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一样

文烛小姐

（9）：在一个可乐与酒精的国度，没人喜欢白水

2004年，2月1日，八点。

林姿戴着刚刚做好的指甲，坐在柜台前，朝冯凯笑道：“帅哥，给我来一杯，你们的最新款。”
冯凯见到林姿，非常高兴。
自从去年跨年夜之后，他跟林姿之间，总是有点尴尬。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林姿似乎，在躲着他。
很快，冯凯给林姿调制了一杯绿酒，捧了上来。
林姿俯下身，闻了一下，好像置身于一座花园之中，处处是鲜花盛放的味道。
“好香啊！这酒，叫什么名字？””
“春日宴。”
林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好喝，好名字。”
冯凯听了林姿的话，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暗自偷笑。
“再来一杯。”
冯凯二话不说，又给林姿续了一杯。
“给你也倒一杯。”
冯凯平时不喝酒，听到林姿的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杯酒倒好之后，林姿拿起酒杯，碰了碰冯凯的杯子。
“冯凯，我们认识七年了。感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这一杯，我敬你。”
林姿说完，一饮而尽。

冯凯笑了笑，也一饮而尽：“我与你之间，有什么好谢的？”
“冯凯，我要跟陈辉复合了。”
听完这句话，冯凯的笑，凝滞在脸上。
“他跟我道歉了，说他回心转意了，还是想娶我为妻。”
冯凯一声冷笑：“是他的白人女友，把他甩了吧。”
“他肯回头，我就心满意足了。”
冯凯少见得生气：“他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这么放不下？”
“没有为什么，是我犯贱，行了吧。”
“犯贱的，又何止你一个。”

冯凯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林姿又给自己和冯凯，分别倒了一杯酒。
“冯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我而言，友情比爱情长久。为我们的友情，干一杯吧。”
冯凯强颜欢笑，拿起酒杯。
“我喜欢你，我做不到。”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杯酒过后，冯凯只觉得，五脏六腑，全都枯萎了。
仿佛，他喝的酒，不是春日宴，而是毒药。
林姿听到这句告白，愣了一下。
不过，她也没有那么惊讶。
她放下酒杯，头有点晕，还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别喜欢我，我不适合你。”
“冯凯，包间有客人，点你的酒。”
领班喊了一声。
“好，我马上来。”
冯凯去了吧台，要了一杯白水，递给林姿。

而他自己，走到包间门口，镇定了几秒钟，推门进去。
林姿望着那杯白水，突然发现，冯凯就像这杯，稳妥又干净的白水。
只可惜，在一个可乐与酒精的国度，没人喜欢白水。
林姿叹了一口气，结了酒吧的账单，走到门口，被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拦了下来。
“林小姐，你好。我叫司徒兰登，是魔蝶酒吧的老板。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林姿审慎地看着她：“你是谁？有什么事？”
司徒兰登打量着她，笑道：“我有一个朋友，想要一个孩子。”
“所以呢？”
“我觉得，你很合适。”
“我？”林姿皱着眉头，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

司徒兰登笑道：“林小姐，我那位朋友，叫柯宸之，是花城首富的儿子。他与我妹妹结婚多年，膝下无子。我想请您，为我的朋友，生一个孩子，了却他家人的心愿，也保住我妹妹的婚姻。只要你答应我，条件你随便开。”
林姿看着他，冷冷道：“我听明白了，重金求子是吧？你去找别人吧，我没兴趣。”
说完，她就要走。
司徒兰登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姿：“林小姐，我知道，你这样年轻漂亮的中国姑娘，不缺喜欢的人。不过，我想提醒你，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我是你，就开个价，用一个孩子，换你跟冯凯，未来的幸福人生。”
“你误会了，我与冯凯，只是好朋友。”

“那就更好了。你生一个孩子，我给你十万美金。”
“对不起，我没兴趣。”
司徒兰登递给林姿一张名片：“等你有兴趣的那一天，打电话给我。我的提议，长期有效。”
林姿瞪了司徒兰登一眼：“司徒先生，我是要正经嫁人的。你的提议，我没兴趣。”
“林小姐，我知道，你很有可能会拒绝我，没有关系，你就当我今天，什么话都没说。以后，你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可以请我帮忙。异国他乡，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吗？”
林姿被司徒兰登最后一句话，打动了。
鬼使神差地，她接过名片，握在手心。
司徒兰登看着她，笑道：“在美利坚，每个人都有重新选择的权利。”
林姿笑着摇了摇头：“司徒先生，我是个悲观的人。我觉得，人生从来都是，没得选。”

