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院的两个女人

青小宁

05

罗秀兰见小姑子傻站在那儿，用手肘踫了踫她问：你想啥呢？

突然，一个小小的，粉红的身影，张开双臂，激动地从屋里冲出来，大叫：姑姑，姑姑。

罗秀兰赶紧张开双臂，蹲下，把冲过来的小家伙搂在怀里，笑道：哎哟！梅梅，姑姑想死你喽！你有没有想姑姑呀？

梅梅脆生生地答：想！

接着走出来的是罗秀兰的嫂子，李红。

她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才是亲母女呢？

罗秀兰笑道：嫂子，你要是舍得把梅梅给我，我乐意养她。

这话逗得李红哈哈大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呀，真不害臊，想要女儿，跟周胜生去。

周胜正在旁边与罗建川聊天，隐隐听到自己的名字，往罗秀兰这边望了望。

一旁的周玉蓉简直满心满眼的羡慕。

四嫂跟家人的感情真好！

哪像自己家？

从小到大，她见惯了父母的争吵，冷战，兄长的埋怨，姐姐婚姻的不幸……

她一度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如此。

至少，她身边认识的人是如此，几乎都是家里孩子太多，总有这样那样的矛盾。

今天，她总算是重新认识了一种家庭关系——和谐。

李红打趣了一通罗秀兰，才注意到周玉蓉，就欢欢喜喜迎过来说：这不是玉蓉吗？对不住啊，嫂子刚才光去看她们姑侄俩，没注意到你。

来来来，咱们进屋聊！

说着，她伸出拉周玉蓉。

周玉蓉有些受宠若惊地伸出手，喊了声“嫂子”，心里却直打鼓，她嫂子的嫂子，她喊“嫂子”应该没错吧？

06

罗秀兰抱起梅梅，侧头对小姑子说：玉蓉，你就跟在家一样，随便点。

周玉蓉点点头。

她倒想跟在家一样，可总得让她适应适应吧！

四嫂的娘家人太热情了！

正想着，四嫂的父母也相继迎出来，见着她也是又惊又喜。

又是一阵热情寒喧后，一行人才进堂屋坐下。

周玉蓉注意到，她脚下踩的是硬硬的水泥地，头顶的灯泡比自家大多了，夜里应该很亮吧！

她家的地面是泥土，每回扫地，得先端一瓷盆水，用手把地浇湿。

否则就会尘土飞扬，灌她一鼻子灰。

她问过她妈，能不能铺水泥地？

她妈说水泥多贵啊，谁没事干去花那冤枉钱？农村的屋子都这样，就算铺了，从外面还是会踩泥回来。

周玉蓉想到这里，心想四嫂家也是在乡坝里，还不是铺上了水泥地，可能这就是差距吧！

她突然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特别是四嫂带她去房间，她在一个立柜里看到了许多书，杂志和报纸，才明白这种差距是什么？

是一种思想意识和思想高度的不同！

罗秀兰哪里知道小姑子内心的波澜，见她立在柜子前，猜测道：玉蓉，你是不是喜欢看书？你瞧瞧有没有想看的，挑几本去。

周玉蓉眼睛一下亮了，说：四嫂，真的吗？

罗秀兰点点头说：当然。

这些书和杂志，都是她爸的。

她又从她爸那儿磨来的。

如今她嫁人了，她和周胜的房间窄，没地方安放它们。

她想等以后建了新房，空间宽敞了，再把这些宝贝搬过去。

两人正挑着书，罗秀兰听到她妈叫吃饭，就拉着小姑子出去了。

青小宁

小姑子的心事（8）

01

罗秀兰一听到她妈喊吃饭，把小姑子选的书放桌上，说：玉蓉，咱们先去吃饭，过一会再来挑。
周玉蓉点点头，跟罗秀兰到了堂屋。
大家都围坐好，就等她俩了。
梅梅一见到罗秀兰就撒娇道：我要挨姑姑坐。
罗秀兰边说“好”，边坐到挨着梅梅的那个空位。
随后她拍拍另一个空位说：玉蓉，你坐这儿。

一家人也不客套，叫周玉蓉随便些，当自己家一样。
桌上的菜很丰盛，有一盆土豆烧鸡，肉丝炒青菜，还有两个素菜和一锅骨头莲藕汤。
罗母夹了一个大鸡腿给梅梅，又夹起另一个给周玉蓉，笑道：玉蓉，这是家里自己养的鸡，可香了！快吃，别客气。
周玉蓉受宠若惊，赶紧推让说：婶子，这还是给梅梅吃吧？
罗母笑道：梅梅小，一个够了。你第一次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你吃吧！
周玉蓉有些无助地看着碗里的大鸡腿。

