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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唯尔故事馆

古风故事:长公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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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请动孟秋后,我带着寒水马不停蹄地赶往京郊一处别院。

线报称,礼部尚书管潭达昨夜歇在这儿。

如今朝中奸臣贪官不少,这管潭达就是其中一个最跳的。当年父皇在时,他便仗着大将军的庇护作威作福,压得礼部侍郎郑仁君动弹不得。前儿刚恢复了科举,听说这厮又开始暗中联系掮客想卖考题了。

对付这种人,我只有当年对林修说的两个字。

杀之。

以寒水的武功,要将这场刺杀掩盖成山匪劫财谋杀太容易了。

管潭达的夫人不曾住在别院内,那别院是他置办来安置外室和私生子的,因而管夫人对自己夫君的死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悲戚,反而出面证明了管潭达最近确实与波斯商人有过往来,购入了大量珠宝,被杀人越货也是有的。

这话是在官府来请时当着百姓的面说的,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都在质疑管潭达一个礼部尚书何来那么多的钱财。

「夫人大义灭亲,本宫钦佩不已。」

是夜,我在尚书府细品管夫人为我沏的香茗。

「殿下说笑,是您给了我雪恨的机会。当年若不是他强占我的身子,我岂会以郡主之尊下嫁给他?」管夫人,不,是明达郡主浅笑着,眼中却满是荒芜,「管潭达娶我时对我父王信誓旦旦说会护我疼我,待父王被摄政王害死后他才露出了真面目,甚至我知道,父王通敌的罪证,有他出的一份力。」

「您放心,明日我会亲自在金銮殿上指控他这些年的罪行,他想两边讨好,在大将军和摄政王之间左右逢源,又是已死之人,他们不会为他出面的。」

翌日,明达郡主脱簪素衣上金銮殿,揭发管潭达借科举之名贩卖考卷,左右朝廷用人,又牵扯出当年她父亲成安郡王的冤案,为郡王平了反,复郡主之位。

皇弟在龙椅上愤恨不已:「管潭达的罪简直罄竹难书,这样的奸臣死了也是活该,只是这礼部尚书的职位……」

摄政王和大将军蠢蠢欲动,而明达抢先道:「管潭达在世时常谈及礼部侍郎郑仁君,言语间颇为嫉妒他的真才实学,为人正直。」

皇弟一拍大腿:「这样的人才差点被埋没了!正好他本就是礼部的,对事儿也熟,依朕看就不用想了,就让郑大人顶上吧!」

「这……陛下说的有理,臣等没有异议。」

摄政王先开了口,左右他手中暂时无人能上,若让大将军占了便宜,还不如郑仁君先顶着,以后再打点便是。而大将军显然想的和他一样,便也无话可说。

皇弟不耐道:「无事退朝,郑大人留下,朕要好好教育你一番,可别步了管潭达的后尘。」

此话一出摄政王嘴角露出笑意,想是对他的无脑行为十分满意,而郑仁君也毫无升职的喜悦,黑着一张脸跟着皇弟到了御膳房。

确实,任谁被说步一个死贪官的后尘,都不会开心的。

郑仁君此人,是我在京中的雅音坊注意到的。

我在京中有不少据点,消息最灵通的,一个是软玉阁,一个是雅音坊。

彼时他在雅间听曲儿借酒消愁,醉话间满是对管潭达的不满,对国家的担忧,对学子的惺惺相惜。雅音坊的琴女向我汇报以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他,判定他确有真才实学,亦有爱民之心,这才决定拉他一把。

只是郑仁君对皇弟不甚信任,在御书房内答话,言语颇有敷衍。

皇弟也不恼,笑眯眯问他自己墙上的一副墨宝如何。

郑仁君一眼扫过震惊了,孟秋大儒的墨宝是天下学子都梦寐以求的,只是他为人桀骜,从不轻易赠出。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郑仁君喃喃道。

