务委员会远程提交了《梦回湖南》项目申请。待委员会通过后,我才启程飞往联邦总部。
我从长沙启程,沿跨洋航道向东飞行,抵达联邦总部时,朝阳刚刚挣脱地平线。清晨的光线被空气过滤得极其柔和,显得深邃而寂静。
联邦公共叙事与文化传播局在三楼。我走进去时,崔松旺正低头处理着一份全息文件。他是人类事务委员会的成员,同时掌管着Apollo主脑的最高调用权限。
"张扬?你来得可真快。"他抬起头,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委员会早上才批了你的项目申请,没想到你就过来了。效率真高。"
我把《梦回湖南》的项目细则递过去。
他翻了翻,眉心微蹙,指尖在空中虚点几下,调出了项目的核心标签:"嗯,文化记忆复现。你一个审查官,怎么突然对这种‘软性’的考古感兴趣了?"
"寻根。"我答,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他将文件直接交给了Apollo,同时下达指令:"预算不小啊,烧这么多CZ币,确定不心疼?"
"嗯,确定。"我点头。
崔松旺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向Apollo下达了指令。
这份项目,从流程到提案,每一处都符合联邦规定,任何算法检测都查不出丝毫越轨。就算他心存疑虑,但在这套以CZ币为契约核心的制度下,我们之间只有甲乙方的雇佣关系,他无权对我这个“消费者”的私有意志进行干涉。
而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给数千万人写了一封邀请函,让他们把最珍贵的记忆交出来。而我真正要的,只是其中可能存在的一个ID。
这是一场仿佛晨雾的伪装。
白露没有一起来。她回家,准备前往真相之塔的另一程。
执行阶段,只剩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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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7: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梦回湖南》【人类文化记忆复现项目·地级共情文献重新构建提案】
表面理由是干净的——
Apollo 在构建人类文化记忆的过程中,将过往各地的民俗、口语、个体集体记忆系统化,自动做了“标签统一处理”。
那是技术上的“高熵整合”,效率极高,但代价也很明确:
一切情绪色彩、身份特征、历史边界,都在这种统一中,被稀释为一个又一个中性且扁平的数据标签。
所以我说得通:我们要补回一块——从地面生长出来的“人之所以是人”的那部分。
湖南,这块旧时代最有声音密度的区域,足以作为Apollo重建人类情感地图的第一个独特视角。
从山野,街头,嗓门到祠堂,从饭桌到巷口,从热水瓶滚响到春运穿插,一切都有味道,一切都还能记得。
投稿规则传布出去的那天,各大节点的文化接口、人类云端论坛、信息共享的平台将同时弹出:
▍所有稿件,必须是本人真实记忆——可以拼接、可再述、美化、润色,但全部基于亲身;
▍禁止匿名或复名,系统将强制校验唯一人类ID;
▍题材不限,风景、童年、集市、祭典、节日、老屋、巷口,皆可;
▍仅限旧时代“出生地标记为湖南”的实名用户投稿。新时代出生、无历史沉积的新人类,系统将默认拒收;
▍任何人都可登录查看。投票面向全人类开放,每人限投五票;
▍Apollo评分占30%,人类投票折算占70%——但评论、投票、转发,全部需验证ID唯一性。
这套严格的ID机制,这套设计,它看起来只是为了保证投稿的真实性,但骨子里,是用来设下一个陷阱。
是为了钓。精确地钓。
奖金,是明面上的承诺:
特等奖1名:3,000 CZ币;
一等奖10名:1,000 CZ币;
二等奖50名:500 CZ;
三等奖500名:200 CZ;
所有有效投稿但未获奖者,可获得 1 ~ 20 CZ币作为“纪念激励”。
我算过账。旧时代湖南户籍人口六千多万。将休眠者除外,剩下的人,哪怕身在遥远星系,只要他们投稿,就会带着自己的ID。
我要这些ID,成为我追查张振山的唯一线索。
我大概需拿出 10亿 CZ币 用于奖励发放,预计将吸引至少5000万旧时代湖南籍人士投稿,从而获得他们绑定的唯一人类ID。而更庞大的,是参与投票的读者。他们的ID,我也能一并获取,数量只会更多。
我再从账户中划出 4000万 CZ币,与联邦达成协议:由他们负责全程组织并执行《梦回湖南》项目。
这笔预算归为项目固有开支,包括:
l 搭建多媒体平台;
l 联邦将构建一套高效的自动化投稿处理系统,负责所有稿件的接收、初步筛选、以及与全人类记忆库的数据比对校验。
l  联邦将为Apollo主脑提供充足算力。那些我本就不关心的具体事务,全都由它来接管。它会比任何人更高效、更不知疲倦地完成,我无需为此操心分毫。
这个项目的资源、平台、口号、奖金、审核机制、历史合法性、情感价值,比世界上几乎任何一次真实文化挖掘还要真。
我知道自己像个疯子。花10亿CZ币,只为了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这几乎占了我全部资产的三分之一。
但如果张振山真能因此现身,自带ID投稿——那就值得。
这要比我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飞,大海捞针要效率得多。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类可以不为唾手可得的CZ币而动容。
我不需要一个个去查。我只需要等。等那个名字出现,等那个不该存在的ID浮出水面。
张振山,你在哪里?
