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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雨街

严歌苓:老师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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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4:17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在法庭上就呕吐起来。

刚才法官读完判决之后,法庭寂静了一刹那,顿时炸了锅。他听见自己母亲的嚎哭和嘶喊,听见旁听者的热烈议论,还听见鬼怪的一声“呕”,然后他看见地上一摊黏稠液体。他吐了。呕吐物清冽透明,因为他头天晚上没有吃饭,太忐忑了,第二天就是他的审判之日。不用谁告诉他,他仅有的那点法律知识也让他明白,十八岁的生日前和生日后作案,会在判决上有什么区别。

他选择十八岁零一天来行凶是有意的。但他不会把这一点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律师。十八岁准许人做许多事,准许一个人选举自己的领袖,也准许被选为领袖,允许参加军队,拿起真正的杀戮武器,准许驾驶,准许一个男孩撕碎“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襁褓,成为男人——那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男子汉。十八岁的男子汉杀人放火都由自己承担,而不去连累父母和其他人。最重要的是不去连累他的心儿。而从前的十八岁更好,应允人更宽泛的权利,比如嫁娶。要是回到那时的十八岁,他也许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求婚,他会跟她说:嫁给我!让多嘴长舌的人们说去吧,年龄差异和爱相比也算障碍?来吧,永远做我的心儿。而他的十八岁缺失了这项最美的应允。

但无论如何,十八岁该有些重大宣告。当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晚自习尚未开始,他在校园外的小卖部买了一箱啤酒,请全班同学一块儿喝。男女同学都拿出饭盒、饭碗盛酒,女同学们也小小开戒。十八岁了,想喝酒就喝,看谁敢拦着。喝酒本身就是权利的宣告。同学们非常助兴,有人建议为六月初的高考而干杯,但这提法立刻被反驳:为六月初大家将结束复习的折磨而干杯。有人提议为丁老师干杯,因为丁老师将作为大家的精神领袖带领大家挺过高考的酷刑。十八岁的寿翁举着啤酒瓶站上课桌,为十八岁所赋予的一切权利干杯,十八岁可以参加选举,意味着可以选举改革考试制度的教育部长!同学们撒野地吼起来。他们做了小半年的高考题都做老了,做驼了,丰富而复杂的世界对于他们就剩了ABCD四种选择,就剩了正确和错误的答案。而那一刹那他们都恢复了十八岁,四十多个人的青春就在那一刻杀了回来,报复性反弹,于是显得更野。上面几届校友一完成高考就把书撕碎,像是蚕蛹终于熬成蛾,急不可待地咬破茧子,飞将出去。撕书的日子不远了,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这天他们被那点啤酒提前催成了蛾,却没有咬断茧丝的力量,在茧子里无望地扑腾。

邵天一在大家最热闹的时候站起来了。他浑厚的男中音很克制,请大家不要把教室弄成疯人院,他都听不见自己的默读和心算了。没人理他,尤其十八岁的寿翁刘畅吵得更凶,大声宣布十八岁可获得的一条条权利,每一条权利都是一句祝酒词,让一个个冒泡的饭碗、饭盒碰杯。邵天一没有再说什么,掏出一张面巾纸,撕成两半,又搓成两个纸球,塞进耳朵。大家从来拿他黄金般的沉默无奈。

等到所有酒瓶快空的时候,邵天一拿起书包站起来。他坐在最后一排,站起来的动作把课桌猛然推动。他的课桌于是成了推土机,轰隆隆地推移了前面一系列桌椅。冲击波波及刘畅所站立的那张课桌,后者摇晃一下,扭脸看着前者,然后慢慢转过身。两人对视了一秒钟,刘畅穿越过课桌的浮桥,向邵天一冲去。要不是几个男同学拦得快,他会直接从桌上朝邵天一跳下去,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增加一个相扑节目。

“判处……死刑……十天之内……提出上诉……”法庭上的人们沸腾得像十八岁生日的啤酒泡,一张张脸都是丰富的泡沫,接近炸裂。假如十八岁的生日晚会上邵天一没有跟他作对,他还会不会在第二天对他下手?他不知道。

最凄厉的哭声来自一个烫头发的女人。烫头发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女人都会哭丧,母亲为他提前哭丧:“畅畅!妈对不起你!怪妈呀!救救我的孩子!”