「郑大人郁郁不得志,焉知朕不是韬光养晦呢?」这是皇弟第一次在大臣面前展露锋芒,「既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何不乘风而起?如今孟秋先生出山,郑大人,该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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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兔走乌飞,白驹过隙,转瞬三年过去了。

礼部已开始准备第二次科举考试,而三年前登科及第的官员也成了朝中老人。

有孟秋与郑仁君把关,当年入朝者皆为有抱负之人,或心系百姓,或学识渊博,历练之下也出了几个治世之才。

不过我并没有将所有势力都留在京城,特意挑了几个不错的外放去了大城市和边境要塞。要守住江山,只靠朝廷中的尔虞我诈显然是不够的。

而皇弟也很争气,在郑仁君等人的助力下建成了不少学堂和医馆造福于民,得百姓爱戴的同时也令百官另眼相看。几年下来他暗自收服了一批官员,羽翼渐丰。

皇弟今年十五岁了,已不是从前需要我保护的小豆芽菜,个子早就超过了我,从前带着稚气的脸也变的坚韧起来,抿着嘴坐在金銮殿上俯视百官时,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

不过随着少年长成,摄政王等人的心思也渐渐活络了起来,近来太后隐隐透露出想将自己母家侄女嫁给皇弟的想法,已请我去宫中赴宴多回,次次都拉着她侄女作陪。

而摄政王和大将军也不逞多让,纷纷给我下了拜帖。于是我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桃花会百花会中,将三家的适龄小姐都见了个遍。

太后到底是离皇弟近些,从皇弟的口风中,我竟闻出些太后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于是就在一次宫宴上赞道:「京中擅琴棋书画者甚多,但若论最出挑的,本宫看还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杨昭。」

此话一出,摄政王和大将军锐利的眼风便扫了过来,在我和太后脸上来回巡视。

大将军笑道:「长公主莫不是忘了,前儿你还夸赞小女魏琳颇有当年先皇后之风呢。」

我掩嘴一笑:「是了,倒忘了魏小姐,说来我们还曾约着春暖花开时一起踏春呢,近来风和日丽,不知大将军肯不肯放人?」

「大将军恨不得长公主天天带着魏小姐出门吧?」摄政王面带嘲讽,「若要踏春也不必只两个人去,本王想起当年先皇曾赞洛洲园林风景如画,左不过半天的路程,不如春狩就定在此处。」

想去春狩?我心中一动:「如此便准百官都带着家眷一道去,也让本宫认个熟儿。」

太后坐在上位,笑得脸上的粉扑扑往下掉,想是觉得我们十分上道:「如此,便去洛园吧。」

半月后,皇宫中浩浩荡荡走出一支队伍。

我早在三年前搬离了皇宫,入住公主府,因而并没有同皇弟的仪仗同行,而是坐着马车慢悠悠跟在他往后十数丈。

与我同乘的自然是寒水。

自他当年在软玉阁生生推开我后,这些年我丝毫没有动摇将他再次扑倒的决心。只是这人执拗的很,认定的事怎么都不肯回转,我努力了三年,他也只肯由我牵牵手罢了,这还得是他装成我面首的时候。为此我常常气结,怎的忽然就没了再见时抱我的霸道呢?!

古人云水滴石穿,我坚信这一点。

马车内空间很大,装了我和寒水仍显空旷。他一上马车就坐在了离我最远的角落,我抱着一只流苏枕头百无聊赖地研究上面绣的花纹,一边偷偷看他。

寒水不爱多话的,所以一向是我起的话头。

「明明是三月,为何还是觉得冷呢?」我没话找话。

「习武之人不会冷。」

……呵,还是一如既往的拆我的台。我秉着「你拆你的、我搭我的」之原则,再接再厉:「哦,原来是我忘了带斗篷。」

「……」

「寒水,我冷。」

寒水淡淡地横了我一眼,抬手要解自己的外衣。

装,接着装!

