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辈的婚姻

修行的老妖

果然，一连好几天，翟志强都没有来找黎芳。黎芳从厂子里出来，心里空荡荡的。她走得很慢，有意跟小姊妹们拉开一段距离。

每次快到厂门口，她的心都突突直跳。

厂子里的人都走远了，只留下些深蓝色工作服的背影。她小心地四处张望着，只有灰突突的墙，灰突突的瓦。

没有翟志强。

她想起他的身影，他的脸，他热烘烘的大手。他经常来厂门口接她，他说老远就能看见她过来。

她羞涩地问他，“我才不信，那么多人呢，你咋就能看出来是我？”

他奚落地笑，“那我当然能，你总低着头呗。小芳，你低着头的样子真好看，特别温顺。”

“我有啥好看的？那些小姐们不比我出挑？奶奶说我最不打眼了。”

翟志强不屑地哼了一声，“瞧她们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谁稀罕她们似的。一个个大公鸡似的，只有你……是只小母鸡。”

黎芳一张白白的团脸，漾起红晕，“讨厌，你瞎说什么呀！”

翟志强看她这副娇羞的样子，心里很受用。

他喜欢柔弱的女人，虽然相亲时他并不中意黎芳，他嫌弃她个头太矮，长得也不精神。

他更恼怒自己的家境，拖累了他，致使他只能娶一个不起眼的老婆。

翟志强是一个自视很高的男人，对自己颇有些英雄落魄的自怜，所谓“虎落平川被犬欺”。他心里有股子狠劲，他想出人头地，好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统统特么见鬼去。

在这份悲壮的自怜里，他竟发现了黎芳的好处。

这姑娘崇拜他。她没有因为他的家境瞧不起他，她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偶尔对视时，他能从她眼里看见难得的仰视。

这对翟志强来说，太重要了。这是他在别的姑娘眼里不曾看见过的神色。

认识黎芳之前，他也相过几回亲，他还壮起胆子追过班组里的“班花”，可全特么碰了一鼻子灰。班花还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这些不愿示人的伤痕，在黎芳身上得到了安慰。他握着她纤细的腰肢时，她害怕的颤抖给了他莫大的满足，那是男人居高临下的荣光。那一刻，他是她的王。

黎芳落寞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天又深了些，花草都开始热烈，急急忙忙地开放着，像要去赶一场喜宴。

她本来也有一场喜宴的，可现在……她的鼻子使劲地酸了一酸。

时光无精打采的，又过去了一周。黎芳已经彻底绝望了。翟志强再也不会来找她了，她和他这辈子，没指望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沉默的上班，沉默的下班。在家里也呆呆的，除了干家务就是帮大姐裁衣服。

妈和云霄看着她，心里都不好受。

妈说，“云霄，你多劝劝二妮，让她想开些。这孩子，唉，才半月都瘦了一圈了……”

云霄想宽慰母亲，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托了人给黎芳介绍对象，也都没有回音。

云霄走进屋，看到黎芳小小的背影，正趴在旧书桌上忙碌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黎芳听见大姐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姐，你看这个款式你相中了不？你穿这样的一定好看，马大哥看见一定也喜欢。”

云霄的心里，更难过了。

奶奶嘴里，黎芳是“二木头”，但其实她天然有一双巧手。云霄妈那方圆百里无人能出其右的女红本事，全遗传在了老二身上。

她做啥像啥，给奶奶缝的罩衫，阵脚儿又细又密。画报上的衣服款式，她比划比划就能拿剪刀给裁出来。

她把那块招惹是非的毛料子，铺在桌上，拿着画粉这里划一道线，那里又划一道线，然后拿起剪刀，哗的往前推进着剪开去。

她多希望她的心，也像这块料子。咔嚓一剪子下去，断的干脆利落。

可她的心，如今不由她做主，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修行的老妖

又过去了几天，黎芳已经对翟志强死了心。

走出厂子大门时，她再也不东张西望。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她也挣扎过，要不要去找他，但她不敢去。

她默默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6月末的一天，黎芳低着头快速地走出厂子大门。再往前走，是一段两边有宿舍的窄窄的胡同。