人们目送他被法警押出侧门。

囚车停在侧门口,大张开门,两双手把他直接从法院侧门塞进车里。车厢两边各有一排座位,已经坐满了荷枪实弹的法警,兵马俑也比他们表情好些。锁在脚镣手铐里的他还占用那么多兵力。他以为会让他坐在两排军靴之间的地面上,传说那是囚犯该待的地方,但最后一个上车的人把他摁在左侧位子上,一边各有三个警察。最后上来的人大概是法警长官,兵马俑头目。法警长官是他父母的同代人,把他摁在座位上的动作带有长辈的怒其不争。对面坐着的两个警察之间有一孔小窗,随着车缓慢的启动,小窗开始放映城市的天空和树木,秋天的树和天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丁老师那么陶醉于这两句诗,带着全班四十五颗心一块儿醺醺然,当时不爱语文的他不醉也身不由己。他眼泪汪起来,丁老师醉心的秋天随着他的宣判来了,美丽的秋天宣判了他,让他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他看见沸腾的人群从法院大门溢出来,潽了一马路。不知有多少人目送他。不管人们穿什么颜色衣服,挤成一大团时总看上去是黑的。他突然看见黑黑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高大影子,微胖,一个肩高,一个肩低,高的肩膀老挎着单肩书包似的,尽管他改背双肩书包很久了,但他两个肩膀永远回不到一条水平线上……

畅儿,昨天是你听到宣判的头一个晚上,你睡着了吗?我不能想象你怎么度过死囚牢房的第一夜,你一定想了很多,你想到过事情在哪里就不可逆转了吗?

那次麦当劳的晚餐?就是我、天一、你三人唯一一次共进的晚餐?

那天我载着天一从军队医院回到市里。正是黄昏深邃起来的时候,夕阳还没完全沉暗。路灯光色在这时候显得暧昧,脏兮兮的。路上的车拥塞得可怕,灰尘飞扬,华灯初上,灯光和最后的天光在相互抵消,反倒增加了晦暗。这一时分的城市有一点邪魅。当时面朝右侧窗外凝视的天一叫了一声,只发出一个短暂的“哎”,我扭头瞥了一眼,看见马路上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是你,畅儿,你在等绿灯。

你认出了我的车,向车边跑来。天一降下车窗玻璃,你突然又止步了。显然是看见副驾驶座上的邵天一而惊讶止步的。我让你上车。拥塞的车流开始动了。你没有马上上车,而是问我们去哪里。天一催你快上车,因为塞在后面的车都在摁喇叭。

你拉开后车门,眨眼已经在后座上安顿了自己。一看就是坐惯私家车的孩子。你来学校的第一天,父亲开了一辆奥迪送你。车子不干不净,一切都随意马虎。大部分开了多年私家车的人都是这样,人早就不伺候车了。你一上来就说我的车很香,我说刚换了空气清新剂,香不好吗?天一说肯定比臭好些。你接着他的话说你爸的车就臭,我们三个都笑起来。你又说你母亲的车跟丁老师的一样,香喷喷的,不过香得乱七八糟,混着你母亲身上的香水和头上的发胶味儿,有点刺鼻,好在你一年坐不上几次母亲的车,你母亲忙死了,才不给你当司机。爸爸的车臭是臭点,不过爸爸肯为你开车。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天一有些插不上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因为我把话从车子上岔开好久,东一句西一句讲学校的事情,讲我们班级里的两极分化,成绩特好的和特困生一样,成了两种自我边缘化的人物。我以为话题早就被引出去老远了,而天一一开口,说的还是汽车。他的汽车知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从法拉利讲到劳斯莱斯银魅,再讲到福特家族的趣事。你不时提问一句,为了把一个细节搞得更清晰些。他对汽车的一肚子学问是什么时候积累的?一个长辈无望拥有私家车的孩子,在积累这些知识时,是什么心情?会痛苦吗?就像平常对待所有名牌一样,简直可以做一本活的“大全”,介绍起来既客观又醉心。

你问天一他家是什么车。

不知为什么,我为天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一却让你的提问擦边而过,继续他的汽车趣谈。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可以是个好谈手呢。

最后,没有容你再追问,他先发制人了。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等我有钱了,我就买一辆凌志。凌志车的机械设计是最精确完美的。”你的回答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妈原来的车就是凌志。去年给她公司当公用车了,就因为那车不爱出麻烦。”

天一又回到了他那黄金的沉默中去。你接下去说五年前就为买什么车给母亲当座驾,两口子争了好久,在网上找了好多汽车资料,最后不知道谁说服了谁,妥协在凌志上。那一段时间父母常常火热交谈,火热得跟小两口一样。买下了车子,小两口又成了老两口,一星期谈不了三句话。

“我也没觉得它有多完美啊!”你指的是凌志。

“那你肯定是没有开过。”

“你开过吗?”

“开过啊。”

我对自己说,此刻千万别侧脸,别去看天一。

“你们家的车也是凌志啊?”你问道。

从后视镜里看你,路灯正好照亮你的脸,畅儿,那一刻你两撇浓黑的翘眉都展翅欲飞了。

天一真是的,他的话等于给了你一杆鞭子,让你把话往那个方向赶。

“不是。我开过别人的凌志。特别好开!”天一说。

我为他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喘出来。

这倒可能是真的。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停车场挤得很,我倒不好车,天一突然冒出来,说他来帮我一把。果然是一下就把车打到位了。他父亲下岗后给建筑工地开过大卡车,或许给了他不错的基本功训练。

“那你们家是什么车?”你还是追问。

“唉,你们两个,谈点儿什么有意思的嘛!”我说。

“我爸原来开丰田皇冠,后来换成别克了,”天一说,“别克没有丰田好开,就是坐起来舒服。”