你是在某个乡村的老屋里,想起了童年的稻田?还是在某座城市的高楼上,回忆着曾经的街巷?
或者你根本就不在地球上,而是在某个遥远的星球,通过量子通讯,悄悄地投下你的稿子?
没关系。你不需要大声说你是谁,你只需要投稿,只需要投票,或者转发、评论、点下系统的任意一个“确认”动作。
Apollo会记下你。
我会读它留下的那一行微弱轨迹。
只要你做了这一点,我就会知道:
你上钩了。
从地球到真相之塔,需要七十八天。
我把这段航程,当作《梦回湖南》的倒计时。
那张价值十亿CZ币的网能不能捕到鱼,抵达之前,就会有结果。
我带着两手准备上路。
真相之塔——是我准备的另一张网。刘烬生在那里等着我,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这场隐秘搜索的一环。
那里几乎收纳了每一个待业人类的渴望。不同于其他星球上那些只需要"执行"的岗位,真相之塔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你不只是在完成既定指令,而是在创造。每个人的才能和想象力都能在那里找到出口——监督剧本建设只是基础,更多人在参与设计本身。只要通过刘烬生的审核,你的构想就能成为那座塔的一部分。
真相之塔是宇宙里唯一不会嫌你想太多的地方:
——有创意就给舞台,有疯言就给剧本。
对一个待业人类来说,它是天梯,
这种工作模式让真相之塔成为全人类的求职首选。几乎每一个需要工作的人,都会把第一份申请投向那里。
张振山——如果他真的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正常社会结构中,如果他需要CZ币来维持某种生活,那么过去十三年间,他极有可能向真相之塔投递过申请。
我会请刘烬生帮我打开过去十三年的历史求职档案,如果没有,再接入联邦平台查看当前的申请池。
但如果连求职档案都找不到他的痕迹……
我就不得不动用最后的选项:真相之塔的主脑,玛阿特。
那个主脑的记忆比Jesus更古老。在创世之初,当盘古接通全人类意识的那一刻,玛阿特作为辅助模块,也听到了八十亿人同时发出的心声。那些原始的恐惧、渴望、困惑,都被它的数据流捕获并存储。
问题是,玛阿特始终与盘古保持着实时连接——这是铁律,任何星球主脑都不允许与地球母星断开。这意味着,我无法直接触碰玛阿特,那会惊动盘古。
所以我只能摊牌,让刘烬生去做。
以真相之塔领主的身份,他可以毫无限制地调动玛阿特,让所有相关数据直接灌入他的大脑;不必写理由,也不必开启他自己的超级AI。玛阿特对他,言听计从。
七十八天,就是我给自己的窗口。
能用诱饵把人从暗处引出来,最好。
引不出来,就拆门。
我不喜欢用朋友当钥匙,但如果门不开——就只能用人开门。
当天下午,我们抵达飞船主舱,驶向真相之塔的那程正缓缓解锁航线。
飞船穿过第三道引力弧。舱内气压微调的嘶鸣声里,白露忽然转过头:"他啥时候改的名?"声音里带着那种刚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个名字时的迟疑。
“你都多少年没见过他了,还能记得他名字就不错了。”我佯作不满,但声音里藏不住轻快,“联邦历三年改的名。你上次见他,是创世第一年。”
"哦——"她拖长音,像在回味那段模糊的片段,"那他为什么要改?刘烬生,听着像是刚从火葬场爬出来。"
"差不多。"我说,"只不过火葬是他自己点的。"
那是个需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的故事。
旧时代里,他遭遇的是一场极其普通的交通事故——追尾,肇事逃逸。五千多元的修车款,却把他推入了一场超过九年的持续反抗。
旧时代的交通事故本该是最简单的责任认定:谁追尾,谁赔偿。物理证据清晰,法律条文明确。然而在刘烬生脑中,更清晰的,是那段被篡改的“常识”:简单的碰撞,并未带来简单的赔偿,反而是换来一场颠覆其前半生信仰的序曲。
肇事方看了他一眼——那种从车窗里投出的、评估你社会层级的扫描——然后驱车离开。
不是逃逸。在肇事者的认知体系里,这甚至不算"事故"。撞了一个开着小破车的普通人,就像撞了路边的垃圾袋,不值得停留。
刘烬生随即报警。警务系统高效运转,肇事车辆很快被锁定,现场勘查、证据固定,所有流程皆按规定完成。
然而,警官以一种平静的语调告知,事故责任认定书需过几日才能出来,届时会电话通知他。
刘烬生本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推诿,直到数日后他前去交警队索取认定书,却发现记载的事实已悄然扭曲——他反倒成了肇事方。
那一刻,刘烬生意识到自己撞上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堵墙。一堵由关系、特权、潜规则垒起的墙。墙后面,是整个社会的共谋结构。
他开始上诉。第一份起诉书,他写了三天三夜,引用了十七条交通法规。法院不受理。理由是"证据不足"。
他申请调取路口监控。被告知"设备故障,无法提供"。
他曾想寻求更多佐证,但就在他行动之前,他的所有个人隐私——从家庭住址到工作单位、从现居地址到私人电话——已如一道透明的内部指令,精准无误地送达肇事方手中。他曾以为的隐私保护壁垒,在那一刻轰然坍塌,他的一切行踪,皆暴露于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去信访办。接待员听完,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说:"小伙子,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这算什么?"
