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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鸣銮

燕离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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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0:56:19 | 显示全部楼层

  且不说薛振如何惩治古玩店的老板,却说燕娘接了库房的钥匙,在薛府的地位立刻水涨船高。

  林嬷嬷将往年的礼单和账册搬到燕娘的小书房中,供她查阅。

  各院的下人们往来穿梭,或是借杯碟碗盏,或是还珍宝摆件,无不毕恭毕敬。

  燕娘陡然忙碌起来,顾不上伤春悲秋,精气神竟好了不少。

  这天下午,燕娘斟酌着调整了两张礼单,打算拿给薛振过目。

  她换了一件淡绿色的衫子,配上月白色的裙子,乌油油的青丝以白玉簪固定,打扮得素净又清雅。

  燕娘带着林嬷嬷和几个丫鬟,第一次前往外院。

  她刚穿过垂花门,便看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人掀起帘子,走进书房。

  那人的背影和动作,都和邓君宜十分相像。

  燕娘犯了痴病,提起裙子追过去,叫道:“相公!相公!”

  她脚伤初愈,右腿还有些使不上力气,险些摔倒。

  在林嬷嬷和丫鬟们的惊呼声中,青衫男人诧异地走出书房,和燕娘打了个照面。

  男人面容清俊,唇红齿白,并不是邓君宜。

  他看清燕娘的模样,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林嬷嬷扶住燕娘,低声道:“这是咱们府里的三爷。”

  燕娘难掩失望。

  她理了理鬓发,向男人行了一礼:“妾身见过三爷,妾身方才认错了人,让三爷看笑话了。”

  这男人是薛振的三弟,薛扬。

  他尚未娶妻,平日里住在前院,帮着薛振起草文书,处理公务。

  薛扬见燕娘生得如此美貌,又亲耳听见她喊什么“相公”,立刻猜出她的身份。

  不用说,她就是大哥新得的美人了。

  薛扬的眼睛黏在燕娘身上,拱手道:“不妨事,你是新入府的许娘子吧?大哥不在书房,你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我替你转告他。”

  燕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礼单递过去:“请三爷将这两张单子转交给大爷,他一看就知道。”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

  薛扬伸长了脖子,像一只呆头鹅似的遥望着燕娘的身影。

  他真羡慕大哥的艳福。

  他恨不得变成燕娘耳边的一只坠子、脚下的一只绣鞋,日日贴着她,伴着她,分享美人的喜乐与哀愁。

  自这日起,薛扬便常常找借口和燕娘说话。

  他不是跟燕娘借笔墨纸砚,就是打着薛振的旗号,请燕娘帮着找一样年代久远的古董。

  因着薛府的库房堆满黄金白玉、玛瑙珊瑚,杂乱无章,毫无条理,找东西如同大海捞针,仆妇们又不怎么识货,燕娘只能亲自出马。

  燕娘借着这个机会,一边指挥小厮们整理库房,一边在薛扬的帮助下,重新登记造册。

  薛扬是读书人,模样斯文,说话和气,又写得一手好字。

  燕娘并不讨厌他,甚至因着他和邓君宜有几分相像,生出亲近之意。

  薛扬白日里和燕娘说说笑笑,一到夜里就开始做春-梦。

  他的梦里全是燕娘的影子。

  自己一会儿变成她的相公,和她耳鬓厮磨,共赴巫山,一会儿又变成大哥,逼迫她做出种种媚态,在身下婉转承欢。

  转眼到了端午节。

  这日正好赶上薛振休沐。

  吴芳兰打叠起精神,请来凉州城有名的戏班子,安排了三桌宴席,打算一家人好好地乐一乐。

  赴宴之前,燕娘在林嬷嬷的催促下,换上颜色鲜亮的桃粉色衣裙,戴着何氏所赐的金簪,打扮得娇艳动人。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觉得说不出的陌生。