我的心一落千丈:完了。我本想救天一的,让他从自己撒谎的潜在危险旁边绕行。

对于你和全班同学来说,邵天一的家境是个秘密。我们学校跟邵天一父母合作,把天一也瞒得很紧,他丝毫不知道自己是学校的救济对象。他也以为,对于他家境的了解,全部人,包括我丁老师都蒙在鼓里。他那个关于私家车的弥天大谎于是就撒了出来。你稍微愣了一下,说,真的吗,你还不知道别克不好开,因为好多人买别克。我还在替天一发慌,以后他怎么撑持一个谎言世界。家长会常常举行,戳穿谎言的机遇对你来说是太多了。我突然对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孩有些反感,虽然反感伴随怜爱。我当时一言不发。车流开始松动了,店家的灯火和广告璀璨起来。什么无耻的文化传统?多糟糕的文化污点——笑贫不笑娼……

“别克气派还可以。”你好像毫不怀疑天一的谎言。你这个过惯了好日子的男孩,和天一比较,显得幼稚多了。

路过一家麦当劳,你说你快饿死了,请大家包涵,陪你吃一顿巨无霸。街边停满了车,我必须去找地方停车,所以让你们两个男孩子先去占座位。天一却从我手里拿过钥匙,说车他去停,外面凉了,让我们先进去。他厚厚的嗓音总给人一种错觉,这件事已经决定了,没商量。你看到他从我手里拿车钥匙的随便,你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与我要密切得多,一种敏感出现在你眼睛里。刚才你俩在车上车下暗里角逐,竟然就是为了一个三十六岁的女班主任!我马上对你说,天一停车技术一流,停下车之后,谁都别想在两辆车之间插下一根手指头。你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感到你心里的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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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5:0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和你进了麦当劳,排在了队伍里,同时仰头看菜单。我发现你看得特别认真,嘴唇一动一动,小娃娃看图识字一样。我问你是不是巨无霸的粉丝。你笑了,露出虎牙,说你小时候是粉丝,所以吃倒胃口了。你小时候母亲的生意刚火起来,父亲还在她公司做副总,两口子整天累呀累呀地活着,累得顾不上你的饮食,奶奶爷爷天天给你吃巨无霸,老人家认为能吃得起巨无霸的孩子是优越的。我告诉你,全班同学里有二十三个是跟着外婆外公或爷爷奶奶长大的。二十三个?!对,二十三个。怎么算得这么准确?一个老班主任嘛,这点统计调查还做不准确?

你问我是不是常常以麦当劳食品果腹,我说我不经常来,跟我的工资水平比较,麦当劳不算便宜。我只是请女儿来吃,或者偶尔请学生们来吃。

轮到我们了。我替你们两个小伙子各点了一个巨无霸套餐,自己点了一份苹果派。我说拿自己没办法,爱吃甜食,英文叫长了“sweettooth”。我的钱包沉到了杂乱的皮包底部,上面压着几本笔记本和围巾、手套等。等我把钱包打捞上来,你已经买了单。

我急得跺脚,说你不该将我这一军,哪有学生请老师吃饭的?成了我受贿了!

或许你看穿了我点苹果派是为了省钱。

你假装为自己的豪爽阔绰抱歉,笑得很得意。我的脸发烧,藏都藏不住地窘。我俩端着托盘往店堂里面走的时候,我说下次绝对不许你干这种事情,让我做了回毫无面子的成年人。你说难道就不能给一个年轻人面子?我说,面子,面子,传统中国文化中另一个污点。你问,那其他污点是什么?我说太多了,举不胜举。我没有把在车上想到的“笑贫不笑娼”告诉你。

你以你带小虎牙的笑容保证,下回吃巨无霸一定给我面子。

当时我的心情你怎么会懂?我其实是有些愧怍的。本来那天晚上我的晚餐计划并不包括你,我只想跟邵天一私下吃一顿简餐。当时我和你端着托盘在楼下店堂里找座位,而楼下一个空位都没了,我们便上了二楼。楼上几乎全是中学生。有一张两人小桌被一对少年情侣腾出来,我们就在那里坐下来。正值麦当劳的高峰期,似乎所有繁忙父母的子女此刻都在全城各个麦当劳里。我说希望邵天一停了车进来,窗前那张四人桌会被腾空。

你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呃”,又闭上嘴。什么话给你吞咽下去,并自以为很狡猾地笑着。

“晓得我怎么转到二中的吗?”你问。

我答:“你爸跟我说,你妈跟我们学校一个副校长是同学。我们学校有十几个副校长,哪一个是你妈妈的同学?”我撕下半张餐纸,把那对少年情人洒下的几滴橙汁擦掉。我突发奇想:假如我早生几年,都有可能做你母亲的同学。在你和你母亲两辈人之间,我更接近你母亲那一辈,不管她怎么富有,都会有我们共同的毛病或说美德,比如把一张餐纸撕成两半,省一点是一点。