从内心来说，她当然想吃。
毕竟家里条件不好，她爸摆摊卖烟，挣不了几个钱。
她在村里糖厂也就每月二十块。
家里桌上也就逢年过节能见点肉星，平常吃的菜连油都放得少。
何况以前四哥没结婚，挣的钱一并交给妈。
可如今，四哥四嫂结婚了，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她和父母的日子只会更难吧？
罗秀兰见小姑子傻愣着，也不动筷，笑道：玉蓉，快吃呀！
周玉蓉见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脸微微有些发烫，说：好，我吃！叔婶，大哥大嫂，四哥四嫂，你们也吃！
大伙笑笑，热热闹闹地动筷吃饭。

02

见吃得差不多了，罗建川皱眉问罗秀兰：小妹，我刚才听周胜说，你想去筛沙？
罗秀兰点点头。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大哥。
毕竟她要去干这活，还要她大哥首肯。

罗建川叹道：秀兰，这活你干不了！现在筛沙的就两个女同志，刘芳菊和龙玉珍。她俩干农活都干了二十几年，长得又壮实，有的是力气。
可看看你，才二十出头，身体又单薄，平常家里也没让你干过体力活，怎么吃得了那份苦？
罗秀兰蹙眉道：哥，你就让我去试试！要是我真干不了，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罗建川见妹妹铁了心要去，又心疼又无奈。

他叹口气说：要不这样，哥这儿还有点钱，你去镇上租个铺子，做点小生意，不比筛沙风吹雨淋强？
李红在一旁附和道：是啊！秀兰，你听你哥的吧！
罗秀兰自然知道哥嫂为她好，可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太想有属于与周胜自己的家了。
做生意的确是条出路。

可如今大家的日子几乎都过得紧巴巴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有多余钱消费？
还不如靠自己力气挣钱！
何况，她的目光盯着釆砂厂那些不过关，不要的沙。
只要她和周胜肯吃苦，这些沙也可以变废为宝。
这事，她听她哥提过。

只是很多人嫌累，不愿意干罢了。
罗建川自然也明白罗秀兰的盘算，说：那你挣钱建了新房，就别去了哈。
罗秀兰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重重地点头。
周胜本来想让大舅哥劝阻秀兰，没曾想失败了，他暗地叹息了一声。

03

有好日子过，谁又愿意没苦找苦吃，没罪找罪受呢？
周胜心里十分清楚，秀兰坚持做这些，都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
吃过午饭，罗父，罗建川，周胜三人去院里石桌那儿聊天。
罗秀兰叫小姑子陪梅梅玩会儿，自己去灶房帮她妈和嫂子收拾，洗碗。
李红提了一桶水进来，往大盆里倒。
罗秀兰拿过矮板凳，坐旁边洗碗。
这时李红也拿了个板凳，挨罗秀兰坐下。

姑嫂二人像往常一样，边洗碗边聊天。
李红朝堂屋方向瞅了瞅，小声问：秀兰，你那小姑子真不错！长得漂亮又高挑，落落大方还有礼貌，不知道她有没有对象啊？
罗秀兰洗碗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嫂子的表情，不像是随随便便说说，心里直犯嘀咕：嫂子不会是想给玉蓉介绍对象吧？
李红见罗秀兰一副犯难和防备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小姑子的。
罗秀兰尴尬地笑笑说：嫂子，你真会开玩笑！据我所知，玉蓉现在还没对象。
她昨天还说一辈子不嫁人，要为父母养老送终呢。你说她傻不傻？
李红也笑了：小姑娘就是傻气！这话，你以前不也说过，可后来见过周胜，再也不提了。
说完李红忍不住笑起来。

04

不过，李红从秀兰的话里，可以听出秀兰喜欢这个小姑子。
秀兰性子比较清冷，只有入得了她的眼和心的人，她才会敞开心给你交底，跟你亲近和笑闹。
用建川的话说，这都是公公给她的那些书害的，让她有主见到有点固执，一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只对亲近之人展现热情。
当她想保护自己或亲近之人，就会显露防备。
罗秀兰被李红这么一笑，脸红了一下，随即故事板脸说：嫂子，你还说不说？
她猜嫂子想给玉蓉说对象。

她也想听听，要是真有好儿郎，给玉蓉留意着也不是不可以。
李红止住笑，说：你记得我二弟李清吗？在部队那个，我结婚的时候来过。
罗秀兰在脑袋里使劲儿搜索，梅梅五岁了，大哥结婚应该是六年前……
她是记得，当时有个穿军装的来送亲，有点高，长相实在记不清了。
她妈说那是嫂子的二弟。

