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涯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注册
搜索
新天涯论坛网
楼主: 九日

捷径

[复制链接]

userstatus:offline

10

主题

152

回帖

26

积分

积分
26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晚上七点,胡丽洁和孙玉婷打车准时来到云顶。
包厢门推开时,梅梅第一个站起来。她拥抱了一下胡丽洁,又和孙玉婷握手。

李子树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看见她进来,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咧嘴笑了。
“哟,胡丽洁,”他拖长了调子,“还行啊,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性感。”

胡丽洁听罢“性感”一词,眉头微皱了一下。她脑海里的李子树,粗俗得很,几年未见,还是那个痞样。只是,她想知道,当年的李子树是怎么突然消失的?是不是她把李子树的求爱信贴在了黑板上,伤了他的自尊?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曹云雄坐在李子树的对面位置,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侧身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然后在她身后的孙玉婷身上停了一停——那一眼太短,短得像眨眼,可胡丽洁看见了。

曹云雄正式开口:“丽洁,这是我领导,王科长,正好过来办事,我就请来一起坐坐,你不介意吧?”
王科长微微欠身。四十多岁,眉眼压得低,看人时头仰着,从上往下打量。他目光像尺子一样从胡丽洁脸上量到孙玉婷脸上,没说话,却让胡丽洁打了个冷战。

“不介意”。胡丽洁说。
酒过三巡,包厢里热闹起来。

李子树话最多。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声音比谁都大:“我跟你们说,今年我这生意,算是踩对点了。上个月那批货,从欧洲回来,光税费就交了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四百万。眼睛都不带眨的。”

旁边梅梅捧场:“哎呀李子树现在发财了呀!”
“发什么财,小打小闹。”李子树摆摆手,可那表情分明是兴致勃勃:“不过说真的,现在做跨境,门路太重要了。你有人,货就能快三天;没人,卡你半个月都是轻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往王科长那边瞟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来看胡丽洁:“丽洁,你现在做什么?”

“打工。文员。”胡丽洁说。
“文员?”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挂着那种让胡丽洁熟悉的笑——高中时他就是这样,问完问题不等你答完就开始笑,“那能挣几个钱?不如来我公司,前台也比文员强。对了,你会英语吗?”

胡丽洁没接话。
他也不等胡丽洁回话,自己说下去:“不会也没事,反正现在的微信功能强大,点一下翻译,就是英文,拿给外国人看,就行了。不过我那个翻译可牛了……怎么样?考虑考虑?”

他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完咂咂嘴,又补了一句:“开个玩笑啊,你别当真。”
胡丽洁觉得自己被他耍了。

曹云雄在旁边接了一句:“李子树你这张嘴,这么多年还是没把门的。”
“我怎么了?”李子树往椅背上一靠,“我跟老同学开玩笑还不行?再说了——”他斜眼看胡丽洁,“丽洁知道我这人,高中就这德行,她习惯了。”
胡丽洁低头喝茶。她想起了李子树拿着钱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却壮着胆说“用钱砸死你!”

可现在呢?自己还能说“用钱砸死你吗?”
她余光扫了一眼孙玉婷。孙玉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又扫了一眼曹云雄和王科长。

曹云雄正在给王科长倒茶,动作很轻,倒完了把茶壶放回原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王科长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剥虾,像是根本没听见李子树在说什么。
可这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打断过李子树一句。

胡丽洁心里那根弦,不由得绷紧了。
梅梅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丽洁,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露台透透气?我知道这边有个露台,风景特好。”
“好。”胡丽洁站起来。

梅梅也站起来,挽住胡丽洁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高中时一起去小卖部。她扭头对桌上其他人说了句“你们先喝,我俩说会儿悄悄话”,就把胡丽洁带出了包厢。

走廊里冷气很足,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梅梅的胳膊搭在胡丽洁臂弯里,热乎乎的。
“你脸色真不太好看,”梅梅侧头看她,“是不是不适应这种场合?”
胡丽洁没说话。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露台上的凉风扑面而来。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车流像发光的河,安静地流淌。
梅梅走到栏杆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胡丽洁。

“丽洁,”她开口,语气和刚才在包厢里不太一样了,少了那股热闹劲儿:“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七八年了吧?”
“高中三年,加现在,八年多了。”胡丽洁说。

“八年。”梅梅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我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嫌我俗。”
胡丽洁看着她。
梅梅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几根头发,她随手拨到耳后。

“你知道曹云雄今天为什么组这个局吗?”
胡丽洁心口微微一跳:“不是说老同学聚聚……”

