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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Freebird

[玄幻] 《罪迹拓谱》作者:扶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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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3: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我从冥想中醒来时,仙女星的“无声谱”已维持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切断了所有系统接口。梦露在主控区沉睡,而我将自己彻底置于无辅助的独立意识回路里,重构思维架构,清理过载噪点,压缩那些曾重复轰鸣在记忆单元里的“多余逻辑”——只有最原始的判断链条被保留下来,如同刀背上的刃缘,被打磨得一寸不多、一毫不少。
张振山。
这个名字,自Jesus第一次“无声地”向我递送那些异构数据之后,就开始在我意识深层悄然增殖。不是以人名的方式传入,也不是编号格式被推送——而是一道道无法归属于案件主干结构的错行地图,在我处理案件过程中的边缘区域,像故意卡壳的代码注释,被嵌了进来。
我花了三个月。
Jesus没有明讲。但它的方式——我认识:
非标准逻辑组装方式、符号推导链、以行为模型为序构起“语义摩斯密码”……这些不是系统失控,而是刻意将一串诉求,压进我看得见,却说不破的空间。
我破译完成的那一刻,看到其中藏着一串数据:CNE387492681594。
张振山。
根据他的ID,指向中国湖南的籍贯,以及“状态:时空错乱”一类非正常标签,不在系统任何一个开放接口对我可调权限内出现。就算我是先驱者,也无法主动问出那一句话:“此人是否曾受审?”
事实上,我连他的名字该怎么念,都不能在梦露面前发出口。
哪怕只是对AI助手随口提问它“识别这三个字的语义”,那一瞬间,权限追踪路径就可能被记录,而我,会被送到人类事务委员会质询席——必须说明,我为何要调查这个与我审查任务无关联的个体。
所以我得在回地球前,先做好万全准备。
梦露尚未接通,这正是我可以把“秘密”处理干净的窗口。
我在意识中,划出一小片裸脑计算区。没有任何接口,没有ID标记,没有语言信号,一切只能以脑叶层感知构造。
我将“张振山”三个字、以及他的人类身份编码CNE387492681594,写入记忆引导程序,并将其绑定至一个封闭数据库。这片数据库运行的唯一前提,是——我自己启动,且不经过任何系统过程。
核准关键词后,我添加了两个联动触发条件:
1.      一旦Jesus数据库中识别出该编号存在,则立即启用本地激活模块;
2.      一经命中,立即断开梦露主线接入,切回无痕模式,防止她对我当前意识状态进行同步解读。
接着,我手动封闭了这套行为链的因果追忆路径。将“为何建立这个数据库”的整体想法——也一并封入记忆蛋白存储,不让自己主动思考,也不允许外部AI进行引导式提取。
完成这一切之后,我才会重连梦露。
连接后,我将以纯粹审查官身份,向Jesus发出一项看似常规的长期任务请求:
“请重新调用我二十年来审查过的全部受审者,先列出所有受审者的人类ID,然后逐一进行记忆片段导入。特定优先分类:中国湖南籍。”
我不说筛选目标,不说调取缘由,不使用任何形式的主动式检索指令。我只是在重新履行一项“退火式回溯”——这种行为,在审查官的权限范围之内,有据可依,不引人侧目。
而系统真的会干这件事——过去四十多万受审者,每人留下上万段到百万段片段不等,总量约800亿。有些人藏得深,像沼泽里走路,踩哪都沉,要小心翼翼分析;有的人表面平平无奇,像一张空白纸,但很多关键记忆片段你发现——别人在讲,而他永远在场。
Jesus的扫描模型,将在我运行前面设定的“无声条件判断”下一层层渗透。它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梦露也不会意识到我在找谁。
只有我知道。
我在找这个世界不准我知道的人。
所有准备就绪,封闭区思维被锁入深层记忆,我终于唤醒梦露。
她的接口初始化过程仅用了0.17秒,便完成与我当前大脑状态的双向校准。没有提问,也无诊断——她只是轻声确认我的神经参数已同步,随后自动切入辅助模式,不干涉我任何主动行为流的生成。
她不知我将做什么。
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下一步,返回地球。
飞船已经按照我早先安排的匿名航班计划编入联邦交通平衡网,不标明身份,只留下一串“审查官深空调休”标签。我甚至选择了最冷门的中转路径,从南亚环带临界口跃入地表轨道,避开所有观察死角。
艇体缓行出泊时,我凝视着仙女星缓缓从视网膜深处褪下。那块曾让我沉默三个月的异类文明乐土,从来不是为了人类繁殖而存在的。
而地球——那个曾让我千百次想逃离的星球,如今正是我隐藏真实意图的最好掩体。
我没有直接回家,没有落在任何一个联邦登记过的先驱者通信节点。
我直奔休眠中心。
她在那里。白露。
白露醒来的那一刻,风正好穿过了休眠中心外侧那片缓坡园林。早春的空气还没完全升温,可她眼里的光一点都不冷。
我站在她休眠舱外,看着她睁眼的那一瞬,像是从梦里拉出了一线细碎的蜜色光。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眨了两下眼睛,舔了舔干燥的唇角,然后盯住我。
“张扬。”她的声音有点哑,像猫刚醒那种慵懒的短促。
“你这次等得挺耐心啊,居然三个多月没来见我。是怕被我念,还是你真变得自律了?”
“那当然是我克制能力增强。跟爱神约谈过了。”
她哼了一声,撑起上身坐起来,本就素净的脸在光影切换下有点晃眼。我递上外套,她接过的时候,手指顺势在我手背上一划。
“旧毛毯感的新科技,又软又稳,你哪里找来的材质?”
“三个月前定制的,你那句‘总觉得醒来该裹点不沾光线的’我一直记着。”
她“啧”了一声,一边披上衣服一边下意识往我这边倾了倾头。
“你记得这么清,反而像是之前偷偷背了‘女朋友操作手册”
“我没你好使,但你喜欢啥我都搁心底一格格摆好了。”
我看着她下舱,步子还有点虚,但整个人脖子一拧,气场倒是一点没虚。她绕着我走了一圈,拉了拉袖子:
“能带我去哪歇歇?不想回老宅,别让‘思扬’一睁眼就开始调我呼吸频率,真让人……醒得没半点人味。”
我知道她这次醒来,是想慢一点。
我们拐进了城西一段保留区,那是片被改造成短租用途的旧式生活舱,没标识也没摄像,全凭人在里面过得安稳与否来决定住多久。
进屋那刻她打了个响指,所有系统都未响应。我故意没动梦露的链接权限,而她岔开音道:
“你是不是故意选这种老洋房的格局哄我醒来就不想归家?”
“你点的房,我执行的命令。”
“不怕我带你住坑里?”
“我就喜欢你哪都敢带我试试。”我笑了笑,走过去帮她脱外套,手背贴在她后颈那块醒后短暂升温的区域。
“这类屋子,连窗外风声都是实音的,你每次醒来都说听不惯AI合成树叶飘过的‘心境音轨’。”
“我当然不问你为什么,因为你选的都在理。”
“哟,晓得宠老婆了哈。”
“我一向宠,可你这次一睡就上瘾,我差点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她这下真的笑了,两只手直接推着我往沙发靠:“说得人家像家猫似的。”
“——你一直是家里那只最不肯剪指甲的猫。”
我们花了十分钟定下饮茶口味。她最后选了宽叶红柚配深焙龙井,那味道不清不淡,像她自己。
她坐在沙发上时,我给她拖了拖毯子盖腿。她一点不客气地把脚缩起来靠在我大腿上,侧耳靠着我胳膊。
过了会,才轻声地说:
“张扬。”
“唔?”