罗秀兰蹙眉道：好像有点印象！不过时间太久，记不清长啥样了？
嫂子，你不会想把玉蓉介绍给你弟吧？
李红点点头说：不可以吗？我二弟二十三岁，比玉蓉大三岁；个头一七六，配玉蓉正好；人也长得不赖。
这样，我待会儿回屋，给你拿他的照片。你有时间问问她，愿不愿处处？
罗秀兰有些为难。

她知道嫂子有意亲上加亲。
可这事成了倒皆大欢喜；要是不成，她在中间左右为难，恐怕会里外不是人。
何况，还有秦香玲在一旁虎视眈眈，总想把周军和小姑子湊一对。
不然，三哥警告她少往李婶院里跑，她还是一意孤行，不听劝呢。
不过，万一李清是小姑子的正缘，她不牵线搭桥，岂不错失机会？

青小宁

05

于是，罗秀兰思量再三后说：行吧。你待会儿把照片偷偷给我，我找到合适的时机，就跟她提提。
不过嫂子，事情办不成，你也不能强人所难哈！只能说他们没缘份。
李红笑道：放心吧！现在不兴包办婚姻了！况且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我懂。
姑嫂聊着聊着，碗盘也洗干净了，就去堂屋找周玉蓉和梅梅。
梅梅一见到罗秀兰，冲过来抱着她腿问：姑姑，姐姐说你们那儿有条大河，河里有鱼，小螃蟹，还有许许多多漂亮小石头，你什么时候带梅梅去玩呀？
罗秀兰摸摸梅梅的小脑袋，刚要说话，被李红抢先一步：梅梅，你不能叫她“姐姐”，可以喊“小姑姑”。
她边说边指指周玉蓉。

李红心想，不能叫乱辈分，兴许以后会是梅梅的二舅妈呢。
罗秀兰当然明白嫂子的心思。
看来，嫂子对玉蓉相当满意啊！都想那么长远的事了。
罗秀兰见小姑子站在那，抿着嘴，脸红红的，微低着头不敢看人，跟之前落落大方的样子很不一样。
不过，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梅梅又在追问了：姑姑，你怎么不理我？
罗秀兰笑了笑，蹲下说：梅梅想来玩，随时都可以呀！姑姑带你去捞鱼，逮螃蟹，捡漂亮石头。
听到想要的答案，梅梅又蹦又跳，高呼“姑姑万岁”。
几人见状，也忍不住笑了。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一件小事就能乐很久，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06

随后，罗秀兰想起，小姑子的书没挑完，就带她又回到自己房间。
她说：玉蓉，你挑挑，还想看什么，随便拿。不过，这些书是我的宝贝，你得好好爱惜。
周玉蓉点点头，低声说：四嫂，我知道了。
说完，她站在立柜前，一排排地看。
罗秀兰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奇怪，总觉得小姑子心不在焉，像失了魂似的，两眼盯着书，也不动手拿。
她清了清嗓子说：玉蓉，你喜欢哪本？四嫂帮你拿。

周玉蓉一听，像是回神般说：不用了，上午选那些够了。
罗秀兰说：好吧。
接着她又说：咱们吃过晩饭再回去，到时给爸带点饭菜回去。
你看是想去外面跟他们聊天，还是留在屋里看书呢？
周玉蓉坐在桌子边，笑容有些勉强地说：我就在这里看书吧！你不用陪我，去跟叔婶他们聊天吧！
罗秀兰点点头，又去灶房提了瓶水，拿了个搪瓷杯过来，叫周玉蓉渴了就倒水喝。
做完这些，罗秀兰也到大酸枣树下，跟家人聊家长里短。

她妈说村里的八卦和趣事，她爸聊国家政策，她哥也说厂里的事……
一家人越聊越开心，时间也不知不觉悄悄溜走。
她妈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去煮饭热菜，用饭盒给罗秀兰公公单独装了一份。
快十月了，天黑得早，想到还要走四五十分钟的路，罗秀兰三人吃得很快。
临走前，李红递给罗秀兰一个蓝花布袋子，说：秀兰，里面有些小零食，你带回去吃。
罗秀兰看李红给她使了个眼色，就知道，里面除了吃的，还有李清的照片。
话别后，罗秀兰三人就原路返回。
一路上，她觉得很奇怪，小姑子几乎没说过话，异常安静。