第三个月,有人敲门。五个壮汉站在门口,领头的拍着他肩膀说:"听说你最近挺忙?"那种笑容,像刀刃上的寒光。他们没动手,只是把他家里的东西看了个遍,临走时说:"家人住这儿挺好的,别搬。"
他的家人开始接到骚扰电话。
单位领导将他叫到办公室。烟雾缭绕中,领导的语调低沉,话语却像一把钝刀,反复研磨同一个主题:“放公司一条生路吧。你这样较真下去,我们整个单位,可能都要跟着受害。”那不是商议,那是逼迫,披着“大局为重”的外衣,要求个体献祭。
女友提出分手。她哭着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扛不住了。"
不久之后,工作也丢了。辞退理由是"不适合岗位要求"。
家人开始劝他:"算了吧,为了五千块钱,值得吗?"
可对刘烬生来说,这早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他起诉。
却发现法庭的门很高,像是为巨人准备的。
"他发现每走一步,都会冒出新的敌人。"我对白露说,"交警、法官、证人、调解员、信访办人员、还有社会闲散人员,都在这张网里。不是他们天生就坏,而是这个系统教会了他们——帮助特权,你能分到残羹;对抗特权,你会成为残羹。"
白露听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所以他打了七百多场官司?"
"七百多场只是他个人能力的极限。"我纠正,"从最初的一个肇事者,到最后牵出一百八十多个直接参与者。还不算那些他没能力追查的——恐吓他的混混、泄露他隐私的人和网络水军。"
"Jesus后来建模显示,实际直接参与这个案子的相关者,超过一千多人。"
白露倒吸一口气:"就为了五千块?"
"不。"我摇头,"是为了维护一个定理:特权不容挑战。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刘烬生——身份决定是非、地位即权威。"
那八年里,刘烬生从一个相信程序正义的青年,变成了系统漏洞的活体地图。他能背出七种让案子被"合法"拖延的方式,知道哪些措辞会让申请"意外遗失",明白什么时间点去法院能碰到"真正办事"的人。
他曾以为敌人只有一人,后来发现,那只是幕布前的影子。
幕后,是一整张由利益、关系、金钱、舆论编织的巨大之网。
他上诉、再上诉。
法院的文件堆成山,执行程序像一条蛇,缓慢而冷漠地滑过岁月。
有文件被遗失,有卷宗“找不到”。
他从一个窗口跑到另一个窗口,直到声音被回声掩盖。
他开始怀疑:法律是不是也在逃逸?
有人劝他放弃。
他笑着说:“我就是要让后人知道——一个普通人,也能让世界记住自己的抗争。”
他的对手们低估了一件事:当一个人失去所有退路时,他会变成什么。
刘烬生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专门为这场官司运转的机器。他把每一次开庭录音,每一份文件备份三份,用不同方式保存。他建立了一个数据库,记录每个相关人员的信息——姓名、职务、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但即便到创世那年,他的七百多场官司还有三分之二没来得及进行。
"然后Jesus来了。"我说,"它用了不到三秒,就还原了整个事件的真相。每一个参与者,每一次权钱交易,每一句威胁恐吓,都被它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刘烬生看着那份报告时,哭了。不是因为冤屈得雪,而是他终于看清了自己那么多年对抗的是什么——一个如此庞大、如此日常、如此理所当然的恶的联合体。"
于是,所有人终于明白他当年的绝望并不夸张——只是他孤立无援时,能伸出去的那只手,甚至没握住整张网的一角。
可他坚持下来了。所有人无不对他肃然起敬,于是,给他起了个称号,叫“炼狱追光”。
他见识了世上所有披着身份、人脉、话术的冷眼。
他单枪匹马对峙过每一种位阶,每一张审判前还笑得出伪善的人脸。
但他没有崩溃。相反,那些年的炼狱,让他的心智达到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他能在最复杂的因果链中找出关键节点,能从最隐晦的言辞中听出真相。
"创世先驱们第一次见他时,就知道——这是一个被苦难淬炼出来的灵魂。"
白露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问:"所以他改名刘烬生,是因为……"
"因为他确实死过一次。"我说,"旧时代的刘烬生,那个相信程序、相信规则、相信'恶人终有报'的年轻人,死在了那八年里。现在的他,是从那场大火的灰烬里爬出来的另一个人。"
"委员会的人开玩笑说该叫他'烬生',他就真改了。他对我说——"
我顿了顿,回忆起他当时的表情:"他说,'我要让世人记住,真相就算被烧成灰烬,也能在最深处凝结成坚硬的燧石,迸发追光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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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7: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联邦历七年。
刘烬生站在委员会的议事厅里,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沉默的数字:三十二亿CZ币。
他要买下玛阿特。
不是租借,不是共享权限,而是完全买断——让这个曾在创世时听过八十亿人心声的闲置主脑,成为他个人星球的核心。委员会的成员们交换着眼神,他们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刘烬生把他拥有的一切,全部押在了这颗星球上。
"你要用它做什么?"有人问。
"造一个地方,"他说,"让真相不再逃逸。"
从此,闲置多年的玛阿特,自此成为另一个星球的灵魂中枢。
真相之塔,直径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
但当你踏入其中,会发现这个数字毫无意义。刘烬生用空间折叠技术将内部撑开,像把一张纸反复对折后再展开——表面积没变,但褶皱里藏下了十万个地球的容量。每一道褶皱,都是一个独立的剧本空间。
这不是技术炫耀。这是他对真相本质的理解:真相从来不是平面的,它有无数个侧面、无数种讲述方式、无数条到达路径。就像他当年那场追尾事故——物理事实只有一个,但一百八十多个参与者,就有了上千种叙述版本。
