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

记忆中

西南的山区四季分明，秋收完成后，天气越来越凉，地里面的活也逐渐少了起来。小满的腹部也微微隆起，狗娃娘看着小满肚子的变化，可高兴坏了。而且从小满娘家回来后没多久，狗娃娘又收到了一个从媒婆那里传来的好消息，老三的婚事也基本上成了。

这双喜临门的幸福事儿，让狗娃娘精神上年轻了不少。狗娃娘开始给自己来年将要到来的孙子缝起了衣裳，由于年纪大了，视力不好，穿针引线的活就交给小满。婆媳俩每天吃完饭，喂完家里的牲口后，便拿着布料针线，坐在屋外围墙边的稻草垛里，边晒太阳边做针线，地里面收尾的零散活，就全部给了家里的男人们。

小满从小就不爱做针线活，啥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即将快成为母亲了，连给自己孩子缝件褂子都不行，便认认真真的在旁边看婆婆是如何一针一线缝制各类婴幼儿用品的，学习了起来。婆婆做了小布鞋，围兜，帽子和衣服裤子，因为她知道知道，小满娘去世得早，肯定没为小满准备这些东西。

小满刚开始学习针线活的时候，总是被针扎，几次都想放弃，每次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一旁的婆婆哈哈大笑，然后说：“小满啊，看来你还是适合做大事，做不了这些精细活”。小满觉得自己很笨，想起自己的大姐，当初没有人教，看别人就会了，感叹号大姐怎么能如此心灵手巧呢。
整整一个冬天，小满和婆婆只要没有特别的事，都在太阳底下做针线，顺便聊些家长里短，关系亲密得如同母女一般。她们准备在开春之前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做好春夏秋冬的衣服，因为开春之后，农忙又要开始了。

春节一过，寒冷的冬天也过去了，人们又开始忙碌了起来。种土豆，撒秧苗，接下来便是插秧，种玉米，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小满肚子一天天变大，但她很要强，还是跟着干一些相对轻松的活，狗娃知道自己媳妇儿的性格，也没有拦着，只是在干活的时候尽可能在小满身边。

直到快要生产了，小满才在家里休息，婆婆陪着。在小满嫁过来差不多一年整的时候，小满诞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大胖小子。全家人都因这个孩子的到来而非常高兴，初为父母的小满和狗娃自然不用说，整个人处在兴奋和愉悦的情绪中。老大家结婚几年，已经生了两个女儿，狗娃父母因为第一个孙子的到来而更加疼爱小满，特别是狗娃爹，一直念着：“我老杨家终于有孙子了，有后了”。

小满没有想到，自己和丈夫对生儿生女一直都是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没想到第一胎就生了一个儿子，而自己母亲则花了十年，付出生命的代价才生下儿子。

小满生下儿子的第三天，狗娃带上十二只用红布包好的鸡蛋，去给小满爹报信。小满爹数了数鸡蛋的个数，是双数，他知道小满生的是个儿子，替女儿感到开心。因为要赶回家照顾刚生产的小满，狗娃没有过夜就回家了，二姐也带着两个双胞胎弟弟跟随狗娃前去看望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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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年轻，身体素质较好，状态恢复得很好，看到二姐和两个弟弟前来，高兴坏了。

其实小满顺利生下儿子，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的，老杨家大儿媳妇就时不时阴阳怪气一下：“他二婶啊，你肚子可真争气，一来就给咱老杨家续了香火，瞧你这肚子，这屁股，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指不定接下来每一年都能生一个儿子”。老大媳妇嫁到杨家五年，连续生了两个女儿，虽然公公婆婆表现上没说啥，可拿自己当初生孩子获得的待遇与小满相比，那是天差地别的，而且自从小满生下儿子后，自家男人也时不时嘟囔几句：“你看老二家婆娘，头胎就生了儿子，再看看你，生一个是姑娘，再生一个也是姑娘”。