  燕娘一想到去年今日,她跟着邓君宜到河边观看赛龙舟,两个人分吃了一只甜甜蜜蜜的粽子,就觉得满心酸楚。

  她恨不得卸去钗环,躲在屋里装病,却被林嬷嬷半哄半求地搀了出去。

  薛振穿着常服,带着二弟薛护和三弟薛扬坐了一桌。

  吴芳兰和久未露面的闵淑娴、岑柳儿坐了一桌。

  何氏慈爱地拉着燕娘坐在中间的桌子上,两位老姨娘照旧站在一边侍奉。

  不多时,戏子们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身形魁伟的薛护不停打量燕娘。

  薛扬更是饱受相思之苦,越看越爱,越看越神魂颠倒。

  薛振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既觉得意,又有几分不悦。

  众人听了一折戏,开始享用珍馐,推杯换盏。

  端午节有佩戴香囊的习俗。

  吴芳兰领着闵淑娴和岑柳儿,向薛振献上亲手所做的香囊。

  她们被他冷落多时,无不绞尽脑汁,挖空心思。

  香囊上或是镶满黄豆大小的珍珠,或是穿以金丝银线,极尽精巧,灿烂夺目。

  薛振接过香囊,随手递给权三,淡淡地道:“你们有心了。”

  待到何氏精力不济,带着两个老姨娘离开戏台,薛振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脚走向燕娘。

  薛振迎着燕娘既不解又羞窘的目光,伸出右手,手心朝上。

  他像一个顽劣无礼的孩童似的,问她道:“你做的香囊呢?”

  燕娘腮边腾起两团红云,暗暗庆幸自己听了李氏的劝说,有所准备。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粽子形状的香囊,放在薛振掌中,腼腆地道:“妾身做得粗陋,希望大爷不要嫌弃。”

  薛振见这只香囊用五六种绿色的碎布缝制,配色雅致,针脚工整,已有几分喜欢。

  他将香囊置于鼻下嗅闻,发觉里面装的不是香料,而是艾叶、苍术、白芷等物,药味清苦,提神醒脑,更觉燕娘别出心裁。

  薛振珍而重之地将香囊系在腰间,从权三手中拿过一只金色的荷包,递给燕娘,笑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回礼。”

  燕娘捏了捏荷包,只觉触手坚硬,有棱有角。

  她按下心里的好奇,轻声道:“多谢大爷。”

  闵淑娴和岑柳儿亲眼看见薛振和燕娘说话的情态,又瞧见燕娘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金簪,越发地恨她入骨,只是不好发作。

  吴芳兰着意观察着燕娘的打扮,不动声色,目含笑意。

  半个时辰后,燕娘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屏退下人,打开荷包。

  荷包里装着十二个粽子形状的金锞子,锞子上刻着四时花卉,别致又昂贵。

  她摩挲着光滑的金面,轻轻叹了口气,将金锞子原样装回去,收进妆匣里。

  同一时刻。

  吴芳兰换上桃粉色的衣裙,头戴金簪,腰悬玉佩。

  她端着解酒汤,袅袅婷婷地朝薛振的书房走去。

  无论是她的穿着,还是走路的姿势,都和燕娘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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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0:58:11 | 显示全部楼层

  吴芳兰叩响门扉的时候,薛振正听几个账房回报庄子上的出产。

  他天生火力旺盛,喜凉怕热,又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只觉身上燥热得厉害。

  薛振一边使权三开窗透气,一边不耐烦地道:“谁在外面?”

  吴芳兰学着燕娘的声调,轻声细语地道:“回大爷,妾身给您送解酒汤来了。”

  薛振没听出吴芳兰的声音,还以为是燕娘。

  他面露笑意,挥手示意账房们下去,清了清嗓子,道:“进来。”

  桃粉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薛振看清来人的面孔,脸色微变,道:“怎么是你?”

  吴芳兰只觉心中刺痛,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温婉。

  她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双手捧起解酒汤,送到薛振面前,低眉顺眼地道:“服侍大爷,是妾身的本分。”

  “妾身见大爷在宴席上喝了那么多酒,担心您的身子不舒服,这才不请自来,还请大爷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不要怪罪。”

  薛振上下打量着吴芳兰的打扮,自然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

  吴芳兰不是蠢人——

  她知道他喜欢燕娘,便乔装成燕娘的模样讨他欢心,用的又是阳谋,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向他邀宠献媚。

  薛振接过解酒汤,喝了两口。

  他看见权三颇为乖觉地顺着墙根往外溜,眼看就要溜出书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权三闻声回头,见薛振朝燕娘院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心下了然。