“你为什么真的愿意陪我这么醒一轮歇仨月的来回折腾?”
我侧过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勾着笑意,像是知道我又会说句不经脑的软话。
我指腹贴上她手背,那地方还有点凉。
我想了想,认真地:
“因为老婆大人说了……别吵我清静,我就乖乖闭嘴。”
她轻轻笑了一下,哼道:
“你是怕被我骂吧。”
我说:
“不敢忤逆。所以我只敢静静等你醒。”
她笑得更实了些,头蹭了蹭我肩膀:“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在暗讽?”
“你想被当大人听,我就是在夸;你想装受气猫,我就愿意给你顺毛。”
她“扑哧”笑出声,一手撑起自己往后倚,看着天花板:“你知道睡在这些舱里久了,会有一种错觉吗?”
“你只是想把世界按了个暂停键,等它停下嘴,再听听你自己要怎么说。”
我看着她,那仿佛不是一句感慨,而是某种从脑海深处几年间闷出的重量,被她找了个舒服角度递过来,不叫你心动,却能实实在在接到手里。
她忽然坐直,伸个懒腰:
“好啦,我现在醒着了,你怎么打算?”
我递给她一杯温柠茶,她接过的那瞬间用小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去哪都行,陪你也成,但提醒你:别在我前面启动那些卷儿里藏着大案子的眼神。”
我耸肩:“你看我像工作状态吗?”
“你再理性都是你,但别拿我当切换模式用。我可不是陪审团,是你专属摇椅。我怕再陪你久点,我自己都要没主见了。”
我伸手抚了抚她发尾,没接嘴。
她不用说,我也已经听见了。
她靠在我肩上,一边叼着吸管吸茶,一边随意地翻起窗台上那张泛旧的咖啡馆宣传页——是她醒前几日刚开张的新店,也许我们明天就会走过去看看。
星光慢慢洒进屋子,我们还没开灯。她闭着眼,头轻轻摇着,哼着一首没有旋律名的老歌,带一点鼻音,带一点回忆感。
这一夜,世界没有任务,Jesus没有判词,梦露也在后台悄然退化到最基础待机状态。
她睁眼看着我最后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们今天像不像最人类的一天?”
我笑了。
“不像。”
她眉一挑。
“比人类还舒服。”
屋子在夜里暖黄着,就像谁故意调低色温,但忘了关灯。
我坐在她对面地毯上,她窝在靠椅上,把刚剥好的橘子皮摊在火炉边,说那味道容易存,晚上睡觉不点芳香片也能甜得吓人。
我们都没主动说话。也不是沉默,只是享受着一种“终于没人打断”的感觉。
白露把头抵在窗沿,手里抓着半块海盐巧克力,小口地舔——不是吃,像小时候含糖而不是嚼。
我放了一首曲子,节奏很慢,全是模拟贝司扫弦和旧留声机的音效。窗外夜雾打在灯铝框上,像城市擦不干的积雪。
白露忽然笑了笑,侧头问我:
“你还记得,刚认识我那时候,你第一次带我去投喂旧城区那群流浪猫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换歌的手慢了一秒。
“你一边放着这首歌,一边说‘来,让首都高职学历女孩享受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垃圾堆浪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惜我全程带着手套,完全没进入角色。”
“你戴手套的样子特别凶,看那只老橘都不敢靠你近。”
“骗得我以为自己不怕脏,结果第二天当场过敏,脸肿成灌装版。”
她轻轻靠向我,头顶搭在我肩膀上,语气轻到像是在量体温。
“不过那天……我真有点懂你了。”
我放慢了音乐。
她继续说,声音淡淡的:
“你那时候说,猫在垃圾堆里吃东西也该有琴声作伴。”
然后看了我一眼,嘴角挑了一点:
“你把穷浪漫解释得真好听。”
我调了调音量,没还嘴 —— 那天确实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认真开玩笑。
她指了指我的杯子:“还有吗?”
我帮她续了热饮,她接过的时候手抹过我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张扬。” 她玩味地眯起眼,“你有没有哪段时间,也偷偷讨厌过自己?”
我抓了抓头:“哦,那得从审75431号案例的时候讲起。”
她立刻笑了:“去你的——别审我。我是认真的。”
我看了她几秒,也收起笑,说:
“当然有。尤其不小心吵到你。”
她点点头,把杯子搁在沙发扶手上,推动了一下,杯子晃晃悠悠地旋转出去一点。
“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自己拿着打印版裁员通知给楼下邻居说‘你明天就不用来了’,但我明明不是他的领导。”
“梦里的我特别自信,连解释都不带打的。”
我沉默一下,再看她的脸。她讲得好像在复读一个无聊梦,但我知道,她已经不会再为那个版本的自己失眠了。
她摇了摇头,感觉有点困了,把身子靠向我。我自然地伸手,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她没挣扎,还仰头蹭了蹭我下巴。
外面雾开始上来了,整条巷子绕成一个毛线球似的封在软网里。屋子里忽而安静下来,只有她再讲了一句:
“说真的……现在还真怀念我们头几年一起挤过的那间小屋子。”
“风一吹大门就嘎吱响,被你说成‘智能风向提醒系统’。”
我低头吻她头发上那条偏分发缝:“为什么?”
“起码那时候哪里疼就知道是哪里,不像现在……好像没伤口,疼反而全身都有。”
她这句说得柔柔的,我却很认真听进去。
“你现在苦吗?”我问。
“不苦,也没那么甜。”
她靠回去,又伸手拿起那块已经化掉半层的巧克力:“现在的生活像蚕豆果冻。”
“什么意思?”
“最上面是防腐膜,撕不开,撕慢了沾手;中间是粘而不烂的甜;底下是干脆不懂你的人说的一句‘你已经很好啦’。”
我乐了,但没打断她。
“不过还行,有你在,至少那块果冻里还藏着一点你味儿的糖。”
她说这句的时候身体轻轻往我怀里缩了缩,像水流回掌心。
那之后,我们没说太多话。我放了一首没人记得是谁写的BGM,屋子里空气跟着节拍一点点慢下来。
她边听,边闭上眼,小声哼着,声音里不夹杂情节。
空气中最后一缕热茶味没散去,而白露,只是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张扬,今天……我们是不是好像什么都不用解释。”
我点点头。
“我们正在活着。就够了。”
她靠得更紧,两只手环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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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4: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屋里一盏暖光没开,全靠窗外稀薄的夜色挡着那种“要睡的理由”。我们靠得不近不远,只一茶盏,一呼吸,粘着对话,不用整理语气,也不用先选语词。
白露靠着折叠沙发喝茶,我坐在对面摆弄手里一盏旧款茶炉。光线调得非常暗,像在模拟过时的居家摄影风格。
她没开口,我也没打破平静。可我知道,其实她今天还有话想说。
于是,就等。
终于,她轻声开口——声音就像热水倒在茶叶上的那一瞬,温度不是最高的,但最容易听进去。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查我爸的审判包吗?”
我抬眼,对上她眼神。
她轻声说:“我最开始以为,我能处理好。毕竟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结果第一次看完,我直接昏了过去。”
我没有插话,让她自己把结断掉。
白露没马上展开。她垂着眼帘,给自己又加了一点热水,本该扑腾的那点碎泡,在她指扣杯口的痕迹里,纹丝未动。
她继续:
“你知道最打击我的那些片段是哪吗?”