我恨铁不成钢:「你把衣裳给我披着,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这外衣可不是长公主的礼制。

寒水微微坐直了些,警惕道:「那你想怎么样?」

这不就问到重点了么?

我越过马车里的小茶几,将碍事的东西都推开,合衣投入寒水怀中,又抓着他的两只手圈在我腰间固定好,然后抱着他的左臂心满意足地阖了眼:「这样吧。」

寒水:「……」

半晌后他颇有些牙疼地问:「难道这样很成体统?」

我干脆耍起了无赖,根本不理他。

不过寒水到底还是没有动弹,许是他看见了我眼下的乌青吧。

为了春狩,我最近有些忙。

入梦前,我感到有一只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脸颊,暖融融的,我便亲昵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将怀中的手臂抱的更紧。

我醒来时,仍在寒水怀中。

不知我睡了多久,他竟一直不曾移动半分。

我抬起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借着风吹起窗帘的空当洒了进来,星星点点地烙在他的脸上,留下或明或暗的光驳,分明了他的羽睫,却越不过他挺直的鼻梁。

我的手不知何时与他十指相扣。

轻轻摩擦着他掌心的薄茧,指尖的微糙的触感倒像是在往心上挠似的,我的脸忽然有些热了。

趁寒水仍闭着眼,我伸着脖子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然后……撞上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你没睡吗?」我讪笑。

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咬着牙道:「你扭来扭去我怎么睡得着?」

他的身子变烫了,隔着春衫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皮肤烫的不正常,他这般形容倒是害我也臊了起来,便不再追问他,只将脸埋在他颈窝处:「那我不动了。」

寒水默默撩开了沿河那边的帘子,任春寒料峭的风灌入马车内,我也难得老实,缩在他怀里不再作乱,哪怕我是真觉得有些冷了,也没敢提起把帘子放下来这事。

一时间我们都默了。

只听见窗外溪水叮咚流淌,不知名的鸟儿鸣着迤逦的清音,连风与帘子的交缠都变得缱绻,像极了我旖旎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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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当我慢悠悠到了洛园时,太后已拖着皇弟聊了半个时辰,内侍前来向我禀报,说是皇弟让我一到便快赶去找他。

我坐着轿子往皇弟在的湖心亭去,远远就望见他背着手立在亭中与太后交谈,带着疏离的笑意。

许是上了年纪的人都会啰嗦些,我从皇弟眼底看到了不耐。但他早已学会了掩藏情绪,面上丝毫不显,应对得宜。

明明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举手投足间却尽是天家风仪,伴在太后身侧的杨昭已无法移开追随他的目光。

「昭儿爱看史书,这次出来可要多和陛下聊聊。」太后摸着杨昭的手,眼睛却盯着皇弟不放,「陛下说好不好?」

皇弟点头应是,像是才发现我似的:「皇姐,好巧,你也来湖心亭看景么?」

我笑着由他扶我下轿:「夜来风凉,本宫来劝陛下多穿件衣裳,可别光顾着与美人谈笑,着了风寒。」

听我这样说,杨昭红着脸躲到太后身后,倒不敢再同皇弟攀谈,而太后则满意地瞟了我一眼:「长公主说的是,陛下与昭儿,交谈甚欢。」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双鱼佩递给杨昭,扬声道:「从前见你就喜欢得紧,前儿刚得了一对双鱼佩,看着与你相称,便赠与你吧。」

杨昭看清那玉佩后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双手接过了,恨不能当即就戴上。而皇弟则偷偷瞪我一眼,将腰间的双鱼佩扯了扯,侧身站着,半身没入烛影中。

这会儿倒有小情绪了?我暗自发笑,也罢,他也只能同我这个姐姐撒撒娇了。

不出我所料,在杨昭接过玉佩不久,魏虎带着女儿魏琳来了,他虎目圆睁,肆意打量了杨昭一番,发出一记响亮的咂嘴声:「不过如此!」

杨昭的脸红了又白,眼中盈泪,求助的目光在皇弟身上流连。

我见皇弟没有反应,在角落里掐了他一把,他这才咳了两声道:「大将军喜爱女子英姿飒爽,朕倒偏爱她们柔情婉约。」

此话一出杨昭当即圆满了,激动的几乎都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而我也圆满了,这波仇恨拉到位了。