你在我擦桌子时说,上次开家长会,那个副校长告诉了你父亲,这个学校对人才非常重视,高二(1)班那个大个子理科过人,还会写诗,篮球也打得好,就是家境特别贫困,属于特困生,所以学校一直是救济的。这时候你突然凑到我跟前,嘴巴对准我耳朵,一个热乎乎的消息进入了我的听觉:“我当时就知道我们班哪三个是特困生。那天我爸带我开车回家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三个特困生里有个‘特特困的’,家里吃低保,全家收入每月才几百元,他得到的就是学校最高的救济金。”

你的语调是调皮的。我耳边的头发都让你的叽叽咕咕弄湿了。见天一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往后一靠,人顺着椅子下滑,两脚抵住桌腿,身体和地面成了四十五度夹角,舒服散漫,把这里变成了你的海滨浴场。一场场考试在全班同学身上留下的都是病容倦态,只有你潇洒如故,坐着站着走着,都在自己不无小乐的白日梦里。

那天晚上,直到我回了家,才完全悟出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我把我悟到的写成短信息,从手机上发给了你。我不记得信息的原文了,大意是这样的吧:刘畅你是个厚道孩子,早就知道邵天一是特困生,但不仅从来没有提起过,在天一今晚吹牛说他家有私家车时,都没有当面戳穿。

你的回复我是记得的:“这就算厚道吗?不揭短不是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品德吗?”

那晚你和我通了好几条短信。你有一条短信说,你刚转到高二(1)班来就感觉到邵天一的独特,你跟他做朋友是因为你觉得他独特,而独特的人都会有毛病,所以我不必交代你为天一的家境保密。你还请我放一万个心,你对谁家里怎么样无所谓,独特是你看重的,邵天一就凭这点吊起你和他交往的胃口。

正在我们用手机交谈的时候,叮咚的短信插进来,说寄宿学校门卫告诉她,刚才来了个男的,自我介绍是叮咚的父亲,还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要求在学校大门口见女儿一面。这是个怪异的消息。我前夫最后见叮咚是她五岁那年。最后一次跟我邂逅也是一年多前,而且是不欢而散的。

“妈妈我现在能见他吗?”我正发蒙,女儿追来一条短信。

“今天不行,太晚了。”我回复叮咚。

“他说就看看我,十分钟就走。”

“明天再说。”

“明天他就回欧洲了。”

消失了几年,一现身就要操纵女儿,操纵局势。

“那就先请回欧洲吧。”

那晚我和女儿的短信来往大致就是那样。我知道叮咚多失望,她父亲的礼物一定讨了她欢心。再说,谁会对自己的父亲不好奇呢?我从来没有告诉叮咚她父亲是怎么个人,怎么从我们的生活里出局的。就在我心疼我苦命的女儿时,畅儿你又来了一条短信。

“邵天一是不是爱上你了?”

我顾不上回复你。我还在想我前夫这个人。叮咚刚满一岁的那天他告诉我,他要去东欧做生意,不久便消失了。一年后回来,把一张存折往桌面上一按,上面有八千元,似乎那就是他消失在东欧一年的所有交代。我当晚给他洗衣服的时候,从一件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婴,看得出是混血儿,黑头发,棕色眼睛。我把湿了水的照片放在玻璃板上晾干,他看到后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畅儿,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直觉好得可怕。我的直觉马上捕捉到了他的微妙惊恐,微妙的自我悔恨——不是悔恨对我的不忠,是悔恨自己没有更好地掩藏那不忠,出了个低级纰漏让不忠的证据落入我手里。那张照片就是证据。照片还没晾干我就把什么都搞清了。我问他的混血女儿现在多大了,他听到我口气家常的问话时,心里一定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他的回答当然是谎话,骂我有病,说照片上不过是他朋友的女儿。我只催问女孩多大,他说就照片上那么大,大概六七个月吧。我说眼下这个小姑娘应该是快三岁,比叮咚大一岁多一点。他还想否认,我把相机留下的日期指给他看。我接下去开始推理:他在一次去北京出差时认识了一个东欧女人,也许是被北京某个夜总会招进去跳艳舞的,他让她怀上了这个女孩,然后跟着怀孕的女人回东欧去了。他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回答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一个礼拜后,我们办妥离婚手续。叮咚的父亲就那样消失了,他没有问问女儿,允许不允许他那么彻底地消失,就像这天下午,不问问女儿是否允许他突然再现,他就自顾自再现了。

正在我为这位前夫闷声发怒时,你又追来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可能问得太多了。别生气啊!530(我想你)!”