“是,也不全是。”梅梅打断她,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那个领导,王科长,手里握着大把资源。曹云雄想往上爬,李子树想攀关系,这你都看得出来。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看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胡丽洁的眼睛。

“王科长今天能坐这么久,是因为你和你那个室友。”
“……”胡丽洁愣住了。
“你别紧张,我不是说他要干嘛,”梅梅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有点模糊,“我的意思是,人家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饭没吃过?要是对他没点‘感觉’,他早走了,根本不会坐到这会儿。”

“感觉”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了胡丽洁。
胡丽洁没接话。她还是不懂。
梅梅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丽洁,我们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在这个城市漂着,靠那点工资,能漂出什么名堂?你算过没有,一年攒下来的钱,够不够付一个厕所?”

她指了指包厢的方向。
“王科长那种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吃几年。他要是对你有意思,你犯不着躲——男人嘛,图的无非就是那点事,我们漂在东莞,没背景没家底,脸和身子,就是唯一的本钱。那事对我们女人来说,还不是洗一下屁股的事?你让他图着了,他还能亏待你?”
胡丽洁张大了嘴。

“我不是劝你干嘛,”梅梅又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跟你说,别把这种事想得太可怕。你看开点,大大方方交个朋友,他又不能吃了你。而且——”她压低声音,凑到胡丽洁耳边,“他那边的资源,用不完的钱,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风吹过来,胡丽洁后背凉飕飕的。

梅梅往后退一步,拍了拍她的胳膊:“行了,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想想。咱俩回去?出来太久了也不合适。”
她转身往玻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说:“对了,你那个室友长得挺好看,王科长刚才一直在看她,你回去提醒她一下,别太紧张,放松点,好事说不定就来了。”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露台上的风还在吹,胡丽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忽然不敢回去——不敢面对包厢里的目光,更不敢回头看身后一无所知的孙玉婷。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10

主题

152

回帖

26

积分

积分
26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可她终究还是回去了。
包厢里的酒局又持续了半个小时。王科长的目光偶尔扫过来,仍然像尺子量过,又移开。曹云雄给每个人倒茶,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李子树还在吹嘘他的生意,声音比谁都大。梅梅在露台说完那些话后,回到座位上再没看胡丽洁一眼,只是埋头吃菜,偶尔附和着笑两声。
胡丽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半小时的。她只记得孙玉婷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她只是等着,等着这场饭局落幕。

聚会结束,胡丽洁拉着孙玉婷往云顶酒店门口走。旋转门缓缓转动,玻璃中映出两个二十多岁女孩的身影,一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一个披着温柔的碎花裙,看起来和这座繁华酒店里来来往往的年轻女孩没有任何区别。她们刚刚结束一场充斥着客套与试探的饭局,身心都透着一股疲惫,只想尽快回到出租屋,卸下这一身伪装。

“丽洁!”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胡丽洁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梅梅正从收银台的方向小跑过来。她跑到胡丽洁面前时,微微喘着气,脸上还挂着饭局上那种应付场面的热闹笑容,可眼神却藏着截然不同的情绪——那是一种憋闷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心急,这让胡丽洁心头莫名一紧。
“等我一下,一起走,我有话跟你说。”梅梅说完,立刻扭头朝包厢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曹云雄他们还要继续喝酒说事,我先撤了。”

孙玉婷是个识趣的人,听梅说“有话跟你说”,便立刻明白两人有私下的话要说,于是轻声对胡丽洁说道:“那我去路边打车回去,你们慢慢说。”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酒店外的街道,站在公路边用手机打车。

等到孙玉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梅梅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胡丽洁从未听过的恳求:“丽洁,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对面有家快餐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胡丽洁的心里泛起一丝犹豫。她想起在酒店露台上,梅梅轻描淡写说出的那些话——脸和身子是女人的本钱,不过是洗一下屁股的事。那些粗俗又现实的话语像一团化不开的冰,死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对眼前这个相识八年的朋友生出了陌生的距离感。她们是高中三年的同窗,毕业后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今年才在东莞这座陌生的城市重新相遇,可如今的梅梅,却让她觉得遥远又陌生。

“就一会儿。”梅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有话必须跟你说。”
胡丽洁在她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平日里的热闹,也不是饭局上的圆滑劝降,那是一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她终究还是心软了,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梅梅的请求。

两人穿过酒店门前的马路,走进了对面那家不起眼的快餐店。小店门面狭小,里面摆着塑料桌椅,菜单直接贴在墙上,角落里有一名店员正默默地拖着地。梅梅走到点餐台,点了两杯加冰的可乐,端着托盘径直走到店里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这昏暗的角落里。