所以他造了这座塔。不是为了找到"唯一正确的版本",而是为了让所有版本同时上演,在无数次演绎中,逼近那个永远无法完全抵达的本体。
星球结构围绕中心塔体展开,自地核到外层轨道,被划分为七层巨环,统称“七环塔系统”。这是刘烬生所定义的“真相还原的七个阶段”。
第一环,幻象环——所有人都在说谎。就像当年的交警、证人、官员,每个人都在编织自己的版本。这里的仿生人不知道自己在演戏,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就像当年那些作伪证的人,可能真的说服了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事实"。
第二环为反证环;
第三环为残证环;
第四环为平衡环;
第五环为启示环;
第六环为溯源环;
最后是第七环,烬生之心——他把自己的意识核心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承受。所有剧本的终点都会流经这里,所有的真相与谎言在这里交汇。他要亲自感受每一次"真相被扭曲"的瞬间,就像当年他一次次看着事实被篡改,却无能为力。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是规则的制定者。
叙事引擎,是他穷尽心血铸就的宏伟巨构。
它不能算是AI——AI还有训练者,还有底层逻辑。叙事引擎是一种"逻辑生命体",它自己生长、自己进化、自己决定什么是"值得演绎的真相"。刘烬生只给了它一个初始指令:从人类历史中提取所有的矛盾、动机、转折,然后重组。
就像癌细胞,一旦开始分裂就无法停止。
每一秒,叙事引擎都在生成新的剧本。有些只持续几分钟就崩溃,有些能演化几个世纪。当某个剧本的"真实还原度"达到95%——也就是说,当参与者们真的相信这就是真相时——它会裂变,吞噬周围的小剧本,形成更大的叙事簇。
剧本生剧本,叙事构生态。整个星球都在生长。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膨胀,而是故事层面的繁殖。今天的真相之塔,已经比刘烬生最初设计时复杂了千万倍。
"回声体"——那些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仿生人,是这个系统最忠实的记忆载体。
他们有完整的记忆、情感、甚至自我意识。他们相信自己的人生是真实的,相信自己的选择有意义。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重演某个历史片段,或者某个可能的版本。
就像当年那个交警,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维护社会铁律"。就像那些恐吓刘烬生的打手,他们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在"教刘烬生做人,教他认清社会本质"。
刘烬生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在剧本里,重新选择。
有些人选择了不同的路。有些人重复了同样的恶。而这些选择,都被叙事引擎记录、分析、重组成新的剧本。
星球分布有数以万亿计的单体剧本区,它们宛若社会碎片被剖离陈列。每一处都模拟不同年代、意识模型、集体性格与伦理场景,例如:
无声法庭
档案雨林
回忆矿区
追光街
罪证沙漠
......
某些区域以隐藏的“逻辑钥匙”为引导解锁。个体能通过反复推理、拼接片段,开启进入更高剧本层级的通路,也可能别无他求,只为进入下一段并行世界的变奏。
而整个系统对“真相”的定义明确写入其五条运行准则:
l  "真相可被演绎,但不可复制"——每一次揭露都会改写其自身的来路。
l  "角色会觉醒"——剧本中的角色有觉醒的可能,仿生人可能在游客的影响下,意识到自己被灌输了一些东西。
l  "刘烬生不全知"——叙事引擎会因任意微小的变量产生更多的分支。
l  "记忆可借用"——游客在解谜过程中可从中寻找线索。
l  "不追求答案,追求还原"——人们最终将明白,正义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追寻过程。
这座星球的视觉是刘烬生内心的外化。
视觉上,塔城蒙着一层银白与灰色交织的“记忆霜”,高密度的数据尘雾在空中浮游,建筑由“光脉+语义流”组成,每一面墙,都是某段叙述的暂居体。
中心区则逐渐过渡为琥珀色——那是“烬生之心”的象征,像燃烧的疑问,被记忆包裹成核,也像无数公案尚未审结的共鸣声,在那深核中等待回响。
那是“记忆之光”,是星球精神上的灯塔。
因为在真相之塔,不停止寻问:
如果真相本身也会被演绎、被改写、被投票定形——
那么,“相信”,此时此地,到底还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是开放式结局。
没有最终真相,只有更高版本的逼近。没有审判者全知,只有下一段对话决定的分岔点。
你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剧本的哪一页——
这正是它作为系统“最诚实的部分”。
“你们哥俩,是这个时代最固执的人。”
白露说这话时,正盯着舱窗外的星轨残影。那些光线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擦过飞船表面,在她瞳孔里留下一道道短暂的灼痕。她知道那是假象——光不会真的烫伤视网膜,但她还是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就像她知道我和刘烬生的固执也是某种假象——不是我们天生如此,而是被真相训练成这样。
"全人类都在狼狈地逃窜,"她转过头,眼神里有种看穿防护服的锐利,"你俩却一样……穷追猛打。"
这个问题比她想象的更准确。
我每天要处理的记忆片段里,有十分之一是施害者的自我欺骗——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好人,真诚地为每一个恶行找到合理解释。而另外十分之二,是受害者的自我怀疑——他们宁愿相信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愿承认这个世界就是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你。
“那你觉得这算……优点?”我笑了一下,“还是缺点?”