我在感情上是苦命的。我离婚的事是瞒着人的,连我的父母都是好几年后才知道的。我太要强,最怕在人前做弃妇和怨妇,也最怕那些热情的媒婆们。很多年后同事和朋友才渐渐知道我一直在做单亲妈妈。而这天他想出现就出现了,连条短信都没有,连商量都不商量。跟你和天一相比,也跟我班里所有的学生相比,这位前夫对我的不尊重那么赤裸裸地彰显出来。八九年过去,我和女儿的岁月在明里流逝,他的却在暗地里,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岁月流过哪样的地域,汇入过哪样的人群,夹带了多少污浊和毒素,我们无法得知……可他突然就冒出地面……我不由得想到你,想到天一,跟你们相比,那位前夫是多么的不洁。我爱你们那种洁净。无论你和天一在心里把我模拟成谁,都从未让我感到那种不洁。

大概出于这种对比,我向你大胆放飞了我的回应:“130”——也想你。

你最后向天一举刀的动作,霹雳一般的动作,是由巨大的积蓄能量引发的,我那条信息应该是误给你第一盎司能量。我的犯罪开始了。

我不知道你接到我这条信息时的心情。后来你说是“顿时烂醉如泥”。我对你们这些少年的夸张已经习以为常。你还告诉我,你因为我“也想你”而开了一瓶父亲的啤酒。不过你醉在喝酒之前。你就是在那天晚上开始染上喝啤酒的习惯的。

现在想来我给你发那条“也想你”短信还有个下意识动机,就是想要你挡住我的前夫。他在叮咚的学校现身给我不良预感:他也可能在我家门口现身。我需要心理上的庇护,你和天一似乎都能给我那种无形的庇护。你们的纯洁能抵消多少丑陋和污浊,我有你们的纯洁,便能抵挡那个在生意场和男女间混得浑身油腻遍体不洁的男人。如今看来,我的自私不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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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6:03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听着囚车的笛声沉寂。人群也慢慢散开。人们给予年轻死囚的同情多过半年前给予他的,那时他刚离开人间。他和刘畅原先同年同月生,因为他的成长在半年前截止,他的年岁不再增加一秒钟,所以他比刘畅就年轻了半岁。他的感知有无尽的自由度,这种自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市区在囚车后面渐渐静下来。

他看到自己年迈的父母,他们相互搀扶,上了拥挤的公共汽车。两个年轻人挤到动作呆钝的父母前面,占到了座位。他们也是今天法庭判决的旁听者,认出这对老夫妇是被害人的父母,慌着让出位子。母亲坐在了靠窗口的座位,搭在窗口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廉价玉镯。她盲人一般地看着窗外。实际上她在朝自己的内心看,这样她就能看见儿子活着时的最后模样。

他倒在血泊里抽搐之前,一个个细节拼接成他活着的最后一日。那一天始于父母早早出门,去医院挂专家门诊,截至他浴着自己的热血,瞪着眼睛停止抽搐。那是他生命中最短的一天。到傍晚五点半,一天对他来说就结束了。之前一个个细节跟法庭上检察官的陈述不尽相同,律师的辩护也偏离真相不少。应该说真相的唯一版本只存放在他这里,版权归他一人独有。那天下午刘畅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他是看见的,这个阔绰的男孩在校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躬身问车窗里的司机:“二零六医院去不去?”司机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就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听班长杨晴说,刘畅的爷爷在陆军二零六医院住院。

对二零六医院他太熟悉了,每次去那家医院,都被他看成是和丁老师的恋爱远征。对针灸的效果,他早就不再抱希望,但坐在飞度里和丁老师单独出行,对他始终发生奇特的疗效。

坐在驾驶座上的丁老师,就不再是教室里的丁老师,而只是一个叫丁佳心的可爱女子,步子快快的,笑起来咯咯咯的。他连她穿过的好看衣服都记得。高三开学后的第一个礼拜四,她带他去二零六医院针灸那天,她穿的最让他难忘:淡天蓝的棉布外衣,没有领子,领子和前襟接连下来,由白色镂空刺绣连接的。头发简单地夹在脑后,垂荡下几缕,看上去是早晨睡过了头,随手收拾了一把,忽略了的就忽略了。从陆军医院的停车场往主楼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更快,带着小跑,他总喜欢落在她一步之后。从侧后方看,丁老师就只剩二十几岁,紧凑的五官,发达的胸脯,幼小的腰身,一个少女和一个妇人就这样合成一个丁老师。

他觉得他看到的是谁也没有看到的丁老师,好美!

丁老师跟她父母在一块儿时,跟她女儿叮咚在一块儿时,他都见过,但都跟和他单独在一起时的她不一样。穿淡蓝绣花外衣的丁佳心看见他后站起来,他刚刚结束针灸治疗走出治疗室。

她瞪着眼,似乎自语:“完蛋了,忘了接叮咚!叮咚的寄读学校明天全体教职工开大会,通知所有家长今晚把孩子接回家!”