  得,这位爷打算让他在燕娘那边添一把柴,撺掇着那位小娘子争风吃醋,好坐收渔翁之利。

  权三朝薛振飞快地点了点头,一猫腰钻出书房。

  他拔腿往燕娘的院子跑去。

  薛振打发了权三,耐着性子和吴芳兰聊天:“什么怪罪不怪罪的,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常常陪燕娘解闷儿,还把管家的权力分给她,比那两个小蹄子懂事多了。”

  “等我忙过这阵子,一定重重地赏你。”

  “妾身不图大爷的赏,只盼着大爷高兴,大爷把燕娘当成心头肉,妾身就跟着大爷,把她当成心头肉。”

  吴芳兰说着,把桌案上的邸报文书归置整齐,找出一张白纸,用镇纸压住,笑道:“再说,妾身在燕娘妹妹那里,知道了不少新鲜事儿,还日日跟着她练字,受用不尽呢。”

  “大爷,您瞧瞧妾身如今写得怎么样,有没有燕娘妹妹的几分风骨?”

  世上哪个男子,不盼着家里的妻妾和睦共处,相亲相爱?

  薛振露出动容之色,道:“我这里正好有份文书要抄,三弟不在,你抄来看看。”

  吴芳兰的模样越发恭顺,细软的腰肢压低,高耸的胸脯抵在纸上,柔柔地道:“是。”

  却说权三跑到燕娘的院子里,脑子转了转,觉得不能就这么直愣愣地闯到她面前。

  他找到林嬷嬷,和她如此这般地耳语了一番。

  不多时,林嬷嬷拿着一份新拟的礼单,呈给燕娘过目。

  燕娘刚把那幅百子图绣好,以小银剪剪断金线,和李氏一同欣赏。

  她看着红绸上憨态可掬的婴孩,既觉喜欢,又觉伤心,想了想觉得好没意思,把柔软的布料叠好,使李氏收进箱中。

  燕娘细细地看完礼单,道:“先这么定吧,我明日问问大爷,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林嬷嬷道:“娘子不如这会儿就问,听说大爷在书房闲着呢,您做了半晌针线活,正好出去走动走动。”

  燕娘懒得动弹,道:“我只绣了几针,哪里就累着了?这份贺礼还有半个月才用得上,何必这么着急?”

  林嬷嬷急得顾不上遮掩,道:“娘子还是去书房瞧瞧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燕娘听出不对,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嬷嬷压低声音,当着李氏的面,如实道:“我听说吴姨娘端着解酒汤去了书房,穿着打扮和娘子几乎一模一样,若是大爷酒醉之下认错了人,岂不是……岂不是……”

  燕娘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李氏有些恼怒:“平日里瞧着吴姨娘那般和气,还以为她是个老实人,她怎么能打扮成我们姐儿的样子,往姐儿心口捅刀子呢?”

  燕娘咬唇思索片刻,扬声道:“彩珠,把我的绣鞋拿过来。”

  她挪到榻边,弯腰穿鞋。

  林嬷嬷面色一松:“这就对了,后宅里的女人,哪有不争宠的?您不跟她们争,她们就要从您嘴里抢吃的,谁愿意饿肚子呢?”

  李氏也觉得林嬷嬷说得没错,附和道:“这一回确实是吴姨娘欺人太甚,姐儿别怕,我看大爷如今心里眼里只有您,等他发现自己上当受骗,说不定得再罚吴姨娘几个月的月例……”

  燕娘抬眼看向两人,眸色清泠泠的,像井水里湃过的黑葡萄。

  她道:“我不去大爷的书房。”

  林嬷嬷愣了愣,不太相信地问:“那娘子打算去哪儿?”