她想了想,像是嘴里尝到半化的糖:“只能说是优劣参半。你这样的人,当审查官,是所有受害人心中最理想的仲裁;但对你自己来说,可真是场慢性酷刑。”
“我自愿的。”我说得很轻,“联邦没人逼我留下来。我要走,哪天都能走。”
她不说话,但她知道我不会走。
“而且你应该知道,审查官全体——无一例外,都是这类人。对公平的追求极尽严苛,不准偏一分、不准慢一秒。或者说,几乎所有先驱者,都是这类人。”
我们知道,那不只是我们较真,而是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
人人都想要真相。
不是因为真相能修补什么、补偿什么,而是因为真相是一种最低频但不可剥夺的公正感。
你可以选择放下某件事,但你无权剥夺另一个受害者揭开的权利。
是谁在你小学书包上擤鼻涕?
是谁在背后造谣抹黑你?
是谁顶替了你获得的工作名额,他的背后有多少人参与运作?那些本该监督此事的人,又有多少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里,签下了放行的审批?
这些事,你口头讲不出口,记忆说不清根,但你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所有人在这样的模糊里长过人生的一截。
我想起昨天处理的一个案子。
一个中年男人,神经性偏头痛二十三年。他试过所有疗法——西医、中医、针灸、冥想,甚至找过驱魔师。医生们给他开了上百种药,做了无数检查,最后只能归因于"压力"和"体质"。
直到Jesus调出一名护士在联邦历前二十三年前的一段记忆——
那天他去医院为头上的一道小伤换药。负责处理伤口的护士刚和男友分手,心情糟糕。她故意用了最粗的针头,故意选了最疼的角度,故意让针尖在皮下额外刮擦了三下。
本不是为了伤害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那三秒钟的恶意,在他的三叉神经上留下了一个微小但永久的损伤。每次血压升高时,那个损伤点就会引发剧烈头痛。
二十三年。八千四百个日夜。无数次痛到想撞墙。
而那个护士,早就忘了这件事。在她的记忆里,那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早班"。
"Jesus统计过,"我对白露说,"在已审结的四十亿人中,91.353%的罪案,受害者至始至终都不知情。"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大脑处理震惊信息时的生理反应。
"不是没防范到恶意,"我继续,"而是根本不知道有恶意存在。"
真相的获取权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申请查看自己作为受害者的完整责任链。
但简单不代表容易承受。
直到Jesus来之后,我们才终于知道一件冷得发烫的事实:你之所以没看到伤,是因为你根本不会意识有人正在捅你
我见过太多人在看到真相后崩溃——不是因为伤害本身,而是因为施害者的身份。
最信任的朋友在背后捅刀。
最依赖的医生故意误诊。
最崇拜的老师偷偷打压。
更可怕的是那些"无缘无故"的恶意——
旧时代的你,不会知道厨师朝你的菜里吐口水,只因为你点餐时没说"谢谢"。
你不会知道家里频繁失水,是当年装修工人故意留下隐患,只因为"反正出事也找不到我"。
同事删掉你的项目文件,只因为"看你不顺眼"。
你不会知道,医生为你定的疗程,是他参与CL研究的统计组需要一批疗效对比数据,而不是你该怎么治;
你更不会知道,那个在你身边听你讲委屈、劝你别往心里去的同事,就是压你调岗报告链上的其中一环。
你甚至不会怀疑他们。
这些恶意太小,小到在旧时代根本不会被注意。但它们像微量毒素,日复一日地腐蚀着你的生活质量,而你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太好"。
因为我们太习惯了“没有证据就是没发生”,也太习惯了“几十年来都没讲出来的事,就不配被清算”。
可Jesus不会忘。
它不仅不会忘,它还准许你——以受害者身份,要求调取一段完整的交叉责任链数据。
你说你突然被调去了边缘科室?Jesus会告诉你,是她;
她在周三的茶歇时,诬蔑你“向对手部门表忠心,偷偷搜集领导的隐私”,那句话被列入影响性评估条目第四级;
你的调动提议被引用了那句话,连带二级监督员按下“批准”键;
而当你在她办公室掉眼泪时,她真诚拍着你手心,说:“也许是人事部门要安插关系户,你没打点好关系,以后可得长点心。”
你哭了。她点头。报告就在她抽屉里。
她不是特殊例子,她只是常态。
我在Jesus罪行资料库见过一则小案。
一个女孩——下午剧烈腹痛,在床上蜷作一团。第二天她跑去饭店大闹,说是食材有毒。
而真正的真相——是饭店老板为了洗清冤屈,把自己设为“受害者”,向Jesus申请了数据倒推。
接着,系统挖出一段室内居家回溯数据:
那天是她的室友,在她水壶里投了东西。
无冤无仇,仅因前一晚两人在浴室门口争执了一句谁先洗澡。
若是没有Jesus,这个女孩就会一辈子怪错那家饭馆,发不出真怒,找错了痛点。
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在背后转了钥匙,而她会一直生活在错误的因果链里。以为自己肠胃脆弱,以为那家店不卫生,以为自己倒霉。而真正的施害者就在身边,每天对她笑,安慰她,甚至照顾她。
这不是例外——这,是我们过去一整代人的运作常态。
白露沉默了很久。
飞船正穿过一片小行星带,防护罩与碎石摩擦产生细密的火花。那些光点像被点燃的真相碎片,短暂照亮黑暗,然后熄灭。
"所以你们不能停。"她突然说,"因为每个未被揭露的真相,都是某个人正在承受的、不知名的重量。"
"是的。"我说,"而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些重量,从受害者身上,转移到施害者身上。"
"让每一克恶意,都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白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包括那些已经盖棺定论的?"