一瞬间他内疚至极。为了他谎称的针灸奇效,她对自己母亲的责任玩忽职守。从医院回城,是他开的车。他开着飞度,追杀每一辆驶在他前面的车,希望帮她补过。丁老师坐在他旁边,一路给他看的,就是她的腮和下巴形成的年轻线条。她对着窗外,自己罚自己:做母亲做得这样不像话。一路上她一动都没动过,挨自己的罚而不能动似的。自信自如的丁老师被自己罚成了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谁来为她求情?他是最没有资格为她求情的人。那天晚上他把车开到叮咚的学校,传达室的老头儿说,叮咚早已被接走,是孩子的外婆来接的。他说走吧,丁老师。可她就那样站着,罚自己站着。他几乎要跟她说真话:再也别带他去针灸了,那根本就是骗局。医师织的“皇帝新装”,他一直光着腚配合走秀。但他忍住了。没有每周一次跟丁老师的单独出行,他怎么度过一周剩下的六天。

有一次,他们还骑车去过二零六医院,因为飞度在厂里大修。他本来主张取消那周的治疗,丁老师却不同意。万一失眠又犯怎么办?高三了,好睡眠无价!他答应她,自己骑车去,其实心里已经取消了那次治疗。没有丁老师同行,他骑两小时车去挨针?!她把他的鬼心眼摸了个透,下午下课后给他发了条短信,说她在去往医院的路口等他。

他的自行车是父亲的,比父亲的身体还老化松垮,骑上去人和它一样累。她果然在路口等他。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好,天是好天,头夜一场细雨,路上几乎没有尘沙。他们的旅途不断停歇,因为丁老师收到了短信。她读短信的时候不下车,但读完总说:“对不起,天一,要回一下信。”

一路走走停停,到医院那个针灸医师都要下班了。等到治疗完毕,两人准备往回赶路,他走在丁老师身后,发现她深灰色裤子臀部一团深棕色,还是湿的。早在初中就知道女生这些生理秘密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她,自己憋红了脸,步子挪不动了。她发现了他落后好几步,脸色失常,先就为他担忧起来,问针灸的针法是不是换了,让他感到不舒服还是怎样。他只好告诉了她。她却没有他想的那么窘,大方地说她去趟厕所就来,好在天黑了,混到家没问题。他羞臊地抱歉,这种时候还拖累她骑二十里路自行车。她一边从她的皮包里拿出个小东西,顺手把皮包交给他,一边笑着说自己皮实得很,别说骑车,游泳都游过。

那怎么游?他看着她跑去的背影想着。浑身一下子燥热起来,想到了一种女性卫生棉条,结了婚的女人都可以用。他浑身燥热是因为联想到运用那东西的动作和感觉……他觉得自己很脏,脏得要不得,而就在那当口,手机短信的铃声打断了他的犯罪感。也许是下意识的,也许是有意识的,他将丁老师的手机从她皮包里拿出来,发信者的手机号他是有些印象的。刘畅转学过来之后,丁老师为了使新生和老同学尽快熟悉,让班里外文较弱的同学跟刘畅写英文邮件,发英文短信,同时也让他带刘畅到学校的各种课外活动小组参观,所以他记得刘畅的手机号中有三个相连的“6”。他的意识还没有来得及指导他的行为,手指已经按了小键钮,点开短信:“心儿,刚才没收到你的回信。今晚九点我在操场等你。双杠旁边。5366(我想聊聊)。Lookingforwardtoanice,moonlitnight.Warmhugs.(期盼一个月色美好的夜晚,温暖的拥抱。)”

他的心被一只脚狠踹了几下似的闷痛。一条短信用了三种语言。拥抱,还是温暖的。月夜,还非得美好。用什么使它美好?用热烈温暖的拥抱吗?想聊聊,聊什么?拥抱着聊吗?

不假思索地,他把那一条短信删去了。他再去摁已读信息摁键,看见竖着的一溜儿全发自同一个手机号。原来骑车来医院的路上,就是这小子在捣乱,让他们走走停停,二十公里的路程,走得比四十公里还要长。原来她停车就是为了给这小子回短信,难怪她“对不起”他。就在那一路上,她和刘畅发展得不错,发展到夜晚去学校操场上幽会了!美好的月夜,温暖的拥抱……

按说他应该住校的,首先他怕给父母增添一份经济负担,其次他的失眠让他对睡眠环境非常挑剔,八个人上下铺的条件只会使他失眠恶化。刘畅家离学校并不远,根本不用住校,他却在集体宿舍交一份租金,租了个双人房间的床位,说是用来睡午觉,抑或晚自习上到太晚时偶然住一住的。反正他家有的是钱,别说租床位,租整间房也不在话下。这一刻他明白了,那张铺位租下来是专门为了这类美好月夜的,为了温暖拥抱的。拥抱之后呢?顺其自然的就是接吻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她的提问来了,他也是模棱两可地“嗯”一声或“啊”一下。比如:今天针灸的感觉怎样?还好?嗯。在治疗过程中有睡意吧?啊。一路上没人再给她发短信,不用发短信了,短信那一头等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一身Adidas,绝对货真价实,从来不冒牌。这回轮着他磨蹭了,一会儿停车,掉链条了;一会儿又停车,腿抽筋了。眼看过了八点半,骑得再快,九点钟也来不及赶到学校操场了。进入市区之后,他看见一家脏兮兮的小吃店就声称饿坏了。他说让他请丁老师吃顿晚饭吧,总是吃丁老师的,今晚破个例。北方人来此地做的肉夹馍,适合打工仔和打工妹的消费水平,他请得起。她跟着他停下车,正要锁车,她偷偷指着掌柜旁边的三岁女孩,正蹲在案子边上小解。液体从源头流出,在案子下分成若干支流,九曲十八弯地要来灌溉掌柜的脚。她笑着拉了他一把,打头推车朝马路上走去。