青小宁

生计（9）

01

天色有些暗了。罗秀兰瞄了一眼走在她身旁的小姑子，见她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跟去时完全不一样。早上小姑子故意走她和周胜中间，叽叽喳喳的，还跟周胜斗嘴。现在这种沉闷的样子，还真让人不习惯啊！好像下午小姑子就有些不对劲了。难道是怪她家人招待不周？不可能啊！罗秀兰想得头都大了。想不明白，她干脆不想了，朝周胜这边靠拢，仰头轻声问：玉蓉怎么了？感觉有心事，话都不说一句。
周胜低下头，也小声说：耍一天了，她可能累了，别瞎想！罗秀兰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三人又默默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家了。周玉蓉从周胜手里拿过饭盒，说：四哥四嫂，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去把饭菜热热，爸肯定饿了。

罗秀兰说：玉蓉，我帮你吧！周玉蓉轻轻一笑道：不用了，四嫂，热个饭很快。说完，她先去敲了敲她爸的房门，说：爸，我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饭。你在堂屋等等。“哎——好！”周玉蓉听到屋里传来她爸的声音，就往灶房走去。这时，周胜拉了拉罗秀兰说：咱们也回屋吧。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罗秀兰点点头，跟着周胜回屋。不过，她心里有个疑问。她今天之所以给公公带饭菜回来，是预防万一，怕公公万一没晚饭吃。可她在周胜和小姑子眼里，看到了笃定，笃定公公没饭吃。这是为什么？秦香玲两口子不是在家吗？他们见小姑子不在，不会叫公公一起吃吗？

02

她想了想，还是把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周胜叹了一声说：原因很复杂。妈看不上爸，三哥两口子又跟妈亲近，自然也不待见爸。要不是有玉蓉，爸不知道要饿多少回肚子呢？罗秀兰有些无语。公婆之间有矛盾，有嫌隙，婆婆对公公态度有问题，还说得过去。可周武两口子身为儿子儿媳，眼睁睁看着公公饿肚子，也太不孝了！她忍不住怒道：他们也太过分了！怎么说，爸也是三哥的亲爹呀！周胜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罗秀兰也叹了一口气。的确，她能掌握的，是自己的命运，没办法左右他人的想法。公公是个不错的人，至少能为她和周胜说句公道话，以后对他好点吧！罗秀兰想了一会儿，就叫周胜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上工，得早起。

罗秀兰鸡叫就起，见远处天边仅有一线鸭蛋青，堂屋和秦香玲那屋门关着，就先进灶房做饭。过了一会儿，周胜也起了，过来找她。周胜见她已把面煮好，心疼道：咋这么早就起来，也不多睡会儿。罗秀兰说：早起先做好饭。免得待会儿跟他们挤，三哥和玉蓉都要上班，咱俩得排最后，那咱俩上工时间就晚了。周胜明白罗秀兰说得有道理，叹息一声，帮她端碗。罗秀兰心想，小姑子还未起床，他俩也进不了堂屋吃饭。他们房间个旧柜子，只能放那上面，站着吃。她正想着，堂屋门被拉开，小姑子见她和周胜正路过，手里端着面，突然一下愣住了。

03

周胜笑了，说：玉蓉，你醒了，我和你四嫂正愁没处吃饭呢。说完他侧转身，腿往高门槛一跨。周玉蓉往旁边一侧身，让周胜进去，随后叫了声：四嫂。罗秀兰笑道：玉蓉，你也先去做饭吧，待会儿还得上班呢。周玉蓉低头应了一声，跨出门槛往灶房跑。罗秀兰看着小姑子有些匆忙的背影，若有所思，她这是怎么啦？有些不对劲儿。周胜见罗秀兰站门槛外愣住了，叫了一声：秀兰，快进来吃饭，你不是说要早点去吗？罗秀兰回过神，跨进堂屋吃早饭。

饭后，罗秀兰去压水井旁洗碗，见秦香玲端着洗脸盆过来，喊了声：三嫂。秦香玲笑意盈盈地说：哟！秀兰啊！你跟四弟这么早就吃过饭了？昨天回门，咋那么晚才回来？玉蓉也跟去了，咋也没说一声？害得爸那么晩没吃成饭。早晓得你们都走了，我就把爸的晚饭给做上了。罗秀兰心里实在有些烦。为了不让秦香玲揪着这事不放，她只好敷衍道：是咱们考虑不周，以后会注意的。说完，她从盆里捞起洗净的碗筷，甩了甩水往灶房走。小姑子的饭也做好了，正往碗里盛稀饭，见罗秀兰进来，小声说：四嫂，你甭搭理三嫂。她就是在替自己的自私开脱，找借口。罗秀兰有些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