  燕娘道:“我要去老夫人的佛堂抄经。”

  林嬷嬷和李氏一起着急起来。

  李氏道:“姐儿糊涂了……”

  “我没糊涂。”燕娘罕见地板起面孔,不留情面地斥责李氏,“是嬷嬷糊涂了,您别忘了——吴姐姐是大爷抬进门的良妾,她侍奉大爷天经地义,而我是旁人的娘子,不应该也不愿意插手大爷的私事。”

  李氏意识到自己的僭越,面皮紫涨,低头不语。

  林嬷嬷听出燕娘这是在指桑骂槐,脸上变得讪讪的,不敢再劝。

  燕娘带着李氏和林嬷嬷来到何氏的院子,和她说了几句话,孤身一人走进佛堂。

  她净手焚香,端坐在矮桌前,抄写那卷尚未完成的佛经。

  窗外的天色迅速暗下去,俄顷风声大作,密雨敲窗。

  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飘忽不定,将灭未灭。

  沙沙的雨声钻进燕娘的耳朵里,何其恼人。

  燕娘不敢承认——

  不是夜风狂纵,也不是雨丝嘈杂,而是她的心不静。

  她好几次差点儿抄错字,只能将笔搁在一旁,仰望着悲悯的观音像,默默地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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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1:00:05 | 显示全部楼层

  吴芳兰抄完一整份文书,吹干墨迹,双手递给薛振,笑盈盈地道:“请大爷指正。”

  薛振接在手中,粗略扫了两眼。

  他以前还觉得吴芳兰的字写得不错,这阵子被燕娘耳濡目染,才看出其中的区别——

  燕娘的字章法森严,端庄娟秀,看似寻常,暗藏千般气韵。

  吴芳兰只学了个皮毛,乍一看像模像样,转折和收尾却带着浓重的脂粉气。

  薛振淡淡地道:“有长进。”

  吴芳兰脸上的笑意愈深。

  她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宽阔的肩膀上,为他松散筋骨。

  柔软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健硕的身躯,富有技巧地四处点火。

  薛振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经人。

  为着讨燕娘的喜欢,他连着旷了一个多月,被吴芳兰一撩拨,难免有些把持不住。

  薛振抬手握住吴芳兰的手,眼皮微垂,问:“是不是皮子痒了?”

  吴芳兰顺势跪在他脚边,粉白的脸儿枕在他的膝上,痴迷地亲吻着布满厚茧的指节,神色柔媚又可怜:“妾身浑身都痒,求大爷疼疼妾身,给妾身一个痛快……”

  薛振有心拿吴芳兰泄火,又怕被燕娘撞个正着,导致这么多日子的心血付诸东流。

  再说,吴芳兰虽然乖顺至极,却过于妩媚,不如燕娘动人。

  他就喜欢燕娘冷冰冰的模样,喜欢她明明不愿留在这个家,却不得不含羞忍惧,巧妙地和他周旋的样子。

  猎物还没吃到嘴里的时候,最美味,最诱人。

  薛振暗暗叹了口气,挣开吴芳兰的纠缠,道:“爷今日有些乏累,改日再给你解痒。”

  吴芳兰低垂着眸子,眼中闪过一抹怨恨,却不敢表露出来,轻声道:“是。”

  薛振不急着赶吴芳兰出去,而是找出几份不太要紧的文书,命她继续誊抄。

  他从黄昏等到天黑,朝花窗外面看了五六回,始终不见燕娘的身影,既觉恼怒,又觉不安。

  若是燕娘以为他和吴芳兰在书房做下见不得人的事,厮混了半日,他该怎么证明清白?

  薛振觉得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薛振起身在书房里绕了两圈,打发吴芳兰回去:“好了,就抄到这里吧。”

  吴芳兰揉着酸痛的手腕,含泪告退。

  薛振掀起帘子,叫道:“权三!权三!”

  “哎,奴才在这儿!”权三从不远处的长廊飞奔过来。

  薛振问道:“你把话带到了吗?燕娘怎么没来?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不是哭了?”

  “……”权三的表情有些尴尬,却不敢隐瞒,“爷,小娘子没生气,她这会儿正在老夫人的佛堂里抄经呢,老夫人倒有些心疼她,使厨房加了两道功夫菜,留她在那边用晚饭。”

  薛振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问:她什么都没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权三道:“也不是……她说、她说吴姨娘是大爷的妾室,服侍大爷天经地义,而她是别人的娘子,不想插手大爷的……”

  薛振还没听完,就把手边的珍珠帘扯断。

  十几串珍珠滚了一地,“噼噼啪啪”的声音比雨点还响。

  权三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声道:“大爷息怒!大爷息怒!依奴才看,大爷已经够抬举许娘子的了,是她自己不识好歹,做张做势!”