大嫂的话小满完全没放在心上，一来老大家已分开过日子，没和小满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二来小满自己亲娘当年也一直想要生个儿子把命给丢了，想到这小满还有些同情起大嫂来了。小满每次听到大嫂那些话，总是冷冷的回答道：“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只要是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大嫂可不乐意了，反而觉得小满在嘲讽自己，嘴上一定要占到上风才肯罢休，回应小满道：“他二婶，若不是你生的是个儿子，你说话能有这般硬气”。小满听了大嫂的话，便不再搭理对方了。

小满生下儿子没多久，老杨家又传来了喜事，老三家媳妇儿娶回来了，老三媳妇和小满是同一个村子的，相处起来比较融洽。也没有人提分家的要求，就这样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

时间过得很快，小满嫁入老杨家的第二个冬天来了。突如其来的降温让不少人都着了凉，小满刚满半岁的儿子最为严重，由于没有任何治疗措施，一直健健康康的孩子最终没有挺过去。这犹如晴天霹雳，撕碎了老杨家的幸福。

小满哭得死去活来，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就这样没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一个正式的大名。公公婆婆也悲痛不已，但他们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忍住悲痛劝小满道：“你和狗娃子都还年轻，明年又能要一个孩子，可别哭坏了身体”。听到婆婆的安慰，小满哭得更伤心了，谁劝都没用，那些天，就连一向阴阳怪气的大嫂也时不时过来坐上一会，试图安慰小满。狗娃本就嘴笨，不知道如何安慰小满，加上自己的心情也不比小满好，整天坐在墙角，胡子拉碴的，不停的抽着叶子烟。

孩子的遗体是公公亲自处理的，因为还小，就随便用几件破旧衣服包裹着，埋在了村头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法事。
接下来的好几天，小满几乎滴米未进，也沉默无语，婆婆担心再这样下去，小满身体会出大问题，便让老三媳妇陪小满回一趟娘家。离开这个家，心情恢复可能快些。在婆婆的多次劝说下，小满接受了婆婆的建议，跟着三弟妹一起回了娘家。

小满身体状态不好，两人走了差不多整整一天才到，二姐看到小满回来非常高兴，可当她只看到小满一个人前来，再加上小满憔悴的样子，瞬间担心起来，赶紧把小满招呼进屋，热了一碗饭给小满。小满着实有些饿了，端起二姐递过来的饭吃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二姐以为小满被公公婆婆欺负了，等小满吃完饭，正准备开口问时，小满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然后边哭边说了事情的原委。

小满本来是想忍住不哭的，可是面对自己最亲的人，终究没有忍住。按照当地习俗，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流泪。二姐不懂这么多，也不在乎这些，抱着小满，为小满擦拭眼泪。小满爹外出割草去了，没有在家，小满在二姐怀里抽泣了一会之后，终于没在哭了。这些天她哭得太多了，而且她确实也担心父亲回来看到自己哭泣流泪后，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满这次回来住了半个多月，每天跟着二姐，二姐干啥她就干啥，心情慢慢的好了一些。天气越来越冷，对面的山顶上每天都大雾弥漫，小满担心会下大雪，大雪封山后，就回不去了，便叫上二弟妹一起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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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小满看到公公婆婆和丈夫都瘦了，不像之前那样神采奕奕。可婆婆看到小满回来后，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久违的笑容，拉着小满问亲家公身体是否还好，家里今年庄稼收成怎样，喂了几头猪。小满机械化的回答着婆婆的问题，她知道婆婆笑容的背后，藏着一颗悲伤的心。

这个冬天，天气着实有些冷，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不像去年阳光明媚。小满时常回忆起去年那个冬天，婆婆和自己每天晒着太阳做针线，憧憬着来年的幸福生活。

可是生活还得往前走，从娘家回来后，小满每天起床便背上背篓上山砍柴去了，这个冬天需要更多的柴火。狗娃跟着小满，两个人一刻不停，每天要砍很多柴。干活确实能转移注意力，而且白天把自己折腾得很累，晚上倒头就睡着了。就在这个冬天，小满砍了好多柴火回来，围墙四周摞得满满的。