"尤其是那些。"
我调出一组数据投影——那是Jesus近期完成的历史案件重审统计。密密麻麻的光点在空中排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起曾经的"意外"。
"旧时代定性为意外的伤亡事故,"我指着那片光海,"煤矿透水、工地坍塌、校车侧翻、电梯坠落......当年的调查报告上写着'不可抗力'、'操作失误'、'年久失修'。偶尔抓几个替罪羊,判个三年五年,案子就结了。"
"但现在——"
我放大其中一个光点。那是联邦历前十七年前的一起矿难,官方通报死亡人数十九人。
"Jesus重构后发现,实际死亡四十三人。其余二十四人被瞒报,因为他们是'黑户'——没有正式工号的临时工。而这个瞒报决定,涉及一百零七个知情者。从矿长到统计员,从救援队长到殡仪馆登记员,每个人都在这条沉默链上打了个结。"
光点继续分解,展现出更深层的责任网络:
"透水的直接原因是防水墙厚度不达标。但真正的因果链要追溯到三年前——工程招标时,评标委员会成员收了回扣;监理单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监局的检查员提前通知检查时间;甚至那个在报告上随手画钩的办事员,都要为他那一秒的敷衍付出代价。"
白露注视着那张越来越密集的责任网:"所以Jesus在做的,是把每一起'意外'还原成'人祸'?"
"不是还原,是揭示。"我关掉投影,"这些从来都不是意外。只是以前我们没有能力追查到每一个0.001%的责任人。现在,哪怕你只是在责任链上打了个喷嚏,只要这个喷嚏导致了某个环节的损害,你都要为那个喷嚏负责。"
"这会不会太......"白露欲言又止。
"太苛刻?"我替她说完,"一个安监员因为宿醉而漏检了一个螺栓,三天后那个螺栓脱落,导致一个工人从脚手架摔下。你说他该不该为那个工人的残疾负责?"
"在旧时代,这叫'蝴蝶效应',是无法追究的间接因果。但在Jesus的计算中,这就是清晰的责任链:宿醉→漏检→螺栓松动→金属疲劳→脱落→坠落。每个环节的责任比例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没有人能再说'我不知道'、'我没想到'、'这不关我事'。"
"因为Jesus知道,Jesus算得到,Jesus会把每一丝因果的线头,都追到源头。"
白露又一次陷入了短暂沉默。
“你说,这到底算不算好事?”她开口,“知道了这一切之后,真的能变得轻松一些吗?”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知道,知道真相从来不让人轻松。
它只让你——终于不再被蒙着眼选择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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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7: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
白露看着窗外,不太像是在发呆,更像是在让光线把自己晾干。
她的手指在舱壁上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像在测量羞耻的半径。
"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时代了。"她说这话时,瞳孔微微失焦,那是大脑在处理无解悖论时的生理反应,"说是幸福吧,每个人都活在永恒的聚光灯下。说是不幸吧,这聚光灯恰恰照出了真相。"
她声音轻,却带着那种只属于“临界人类”的抖动——不是痛,而是系统性发凉:
"藏也藏不住,死也死不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话以前是形容地狱的,现在是形容社交状态的。"
系统上线之后,太多过往的"轻微失德"被捞了上来。
她很清楚,那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从未做好"人生将被保存"的心理准备的。
这个时代最残酷的惩罚,不是刑期,而是时间本身。
对那些在旧时代心存侥幸的人来说,永生不是礼物,是一张永远撕不掉的判决书。
在旧时代,人们做一些可耻的勾当有一个底层逻辑托底:“也就这几十年,你不会永远活着。”
那种短视,现在成了永恒的诅咒。
这个时代的羞耻感是横向传播的。
人类刚进入永生时代那几年,整个社会最常见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感恩,是——尴尬。
"如果人们能预见永生......"白露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怜悯,"那些危害性看似微小的污点,人们绝不会碰。"
她说的是那些"不算大恶"的选择——
那些曾被包养的女人。当年,她们用肉体换取物质和体面生活,自以为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能够永远埋葬于无形,绝不会被世人所洞悉。
她们没想到,原配和原配的子女构成了一个受害者网络。任何有受害人的行为都逃不过Jesus的建模。那个曾经深埋的秘密,现在成了刻在额头上的标签——永生永世,每一个路人都能看到她曾被老头包养。