  “大爷不如……不如冷她一阵,多去几个姨娘那里走动走动,等她失了宠,看她急不急!”

  薛振抬脚踩住一颗滚圆的珍珠,冷声道:“你不知道她——若是我就此冷落了她,便正好如了她的意。”

  “她在这里度日如年,巴不得尽快熬过这三年,好跟她的赌鬼相公团圆,恩恩爱爱,比翼双飞。”

  权三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跪在地上赔笑。

  薛振踩实那颗珍珠,好几次想一脚踏碎,又狠不下心。

  他暗暗想道——

  是他打错了主意。

  他本想着把燕娘捧得高高的,用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养着,用实实在在的权力浸淫着,让她适应锦衣玉食的生活,变得离不开自己,也离不开薛府。

  谁成想,她竟有“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品格,哄也哄不住,逼也逼不得。

  薛振弯腰将那颗沾满污泥的珍珠捡起,捏在指间,狠狠地揉了几下。

  他的眉宇间满是戾色,腹中邪火翻腾,一时分不清是怒火还是欲火。

  薛振对权三喝道:“备车!我要出门!”

  他真怕他再待在这个家,会忍不住冲到母亲的佛堂,对燕娘霸王硬上弓。

  燕娘性子贞烈,外柔内刚,哪里受得了那样的手段?

  倘若她一时气不过,跟进府那日似的寻了短见,他闹个鸡飞蛋打,有什么意思?

  权三愣了愣,连忙爬起来备车。

  不多时,薛振坐进马车,冒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前往凉州城最大的花楼。

  他听说这家花楼新买了两个清倌人,都是书香门第出身,识文断字,气质脱俗,因着父辈获罪,这才沦落到烟花之地。

  薛振进了雅间,把厚厚一叠银票拍在桌上,使鸨母叫那两个清倌出来唱曲儿。

  他自斟自饮,连喝了七八杯,心中的怒气不减反增。

  须臾,两个妙龄女子穿着一模一样的素净衣裙,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拿着玉笛,轻移莲步,出来见客。

  薛振挑剔地打量着她们,一会儿嫌这个眼角有痣,面相悲苦,一会儿嫌那个身形丰满,没有韵味。

  总之,她们从上到下,哪一点都不如燕娘。

  就连她们弹的曲子也不够风雅。

  他偶然间听燕娘弹过半支琴曲,如同高山流水,余音缭绕,令人念念不忘。

  薛振颇觉扫兴,把剩下的酒喝完,起身就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此时已是深夜,坊间还十分热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薛振喝得大醉,由权三搀扶着登上马车,道:“回家。”

  权三答应一声,招呼车夫驾得稳当些。

  他们还没走多远,就被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拦住。

  那人竟是燕娘的相公邓君宜。

  邓君宜赔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方才填上窟窿,受尽街坊邻居的耻笑。

  他羞于出门,又想早点儿把燕娘接回去,因此老老实实地在家里读了一个多月的书,再也没有去过赌坊。

  今日是端午节,他有心给燕娘送点儿东西,聊寄相思。

  他到薛府打听了一番,得知薛振去了花楼,便一路追过来,大着胆子拦住薛振的马车。

  邓君宜站在马车前,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过了好半晌,车里才传来声音:“既是给燕娘的东西,怎么不让下人直接送进后宅?”

  邓君宜老老实实地道:“燕娘既已典给了大人,我便不好再跟她私相授受,还是请大人转交更妥当些。”

  “再说……再说,我还想当面问问大人,她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薛振道:“把东西递进来吧。”

  邓君宜连忙把手里的包袱交给权三。

  权三递进马车,薛振掂了掂重量,问:“这里头装的什么?”

  邓君宜道:“大人无需多心,不过是一封问候的书信、两只蜜枣馅的粽子和一罐腌渍的青梅,燕娘爱吃这个。”

  薛振道:“知道了,我今晚就转交给她。”

  邓君宜既感念他的宽和,又因“今晚”二字而生出许多酸楚。

  他拱手道:“多谢大人。”

  薛振掀起车帘,抛出一只金灿灿的元宝,道:“如今身份有别,我不方便安排你们见面。不过,燕娘在我那里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你拿着这个,买几只鸡鸭,补一补身子,再添两件新衣。”

  邓君宜接住金元宝,不由得感激涕零。

  他把薛振当做这世上第一热心肠的大善人,深深地行了个礼,道:“请大人替我告诉燕娘,我肯定会努力读书,早日考中秀才,考中举人,早日接她回家!请大人替我多多照顾燕娘!”