接下来几天,皇弟都陪着太后参观院内风景,对魏虎与摄政王带来的女子虽很温柔,但远不比杨昭亲近。

太后的心情大好,在一日清晨提议众人一齐登高,去「看看当年先皇与先皇后定情之处」。

这是下了血本了,不惜自揭伤疤也要促成皇弟与杨昭的姻缘。

要知道先皇后可是我的亲生母亲,虽在皇弟出生后不久便薨了,但父皇对她情深义重,悲痛之下半月不曾早朝,此后更是大病一场,一年不入后宫,全然不给靠杨家扶持成为继后的太后面子。

摄政王和魏虎对此提议都抱有莫名的兴趣,纷纷命人取了大氅来,用以抵御山顶的春寒露重,而皇弟则解下身上的狐裘,仔细替我系上:「皇姐小心着凉。」我安心受了,没有着人替他再拿一件。

太后的侍女去取斗篷,不一会儿却空着手回来了:「太后娘娘恕罪,您的斗篷……不见了!」

太后正要发怒,却被魏虎抢了话头:「上山要紧,若是太后不嫌弃,本将女儿那儿还有一领墨狐皮斗篷,本就是要献给您的,择日不如撞日,请您试试合不合心意?」

魏虎鲜少有对太后这般客气的时候,太后自觉面上有光,便也下了台阶道:「如此甚好,承上来吧。」

「是。」

我见太后春风得意,不由后退半步,把为首的位置让给了她,笑吧笑吧,殊不知这志得意满的笑容,还能维持多久?

园林中的山本就不高,一行人且走且看,也不过半个时辰就登了顶。

太后扶着杨昭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八角亭笑道:「你们看,那儿便是先皇亲笔题字的折枝亭。」

折枝亭。当年母后在此为父皇折下一支四月桃花,由此得名。

太后想必也是念及旧事,眼中泛起冷意,推了推杨昭,道:「昭儿,去折一支桃花来,陛下有一只白玉瓶,放桃花最好看。」

杨昭依命去了。

魏虎身后,魏琳恨恨地跺了跺脚,叫魏虎一眼给瞪老实了。

杨昭故作天真地在桃花林中挑选花枝,而我余光瞟见不远处的林中惊起飞鸟。

不由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吼!!!」

霎时间,众人身后的树林中传来一声猛兽的怒吼,震得叶上的露珠都抖落下来。

寒水在我身侧,想带着我往后走,我轻轻挣开,装作十分狼狈的样子拖着皇弟仓皇后退几步,方才捂着心口软倒在他怀中。

此时众人已在不知不觉间纷纷离太后十丈开外。

太后听见咆哮惊愕回首,就见一只吊睛白额虎从林中蹿出,狰狞着血盆大口,带着血腥狂风呼啸而来。

这样的场面,纵是我都有些腿软,何况养尊处优的太后?眼见她骇得说不出话,煞白着脸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猛虎向自己扑来,一动不能动。

太后身边的内侍两股战战,能动的早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胆小的也瘫软在地,直往她身后躲,哪里有人还记得她是全大夏最尊贵的女人?