刚走进胡同口，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习惯性的往旁边闪，想给来人错开道。那人却伫立着一动不动。

她仰起头。翟志强出现在她面前。

他的脸色很难看，苍白的面皮里像揉进了灰。两边的腮都瘦得凹进去了。眼睛里埋了两大团红血丝。

他立在她面前，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两人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树也凝固了，墙也凝固了，心也凝固了。

黎芳的眼泪涌出来，一滴接着一滴，噼里啪啦往下滚。她头一回，这么眼珠不刹地望着他，仿佛要望进天老地荒里去。

翟志强突然一把抱住了她，两只大手紧紧箍在她的腰上。她听见他哽咽的声音，

“小芳，我不想失去你。我，我原来嫌你矮，嫌你不漂亮，我就想随便糊弄个女人当老婆。我也没想到，我这几天，我心里难受……”

黎芳头上的天，开始旋转，她迷醉在这动人的眩晕里。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回家。

她和翟志强去了郊外，他们走了很远的路。

月亮升上来了，冷冰冰的挂在天上。清辉把喧闹的夏意，都赶跑了几分。

郊外空荡荡的，很久都看不到一个人影。远处的村庄零星的亮着几盏灯火。

高高矮矮的草垛子，黑乎乎的，怪兽似的趴在月光的暗影里。窥视着这一高一矮的男女，身影叠得越来越近，终于重合在了一起。

家里，妈和爸还有奶奶都急坏了。云霄和小六子，已经撒出去到处找黎芳。

云霄去问了老三老四，还有老五，谁也没见到黎芳。黎飞穿着双塑料拖鞋，就跟着大姐跑出来，

“大姐，二姐她不会，她不会想不开吧？”

黎飞的声音在夏夜静谧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云霄立刻喝止住她，“别胡说！不可能！”

可她的声音发出来，也在颤抖着。她想起黎芳拿着剪刀的样子，哗的一下，手中的布发出裂帛的脆响。

云霄的心头，像挨了一皮鞭，猛地抽了一个寒颤。

多么难熬的一个夜晚啊，黎家的每一个人，都在战战兢兢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修行的老妖

最疼你的，还是妈（7）

1973年6月末的这个夏夜，一轮冷月静静凝视着空旷的田野，也凝视着草垛旁的这两个年轻人。

翟志强把黎芳小小的身子，全部揽进怀里。他俯下头，把嘴扎进她柔软的头发里，混合着香胰子的发香让他心摇魂动。

黎芳静静地伏在他怀里，任由他拥抱着、抚摸着她的背脊。

她身体的温软和顺从，让翟志强的心开始癫狂的悸动，如同一匹烈马，嘶吼着要从腔子里冲出来。

今晚，他翟志强要把怀里这个姑娘，变成自己的女人。

他有些得意，甚至还有一丝蔑视。原来这么容易就到手了，他几乎能想象出未来她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样子。

他呼吸越发粗重，一只滚烫的大手开始撕巴黎芳的衣服。

黎芳呆住了，拼命推他，可怎么也推不动。翟志强在草垛的黑影子里，铁塔一般不容分说地压下来。

黎芳在巨大的惊恐和屈辱中，对着他的肩头狠命咬了下去。翟志强痛得大叫，猛地松开了手。

黎芳爬起来，却没有跑。她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眼泪汹涌而出。

“翟志强，我是想跟你，但你不能这么作践我！”

翟志强浑身的邪火，被浇灭了一大半。自己也觉得有些难堪，想往回找补。

“小芳，是我不好，我就是太想你了，我忍不住。”

黎芳扭过头去，一边抽泣一边说，

“那也不行！没结婚就是不行！”

翟志强在心底里哼了一声，却又歪歪嘴角笑起来，“嘿，可真轴。你不都答应嫁给我了吗？这不早晚的事嘛。”

“那没结婚也不行。把我当什么人了？”

翟志强见黎芳还在生气，就把右肩膀头子凑过来逗她，

“瞧瞧，皮都破了。你属狼仔子的吗，下嘴可真狠。真是的。肉都让你咬下一块来，让我看看还在你嘴里不？我也尝尝啥味道。”