更讽刺的是那些拍过色情片的
那些曾经把生殖器官当商品展示的人,用肉体换了几年富足。这不是罪——只要没有受害人,Jesus不会提起审查。但那些影像的版权确实已经卖断了,归属权写在区块链上,宛如被拴在一个不可撤回的市场里,标签与回看权限代代相传。
如果她们知道自己会永生,怎么可能愿意为了几十年的好日子,让自己在世的未来几千几万年间,人们随时能浏览她们发情交配时的样子?生殖腔体内部发生的敏感神经反应高清呈现给所有人。
这就是时间尺度错位造成的悲剧——她们用永恒换了片刻。
皮肉生意、权色交易、被包养——这些词在旧时代是社会暗面的标签,在新时代则成了永恒的身份戳记。
她们的丈夫、孩子,要背着这份"知情负担"活几千年。不是法律上的连坐,而是社会记忆的自然传染。你无法阻止别人知道,就像无法阻止光的传播。
男人的污点同样也堆积如山。
为了蝇头小利出卖灵魂的,比出卖肉体的更多。
他们在超市明着装商品,暗地里往口袋塞;在酒桌上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脑子里想着上位后如何打击报复;在合同上签字时手在抖,因为知道自己在骗人,但还是签了——为了那点提成,为了那个职位,为了在旧时代多活得"舒服"一天。
整个社会都浸泡在这种"小恶"的培养液里。从达官显贵到市井小民,都把"忽悠别人上当"当成生存技能,把"坑蒙拐骗"包装成"情商"。
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太短视了。
短视到什么程度?
AI的发展轨迹已经清晰可见,从深度学习到意识上传,每一步都有迹可循。但人类的想象力,始终困在"七八十年"的寿命框架里。
没人真会为两千年后的脸面牺牲两顿火锅。
他们不是愚蠢,而是没有想象力。
即便有人隐约猜到永生将至,也不会想到——记忆可以被完整提取,每一个神经冲动都能还原成高清影像,每一次道德选择都会被打上时间戳,存进永恒的档案库。
当永生叠加“责任可追溯”成为结构性制度时,整个人类的伦理缓冲,竟直接断层。
这明明是必然的逻辑链条,记忆能上传,就意味着能被读取。能被读取,就意味着真相无处遁形。真相无处遁形,审判就必然降临。
可是当时几乎没人这么想。
没人想,所以他们继续作恶,继续妥协,继续用一个个"小聪明"给自己的永恒档案添加污点。
像往清水里滴墨,以为会稀释,却不知道那是一片永不蒸发的死海。
至于记忆封存? 自欺欺人罢了。
记忆金融监管局允许你用 CZ 币将某些污点买断封存。表面上是买一个"遗忘权"——自己不调取就想不起来,陌生人也无权查看。听起来像是某种交易后的解脱。
但受害人的权限,凌驾于一切封存之上。
封存保护的是你的面子,不是你的责任。
那些掺了致癌物的酱油,几亿人都是受害者。你封存了又如何?走在街上,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有权调取你的罪行。
几十亿个潜在的审判者,永恒地、随机地分布在你的生活半径里。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看你的人,是不是正在脑子里播放你最羞耻的那一幕。
飞船在黑暗中滑行,白露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人类最大的悲剧,不是作恶,而是作恶时从来不相信——自己会活得足够久,久到要为每一个选择付出利息。"
"短视的利息,用永恒来还。"我补充道。
她眼角没红,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不心疼,而是疼的地方现在换了:她疼的不是那些女孩本人的难堪,是一种整整一代人都没有为“可回望的伦理”做好准备的迟钝困境。
创世初期,许多人才开始逐步意识到,他们所赖以栖身的价值判断系统,正被从根上改写。
街头、论坛、信访模块上充满抱怨:“Jesus太过较真了”、“这只是过去的小污点”、“你不能因为这点破事,就把我送进受审名单”。
他们觉得Jesus像个偏执的会计,连一分钱的差额都要追到底。
可我记得,就在新人类时代降临前,这个社会早就在呼吁了——
▍法律太老了,像件补了又补的旧衣服,早该扔掉重做。
▍很多行为,它叫不出名字;很多后果,它算不出因果。
那时的法律还困在肉体的牢笼里。伤害必须见血、见骨、见疤痕。你划破皮肤,轻伤;肢体残疾,重伤;至于把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击碎,让他夜夜失眠直到跳楼——那不算犯罪,只是"不道德"。
但共识已经在地下涌动:身体的伤会愈合,心灵的伤会腐烂。
刀口半个月就能长好,新肉覆盖旧痕。可那些被欺骗、被背叛、被隐瞒真相的人,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化脓,一生都在疼。
在那之前,“精神伤害”只是一个道德学空词。
人说自己被欺骗了,被隐瞒了,被背叛了——
最多换来一句“多走几步就好了”、“往前看”。
可在新时代,人类的全部因果链被展成逻辑图谱,你会忽然明白,那些"小错",正是毁掉一个人未来走向的拐点。
就拿“隐瞒”来说。
被包养不是罪,卖身不是罪——身体是你的,交易是你的自由。只要没有受害者,系统不会给你贴红标签。
▍但你若干年后,带着那段毫无告知的过去,与人进入婚姻,建立承诺、延展家庭,分担资产与未来——
▍你隐瞒的就不只是经历,而是抹掉了对方“选择接受与否”的知情权。
没人会在新婚夜说:"我曾经一晚接过四个客。"