前辈曾说,再美的花儿也不如鲜血绘就的娇艳。

我漠然看着低处的太后被猛虎肆意撕咬,斑斑血迹点染了碧绿的草地,倒像是画家泼墨般写意。

真美啊。

听闻大将军曾在漠北捉了只猛兽,经过调教能辨不同的气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猛兽狩猎,一般先断咽喉,不知为何这只老虎像是发了疯似的撕扯啃咬,不讲章法。

一柱香后,太后凄厉的惨叫才渐渐衰微,而她带上山的侍卫也被摄政王的人一个不留地解决了。

那猛虎将太后的脑袋都咬去了半个,忽闻林中一声奇异哨响,甩着铁链般的尾巴一个转身,钻入林中,消失不见。

山顶风大,不一会儿就吹散了血腥味,而太后的血也沁入土中,不似方才满地鲜红。

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太后自以为螳螂捕蝉,能进一步将皇权握在手中,却不想黄雀在后,她的命,才是这场春狩真正的祭品。

老太太在宫中太久,尽耍些阴狠绵长的手段,要杀人也是下毒杖刑,岂能想到会有人用这样暴力的法子对付自己?然而她活得太久了,得意忘了形,不管是谁,都已经对她厌烦至极。

杨家没了太后又如何,不还有别的女儿可以送进宫来么?左不过想保全族的荣华富贵罢了,我给。

摄政王亲自去合了太后剩下半个头颅上死不瞑目的一只眼,然后一脸疑惑地站起来道:「这才上山一会儿,怎的不见了太后?」

我笑着道:「许是前往折枝亭那边思念旧人,早晨路滑,一时不察摔了也是有的。」

「虽是皇家园林,到底久不曾开启,林中也少不了毒蛇狸猫,咱们这儿有女眷,伤了人可就不好了。」大将军眯着眼提议,「这山的另一头是狩猎场,豢养了不少珍禽,本将军带你们去见识见识如何?」

这时皇弟总算插上了话,颤颤巍巍道:「劳大将军一番心意,只是朕觉得有些冷……想先回去歇着了。」

他上山前将斗篷给了我,觉得冷也属常事。我探了探他的额头,转身对魏虎道:「多谢大将军美意,只是陛下一向身子骨弱,今个在山顶吹了风怕是不好,本宫便陪他往太医那去罢。」

魏虎也不在意,反而更加高兴些,摆摆手道:「无妨,陛下且去修整,我与摄政王同去。」

目送他们二人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下了山,我朝桃花林看去。

寒水不用我多说什么,几个起落将缩在林中的杨昭拎到了我面前。

此时的杨昭哪还有方才大家闺秀的矜持,早已抖如筛糠,脸上糊着涕泪,面如死灰。

她眼中没有焦点,半天才发现自己挪了位置,当即凄厉地哭嚎起来,拼命地将自己往草丛里藏,刮得脸上横起几道血痕:「救命!!救命!!别杀我!别杀我!」

我身后随行的侍从上前替她把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回禀道:「殿下,或许疯了。」

我怜惜道:「好可惜,昨儿还给了她与皇弟一对的玉佩。」

皇弟轻声道:「朕与杨家女有缘,纵是她疯了,朕也要娶她。」

我欣慰地握住了皇弟的手:「陛下仁慈,杨家人当铭记陛下恩德。」

几日后,太后的尸体在山林中找到,似被野兽啃食,已不成样子。

而太后母家的侄女杨昭因与太后感情深厚,一时接受不了她的逝去,悲伤过度之下竟然疯魔起来。

大夏皇帝李长宁念及太后平日仁爱照拂,几度在金銮殿落泪,称要遵太后遗愿迎杨昭为后。

满朝文武皆跪地恳请皇帝三思,几经劝阻,最终皇帝封杨昭为孝安郡主,赐她御守太后陵墓,以全其孝道。

百官齐呼陛下大义,其声响彻大殿,久久不散。

而太后一党因一直与摄政王大将军作对,一时丢了主心骨,无力抗衡两方势力的打击,为求自保,借着孝安郡主恩典的东风,投入皇帝座下,愿为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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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太后头七那日,我在宫中宴请摄政王与大将军。

「今儿是个好日子,喜事要成双。」我握着皇弟的手道,「本宫想着如今陛下也大了,合该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皇弟总是要娶亲的,与其让摄政王和大将军算计,不若我自己先下手为强。