胡丽洁在她对面坐下,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亮了梅梅的脸。胡丽洁这才仔细看清,梅梅今天化了很认真的妆,底妆铺得均匀,眉眼也修饰得精致,可粉底之下,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却怎么也遮不住,那是长期熬夜、心力交瘁留下的痕迹,藏不住,也抹不掉。

“丽洁。”梅梅将一杯冒着冷气的可乐推到胡丽洁面前,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刚才曹云雄让我问你,下周能不能单独出来,跟王科长吃个饭。”

胡丽洁瞬间愣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梅梅,大脑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胡丽洁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就只是吃顿饭。”梅梅低下头,用吸管不停搅动着杯里的可乐,目光躲闪着,不敢与胡丽洁对视,“王科长对你印象挺好的,对你那个室友孙玉婷也是。不过他说,你看起来更加……”
“更加什么?”

“你对我说实话,你大学四年,有男朋友吗?”
“没有。”
“原装?”

“对。”胡丽洁猛地放下手中的杯子,玻璃杯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解,“梅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梅梅缓缓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白得有些吓人,眼神里交织着愧疚、无奈与麻木,复杂得让胡丽洁看不懂。
“我知道。”她平静地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王科长说你看起来更加干净。我就是帮他传个话而已,你去不去,最终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逼你。”

沉默瞬间笼罩了整张桌子。店员依旧在角落里拖地,拖把撞到桌椅腿,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胡丽洁死死盯着梅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她们认识整整八年了,高中三年朝夕相处,毕业后虽不常见面,却也一直惦记着彼此,今年在东莞重逢,她以为这份情谊会一如既往地纯粹。

八年里,她见过梅梅没心没肺的笑,见过她受委屈时偷偷掉的眼泪,见过她为一道数学题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也见过她挺身而出,帮自己挡开那些起哄骚扰的男生。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梅梅,这样麻木、现实,甚至带着一丝市侩的梅梅,像一把锋利的刀,轻轻割开了她们之间最珍贵的回忆。

“梅梅,”胡丽洁轻轻开口:“你还记得高中毕业那天吗?”
梅梅搅动可乐的手猛地顿住了,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胡丽洁轻轻掀开了一角。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10

主题

152

回帖

26

积分

积分
26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拍完毕业照的那天。”胡丽洁的目光落在梅梅僵硬的手上,缓缓提起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你从操场回来,拉着我到宿舍楼梯拐角,脸红红的,喘着气,跟我说……”
她顿了顿,看着梅梅。
“你说,曹云雄碰你了。”

梅梅握着可乐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当时吓了一跳,问你碰哪儿了。”胡丽洁的声音很轻,“你捂着胸口,说——‘这儿。美死了。好幸福。’”
梅梅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你那天的样子。”胡丽洁继续说,“你靠在墙上,一遍遍跟我说,他一定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么会碰你?后来你又说,你晚上睡不着,一直在想他的手。你让我帮你分析,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我说我不知道。你说,他肯定是喜欢你的,不然为什么偏偏碰你,不去碰别人?”
梅梅抬起眼,看着胡丽洁。

“我当时还替你高兴。”胡丽洁说,“真的。虽然我也喜欢他,但看你那么开心,我就把那点心思压下去了。我想,只要他对你好,就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店员拖完了地,拎着拖把走回后厨,塑料棚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晃而过。
“可是后来呢?”胡丽洁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就不说了?”

梅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面前的可乐杯,冰块早已化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
“你当然不会知道。”过了很久,梅梅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发生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胡丽洁静静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就是拍毕业照那天晚上,把我拉到了操场后面的小树林。”梅梅的语速很慢,“他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我信了。”
她顿了顿。
“然后呢?”胡丽洁问。

“然后……”梅梅嘴角撇了一下,“然后就是那样啊。在一棵大树下,好多树叶子,我躺在树叶上。我以为那是爱,以为是两情相悦,以为他会对我好。可第二天他就消失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厚着脸去他家找他,他妈妈说,他去广州打工了。”
“我等了他整整一年。”梅梅继续说,“我自己骗自己,想着他太忙了,等他忙完就会来找我。直到有一天,我们高三班的学习委员韦歆歆告诉我,曹云雄和她有了一次,还怀孕了,韦歆歆趁早做掉了。”

胡丽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梅梅低着头,继续说着:“也就是说,他和我睡完,又去害了韦歆歆。我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胡丽洁问,“还和他联系?”