月亮还真出来了,不过长着绒毛,给那个少年郎一个月朦胧鸟朦胧的美好夜晚。那两条细长臂膀蕴藏着温暖的拥抱,拥抱落空了,此刻已经过了九点。果然,他们走了十几分钟后,短信又来了。一定是催问,你在哪里?或者,收到我上一条短信吗?但是她没有读短信,更没有停下车来回信。他紧跟在她身边,听见又一条短信来了。少年郎等急了,一定在催问:心儿你现在在哪里?我已经等在老地方了,双杠旁边也许已经成了他们幽会的“老地方”。他提醒她:“你不看短信?”感到自己有些居心不良。

“到了餐馆再看。你不是饿坏了吗?”她说。

他的饿此刻是她的当务之急,为此谁来短信都不重要了。就是报火警、匪警的短信,她也顾不上看。他感动了,也有些愧怍。谁能说她不疼他呢?她两脚飞快地在脚踏上蹬着,眼睛向街道两面搜索,急于找一家便宜而干净的小馆子。可是在这个建筑没完没了、拆迁没完没了的城市,便宜的馆子不少,但便宜和脏总是联系着。她终于停下车,一家连锁的粥面馆就在左边,玻璃是明亮的,灯光是通透的,好兆头,证明盘子、碗和桌面不会脏到哪里去。进了门,发现他们俩是整个餐馆唯一的就餐者。就餐时间早已过了。他听见又一条短信闯进她的手机。她仍然顾不上读信息,急着读柜台上方的餐单,一边不回头地问他:“想吃什么?面条还是粥?小菜挺丰富的呢!我们点几个小菜吃粥,好不好?”

他“嗯”了一声,根本没心思,心思全在她的手机上。叫刘畅的少年郎隔着那个手机翘首以待,望穿秋水,拥抱着空气。那两条细瘦的臂膀只有十四岁,不知要练多久练多狠才能长出点男子汉的肌肉来。也许一辈子都别想长出像样的肌肉,长成他这样的块头,看看他那点破基础,还温暖的拥抱呢!

点好了菜和粥,她和他开始找座位。他朝靠窗那排车厢式的座位走去。两人坐下来,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没人给他发信息。做治疗的时候他一直是关机的,看来开机还是关机无所谓,没人惦记他。

“你好像有话要说?”她问。

他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笑的痛苦她看见了,她温柔地说,她能感觉到他被话憋得要炸了,她也十八岁过,也是一肚子无法书写的语言。她也觉得被那些话憋坏了,憋得快成诗人了。她笑起来。

再接下去,她就同情地陪着他一声不响。

可恶的短信又来了。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他看见她的眉头抖动一下,然后那对眉毛就皱了起来:因为她眼前是一长溜儿相同的手机号,尾数“666”。她逐条打开此前来的那些信息,手机的微光投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有点走样。也许使之走样的是她过度凝神的表情,眼珠几乎有点斗鸡。然后她抬起头,好像她对面是空的,没坐着一个叫邵天一的人。就这样愣了两秒钟,她急忙回复了几个字。她的手指回复短信可真够快的,比她的唇齿还快。对于这一点他要负部分责任,因为他有时一天要发四五十条短信给她,多半时候会收到她的回复。他们相处了近两年,千万条短信从他们的手指尖弹射出去。

现在距离那个粥面馆的晚上已经有十个月了。他早已从自己的肉体中解放出来,像密密麻麻的信息一样无形骸,自由而孤独。应该说信息和信息从一开始就是自由的,因为自由所以勇敢,远远比他们本人大胆,也远比他们无辜,没有年龄,没有彼此的悬殊身份造成的种种不可能。信息和信息恋爱,信息对信息发情,生发死去活来的快感,有时会把快感传导给他们本人,他们对此毫无办法。

来自刘畅的信息显然把她弄得心浮了。她的大眼睛升起猜疑,然后把猜疑投到他眼睛里。他明白她猜疑什么,那条幽会约定被删除了。还能是谁删的?她应该直白地追究:是你干的吧天一?怎么可以随便碰我的手机,偷读我的信息,再擅自删除它们呢?假如那样,他心里会好受一些。但她什么也不说,从猜疑到判断再到宽恕,一个字不提。

小菜和粥被一个年轻女服务员端来。服务员的眼睛有些倦,但还是在观察这对男女的关系:母子?肯定不是;姐弟?也不像;朋友?岁数差得有点大,怎么谈得来?不管怎样这对男女在这个时间来吃馆子,够她猜想的,够她解乏的。她把六碟清爽的小菜一一放在桌上,还有两碗雪白的大米粥,色香味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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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6:52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店淳朴无华,连饭菜都给人安慰,而他吃撑了似的看着它们。

“你不饿了吗?”