寒冷持续了一整个冬天，直到春节过后，天气才渐渐回暖，春天也随之而来了。阳光又热烈的照射着大地，并化开了小满心中的阴霾。随着春天到来的还有的第二个孩子，更惊喜的是，三弟妹也几乎在同时怀上了，老杨家的气氛又变得轻松愉悦起来。婆婆还在调侃，两个儿媳妇当时一同回娘家玩了半个月，是不是在那期间撞到了送子观音。

由于年前天气太冷，好多地都没有来得及翻，开春后全家出动把地都翻了，为春耕做准备。山里面没有太多新鲜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得几乎一成不变的日子，春种秋收。老杨家想着家里又要添丁了，开支会更大，老杨提议把荒了多年的地也开垦出来。三个年轻力壮的儿子，是最宝贵的劳动力，在老杨的带领下，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早已经长满杂草树木的荒山改造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刚开垦出来的地很肥沃，种上的秧苗长得很好，今年可能会有一个很好的收成。两个儿媳妇在这个冬天，也将为这个家带来新的生命。

小满已经从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她也坚信，自己还年轻，还有好多机会去怀孕去生产，去养大自己的孩子。去年和婆婆一起准备的婴幼儿用品，大都没有用上，小满隔三差五就会把它们拿出来晒晒，以免受潮发霉。

去年和婆婆的学习是有收货的，小满也会做一些简单的东西，农活不忙的时候，她拉着三弟妹一起做。三弟妹比小满灵巧，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就会，小满刚好可以跟三弟妹学习一些新鲜的式样。做针线是一件消磨时间很好的方法，针线活要求身心都要百分百投入，容不得一丝丝马虎，不然绣出来的花样就错了，或者走下深，尖锐的针便把指尖戳出一个又一个的洞，因此当你能沉浸在针线活中后，说明你已经上道了，时间也会过得极快。纳完一双鞋底，绣完一幅花的成就感也能填补内心的空虚。

又一年的冬天来了，小满在这个冬天里又诞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相隔了半个多月左右，三弟妹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孩子的到来，彻底点燃了老杨家的幸福火焰。鉴于去年的事，全家老少几乎把所有精力倾注在两个儿媳妇和孩子身上。好吃的给两个儿媳妇，保证孩子有充足的奶水，婆婆还用之前在山上采摘的野棉花缝制了两个袄子，不让自己的孙儿受冻。

可是有时候越保护得好，意外越容易发生，就在大家度过了一个无比快乐的春节后，认为温暖的春天到来之后，两个孩子将会像种下去的种子一样茁壮成长起来。然而冬春交替之际，气温的急剧变化，带来了一场流感。全家人几乎无一幸免，孩子们也不例外，全家人吓坏了，背着孩子去几公里外的镇上寻找医生，感染流感的人实在太多了，就连医生也感染了，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看孩子们能不能自己熬过来。

在这场流感中，大人们率先康复了，三弟妹的女儿也熬了过来，小满的第二个儿子却没有。家里面还是用去年那套说辞安慰着小满，婆婆也没再提议小满回娘家散心，其实小满心里面也清楚，她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分散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她尝试着自我疗伤。作为一个年龄尚轻，已经失去两个孩子的农村妈妈，她又能如何自我疗伤呢，她能做的就是疯狂的干活，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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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连续失去两个儿子，关于小满命太硬，八字太大的流言蜚语四散开来，小满无力反驳，因为自己确实失去了两个孩子，她自己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克死了孩子，还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报应落到了今世头上。

就连三弟妹也觉得二嫂确实命不太好，哪怕她俩平日里关系不错，又是同村嫁过来的。三弟妹担心自家女儿太小，被小满的晦气染上，撺掇着丈夫要求分家了。三弟耳根子软，听从了媳妇儿意见，向父母提出了分家的请求。由于老三现在有老婆孩子，要求分家也是正常，父母便答应了。