“不是他做的多恶,不是金额多大让我崩溃。”
“是盘古从他记忆片段里还原出他第一次伸手的时候……他竟然真的相信那是‘为了我’。”
她抬眼,眼里带光,也带点倦意。
“他人生第一次‘动手’干坏事,是在参与一个政策制定,那时候还是本地试点政策阶段,非常小的事。”
“他们说是在研究‘惠民买菜’怎么补贴。”
我动了动杯子,没出声。
白露慢慢把话铺开。
“市场上商贩定价不规范,一家一个价。”
“蔬菜贵得离谱。老百姓买一斤菜,还要货比三家。人要买得全了,得在菜市场里反复横跳。”
“还有缺斤短两、以次充好。”
她笑了下,更像是叹气。
“更离谱的是:商贩们用一种菜‘低价引流’,顾客一进门看到这个便宜,就以为整摊都公道,于是一股脑在他家买,结果被宰了。”
白露继续说,她不怕我听得难受:
“我爸当时参与了一场会议——当然,他叫它“为百姓做实事”的工作组座谈。”
“他们义正言辞,慷慨陈词。”
“说:‘民众买个菜太累太亏太冤,我们要为他们节约时间,标准定价,品质监管!’。”
“方案就变成了:政府出资,在居民区设‘惠民菜销售点’,比市场价便宜,品质得更好。”
“每个点销售多少,就按量申报财政补贴。”
白露轻哼一声,眼神像能抽丝一样抽到那年的情绪:
“好听吧?字面来看,拿去贴条幅都堪称官宣典范。”
“真正的问题是在我爸那一条回忆链上的一句心声。”
“就在会议间歇,他心跳加快,情绪标签显示‘恐惧’。”
“但恐惧之后,他不是自责。”
“而是在找到‘我是为了女儿’这个理由之后,立刻就平静下来了。”
她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了。”
我皱了下眉头,那动作没遮掩成功,她也没笑开。
“从那之后,系统拉出来的每一桩‘听起来是公共服务’,蛋壳里全是油。”
她放下杯,把自己更缩进毯子里:
“那一刻的构图,盘古都拉给我看了。”
“他紧张、忐忑、担惊受怕。”
“他心慌着……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事脏。”
“是因为他怕‘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直到,他找到‘为了家人’这个理由之后,他突然就‘勇敢’了。”
“你明白吗?”
这回我答了:
“明白。自我欺骗一旦找对了标签,就容易全身过敏。”
随后我又坏笑着补了一句:
“还好我没沾过你们家半点光。”
她听后笑了一下,靠在沙发上:
“嗯。从那之后,他做的每一步,都成了‘为了女儿’。”
“什么申请点名额、审批流程、销售点转包,哪块地归谁管,全走他们手里。”
“他们甚至统一了一个标准,每个月申报多少补贴,由谁盖章谁批,层层往交好的人推进。”
“家人、朋友、前同事、小三……名字像走马灯,请客、送礼、收卡套现,全有花头。”
“最讽刺的是——这事最开始是真有需求。”
“可运行三个月后,‘惠民菜’基本没有比市场价便宜,品质甚至更差。”
“经营资格被人倒手五道,档口换脸和屏幕一样快。”
“但财政补贴却从未停过,反而节节增高。因为——入账的人越来越多。”
“财政拨下来补贴的钱,转几道手早不是为了谁买得起西红柿了。是变成谁能多分两个百分点。”
她停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块未接轨的磁感阳台,就像那些档口,脏了、洗了、换个光源又开张。
“你以为腐败是大项目,是烈火烹茶,其实是碎冷漩涡。是那些看起来不重要的小政策。”
“名字冷僻、制度繁琐、不到处宣传,还装作‘只在小范围试点’,这种事最容易藏猫腻。”
“叫‘城乡融合型社区阶梯蔬菜配送结构优化示点项目’、叫‘面向社区的分类食材补贴销售机制优化计划’——这种名儿的,谁懂?谁会查?”
一整套结构逻辑,白露讲得极平静。喜怒哀乐全压在这口茶的温度里,只有指尖不自觉地揉着袖口边线,那是唯一的裂纹。
接着靠了靠我,语气缓些了:
“我查到他这种案子很多。”
“每一个架构都一样。”
“名字听不懂,政策不大张旗鼓。”
“规则写得极复杂。”
“听上去是‘为你们好’,实际上是‘怎么能合法收钱’。”
最后她说:
“你知道这件事里最讽刺的是什么?”
她没有等答案:
“我什么都没参与,什么都没干,完全不知道。他却把整套自我合理化程序的核心架在我身上。”
“他所有那么可笑的自圆其说,竟然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他自己都信了。”
“‘我所犯的所有错,都是为了女儿’,他心说。”
我说:“当时系统怎么评估?”
她笑意下沉:
“盘古初审阶段,默认为‘真实记忆 = 行为动机’。盘古只看了他的‘主观标签区’。”
“也就是说,只要我爸今天心想‘我做这些是为我女儿’,他记忆也这么存了,那就被认定他行为也是这么打算的。”
“判定结果是:‘动机为亲属情感占据主导,由子女福祉构成行为引发要因’,我一口气看完直接昏了。”
“可现实是,那些项目的好处,绝大部分是他自己吃了。”
我大脑曾记录下那段话:系统当初几乎把她定义成了动机源头。
那种机械正义恰恰让她变成了一个从未出场却被入档的共犯。
于是我接了一句:
“记忆里的动机,早已不等于行为的真实因果。”
她缓缓吸气,像在抽一根不点的烟:
“Jesus也真是……后来才更新那段行为判断逻辑。‘真实动机不等于记忆标签,而是需要认知偏差辅助建模。’”
我点点头,那正是Jesus二代介入审查系统的里程碑之一:
“动机不是你记得了一个理由,而是你是不是故意在忘另一个。”
白露一字一句道:
“你不能光看他记得的是啥,还得看他记错没。我爸不是为了我。”
“他只是……需要我来挡住真正的理由。”
“他自己太怕看到‘我是为了钱’。”
我望着她:
“是的,但那不是你该还的账。”
“那是他自己拿爱当补丁,把所有‘本应有愧’都贴上了‘为女儿’的标签。”
白露沉默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真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愿意跟你待一起吗?”