黎芳咬着嘴唇，“活该，谁让你非那样的？”

“那样是哪样啊？”翟志强挑着眉毛，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老样子。

黎芳不搭理他，扭身就走，翟志强跟在后面，注视着她小小的身影，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面团子似的小女人，骨子里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烈劲儿。

翟志强几步赶上前，拿手揽住黎芳的腰，两人依偎着，在田间小道上走着。

夏虫在四处鸣叫，远处村落的灯光也灭了。月亮给这对年轻情侣身上，罩上了一层冷冷的清辉。

修行的老妖

一进城，两人的脚步就快起来。黎芳心里打着鼓，这可怎么跟爸妈说呢？她都27了，还从来没跟哪个男人，在外边呆到深更半夜过呢。

翟志强攥了攥她的手，嗤嗤地仰头笑起来，

“傻样，怕啥？有你老爷们替你扛着呢。”

“你，你要跟我去见爸妈？就不怕他们骂你？”

翟志强笑得更大声了，

“怕呀！要不我就不去了呗，你自己回家挨骂去。”

黎芳扭头看看翟志强举重若轻的样子，心里突然安稳了许多。自己现在是有主的女人了，有人为她遮风挡雨了。

翟志强牵着黎芳的手，拐进了胡同。黎芳越来越拖不动脚，“志强，我，我还是怕。”

翟志强把她往怀里使劲一揽，作势就要亲她，“说！这样还怕不怕？”

黎芳嗔怪的锤他，“你起开呀，再让人看见……”

“二妮！是你吗？”云霄急切的声音，从胡同深处传过来。

黎芳慌忙挣脱翟志强，结结巴巴地说，“大姐，是，是我。”

云霄和黎飞赶紧跑过来，黎飞一看见翟志强气就不打一处来。云霄一把把黎芳拽过来，“走，回家！”

翟志强见没人理他，臊眉搭眼地跟在后头。

听见门响，妈和爸赶紧站起来，奶奶也从床上一咕噜爬起来。二妮总算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不管发生了啥，他们的心总算落了地。

“二妮啊，咋这么晚才回来？上哪去了？”

妈仔细端详着她，柔声问道。

黎芳低着头，“妈，我，我跟……”

门又吱嘎响了一声，翟志强走了进来。

“伯母，伯父，奶奶，我跟小芳和好了。今天这事怪我，不怪小芳，是我把她送回来晚了，你们要骂就骂我吧。”

黎芳偷眼看看他，抿着嘴又低下头去。

黎飞冲过来，盯着翟志强，“姓翟的，你把我二姐咋了？”

还没等翟志强回答，妈轻声喝道，“老三！天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妈看都不看翟志强，冷冷地对云霄说，“大妮，让他也走吧。”

翟志强张张嘴，还想说什么，黎飞拖住他一只胳膊，不由分说楞给拉了出去。

奶奶拄着拐棍走过来，“二妮呀，你跟小翟又好上了？”

妈说，“娘，你去睡吧。我跟二妮说几句话。”云霄赶紧过去，扶了奶奶回屋里去。

妈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粥，一小盘大葱炒鸡蛋，“先吃吧，给你在锅里扣着呢。”

黎芳鼻子一酸，到底是妈。她跟翟志强出去呆了大半夜，连口水都没喝，肚子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妈坐在她对面，拿起一把蒲扇，轻轻扇着。风把夏夜的静谧，扇起几缕波澜，悠荡着掠过黎芳的辫梢。

“二妮，你跟妈说实话，你跟他……是咋回事？”

黎芳把头埋在粥碗上，声音很小，却有股子坚定，“妈，他说要娶我。我，我也愿意嫁给他。”

妈望着她的脸，“他有没有，对你那啥……？“

黎芳立刻抬起头来，“妈！我是黎家的闺女，我咋会那样？“

妈放下扇子，长叹了一声，“二妮呀，婚姻是女人第二次命，要是选错了人，可是遭一辈子罪啊。这事啊，我和你爸的意思，还是沉沉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