狗娃爹连续失去了两个孙子，这个老实巴交的老人没有听信那些流言蜚语，他把事情的发生怪罪到自己头上，坚定的认为是老杨家没有这个命，福报太浅。从小满嫁入老杨家的那一刻开始，公公婆婆就一直对这个勤快能干的儿媳妇疼爱得不行，孩子都是被病痛带走的，和小满没有任何关系。小满给他们带来过希望，他们知道小满还会给他们希望，而且希望终究会变成现实，只是好事多磨罢了。

公公婆婆认为，只要小满生个女儿，那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大的，等养大了女儿，后面不论是生儿生女，都能延续那份幸运。
过了两年，小满如愿生下女儿，女儿也如愿健康长大，小满听到了人生中第一句娘亲，狗娃听到了第一句爹。小满的女儿长得很像小满，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小满。五六岁的时候，就跟在爹娘身后干活，狗娃爹专门给小孙女儿编织了一个小背篓，小姑娘干起活来有模有样。

这些年来，小满把干活之余的所有精力专注在女儿身上，只要把女儿养大，哪怕只有一个孩子，也心满意足了，小满没有再怀孕，女儿还不足够大，还没有强大的气息能让可能到来的弟弟妹妹平安长大。

可天哪能随人愿，就在女儿已经十四五岁，小满开始憧憬女儿出嫁的时候，一天大清早小满带着女儿进山里面割猪草，母女俩割了满满两背篓猪草，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山坡上飞来几个石头，不偏不倚的砸在女儿头上。小满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头被石头砸碎，脑浆迸裂。

前一秒还和自己说着话的女儿，就这样倒在了小满面前，哼都没有哼一声，便没了气息。小满被这突然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瘫软在地，背上几十斤重的背篓重重的压在小满身上。小满拼命的想要发声，想要大喊求助，嘴巴长得老大，却没有一丝丝声音。小满挣扎着把背篓卸下，爬过去把已经断气的女儿抱在怀里，无声的哭泣。

小满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就一直抱着女儿坐在那里，这偌大的山上就只有阴阳相隔的母女二人。她都忘记了自己该回家，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她想到了家里的公公婆婆和丈夫，她迫切的希望家人此时此刻能在她身边，可是她又害怕，害怕家人们知道女儿没了。

都快中午了，家里迟迟没等到小满和女儿回家，狗娃担心出事，便上山找妻女。等他找到妻女时，那副场景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妻子散乱着头发，脸上布满了手指抓破的痕迹，抱着已经冰冷的女儿。这个憨厚的男人，朝天怒吼着，发泄着天上对自己的不公。那一声又一声的怒吼，惊动了远处山顶干活的人，人们赶回村里，叫来了一大群人，帮忙着把小满女儿的遗体抬回来村里。

按照习俗，在外凶死之人不能进屋，小满女儿的遗体就停放在屋外的地里。因为还未成年，第二天便草草下葬了。

小满女儿的恐怖离世，之前那些关于小满的流言蜚语又死灰复燃。杨家被深深的悲痛笼罩着，这次厄运降临没多久，小满婆婆没有承受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最先倒下了。这位慈祥的老人一病不起，也撒手人寰了。婆婆是这个世界上对小满最温柔的人，小满觉得对不起婆婆，整个人恍恍惚惚。家里请了道士先生给婆婆做了隆重的道场，婆婆出殡前的那几天里，小满白天夜晚都守在棺材前，没有合眼，比杨老太亲生儿女更加虔诚。
婆婆下葬后，家里面传出了一些不和睦的声音，杨老太的儿女们找到机会就咒骂小满，他们认为是小满给这个家带来了厄运，要小满搬离杨家老宅。小满不和他们争论，任由他们指责。狗娃心疼小满，告诉父亲自己要和小满搬出老宅。狗娃爹同意了，就这样小满和狗娃搬到了偏房里，这对肝肠寸断的年轻父母，两个人就这样在狭小的屋子里，任时间给自己洗去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