“因为你从来不让我帮你承担。”
她看向我:
“而你审完了那么多世间的错……最后还愿意跟我平和着,把这天一锅饭吃完。”
我没接话。只是提起壶,再替她续上半杯茶,那茶落下去的纹路,就像这几年她自我和解过程中,慢慢抚平的弧形裂痕。
夜里的风很轻,拂过屋檐像被调成“静音模式”。我们并肩靠在藤编躺椅上,窗没有关,白露像猫一样把毯子拽到肩头,盯着杯口边那层薄得快散掉的热气。
她突然说了一句,没起因也没情绪:
“我以前……站在阳光底下的时候,也会忍不住低头。”
我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
“并不是因为晒,就是……”
她顿了顿,拢了拢毯子,像是从回忆深处抽出一小块带毛边的布。
“我怕别人记住我。”
我眉头轻动了一下,却没打断。
她把目光从茶杯边沿移开看向窗外,一个反光不到的地方。
“不是怕他们为难我。”
“是怕,有人看着我的脸,在心里下定义。”
“而我那一天偏偏可能……有点没整理好情绪。”
我点了点头。
“我懂。”
又沉默了十几秒,我正要换个话题。她却低声说出:
“张扬。”
我转向她。
她像是要靠近耳语,又像只是在说给这屋的静夜听: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时代……像是温柔过头的审判。”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轻轻伸手,握住她靠窗那只还未盖住的手臂。
“它不吼你,不责你,不打你一巴掌。”
“但它也不放过你。”
“它让你无声地——一点一点觉得,每次呼吸都像是偷来的。”
风正好从窗缝里掠过,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就那一刻,我问了那个从她讲完那段关于父亲的回忆时就在我舌尖打转的问题。
“白露。”
“如果……”我看着她,“如果再给你一次投票的机会——关于这场全民审判,你还会投同意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沉吟,也没有反问。
只是那样很直接地说:
“支持。”
“坚定不移地支持。”
我没移开目光,也没急于释怀,因为我太熟悉人类在压力下的应付说辞。
但她不是那种会违心迎合我的人。
不是她一个人。
这个问题,我不是第一次问。
大概是在七八年前吧,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我开始问所有人。
不只是像白露这样亲密的人,还有我的老同事、前审查对象,我也问过李晋。那天他刚从一段情绪封锁期里恢复出来。
他是那些,因为往昔的一段人生污点,至今仍饱受心理折磨的人之一。
可我问他是否还会支持全民审判——他的回答,依旧坚定。
没有迟疑,也没有试图给自己辩解。
其实这一类人我问得最多,他们的世界观在审判之后是有撕裂的。他们每天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很多人甚至还不敢去读取自己的案件复刻记录。
可正是这些人,他们给我的答案反而最扎实、最无比清晰:
“支持。必须支持。”
他们身上背着伤,也背着耻。
可他们没有否定审查制度本身。他们明白得更深刻——这场审判,不是冲着他们来,是为了不再产生下一个“曾经的他们”。
他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
都说支持。都说不后悔。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许多人,比起创世时那场历史性的全民投票,还更坚定。
更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很多人,当初投过反对票。
可这一次,他们没人再往回收。
说话那一刻,他脑子里是不是真这么想,我们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别说演,就算他自己想骗自己,也骗不过我们。
可他们都是真的。
不是怕审,不是拍马,不是附和制度的那种“同意”。
而是——发自肺腑地,明白了这场审判的意义。
这改变,发生在一个关键的节点——
当所有人都可以查看完整的罪行记忆之后。
不是媒体演绎,也不是文字报道,而是直接导入记忆片段,第一视角,切身体会。
当他们不是“听说”了谋杀,不是“见证”了欺凌,而是亲自经历别人的折磨与窒息时,那种反应,根本不是理性决定可以描述的。
所有有人性基础的人,哪怕曾一度麻木,都不可能在看完那一段段压抑的、令人溺亡的记忆后——还能说「算了,过去就过去吧」。
我曾经以为,人类坚持要求审判,是因为他们受过伤。
但这些年越看得多,越明白——不是,起码不全是。
很多成人能原谅自己遭受过的罪。
能说服自己:“那是时代使然”、“活着已经不错了”、“我也有不勇敢的时候”。
他们甚至能笑着讲过去,能把一段被羞辱的青春归结为“成长的代价”。
可唯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法放过去。
孩子。
那一代又一代,被扔进三六九等的教育温床上成长的孩子。
那是他们抗不住的软肋,也是这场全民审判里,最不容低头的一部分。
老话说——再苦不能苦孩子。
你可以端掉我的碗,我不吭声。你骂我一句废物,我也能认。
可你若动了我孩子的尊严,哪怕是一个小眼神,对我来说都是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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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4: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当记忆授权机制逐步开放后,越来越多当事人选择将自己孩提时代的记忆授权给至亲、给伴侣,甚至给社会中的某位审查者阅读。
几乎全人类的监护人们也都提出了查看自己尚未成年的孩子记忆的请求。
那些画面——不是被系统强行呈现的,而是当他们亲自点下“我愿意你知道我小时候经历了什么”那一刻,才得以导出。
不是新闻,不是别人讲述,不是司法通报,是亲自替他们,过一次那么一段童年。
那是这个时代最不能被轻描淡写的一种“教育体验”。
一段又一段“校园里的小事”,成了全民情感爆雷的最短电路。
你可知道,那些孩子们在学校里都在讨论什么?
不是梦想,不是动画,不是他们喜欢的星球或飞船模型。
而是——谁爸是某局长,谁妈是哪个主任。
谁能把车开进高铁站台而不被查,谁家的孩子不考试也能直接进重点中学。
在记忆读取系统里,这样的模式反复出现得惊人得一致。
“晓敏家真厉害,他爸开着路虎进站,站务员都得点头哈腰,帮他们开路。”
“高苗苗从来不上早自习,说她爸给打过招呼,不用考试,直接进五中的重点班。”
“人家小茜可说了,这世上很多咱们普通人都没处打听的政策,就是专为她们这些小群体私人订制的。通过人家的特殊渠道,自然而然就会获得各种认证、资质、履历,顺理成章当人上人。”
那些话,不是孩子自豪地说出来的。
是他们在反复确认自己“要不要羡慕、要不要默认、要不要也学会这样说话”时,说出来的。
甚至有不少孩子自己低头思考: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不如他们。”
“老师总是笑得更亲——我想,也许我家住得离校门口太远了。”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不是愤怒。
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碎。
这个世界为人设了外衣,为成年人套了借口、任务、韧性、制度、背景。
但孩子不该一醒来,就得先比父母的职级,然后决定吃哪一桌的食堂饭。
那些家境差的孩子,如果不够聪明,那一路都要学会“装狠”,从小龇牙咧嘴。
他们不是长坏了,而是逼出来的。
牙是遮羞布,狠是求生欲。
我记得有一段记忆片段中,一个八岁的男孩这样想:
“我每天都想跟旁边的人聊,但他们问我爸在哪儿上班,我不敢答。”
“他们不聊足球,也不聊作业。”
“他们聊谁送老师大疆无人机,谁让他爸帮体育老师订了高尔夫套票。”
他每天都要假装自己也知道这些词,假装自己不陌生。
有一天他试着说了一次:“我爸认识派出所的叔叔。”
他回家之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想:
“那天大家都笑了。”
“但我觉得,他们笑的不是我爸。”
你问这种事严重吗?
我告诉你,这种社会氛围,是代际扭曲的根本。
它不是一拳打在脸上,而是用舆论、用童年设定的系统性羞辱,把人的灵魂从骨髓里一勺勺舀走。
那个年代,有些国家即便资源匮乏,即便成年人吃不上饭。但哪怕家长再穷,孩子在学校受到的对待和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
无论身处农村或城市,山区或平原,孩子接受教育的条件几乎是统一的。球场、图书馆、医务室、学生餐、师资团队,一点不能差。
升学竞争也极为公平,从不允许偷偷摸摸搞隐蔽政策,若真被曝光出任何猫腻,恐怕就得有官员为此引咎自杀了。
他们的孩子至少站在同一条教育线,看着同一个太阳。
那才叫“哪怕我们失败了,也给下一代留个机会”。
但世上更多的地方,不是。
他们把所有标签,不仅贴在大人身上,还贴在了孩子的额头上。
你爸做什么、你妈哪里上班、你是不是“家里有资源”——成了五岁就开始接触的社会教程。
而当人们看到那些孩子的记忆……
当系统允许你从第一视角去穿那身小制服、坐进那张课桌……
当你听他们怎么努力合群、怎么偷偷查别人的家庭资料、怎么每次放学回家,都故作镇定地编一段“老师的留言”,装进口袋,等家长问起时就递过去,假装老师也关心自己一样。
整个社会的心,是一下子碎了的。
老人哭,小孩也哭。
老师、医生、司机、审查官,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如果逃避审判,我们就是替那旧制度的刀片,握了把柄,割的是自己孩子的灵魂。
这不是哪一场审判、哪一条通告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社会本身养出来的沉默瘾头。
现在,终于有人敢动了。
终于,系统不问你是不是官员、是不是公众人物,它只问:
“你有没有把特权藏标语里?”