  薛振摆了摆手,和和气气地道:“天色不早了,快回家吧。”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薛振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意。

  他解开包袱,拿起书信,只觉信上的黑字格外刺眼。

  薛振移去灯罩,将信纸对准火苗,看着一个个问候的字眼被火舌吞噬。

  接着,他剥掉深绿色的粽叶,把两只粽子挨个塞入口中,吞进喉咙。

  粽子的个头不小,糯米非常扎实,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肚子里,像两块石头。

  薛振晃动着罐子里的青梅,觉得这个端午节过得真是糟心透顶。

  他是不肯吃亏的性子,只停了片刻,便推开车窗,对权三道:“你去杜仲那里走一趟,让他再替我办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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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1:01:43 | 显示全部楼层

  燕娘在何氏那里用过晚饭,陪她打了一个时辰的牌,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刚歇下,便听到“咚咚咚”的拍门声:“燕娘,开门。”

  燕娘听出,那是薛振的声音。

  她心里一跳,说不出是惊是怕,是悲是喜。

  睡在耳房的彩珠闻声起身,把门打开,叫道:“大爷,您怎么醉成这样?”

  燕娘连忙穿上绣鞋,披了件衫子,从里屋迎出来。

  薛振眯着眼睛打量燕娘。

  他见她还和平日里一样淡淡的,眼睛没有哭过的痕迹,衣裳也一丝不乱,好像根本不在乎他偏宠哪一个,今晚宿在哪一处,竟越发心痒难耐。

  薛振拒绝了彩珠的服侍,道:“让你们娘子伺候我更衣。”

  他指挥道:“叫桶热水,我要沐浴。”

  燕娘不敢违逆薛振的意思,把自己的衫子穿好,将衣带系得紧紧的,走到他面前,为他宽衣解带。

  她一靠近,就闻到浓烈的酒味和香喷喷的脂粉气,被他呛得微微蹙眉。

  薛振道:“我下午在书房的时候,醉得并不厉害,分得清谁是谁。”

  燕娘低垂着脑袋,熟练地解开他的玉腰带,轻声道:“大爷不用跟我解释,就算分不清楚,也没什么要紧。”

  薛振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道:“我没有白日宣淫的癖好,只让她帮着抄了几份文书,别的什么都没干。”

  燕娘轻轻“嗯”了一声。

  薛振顿了顿,又道:“晚上,我去了花楼……”

  燕娘的素手分开他的衣襟。

  听见这句话,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他的襟前扯了一下。

  薛振道:“几个朋友非要拉我进去,我实在没办法,就在那里听了两支小曲儿,喝了半坛子酒。”

  他低头盯着燕娘乌黑的发顶,道:“我同样什么都没干,你信不信我?”

  燕娘踮起脚尖,把外袍从他的肩上褪下去,道:“我自然相信大爷。”

  薛振觉得燕娘像在哄孩子,不怎么真诚。

  他撇了撇嘴,抬起衣袖,道:“我给你带了点儿吃食,你自己拿。”

  燕娘犹豫许久,抬手探进他的袖中,从暗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白瓷盒。

  她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盛着几颗腌渍的青梅,色泽鲜翠,香气四溢,不由露出惊喜的表情,道:“大爷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她极给面子地拈起一颗,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赞道:“好吃。”

  薛振见燕娘这么喜欢邓君宜准备的青梅,心里更加不高兴。

  为防她和邓君宜当着自己的面暗通款曲,他特意扔掉原来那个罐子,换成这只小瓷盒。

  他只给燕娘留了六颗。

  可他留得越少,她越珍惜。

  燕娘将盒子原样盖好,放在妆匣旁边,笑道:“我留着慢慢吃。”

  薛振有苦说不出,强撑着道:“既然喜欢,我下次多给你买几盒。”