文烛小姐

（10）：这里是美利坚，每个人都有重新选择的权利

2005年，3月1日，九点。

自从上次冯凯告白林姿之后，他失去了她的消息。
她关了美甲店，没了踪影。
甚至，她妈妈，也不见了。
她整个人，就好像，在这个城市，消失了一样。
整整一年，冯凯打给了她，数不清的电话，一个都没有接听。
直到九点钟，他吃完早餐，晕晕沉沉，准备回出租屋休息的时候，路过一家五星级酒店。
林姿挽着一个老男人的胳膊，笑意盈盈，从酒店走出来。
冯凯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林姿送走了柯宸之，转身的时候，发现了冯凯。
她像小偷被抓了现行一样，戴上墨镜，往酒店里走过去。
冯凯立刻追过去，拉住她的手，像疯了一样，质问她：“你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林姿低下头，不说话。
冯凯暴怒：“告诉我，是什么关系？”
林姿咬了咬牙，不想解释：“他是我，男朋友。”
冯凯冷笑：“他一个有妇之夫，怎么做你的男朋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叫柯宸之，他有老婆！而且他老婆，是我老板的妹妹！”
“你小声点，嚷嚷什么？别被人家听见了。”

“你做小三，还怕被人听见？”
林姿怒目圆睁：“我不是小三！”
“那你是什么？你告诉我！”
“我只是一个需要钱的女人。”
“你需要多少钱，我给。”
“你给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给不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攒钱。我已经攒了五万美金，足够你在花城贷款买房了。”
“五万美金？够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妈妈每天在ICU躺着，一天就是一万美金！你这点钱，只够她，住五天！”
“我……”冯凯一时语塞，有些惭愧，“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你告诉我，我会尽力去赚钱的。”
“怎么尽力？你一年，才能赚一万美金。她的手术费，化疗费，住院费，加在一起，要三十万美金才够用，你怎么赚？你要我等你三十年吗？我等不起，我妈妈，也等不起。”

冯凯听了林姿的话，眼圈一红，落了一滴泪。他狠狠地瞪了林姿一眼，转身就走。
林姿看着他的背影，狠心道：“柯老板给了我很多钱，我过得很好，我妈的药费，也有着落，你不用担心。你拿着五万美金，回国去吧。”
冯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林姿，你爱柯宸之吗？”
“不爱。”
“那你还爱陈辉吗？”
“不爱。”
“你上一秒，还在为了陈辉，要死要活，下一秒，就能立刻投入花城首富的怀抱。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林姿摘了墨镜：“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这里是美利坚，每个人都有重新选择的权利。”

说完，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冯凯暴走一公里，碰到一对，正在闹分手的男女朋友。

男孩拉住女孩，问：“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女孩甩开男孩的手：“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怎么就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了？”

“你一直都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以前，是我自己心存幻想，总是告诉自己，你将来会有出息的。可是现在，这么多年，你一点改变也没有，我骗不下去了。”

“我跟你谈了六年的恋爱，你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女孩落了一滴泪，点头：“对，是我变了。以前的我，需要爱。现在的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说完，女孩甩开男生的手，转身就走。

男孩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冯凯看着那个男孩，像是突然，看到了自己。

文烛小姐

（11）：林姿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2006年，4月1日，十点。

纽市的花园别墅里，林姿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唱摇篮曲。
她刚刚生产。
孩子是个早产儿，是个男孩。
林姿抱着孩子，松了一口气。
一年之前，元宵节的时候，她收到了母亲的短信。
［林姿，我知道，你喜欢陈辉。但是，陈辉这样的人，可以跟你谈一段恋爱，却不会娶你。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五年前，妈妈查出了肠癌。我一直想为你，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这些年来，妈攒了一笔钱，全部留给你。你带着这些钱，跟陈辉分手，去花城，好好生活。］
收到短信的时候，林姿正在跟陈辉约会。
她止不住地流眼泪。

陈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林姿告诉他，母亲得了肠癌。
陈辉安慰了她，送她回到美甲店。
然后，第二天，她再打电话给陈辉，就已经打不通了。
林姿跑到陈辉的学校，去了之后，才发现，陈辉已经抛下她，一个人回国了。
林姿瞬间意识到，母亲的判断，是真的。
林姿拿起电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打给了冯凯。
手机响了三声，无人接听。
林姿挂了电话。