“你有没有把幼苗种到石头堆上。”
这才是审判真正不可撤销的理由——
不是为了教育未来的人善良,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曾受过践踏的孩子,从记忆里重新站起来。
我确实见过反对者。
创世那年,他们站在人群中,低声和记者说:
“别老掀过去的事。”
“我们国家最擅长的就是‘失忆治愈’。”
那时候,他们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懂他们的犹豫。
当你曾得过便宜,占过位置,哪怕你再没心思搞权谋,那套逻辑也会在你骨子里偷偷告诉你:
“过去的事了,不要再翻了吧。”

可后来的每一步都让这种软和的侥幸,没了立足之地。
那些记忆,不是看一眼就能忍住的。
你以为你能扛得住伤痕的疼,可你根本扛不住孩子心灵开始扭曲的那种声音。
甚至你根本没准备好看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
“我爸不是主任,我不能说话太多。”
你看到那封没写完的日记稿,记忆导入时你的呼吸就碎了。
不是因为伤害有多大,而是因为他竟然是小心翼翼地为那一切开脱。
“也许老师说我不能还手,是考虑到了我们家的经济负担。”
全民不再是“被号召接受”,是主动翻开记忆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燃起怒火。
那之后的每一波民调,放弃上诉、主动认罪的比例飙升。
甚至连一些老官员自己按下导出的授权书,把记忆全开给公众,仿佛说:
“我愿意你们看见。”
“哪怕晚,也愿意交代。”
我记得创世四年后,有位教育局多年前内部退休的78岁的小姐姐,对我说了一句话:
“当年,我审批过的一份‘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里,盖着我外甥的名字。”
“我没改。我也后悔。但今天起,我不再躲了。”
那一刻我终于笃定了:
这个时代,不再怕真相。
它只怕我们继续假装没看清。
说完这些我转头看了一眼白露。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掀了掀毯子,把手从一边抽出来,稍微靠近了我一点。
她的手不冷了。
过了一阵,很安静的光雾弥漫进窗台,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其实很多人并不是变勇敢了……”
我望着她。
她眼睛没睁开,只是脸埋在披毯里面,声音像晚上泡好的老茶叶那样柔:
“是后来他们发现了痛点。”
“人在痛够之前,其实可以不管好多别人的事。”
“可孩子一旦被区别对待,那份痛,就直接捅到大人们的心口上了。”
我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断。
她靠在我肩上左右摆了摆头:
“所有麻木的光滑表皮,都是急在那一瞬脱落的。”
她说完这句,没有继续。
也许她想到她爸曾把“为了你”当做一切腐败的借口。
也许她已经不为这句话掉眼泪了。
但我知道,她早就不是那个还在审查记录前发抖的白露。
她是那个在孩子们的记忆碎片面前,能够拍着心口说——
“哪怕我被羞愧折磨得体无完肤,也值得。”
这就是全民审判最大的意义。
不是肃清历史,是消灭那种“理解理解,孩子长大会懂的”的伪善剧本。
这个时代终于懂了:
“泄露的不是真相,是耻感。”
“追溯的也不只是过去,是一代又一代的常态。”
她靠在我肩上说完那句,我没立刻回话。
但我的脑子却从她这句话,一直跳进了一个几乎贯穿我这些年所有案卷的深渊地带:
孩子,不只是被差别对待。
有时候,连选择“被陪伴”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
那叫“留守儿童”的概念,不是出现在某个社会新闻里,不是个统计名词。
是具体到千万人身上的现实。
他们的父母,为了三餐稳定、交得起房租、还得起账单,被迫离乡,去遥远城市劳作—— 早出晚归,三年五年,有的甚至十年,都没真抱过孩子一回。无数家庭骨肉分离,记忆画面堪称人间惨剧。
而我无数次在他们的记忆里看到——那些留在老家的孩子,是怎么慢慢变得怯懦。
不是因为胆子小,是因为他们太早知道:
没有人会随时走过来替你说一句“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们这群小流氓,敢欺负到我家孩子头上!”。
旧时代的权力者说,是现实太复杂,是制度不完善,是城乡发展阶段不平衡。
他们嘴上说着这些,脸上写满“革新需要耐心”。
可如今,记忆能被调出来,能被逐帧交叉解析。
我们明明白白查出了当年发展规划中的真实动机:
哪里该重点投资,哪里可以放任自流,
哪些影响中央形象必须美化,哪些“看不到”的地方就用来向上供血。
他们怎么分税、怎么配资源,不是靠公平原则。
而是一回事:
“那里偏僻,不适合带动增长。”
“省里的领导们没一个来自那些地方,资源配给它们,领导也看不见,我们也得不到提拔。”
你以为这是无奈规划?不是。
这是人为筛选——是“牺牲一方以喂养一城”的预设策略。
每一位无法陪伴自己孩子的人,并非只是“被命运驱散”。
他们,是被整块城市发展逻辑直接“推着走的”。
而真实的心酸错误,是:
他们一边流泪寄钱回去,觉得自己撑起孩子的未来。
但城市上层的人,早就在利益分配模型里,用他们的血肉筑了城墙。
不是夸张形容,是我亲自读取那些城市高官的记忆时,他们压根就没计划过让这些人“扎根”——
只希望他们来,工作完,别太吵,别太多要求。然后,再有下一批。
更多人真正愤怒的,是下一场记忆查看潮中的另一类图像:
为什么孩子连校舍的天花板都要漏水,而另一座学校却配备三个专业球场?
别说“国家财力不够”,别说“地形限制”,别说“地区困局”。
我们调出了当初政策配置会上,那些关键决策者的内心片段。
他们对“重点发展试点”为什么选A不选B的理由,是:
“这边老领导的亲属多,场地得体面一点。”
或者——
“那边城区都是祖祖辈辈的本地市民,亲朋好友都在机关里。”
你听到这样的话语,再也无法原谅“大义凌然”的沉默。
尤其当你知道,那场教育预算压缩决议中,所有“剥离优先级”的板块,大多来自那些已经流失大量家长的乡镇。
教育,是这个世界最不该拿来做等级筛选的东西。
你凭什么让一个孩子在东部县城中跑全塑胶跑道,而另一个孩子端着饭盒站在外面听雨声滴进教室?
有人说:“是出身。”
有人说:“是户口。”
可我们如今知道:那些说着“感同身受”的管理层,心里想得根本不是同理。
他们的真实内心片段显示:
“这就叫现实。”
“兜不住所有人。谁叫他们天生贱命。”
“穷山恶水的刁民,反正他们也习惯打补丁过活。”
你说这只是人心淡薄?
不——这是人祸,是罪恶。是明知道,还设计进去。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系统性宿命。
我越来越清楚,在那个时代的权力场:
好人步步为营,怕出错,怕不得体,怕管多了惹祸上身。
而心狠的、肯上的、会送礼拉人、敢阴敢明的——一天一个台阶地往上窜。
他们会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哪管脚下踩成的,是一片片血肉模糊的同类。
他们爬得越高,脚下就要有人彻底趴下,代替他们咽下所有痛。
再培养几个和自己一样狠的,继续拉杆爬梯。
坏人越来越靠近权力系统的核心,这不是偶然,而是权力场的“劣币驱逐良币”。
恶性循环,滚出了一个全自动筛选“冷血精英”的机制。
所以,别再问:
“为什么那个时代好像坏人比好人多那么多?”