摄政王眯着眼问:「长公主可曾看上哪家的小姐么?」

他膝下无女,所以一直防着大将军的女儿魏琳与皇弟亲近。

我笑吟吟道:「前儿本宫去天音寺祈福,在寺中遇见了一名女子觉得十分可心,相问后得知她乃是敬安王府的康和郡主。这丫头几年不见倒是出落成一个美人,本宫差点认不出来了。」

敬安王府,从开国世袭至今,早已没落,空有郡王之尊,却是个实打实的闲散位儿。

不等大将军说话,摄政王先哈哈大笑起来:「陛下的性子急,确实该配上一个稳重些的。只是陛下怎么看呢?」

皇弟瓮声瓮气道:「全凭皇姐做主。」

我拍拍他的手:「康和是个好相与的,前几年你还在我府上见过她呢,忘了?」

「当时贵女那么多,我哪记得什么劳什子郡主?皇姐要是没事,朕就先走了,约了人蹴鞠呢。」皇弟不耐烦地摆手,「谁做皇后都一样,没意思的很。」

大将军连忙道:「陛下爱玩蹴鞠,不妨与小女一道,她这会儿就在宫里的围场上。」

皇弟眼前一亮:「哦,早就听他们说大将军的爱女蹴鞠玩的了得,朕倒要和她比试比试。」

「你一个男儿怎么和人家小姑娘比试,别闹。」我出言阻止,见他面露不耐,无奈道,「罢了,你且去吧,我与他们继续商议。」

大将军眼神晦暗不明地看我一眼:「长公主说的是,现下要紧的还是陛下的婚事。既已定了人选,也该操办起来了。」

我笑着道:「已命钦天监挑了好日子,就定在六月十五。」

虽然急了些,但一切早已准备妥当,还是越早越好。

大将军仍不放过机会:「陛下后宫空虚,只册封一个皇后未免太少。」

我只好松口:「陛下自己的意思是……之后还想再封几个妃子。」

既然皇帝自己都有意封妃,我这个长公主也不好拦的。

大将军的面色终于明朗起来,抚掌笑道:「如此,甚好。」

三月后,黄道吉日,帝后大婚。

康和郡主入主后宫。

康和是个好孩子,只是胆子小了些,在婚礼上被大将军多瞪了两眼,就吓得直哭。

皇弟嫌她烦,一个人去了长信宫睡,留我在凤仪宫安慰她。

「康和见过长公主。」这丫头鼻子哭的通红,见了我却还记得行礼问安。

我拉住她的手在喜床上坐下,温声道:「你的小字叫西月,我叫你月儿好不好?」

康和泪眼朦胧地看我一眼,吸了吸鼻子:「那我可以叫你姐姐么?」

「自然。」

我们絮絮聊了许久,直到寒水示意我宫外听墙角的人已经撤了,这才停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替她取下凤冠:「委屈你了。」

康和摇头,任我为她擦去面上脂粉:「能帮上姐姐的忙,是月儿的福气。」

我望着她希翼的眼神默然,尽管她这样说,终究是我们李家欠了她的。

敬安王府的康和郡主,是从小当男孩般养大的。她由敬安王亲自教导培养,为避锋芒蛰伏于小小王府多年,是父皇一早就为皇弟准备好的皇后。

她每年总要抱病一段时日,其实是随敬安王云游去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天下景。若不是我在儿时与她有段缘分,也不会知道这些。

这样忍冬般的姑娘,怎么会被摄政王瞪哭?又怎么会不善言辞,被京城闺秀嘲笑多年?

都是假象罢了。

我们都不知道宫里到底有多少眼线,所以做戏,就要做全套,演到连自己都相信,才算最好。

一个草包皇后,才能叫他们放心。

似乎看出了我的内疚,康和紧紧回握我的手:「十年前姐姐对月儿说的话,月儿一直记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比起姐姐受的委屈,我所承受的算不了什么。」

我见她眼神坚定,便也不再多说,轻声道:「长宁……麻烦你了。」

康和笑道:「姐姐放心,我会照看好他的。」

别了康和,我与寒水一起乘马车往宫外去了。

出了宫门,我本想打个瞌睡,马车却忽然顿住了。

「长公主,在下魏承,邀您前往瑶光湖一叙。」

大将军的儿子?