梅梅抬起头,看着胡丽洁,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没有考上大学,就收拾行李来了东莞,打工、进厂、认识我现在的老公,然后结婚、生孩子。高中毕业发生的那件事,我就当是一场噩梦,醒了就彻底忘了,再也不愿提起。”梅梅轻轻放下杯子,目光飘向快餐店窗外模糊的夜色,“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直到今年春天,曹云雄在超市门口认出了我。”

胡丽洁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她知道,梅梅终于要说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了。
“那天我儿子刚满两岁,我老公在工厂里加班,我一个人去超市买打折的尿不湿。”梅梅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说不出的苦衷:“三十块钱一包,原价要四十五块,我在货架前站了整整十分钟,犹豫着要不要多买两包囤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可是我的手机里,只有一百多块了,离老公发工资还有好几天啊。”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让她人生彻底转向的瞬间。

“我没有多买,走出了超市,在马路边上的时候,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身边,车窗慢慢摇下来,曹云雄就坐在车里。他穿着平整的衬衫,戴着看起来很名贵的手表,像个正经又成功的生意人。后来才知道他大学毕业后,在海关上班就。当时他让我上车,说要请我喝咖啡。我从来没去过那种高档的咖啡馆,连菜单都看不懂,更不知道该怎么点单。他帮我点好了咖啡,问我过得怎么样。我只能硬着头皮说还行。他笑了,问我还行是什么行,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如实说,三千多。他又问我,够花吗?”

“够花吗?”梅梅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哽咽,“我那天刚为了三十块钱的尿不湿纠结了十多分钟,三千多块的工资,要养孩子,要交房租,要应付家里的各种开销,够什么够?在他眼里,那点钱可能连一顿饭都不够,可却是我全家的生计。”
胡丽洁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直接给我钱,那样太直白,也太伤人。”梅梅继续说道,眼底泛起一层泪雾,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只是带我去见了几个人,吃了几顿饭,酒桌上的恭维与试探,我一开始根本看不懂。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带我去见了那个王科长,就是今天饭局上的那个领导。那天晚上我被灌了很多酒,喝到完全失去意识,第二天醒来,发现是躺在一家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没穿衣服,身旁是王科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可乐杯里,冰块已经彻底化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像她支离破碎的尊严。
“曹云雄后来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轻描淡写地跟我说,梅梅,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梅梅抬起头,看着胡丽洁,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那时候我老公正好工伤停工,在家躺了一个多月。房东催着涨房租,到处都是要钱的地方。那五万块,我最终还是收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胡丽洁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喘不过气,她从没想过,梅梅看似光鲜的饭局应酬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被生活逼到绝境的过往。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拉着你说这些吗?”梅梅忽然问道,目光紧紧锁住胡丽洁。

胡丽洁轻轻摇了摇头,她想不通,梅梅明明是来帮曹云雄传话的,为何要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袒露出来。
“曹云雄跟我说,这次王科长看上的不是我这种‘旧的’,他要新鲜干净的女孩。”梅梅的双手握着可乐杯,“他让我约你,还有你的室友孙玉婷。他说,只要事成之后,就给我这个数。”梅梅伸出五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多加了一根,“六万。”

“所以你是来……”胡丽洁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不敢相信,相识八年的朋友,会为了钱来劝说自己跳入火坑。
“我是来传话的。”梅梅立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的辩解,“你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强迫你。也强迫不了你。但曹云雄交代的话,我必须带到。六万块钱,够我儿子安安稳稳上一年幼儿园,够我给老公买几个月的药,够我交上好几个月的房租。”

沉默再次降临,店员拖完了地,拎着拖把默默走回后厨。快餐店的塑料棚外面,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刺眼的车灯在玻璃上一晃而过,照亮梅梅苍白的脸,又迅速陷入黑暗。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10

主题

152

回帖

26

积分

积分
26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胡丽洁看着眼前的梅梅,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上的水珠,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涂任何指甲油,指节上分布着几个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在工厂干活、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是生活留给她最真实的印记。
“梅梅,”胡丽洁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充满了坚定,“那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样子吗?”
梅梅的身体僵住了,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仿佛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

“高一那年,我们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你说以后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花店,不用太大,不用赚很多钱,只要能安安稳稳养活自己就好。”胡丽洁的声音里带着怀念,“我说我要当一名服装设计师,给很多很多人做漂亮的衣服。你还说,等我们以后发财了,一定要住在同一个小区,天天串门,一辈子都做好朋友。”

梅梅抠着杯壁的手彻底停住了,肩膀微微颤抖,那些被生活掩埋的梦想,在这一刻重新浮现在眼前,尖锐得让她心疼。
“那个人还在吗?”胡丽洁轻声问道,“那个想开花店、眼里有光的梅梅,还在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默久到胡丽洁以为她永远不会回答。