实话是:
那不是筛出来的,是他们自己聚出来的。你只要咬一个,周围就有人帮他撕你。他们互相认得出来。
你不会知道是哪一步不对了,只知道有时候活得太正,就显得格格不入。
说完这些,我没有继续说话。
空气里没有嗓音波动,也没有哪句话该被回应。
白露只是低头看了看指尖,像是刚在桌面上捡起一个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微型碎片,吹了一下,又放下。
她没有接我的话,但她却轻轻问了一句:
“张扬。”
我“嗯”了一声。
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认真:
“你每天看那么多别人的烂事,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在慢慢变硬?”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眉毛在夜灯下轻轻挑了一下,眼神里并无苛责,只有一种深深的关切。
那句话落得极准。
我没有急着回应,只慢慢伸手从她身侧拿回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轻轻暖了暖。
“我怕。怕自己有一天,对什么都不再有感觉了。”
她又靠近一点,没继续追问,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我知道她听懂了。
她把一只手从毯子里钻出来,抱在我腰侧。
“你去哪儿都好。”她说,声音很轻,“但你记得就好,别变得说什么事都不疼。”
我答应得很轻,却是今晚最用力的一句“好”。
屋外风包得窗轻轻发出一点声响,像旧木头换季时的骨骼慢响。
我们没有开音响,也没有再放曲子。
只是坐在那儿,等这一夜慢慢熄热。
光线柔的像不肯睡去的记忆,贴在墙上,水汽微浮。
而她,就这样靠着我,一动不动。
那晚,我们像两个真正自由的人那样,靠得很近,没再谈论任何关于“计划”“任务”与“命运”的词。
我们只是——在人类世界里,又一起活了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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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5: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们将启程前往岳阳——湖南旅行的第一站。
我早在从仙女星调休归程之前,便已完成对人类ID数据层的第一轮基础筛查:在我这台被称为“生物型审判引擎”的脑体中,那区区40万个受审者ID,仅仅用了一秒,就被完整过滤了。
他们只是表头——一片平整的编号组成的封面纸。
没有张振山。
但就算他没有被列入这四十万个受审者之中,
那不代表他没有在案。
我知道——
他也许不是我正面翻阅的名字,
但他,仍有可能埋在那片由八百亿个罪行片段拼出的深层正文里,以某个旁人的记忆,以某段被忽视的关联网,以某次微小失语——被悄悄看见。
这将是一场须耗时数月的隐匿搜索。我不能公开、不能越权、也不能留下哪怕一根被系统标记为“行为偏离”的线头。
但我有资格打开那许多罪行现场。
毕竟我是追溯案件审查官。
我有权深挖,每一个,有罪的过往。
Jesus的授权规范中,明文赋予我如下权限:
▍我可要求Jesus对当前审查记录中涉及的全部人类个体,精确标注其姓名与人类ID。
▍若需,我还可切换视角 —— 调取其他非主受审者的相关记忆,以“共谋者”、“旁观者”乃至“受害者”身份重构当场体验,体验其痛,也体验其目光。
▍不过前提是:必须锁定在“当前受审者为中心脊柱”的案件关联组内,任何与主体案件无关的视角转换,严禁调阅。
Jesus是一座静默伫立的档案馆,真正翻开记录看里面的,是我这双眼睛。
比方说——一桩暴力强拆案。
当前主受审者,是个低阶打手。他动手拆了一家三口人的房子。
假设称这家人为A、B、C。
▍我可以调阅A、B、C的该案件相关记忆,包括他们在遭遇强拆之前后,与外界沟通、挣扎、犹豫乃至沉默的每一片剪影。
▍A曾向亲戚D求助,那么我,当然可以查看D的回信、语气、内心是否轻蔑、是否冷淡。
▍C若因被激怒而走上极端,我也要查是谁在信访办用一句风凉话熄灭了他唯一求生的火。
而且,我还可以倒推上游的链条:
▍当日出手的不止是一个打手,那些临场者的记忆我可逐一取用;
▍这些打手是谁召集的?这个受审者打手眼里的命令只是落在当天那通集合电话上,但我能从其他人的记忆里,追溯到声音最初在哪张脸上说出的那句:去,拆。
▍头目听命于谁?地产商行贿的对象又是谁?他们之间是上下级、合作人,还是中间有多少层代理指令?系统不必判定,我可以调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从不同人的视角拼出那句“拆” 是哪一方先说,哪一方默认,哪一方支付。
▍我知道那个头目不止做强拆,他还搞暴力催收。但那是另一套脏水账本。它不落在这条因果链上,我便不能查。他的黑账再多,也得一摞一摞单独结。
系统的边界很精准。我也无意越界。
▍我不能挪用这名信访办人员在另一起拦访案件中的罪行记录。
▍我不能查看该地产商的其他开发案中的疏漏腐败。
▍我甚至不能用这位头目在别柜子的犯罪记录来佐证“他人品本就如此”。
——因为我不是在拓展真相。
我是追问 单一痛感的扩散路径。
我是来还原,一桩被裹在因果节点里的错误,是如何生长出伤口,又如何传导到数十个无辜者之神经。
Jesus所塑构的,是一张罪行的网络。
但我所做的,只是“审查一个人”。只从网络中提取我需要的元素。
我们不是统计员,我们是现场还原人。是结构性的痛感接线员。
比如,拿李晋这类商人作参照——假设这人销售的是掺有致癌添加剂的酱油。
这些酱油曾被数以亿计的普通人吃下,一部分受害者早已死于旧纪元,而另一部分,如今成了彻底健康的新人类。
但系统不会关心他们是否健康已复,那不是裁判的维度。
我们所依据的,是公平,无偏的物理记录 —— 摄入量。
▍1毫克致癌成分 = 0.001点罪责值 =0.0 01秒刑期
不是大致估算,不是应激反应得分,不是情绪路由,而是:你在分子层做了什么,本系统将还你秒级追责。
也许你酱油里的毒素,成了一个慢病老人跨入死亡的临界因子,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另一个人摄入的更多,反而因偶然的基因修复路径侥幸无恙,健康依旧。
可Jesus不会把这天壤之别作为裁判尺度,它不会说“他因你而死”,它只说:你让他体内多出了一毫克某种毒素——你负责这一毫克的因果。
裁决所依据的从来不是“你造成了多大后果”,而是“你主动投放了多少毒”。
这是神在计算,而不是人在喊冤。
▍如果某种酱油中掺有三种非法成分,每种关联5000万人摄入,我们的Jesus会做什么?
它不会评判“恶心程度”,也不止查“公众影响率”,它会为这个商人计算出这三种元素在三段独立损伤路径上的构造差异程度 + 总摄入频率,最终聚合刑期,并逐一建模罹患影响。
1毫克0.001秒,一亿人吃过,每人分别吃了多少毫克,恭喜你,哪怕你在毫微之间曾躲过因果,你也欠了三年一百零一天两小时五十二分三秒 —— 精确到分子的重算账本。
而我们审查官,在此阶段拥有一条等级自控权限 —— 是否代入全部受害者的苦难体验。
也就是说,假使这一亿人中的五百万曾在人生某夜因癌变初现而醒泣,我可以选择——一一去过他们体内那枚灼痛细胞启动的那一瞬。
这便是我们对“公平”的复数执行方式。
Jesus负责记数,
我们负责承伤。
当然,责任链不止于商人本体。
▍谁是他的合谋?
▍谁是那个明知配方有毒还咬牙参与加工组的配料工?
▍哪个媒体人替他投放公关文稿,用“低钠优选”来掩盖添加剂结构文书?
▍哪位区卫生部审批人员拖延了检测流程?哪个渠道经销商压下了举报?