她知道，冯凯上的是夜班，此时此刻，他正在休息。
而且，就算打给他，又有什么用呢？
林姿想了想，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找到了司徒兰登，递给她的名片，打电话过去。
“司徒先生，我是林姿。我想请问，去年您说过，我替您的朋友，生一个孩子，您就给我三十万美金。这个提议，还有效吗？”
“有效。”
“我还有一个请求，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
“你说。”

“我妈妈得了肠癌，司徒先生，能不能帮我找一个靠谱的医生？治疗的钱，我可以出。”
“林小姐，你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司徒家，世代行医，虽然到了我这一辈，没落了。但是，想找一个肠胃科的医生，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真的吗？真是太感谢你了，司徒老板。”
“不用谢，我给你一个地址，你直接去。”
电话打完，林姿收到了花园别墅的地址。
她把心一横，抱着卖身的狠劲儿，直接打车，去了那里。
花园别墅里，有人伺候她，衣食起居。
她在别墅里，住了一个星期。
终于，在一个夜晚，司徒兰登带着喝醉了的柯宸之，来了花园别墅。
“林小姐，我把人，给你带过来了。剩下的，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嗯。”

“如果你生下儿子，我再加十万美金。”
“嗯，我知道。”
司徒兰登交代完毕，就离开了。
林姿搀着柯宸之，去了主卧。
她帮他脱了衣服，鞋子，再帮他盖好被子。
然后，她换上了一条睡裙，关了灯，缩进同一条被子里。
林姿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不仅有她委屈不甘的眼泪，也有另一个人，抱着她，喊了三百八十七次的“兰儿”。
第二天，林姿醒来，柯宸之已经不见了。
自此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她生下孩子的这一刻，柯宸之也没有出现过。

文烛小姐

（12）：你是一个母亲，光芒万丈

2007年，5月1日，十一点。

旧金山，圣玛丽医院。
林姿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弥留之际，她看着女儿，满眼的不舍与内疚。
无数次，她躺在病床上，无数次地后悔。
她不该发给林姿那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得了肠癌，结果，害得女儿，牺牲了她的婚姻，换了自己一命。
这两年来，她多活出来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但她不能告诉女儿，自己的真实感受，否则，她怕女儿，会撑不下去的。
她活着，她还有一口心气撑着。
如果她离开了，女儿怕是会垮掉。

所以，林姿的母亲，这几天，觉得自己精神好了一点，就把女儿，喊了过来。
她拉着林姿的手：“女儿，我的好女儿，你辛苦了。”
母亲刚刚说完，林姿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不辛苦，妈生着病，还要担心我，才是辛苦。”
“林姿，我这次喊你过来，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林姿听了这句话，瞬间慌了。
“妈，你别说这样的话！我去找司徒兰登！他有关系，有人脉，一定会有办法的！”
“林姿，你别激动，你听妈说完。两年前，我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就准备好，与你告别了。但是，你没有准备好。所以，你留下我，陪了你两年，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一次，妈妈真得要走了。”

林姿听完这句话，一股钻心蚀骨的痛，传了过来。
那种痛感，简直比分娩，还要痛上几分。
“妈，你别走，”林姿哭出声来，“我舍不得你。”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你。”
“那你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好吗？”
“妈妈会变成星星，永远守着你的。”
“不，我不要！我不要你变成星星！我要你，做我的太阳，永远照耀着我，永远温暖着我。”
林姿说完，哭得涕泗横流。

母亲为女儿擦干了眼泪与鼻涕，就像是，她刚刚出生了一样。
“林姿，你也是个母亲了。终有一天，当你燃烧完了光和热，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默默地守护着你的孩子，就像是，我守着你一样。”
“妈妈，可以让我，做你的星星吗？”
“你不是星星，你是太阳。你是一个母亲，光芒万丈。”
林姿的母亲说完，医院的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医院的医生赶过来，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林姿握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她想起了，1985年，母亲握着八岁的她的手，从鲁西村里的雪地里，走出来。
那一年，家里人商量着，要将林姿送人。

家里的人，背着母亲，谈好了下家。
只是，母亲因为天气预报有雪，提前从娘家回来了。
她撞见了家里的人，要将女儿送人，怎么都不肯答应。
林姿的父亲，打了母亲一个巴掌。
母亲没说话，晚上，趁着月光与雪的反射光，她整理了包裹，拉着林姿的手，就那样，一步一步，从鲁西走到了宛城，又从宛城，一步一步，走到了花城。
林姿记得母亲的手，是那样的炙热。
而此刻，她的手，依然温热，温热到，足以融化，她一生之中，所经历的冬雪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