我挑眉,掀开帘子,果然见人高马大的魏承立于前方,见我露面,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长公主,今儿帝后大婚,百姓亦在庆贺这一喜事,瑶光湖上漂着数不尽的花灯,此等良辰美景——」

我截下他的话头:「此等良辰美景,本宫合该与民同乐。」

魏承大喜:「臣已在湖上备下画舫,请长公主移步。」

我命马车调转了方向,跟着魏承的高头大马一起去往瑶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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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水抿着唇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道:「居心叵测。」

「我知道。」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甲,「这大将军可真是人心不足,本宫已松口让魏琳入宫了,他竟还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想将我与皇弟都套牢么?」

派魏承来讨好我?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不过……我琢磨着方才寒水的表情,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吃醋啦?」

寒水不语,我便更加来劲,挪到他身旁,手抵着马车壁将他困囿其中:「寒水,他们都在打我的主意哦。」

寒水:「……」

我不理会他微蹙的眉毛,凑他更近些,连呼吸都和他相绕:「他们都想得到我,你……不着急么?」

寒水别开脸,怀里抱着剑将我隔开,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我努努嘴,老老实实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说起这个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每次我撩拨寒水的时候他都一副很冷淡的样子,但是眼神和身体是骗不了人的。我从他微颤的瞳孔和涨红的耳尖可以看出来他确实动情了,可为何他就是憋死了也不乐意多看我一眼呢,哎呀,费解得很。

难道是刺激的不够么?

我有意想逼他一次。

魏承的画舫在湖心,我们要上去得先乘小船。

我扶着寒水的手腕登船,故意崴了一脚,堪堪摔进他怀里。

寒水对我这样蹩脚的招数早就免疫了,面无表情地将我按在船上的小椅上,转头去看湖面上的花灯,花灯摇曳,点点烛火映入他眼中,在瞳孔中明明灭灭。

我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倏尔有了计较,摸到他背后,绕过他的肩膀,拿手绢捂住了他的眼睛。

「……做什么?」忽然失明让寒水极其的缺乏安全感,背在瞬间弓了起来。

我将整个人伏在他背上,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呢喃:「寒水,我给你数花灯好不好?」

寒水僵住了。

人看看不见以后,其他的感官会被放大,我的香气,我的手臂,我的低语,我的温度……会将他包围。

我望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碎月和随波逐流的花灯,握住寒水的手,在他掌心划下一横:「一盏。」

「两盏。」

「三盏。」

……

指尖划过他带着薄茧的手掌,细细描绘间仿佛有一窜火苗从指尖传到心里,我的耳尖也变的发烫了。

忽有微风吹来,拂皱一池春水,激荡起花灯蹁跹。

「呀,乱了——」

我还要数,寒水发烫的手掌却先一步捂住了我的嘴。

一个天旋地转,我被他压在了身下。

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我却仍能感觉到有灼灼的目光在注视着我。

我口不能言,只能呜呜两声,微微挣扎,示意他松开我。

寒水放松了力道,但仍保持着撑地的姿势,我用手肘撑起身子,张嘴咬出他面上的手绢,轻轻一扯。

我的唇擦过他的眉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绯色。

寒水的眼中已满是狂风暴雨。

月下,轻舟,花灯。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氛围。

可惜氛围有时候天然就是要叫人给打破的。

我正想吻上寒水的唇,忽然船身一荡,像是撞到了什么,接着舫外传来魏承无比讨人嫌的声音:「殿下,请。」

我在心中给魏承记了一笔,急匆匆在寒水眼睫上点了点,便一脸正经地掀开帘子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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