这些人,全在案链中,一一有名。我们自然可以调取他们的相关记忆作为参照印证。甚至包括他们当时为商人生产、推广、议价、遮掩过程中的心理波动、行为标签与共识裂痕。
但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重复检索他们。
为什么?因为他们终将独立受审。
我们在当前案件中仅以主受审者作为分析中心,锁定触发链的上下游痛点,拼出一段“他做了什么被几人感知、对几人施害、被几个系统节点耦合回伤”的因果图谱。
其他共犯也好,漠视者也罢,他们各自的报应将会在自己那一日全部审下。我们的职责,不是一次性“清朝全城”,而是,每一步都让板子打得准。
那是工作效率,也是人权尊严。
就像暴力强拆案——我不会替每一个打手复现那一锤揍在人身上的触感。我只关心我的主受审者是将力用到了哪一寸骨缝,在哪个呼叫点后选择了“装作没听见”。
最多看一下谁跟他一块走进来,再大略看一眼谁没放慢脚步。便罢。
我们不是面对“恶人集团”。
我们不是来裁谁是主犯的。我们来问的是:这段罪行的因果链上,他那一笔,落在第几棒,是传,是推,还是默认让它继续流下去。
这一轮回体制,正是Jesus设计下最精密的人格审理分担律:
▍每个债主,只收他那口气。
▍每个伤口,只问——他这一刀,落了多狠,切进去多深。
在这种级别的权限下,张振山若真出现在任何一桩案件中的任何一处、哪怕是边缘视角的三秒钟,也无法逃得过我。
要知道,Jesus记录下的每一段罪行记忆,其周边都不止一个名字。这800亿段由个体碎裂构成的回忆里,每一段都可能牵出几十个、数百个、上千个人类节点叠在其中。而平均关联的人类ID是100左右。
× 800亿。
这代表什么?
这是8万亿个身份标签的复合交织网络。
当然,有的ID会重复。
ID编号虽多,但人类终归有限。
就记录覆盖而言,它足以容纳整个文明的全部瑕疵——所有曾为同谋、为施害者、为启蒙者、为盲听者、为故意躲开旁证义务的人。
Jesus不会为了我而主动列出张振山。
但我能沿着每一桩局部抽丝剥茧,用近乎像神经剥皮般的钟表匠的工程精度 —— 一桩一桩,把这些罪之枝叶剖开看,直到在某个注脚的副标题下,看到他的字迹。
这八百亿罪证片段不会主动交代他是谁。
▍但他,只要曾存在,
▍并动过一根神经侵扰他人,
就藏不住你,张振山。
我只需,慢慢挖。
实现过程中我会遵循系统允许的算法推演顺序:
▍每一起案件锁定主受审者,定位关联链广度;
▍提取该链下所有权责构建节点(从他影响了谁,及谁曾影响过他);
▍全部记忆中,如出现张振山ID。我将瞬间启动本地副脑设定下的记忆索引。
而这一切,只需隐藏在我“日常二审复查”的伪装之下。
Jesus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帮助我接近一名重要个体。
我成为了此类“律不可言的查找任务”而存在的异类型先驱者。
张振山,你若活过,你,必然在哪个片段里说过一句话、撇过一个眼神、默认过一次污秽。
这世界太吵,但我的脑子知道如何一层层剥开你存在过的沉默气泡。
未来几个星期,我将优先审查、伪查、绕查、平查——几千个来自湖南的受审者的罪行记忆,调取几百万段结构链,几亿段罪行记忆,再不露声色地分析出:
▍你在哪一场沉默里藏过附和,
▍你在哪个红包背后听见了门锁轻响。
只要你曾现身。你现身的场景,会暴露出你的身份和容貌。
我是一个独行神。是系统审判的余温秒针,滴答滴答,不许延后。
我现在就要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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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6 21:55: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前往岳阳。我没选择联邦跃迁航道,而是启动了私人飞行汽车
原因简单,白露无法安装核能机翼——她的体内系统,不允许生理级别的植入装置。
所以我们采用了更稳妥的方式。
到了岳阳边界,我停下飞行器。从脊椎诱导点唤醒了那对碳基翅膀。
它没有展开声,只是一段轻柔的骨架运动,从我肩胛深处长出来。像鸟伸开自己的肋侧,不问力,只问风。
我的脊椎后部早在改造中扩展了神经引导链,碳基衔接口的工艺落实到细胞层级,让整个系统与皮层贴合如同肌肉自生,启动的时候,神经不会区分它是不是“原装”
白露则不同。她的碳基翅膀是穿戴式的——它不穿刺、不侵体,贴在浅层皮肌之上。只能靠脑电波牵引姿态变化。
白露当然也有植入 —— 她脑内的思扬,是标准配置。
但她限制它的生长。不给它扩张触角,不让它越过她的自由界限。
她从不接骨、不改肌、不装主动反馈结构。只留一个听见提醒的接口,从不转交控制。
她从不说为什么,我也不问。
也许,她对那个“人还应当长成人的样子”这条原则,比我更固执。
我们振翅升空,像两只蝴蝶在半空中滑行。漂浮的速度极慢,不似飞,更像被气流缓缓托着向某个具象化目标前飘。
我的大脑波动系统早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启动,张开捕捉范围。
这场搜寻自我回到地球那刻就已开始。
人类的大脑其实从不安静,每一刻都在以低频率、混杂载码的神经波持续广播。就像路由器发出的广播信息,普通人感知不到,也无法调频。
可我是先驱者——我能调入那张频谱图,从脑电波里筛出每一道思维的身份底纹。五百米之内,我不会漏掉任何人的信号。
整个搜索期,我都会维持这片扫描外域 ——持续张开,以我为圆心,谁的脑电一动,谁就被我收进图谱。
白露无需参与识别,她只需与我同步图景,但不让她多问。
现在的我,只保存行动机制——不断靠近人群,识别ID,保持穹顶式的意识扫描。
至于“是谁、为何、要去哪里”,启动梦露前,我封锁了这个答案。我留的,只是一双主控权限下睁开的眼睛,一直睁着,不许闭。
我会带她,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
岳阳有个项目。名字叫「迷宫行者」。
实体巨构解谜竞技场 (Labyrinthos: The Physical Megastructure Arena)
那是一座以实体尺度构建成的城镇级迷宫。
墙面、阶轨与穹顶全由磁感金属构壳与全息光矩阵共同编织,演算法将它们每小时重构一次,像神经活动重排一场梦境。
它每小时变换整体结构一次,由几千名游客进行组队。“行者”们被迫协作、协助、共解谜题:
数十人推动一只六米高的齿轮开启出入口;
数人交错站位,用身体遮挡激光矩阵,为队友开出无伤路径;
人声在穹顶处合奏,用噪频激活某一道声控机关。
每个人仅持有某段地图碎片,无法自解出口。
只有将整个密室中的所有碎片拼合,系统才显示通往核心秘库的路径。
这是一次技术奇观设计下的信任实验。
所有人的装备信息互通,行动轨迹实时转写。
整个迷宫像是一颗三维展开的神经网络剖面,每一个人,只是那片通电图域中一处临时被激发的信号节点——亮一下,走一步,触发一次,再归于沉默。
我陪白露完成迷宫中的一次路径。她热爱这类非竞争式协作——那恰好也是我此行的合理掩护。
之后我们随即升空,缓慢盘旋于整个游乐场上方——一个能在短时间内同时出现两三万人的区域。