  待到下人们抬来热水,他脱去里衣和裤子,只留一条亵裤,把衣裳胡乱丢在榻上。

  燕娘早在他脱掉里衣的时候,就惊慌地转过身,耳根泛起薄红。

  薛振坐在浴桶中,和燕娘只隔了一面绢制的屏风。

  他“哗啦哗啦”洗掉身上的酒气和香粉气,对她道:“燕娘,过来给我搓背。”

  朝夕相处了这么多日子,他渐渐摸出燕娘的脾气——

  若是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她总要想出一万个理由推拒。

  若是以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她就不太有勇气拒绝。

  果不其然,燕娘磨磨蹭蹭地走到屏风旁边,道:“大爷,我、我不会……还是让彩珠和香云她们来吧?”

  “搓背有什么难的?”薛振伸手拉开屏风,把湿漉漉的布巾塞给她,“随便擦两下就行了。”

  燕娘猝不及防地看见男人精赤的身躯,羞得满面通红。

  虽说薛振的大半个身子都藏在水下,可线条流畅的肩膀、清晰硬朗的锁骨和鼓胀健硕的胸膛还是暴露在她的视野之中。

  蜜色的皮肤挂满透亮的水珠,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疤痕。

  燕娘低头看着脚尖,绕到薛振身后,隔着布巾按住他的肩膀。

  同为男人,他和邓君宜竟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的后背和前胸一样结实有力,看不到一块赘肉。

  燕娘竭力忽视软中带硬的触感,认认真真地为他擦洗。

  薛振只觉后背像猫抓似的,痒一阵麻一阵。

  他的心口热腾腾地烧起来。

  “再用点儿力气,晚上没吃饱吗?”薛振卸去金冠,散着长发,上半身往后仰,“还有前面。”

  燕娘被逼无奈,只好将右手伸到前头,拂过他的脖颈。

  她使出全身力气,也不过将他的皮肤搓得微微发红,自己倒累得香汗涔涔,气喘吁吁。

  晶莹的汗珠滴到薛振的肩膀上,如铁水一般滚烫。

  薛振低嘶一声,情难自已地握住燕娘的手,拉着她摸向自己的胸膛。

  燕娘受惊地挣脱他的掌控,连布巾掉进水里都顾不得,扭头就往外跑。

  薛振从浴桶里湿淋淋地站起来,捞起衣袍,胡乱裹在身上。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微皱着眉,跟着燕娘走进里屋,看到她像刚进府那日似的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包得紧紧的,既觉好气,又觉好笑。

  他拉起衣襟,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大片胸膛裸露在外,却没有一丝窘迫之色:“燕娘,在你眼里,我比老虎还可怕吗?”

  燕娘环抱双肩,微微发抖,声音也跟着颤:“没、没有。”

  薛振单膝跪在床上,做出一个进攻的姿势。

  燕娘立刻慌了神,恨不得将身子挤进墙里,脸色开始发白。

  薛振低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跟你开个玩笑罢了,看你吓的这样。”他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倦色,“你睡吧,我还在外间的矮榻上睡。”

  燕娘一直等到他消失在视野中,才握住自己的右手。

  被他摸过的肌肤一阵阵发烫,像被烈火灼伤似的,带来疼痛的错觉。

  翌日,薛振像没事人似的出去上值。

  吴芳兰也像没事人似的,照旧来燕娘这里,或是陪她闲聊,或是在她的指导下练字。

  转眼到了五月底。

  天气越来越热,吴芳兰使人把冰块送到各个院子里,供大家消热解暑。

  这天早上,燕娘正站在冰鉴旁边,看着几个小丫头往里面码放时鲜瓜果,李氏忽然走了进来,面无人色,嘴唇直哆嗦。

  燕娘意识到不对,屏退众人,问:“嬷嬷,出什么事了吗?”

  李氏跪倒在地,老泪横流,拉住燕娘的手,道:“姐儿,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惹了桩要命的官司,被捕快们抓到大牢里去了!”

  “求您跟大爷说说情,请他出面活动活动,给那个混小子留条性命,我们一家三口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和大爷的恩情!”

  燕娘也变了脸色,把李氏扶起来,道:“嬷嬷,您别急,有话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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