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的烦心事

莹裳

   又是个丫头，赔钱货。崔大娘嘴里嘟嘟囔囔的。是的，秀芬正月初四进了医院，初五凌晨就生了。头一个女儿白白嫩嫩的、长得又漂亮，这个有点黑瘦，五官都挤在一张小小的脸上。

   崔大娘努着嘴表达着不满意，斜睨了一眼尚在襁褓里的小孩，拉着大孙女就要走。八岁的大孙女却趴在床头好奇地看着小妹妹，哎呀，真神奇，妹妹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了，她当姐姐了呢。

   80年代开始搞计划生育，各家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好不容易搞到生育批准，想着再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结果是个黑丫头。守文没说话，也没制止崔大娘的嘟囔，只默默收拾着尿布。

   还没出月子的秀芬被拉着去做了结扎，崔大娘美其名曰可以一块养养。秀芬知道她是想多省点鸡蛋，于是32岁的秀芬肚脐底下多了一块丑丑的疤痕。

莹裳

   1996年，小老二一岁半，秀芬还没稀罕够的时候，崔大娘催着秀芬出去找活干，别光待在家里见天看日头。于是秀芬就跟着守文找了个窑厂的活计，窑厂其实就是砖瓦厂，大概分挖土运土、制作砖坯、晾晒砖坯、烧窑出窑四个活。要说秀芬专职干哪个，这说不出来，挖土干、制坯子、垛坯子、晾坯子、下雨盖坯子、装窑、烧窑、出砖，真真是厂里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秀芬的小弟那时候大点了，爷娘嫌他只知道读书，又是家里最小的，家里姐姐们都惯着他，惯得有点懒了，于是让他去窑厂历练历练，身子骨也能结实些。

   守文看着小舅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没敢让他真去干活，就让他推小推车，别人把砖坯码进小推车，他再把砖坯推到下一道工序。

   等砖坯的人左等右等没见着小孩和推车，那时候也没有手机、对讲机的，就赶紧跑来问人呢？大家一听人不知去哪了，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四处找寻人和砖，在半路上瞅见倒在一边的小推车，砖坯散落一地，守文那小舅子推到半路，没掌握好平衡，小推车歪倒了，他也实在是没劲了，抬腿就跑回家啦。

   干窑厂是个卖力气的活，厂里也没有提供饭食的意思，大家就带点小咸菜和馒头。秀芬本来在家带孩子白了一点点的皮肤彻底黑了，那时候可没有防晒霜什么的。秀芬不爱俏，也不知道抹点雪花膏，脸就被晒得又黑又糙，要是秀芬笑起来，老远只能看见一排洁白的牙齿。

莹裳

   炎热的天气里，晾晒砖坯的场地上，哭闹的小孩晒得满头汗，仍不住地去搂紧娘的腿，大人忙着干活只能把他推到一边，转过头和秀芬说小孩子真是不让人稀罕。秀芬没说话，她的老二还没捞着稀罕呢就长大了。

   秀芬的爹腰里别着烟袋，嘴里时不时咂摸着烟斗嘴，悠悠地蹬着三轮车。老二半坐半躺在姥爷的车斗里，怀里抱着姥爷刚给掰的玉米棒子，姥爷和她说可以给娘，娘给烧烧吃。

   湛蓝的天空，满目绿意的玉米叶，风吹来哗哗响着。玉米地过去，就能看到娘了。秀芬正站在高高堆起的砖块边上，手里的活不停，还能和大伙们说说笑笑。晒转可比拉车子那活强多了，拉车子没有助力只能靠蛮力，肩膀那都磨出了厚茧。

   老二乖乖地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等着玉米成熟，口水都快流到地上去了。秀芬摸出一块冰糖塞到女儿嘴里，她口袋里总会放着两块冰糖，感觉有点头晕的时候就吃一块，头晕马上就能缓解，后来知道了这是低血糖。

   就冰糖这玩意，秀芬还上瘾了，天天嘎嘣嘎嘣地嚼着，最后还是两个孩子把糖藏了才给戒掉了。

   吃完玉米的老二跟着其他孩子开始了草丛探险，其实就是抓蚂蚱，双手并拢朝前，眼神专注，最后使劲往前一扑，晒得黑乎乎的脸上全是土也不在意，因为手底下多了一只还在蹦跶的大蚂蚱。有的孩子跟爷娘要上火烧蚂蚱吃，老二从不吃，她随手拽下一根狗尾巴草，从蚂蚱的脖子处穿过，一个挨一个的，提溜着密密麻麻的几串，拿家去给崔大娘。

   窑厂这活秀芬一干就是七年，因着窑厂只能在暖和的时候开工，她又瞅上了纸厂的活计。

莹裳

   秀芬要去干活的纸厂不生产生活用纸或办公纸张，主要生产能卷成直径约一米左右的纸柱，用途是提供给其他地方的纸箱厂用。   

正常造纸工业生产纸张需要的原材料是植物纤维，把植物原料如木材、芦苇等经过物理和化学加工取得纤维。纸厂是运来大量的国内外垃圾做原材料，其中报纸本子类能产细腻纸浆，有覆膜的高档纸类纳入底浆，剩下用不到的垃圾就是真垃圾了，有锅炉房，能烧的就烧了。秀芬看上的纸厂活计就是挑拣分类垃圾。   

秀芬不太想让自己的黑历史被揭露，因为在纸厂干活那些年她违反了自己的人生信条。秀芬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例如在路上骑着自行车遇见有大车行驶时，她会主动下来等大车过去才继续骑。就这么个胆小的人在同事和环境的影响下变成了一个“小偷”。   

秀芬每天勤勤恳恳地挑拣各类垃圾，直到看到同事拿着本书揣到了怀里，她还好奇呢，这是在干啥？秀芬不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同批来的其他人问的时候秀芬也在旁边，就这么听着了。被问的同事还一脸莫名其妙呢，她还真想象不到这些新来的竟然如此老实。 

秀芬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可以偷着拿几本书给孩子们看啊，尤其是家里穷，根本没钱给孩子们买书看。也可以偷拿点亮晶晶饰品给孩子们玩啊，家里两个女孩就只有脖子上挂着的钥匙。   

想起两个孩子看着别人家孩子有书看有花戴时那眼巴巴的可怜样儿，秀芬暗自下了决心。   

缓了缓如同雷声作响的胸口，秀芬摸着腰间藏好的书，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