终于,梅梅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始终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不知道。”她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麻木的平调:“可能早就死了吧,被生活磨死了。也可能还活着,躲在某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不敢出来,也不敢面对现在的自己。”
“那你现在想跟她说点什么?”胡丽洁追问。

梅梅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委屈、愧疚与绝望,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想说……对不起。”
店员快步走过来,礼貌地询问两人是否还要加点别的餐食。梅梅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店员见状,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开了角落。

梅梅端起杯子,将最后一点可乐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空杯子。等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脆弱与柔软都消失了,又变回了饭局上那个什么都无所谓、圆滑又麻木的梅梅,仿佛刚才的红眼眶与那句对不起,都只是胡丽洁的幻觉。
“行了,煽情的话就说到这里吧,够了。”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们说正事——你到底去不去跟王科长吃饭?”
胡丽洁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不去。孙玉婷也不会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梅梅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那你听我一句劝——不去可以,但千万不要得罪他们。曹云雄现在在海关工作,手里有点门路;李子树有太多的钱,这个社会有钱就有太多的不可能;王科长更是我们这种底层打工族惹不起的人。你就安安稳稳上你的班,该干嘛干嘛,就当今天晚上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别跟他们硬碰硬。”
“什么惹不起?硬碰硬?我现在想到他们就想吐!”胡丽洁轻蔑地说:“曹云雄和李子树,他们过他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那个王科长,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停了一会,又关心地问梅梅:“那你呢?你就不想想,跟这种下三滥的男人混在一起,你不想想你老公吗?你不想想你对不起他?对不起家庭?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够了!”梅梅提高了声调,站起身,随手拿起放在桌边的包,语气轻描淡写,“我并不是天天跟他们混在一起,我被那王科长睡了后,我说我要报警,是曹云雄和李子树拦着我,给我五万块钱。丽洁,如果是五千,我毫不犹豫就报警,可是五万,一次五万,我老公躺在病床上呀!我要交房租呀!我的孩子要上学呀!我的心动摇了……”
胡丽洁没有站起来,她仍坐在座位上。她一边看着梅梅,一边轻轻地摇着头。

“丽洁,”梅梅也看着她:“你还没结婚,连男朋友都还没有,还没尝过生活把你逼到绝境的滋味,你肯定不懂其中的痛苦和绝望。自从和王科长那次之后,我只是偶尔的和他们吃个饭,没有其他的。今天的事情,我只要把话带到,六万块钱就能先拿到一半。剩下的,等王科长真的‘满意’了再说,他要是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只能认命。”
“梅梅——”胡丽洁想拉住她,想劝她回头,想让她别再这样糟蹋自己。

“丽洁。”梅梅立刻打断她,站在快餐店的门口,夜晚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也没那个资格求你原谅。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当这种人的,我也曾经有过梦想,有过干净的日子。可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说什么都晚了,都没用了。”
她往外迈出一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向胡丽洁,眼神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提醒。
“那个孙玉婷,你一定要让她也小心点。王科长今天看她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打消念头的。你们这次能躲过去,下次未必能躲掉。除非……”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除非你们彻底离开东莞这座城市,再也不跟这些人有任何交集。”
“你这是天方夜谭!杞人忧天!无中生有!胡说八道……”胡丽洁气得吼起来,脑里一连串蹦出几个成语:“都和你说了,我跟他们屁事都没有!现在这社会,只要走得正,坐得稳,怕谁?”未了又带着关心地问一句:“那你呢?你不离开吗?”

梅梅站在快餐店的门口,半边脸被路边的路灯照亮,温暖又明亮,半边脸隐在沉沉的夜色里,昏暗又模糊。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有点赖皮,有点无所谓,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胡丽洁却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最深的无奈。
“我走不了。”她轻轻说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挣脱的枷锁,“我儿子在这,我老公在这,我的家就在这。我要是走了,谁来挣钱养家?谁来给孩子交学费?我没有退路,继续打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东莞的夜景里,身影很快便与路灯下的光影融为一体,渐渐远去。
胡丽洁没有追上去,她静静地坐在快餐店里,看着窗外梅梅的身影一步步走到公交站台,停下脚步,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几分钟后,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站台边,车门打开又关上,公交车重新启动,驶向前方。
空荡荡的站台上,再也没有梅梅的身影。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新天涯论坛

GMT+8, 2026-4-24 21:12 , Processed in 0.022721 second(s), 26 queries .

Powered by tianyag.cn

© 2020-2026 tianyag.cn.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