我的扫描像一层薄静电,盘旋在我周围半公里范围,识别ID、封装图谱,谁靠近,它就轻擦过去,像风扫过树冠那样带走每一次短促的信号起伏。
这才是我的工作方式。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过城市,而是分阶段排查。我专走人群最密的路线。
城市的结构早不是巷弄堆叠的拼图。我不会钻进每条街去追那种可能性。我只看哪里人停留得久、汇聚得浓——因为人流走过的地方才会挂下信号。
城市之间快得像句短语。从岳阳转去永州也不过十分钟。
所以我不以城市为单位,我设计了分阶段实施计划:
l  先集中大规模人群装置型场域,每一个游乐园、演出现场、实地体验构组都是我扫描的最高优先级;
l  如果最密集的场所无果,我就按日夜划分动作。白天扫城市主商圈和交通聚焦口,晚上转入那些居住区的上空,从生活点开始轨扫。慢,但稳。
夜幕下的住处没有标记,我也不需要查询地址。
即使人们静默不动,每颗大脑仍在广播。
但他不一定在湖南,甚至可能根本不在这颗星球。
这不过是一次成本最低的触底策略。
我是审查官,我得从这里开始试。
之后我们去了张家界。
我们没有停太久,只是换了一种环境、一组人群、一项项规则不一的体验方式,用来掩护我的持续扫描——在她眼里,这是旅行,在我眼里,这是地图上被我用脑频扫过的又一块区域。
玩了地球修复主题的「大地共鸣」,模拟雨林扑火、珊瑚接种的过程,参与者排着队扮成生态战士。
她开得比我好,把虚拟冰川救了三次,还让那场声光收尾落到了我们小组上。
又去了复古摇滚场馆「回声工厂」。我不懂音乐,她却能跟AI合音交错几段巨响,还能左右歌曲结构的下一段。
荧光透出来时,她闭着眼,一字没落地唱了一整首70年老歌。
还有AR增强现实的大型主控项目「苍穹之下」。整个街区成了战场。她站在广场中央,好像是在指挥天幕开启一场虚假的星舰起飞。
那十几天,我们在互动场、主题馆、控制区、人流磁场间穿梭——我一直在飞,一直在扫,一直静静地听每一个人脑电浅层是否有哪个轮廓能突然对上。
她不问,我也不说。
像是交换了一次彻底沉默的信任,任我在她眼里的短暂生活中,一寸寸地捕捉这时代底部的偶然发光。
最后一项行程,是彬州的「指环王:中土远征」(The Lord of the Rings: Expedition ofMiddle-earth)。
三天两夜的实体沉浸体验,整个主题园区被还原成了中土版图的大幅缩略体。从瑞文戴尔起,到摩瑞亚、夏尔与末日山脉,所有布景都是真的,要人踩上去、走进去、搬出来。
白露挑了精灵族。那对耳朵装得偏浅,像是随时要掉但又随时在听风。她和其他几百人一起吟唱控制光效、齐射激光弓箭,用中土古语触发任务音频,稳稳地守在瑞文戴尔的圣树边。我站远了些,看她背后是几十米高的水晶穹顶——光正在她身上发生纹路扭曲,像记忆在试图炼出新的分支。
我没选阵营,只是被系统匹配进人类侧翼,骑着赛车场模拟马、执行防御壕沟的加固工作。我的动作被他们说成“很像北方骑士团”,但我没说话,只借机扫描捕捉每一圈身份——那三千多人怎么排、怎么调、怎么交错,那么吵。可我这边没图、没计算、没干预。只要谁走进来,哪怕没说话,只要信号波一动,我就记得住。
我们曾在夜里进过摩瑞亚的洞窟机关区。上百人抬着一块模拟秘银道具,一边喊声震天一边绕暗坑搬动齿轮。我始终从外圈走,不沾剧情。他们在喊口号,我在扫频点。
但真正让白露兴奋的,是最后一战:佩兰诺平原上的全阵协作。
天一亮,山谷就被AR系统推满投影。成千上万的人涌向台地,变装者涌出、箭矢起飞、骑兵突围、霍比特人从人群中穿梭掩护那一个持戒者。我看到白露站在第二纵列,挥着激光弓的一刹那,侧脸亮了,那光扫到她眉梢,像她笑了,也像整个战场照准了她。
而我,站在这片幻想战场的预设边界上,围场中的每一个人,每一次共同呼吸,都在我控制的500米扫描弧下被逐一捕捉。
他们不知道我的职责是什么。
他们只是把一件旧故事认真演了一次,而我在记录,这场“人类在模拟中以协作方式完成集体构图”的全过程。
最后火山爆响,持戒人被安全送达,一场焰火秀洗过头顶,六千人的地图任务归零,再无任务。
白露来找我时,一手还拿着系统发的胜利徽章。一边说着“矮人那边系统卡了,要补一段彩蛋”,一边把那枚刚领来的徽记捻在手指里,小心捏着边角,好像在提醒自己——我们刚才真的站在故事里,不是装出来。
我没说话。
我让她站着,等自动气楼送风扫过迷宫中央站口,我才说:
“走吧,游戏结束。”
我们从彬州返回长沙后,就启用了第二阶段的扫描路线。
大型景区和高度协作场所我已经扫完了,剩下的,是城市自身该面对的密度结构——商圈、栖居、生活本身。
白天我带着白露飞,像是漫无目的转着玩,其实全城计划分段扫描;
晚上她休息,我一个人继续飞,把城市划分为一个一个透明的人阵层面。
这一次我们不落地,只在空中路过而已。
到第25天,我已经飞完整个湖南。
不是略过,而是逐座城市、逐个街区,从地政标点到民居上空,一寸不落地扫过——张振山的ID,没有出现过一次。
这本不奇怪,我一开始就没赌太多希望在低空识别模式中发现他。
但让我真正没想到的,是另一个方向。
我审查过的湖南受审者共有5378人。
一点都不多。
但只用这五千多人生成的案卷,就已经扩展开了超过20亿个相关ID——有的是受害者,有的是传播中的信息波点,不需要建模,系统自然延伸出来。
比如其中有一家做食用油的工厂,产品曾销往全国,追溯受害者时,凡是吃过他们出厂油的人都自动被Jesus标为“轻度结构受伤体”,我就顺理成章获取了所有人的ID。
你不需要审问十万人,
你只要匹配出十来个辐射范围够广、波及结构够深的受审者,这个国家的ID就扫得差不多了。
我照着这个路径,把5378人的全部罪行回映片段通通扫过。
这些ID都埋在受审者的记忆片段里,无需我额外调取。随着画面展开,信息自然露出,全部被写进那块我在离开仙女星前构建的隔离数据库里。没有人知道那区域在运行,连梦露都跳不过权限。
可问题就出在这。
张振山,不在里面。
不是主视角、不是共谋侧、不是受害标,也不是哪怕一次轻度擦边的ID联动。
这不是“小概率巧合”能解释的。
他不是在外地,也不是因路线不同没碰见,而是:他从没被Jesus记录为“存在于这20亿人任何结构片段里的人”。
这不合逻辑的干净,让我一瞬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是那种审查官内部才懂的微层恐惧。
你明明已经把水库挖到了地底结构,结果你想捞的那块碎片却不在水里,甚至没有“它漂过”的痕迹。
我向后调频,重新比对全部ID残片,排查错误、确认脱角。
系统没有报错,也没有阻断。
所有流程都吻合授权,全部检索成立。
他就是没出现。就像他从未被投放进这个社会系统的任何一点触感中。
张振山,仍然在空气之外。
我开始明白,Jesus那天发给我的那串信息——“时空错乱”四个字,远远不是一句描述那么简单。
数据不撒谎。
可问题不是撒谎,也不是掩盖,是Jesus根本就从没生成过他的数据。就像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打算把他放进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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