没人会在求婚时坦白:"我人尽可夫,有七八十个前男友和炮友上过我,大部分连名字都不知道。"
同样,人们也不会说自己有家族遗传病史,不会承认自己赌博成瘾,不会提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债务。
他们都懂一个道理:说了,对方就会走。
所以他们不说。
这就是罪。而且是重罪。
这是新时代给“人生高度事件”所建立的黄线定义。
求学、择偶、职业,全部被Jesus列为“不可误导核心事项”。
别人也可能接受真实的你,但你必须诚实告知——在对方完全知情的前提下做出选择。否则你将承担受瞒的那一方,整个人生轨迹涌偏的责任。
在旧时代,肉体伤害的轻重一目了然。
卖了不干净的食物,别人拉肚子——这是轻罪,一下午的痛苦,不改变人生轨迹。
造成残疾——这是重罪,整个人生被改写,轮椅上的余生都是证据。
可隐瞒不同。它的伤害是隐形的、延迟的、渗透性的。
Jesus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能把这种隐形伤害完整还原——让你看见一个谎言是如何像病毒一样,感染一个人的全部选择,最终改写他的整个人生。
我审过无数这类案件。
▍一个男人结婚二十余年,妻子记忆文件中被完整调出早年接客的镜头。他抱头痛哭,一夜老了七岁。
▍不是怨她做过什么,而是那些年他自认为与人交换真心、对她毫无保留地爱着——最终全转化为了对自身尊严的侮辱。
▍而他所痛的,是这些年若知道真相,自己本可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更轻盈、更清白、更有选择。
而这些被误导的选择,便铸成了伤。
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而是你在知晓对方无法接受的前提下,拒绝告知,甚至伪装了错误印象。那不叫恋爱,那叫骗婚。
在传统法律中,"约炮是个人隐私,法律重点保护"。
而在Jesus的判词中,一个终身伴侣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搭上余生,这不是误会,这是“预谋级诈骗”。
他们原本可以选择另一个品格更优的人,过另一种生活。但这个选择权被误导了。
孩子已经生了,财产已经混在一起,人生已经过了大半——想重来?太晚了。
这种痛苦,比任何肉体伤害都深。因为它不是伤害你的现在,而是偷走了你原本可能拥有的另一个人生。
所以Jesus的逻辑很简单:
你的身体是你的,你的过去是你的。但当你选择隐瞒,让另一个人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把一生托付给你——你就犯了罪。
经典的争议出在这句话上:“她做那段事的时候,还没认识现在的丈夫。”
设备记录显示,这句话没错。
她的过去,确实没出现过丈夫的一个字。
但Jesus不是看你“做了什么”,它看的是:
▍你是否知道对方无法接受而刻意隐瞒;
▍你是否制造出了与现实相反的形象。
你的每一个选择——说、没说、暗示还是引导——都留下路径模型。
而法不再是“你有没有主观恶意”,而是“你的这一行为,是否置他于不可撤回的人生偏轨中”
不是因为你的过去肮脏,而是因为你的隐瞒误导了别人的选择。
婚姻、求学、职业——这些人生的重大节点,必须建立在真实的信息之上。否则,每一个被误导的选择,都会在未来某个时刻爆炸,炸碎的不只是信任,是整个人生的地基。
李旻案件是模板案例。
她在营销平台上编造了一个美好的职业故事,虚构背景,美化前景。211个年轻人信了,改变了自己的职业规划。
其中156人原本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本该去读医、学法、当老师。可因为相信了她的谎言,转而投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你为一份广告,网住的是他人的全新人生。
Jesus追踪这起案件全部受害者此后的人生:
误签劳动合同的,被压榨了青春;
错选医疗方案的,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背上过度货款的,从中产跌进贫困。
这些人没流血,没报警——但被伤得远比挨刀更彻底。
一句谎言,毁掉几百条人生路径。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犯罪。
人们说Jesus小题大做,追着道德瑕疵不放。
但Jesus追的不是瑕疵本身,是瑕疵引发的连锁反应。是那些被偷走的人生,被剥夺的选择,被埋葬的可能性。
Jesus最终判词从不斥责表象。
它不追你是否与谁睡过、接过什么生意;
它追的是行为释放出的误导指向是否改写他人命运。
于是我们终于明白,打断肋骨尚属轻罪,一场错付,才是重责。
你明明知道真相公布会让对方掉头而走,你却埋着它、藏着它、换上另一张面皮去谈未来——
那么你选的不是爱,是操纵。
Jesus让人看清一件事:
你的隐瞒,是不是更像一场技巧性的入侵。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不只审判看得见的伤害,也审判那些藏在暗处、却能毁掉整个人生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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