她说着把一次性筷子从纸袋里抽出,相互摩擦,把上面可能有的毛刺打磨掉,然后把筷子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吃撑了没事干似的夹起一根凉拌海带丝。

“怎么了?说话呀。”她不太高兴了。这种沉默是自虐也是虐她。

他开口了。一开口就是死亡。她抬起头,给粥烫了似的。他说,好多天没有睡觉,死了就可以睡了。

“怎么会好多天没有睡觉呢?你不是说失眠基本好了吗?只不过需要巩固疗效才……”她说。

他用摇头打断她。

“扎了一年针,白扎?……没有好转?”

“没有。”

“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一点疗效?”

“嗯。”

“你每次睡着都是装的?”

他沉重地点点头,认罪一般。他知道这对她来说很残酷,但他就想对她残酷,那几次的微小疗效他也不承认。就让她明白,一切全是白搭。

“那……你一直在骗我?”她说。

他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活腻了那样一笑。就骗你了,怎么样?

他以这个残酷的自我揭露来报复她。原来你的温暖拥抱也有别人的份儿?她看了他好久。打击太大了,她一时不知怎么接受。他骗了她那么久。她受骗上当,又不能发泄,不知道怎么发泄,世界上没有一种发泄形式适合用到此刻。他骗她花了一年时间,花了成吨的汽油,一趟趟开车去二十多公里以外的军区医院,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他看见她的震惊转化成悲哀,又转化成眼泪。就像个受到背叛的痴情恋人,想到自己受骗时的傻气和甘愿,委屈极了。她没让眼泪落下,脸转向别处,这么大个人了,还当了多年的先进班主任,被愚弄得这么彻底?!

他们什么话也没再说,吃完饭各自骑车回家。

“那你今天怎么想到要跟我说实话?”回家之后他收到了她的短信。

他短信说:“今天不说,什么时候说呢?总要说吧!”

他报复了她,回到家已经感到没劲,无聊。

“你浪费了你自己的宝贵时间,浪费了我的时间,甚至浪费了我女儿和我父母的时间。因为带你去看病,我多次取消和父母、女儿的相聚。我一直在想,高考前没有比你的治疗更重要的事。对父母和女儿的欠缺,我以后争取弥补,多陪伴他们,可高考对于你只有一次。”

他回复说:“对不起。”

她接下去的短信说:“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自己!假如我早点知道真相,还有可能去为你寻求别的疗法,还来得及试验新方子,来得及调理好你的睡眠和健康!可是你骗了我一年!你自己在失眠里受了一年的煎熬!”

哇,惊叹号接着惊叹号,水溅到滚油锅里了。

然后他发出了憋了一晚上的信息:“别管我,我死不了。跟刘畅去操场上温暖拥抱吧。”

等到十一点,他都没有再收到她的回复。她也许还在操场上跟那个阔绰的少年郎热聊呢。拥抱,温暖……他想到这里,一骨碌从床上翻下地。他疯了,这不是在把她推给刘畅吗?他披上外衣出门,骑上车就走。月亮已经被天空又收了回去,他在夜色里的城市飞驰,自己跟自己赛车,漠视着一切他一向好奇的事物,比如时尚女孩们此刻都出动了,化着面目全非的妆,穿着寸步难行的鞋,璀璨的酒店和餐馆大门吞吐着她们……

他的年龄该去追随她们呀!

学校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卫问他要证件。他火冒三丈地说他在这个学校已经读了快五年的书了,就是一只狗也该认识他了。门卫说他认识他,但学校的校规不认识他,十点之后进学校要出示住宿证,没有住宿证的话,就必须登记学生证或身份证。他将身份证狠狠甩给他。登记完毕,他迫不及待地向操场上跑去。

学校的操场空空,双杠、单杠、吊环,各是各地待着,由于他的走动,一盏声控探照灯“唰”地大亮,给逮了个正着的是他自己。站在探照灯无情的灯光里他想,自己怎么爱得这么疼啊?

从学校出去,他漫无目的地骑车晃悠,发现自己晃悠到一座六层的宿舍楼下。学校大部分教师都住在这楼里。她住在三楼,从左边数,第五个窗户。窗子还亮着灯。他望着那灯,天上没月亮,权且拿它做月亮吧。他再次感到自己爱得太疼了。

那个叫石竹的女疯子从一条巷子里飘出来,这么晚了,谁还会看她的鼻子和嘴?还那么严严实实地捂着,该捂烂了。据说是上好的鼻子和嘴,美人才有的。她总是在学校周围下凡,要不就是在教室宿舍附近显灵,很不甘很不甘的。他几乎想上去跟她聊几句,看看自己与女疯子的心路、心境相比,是不是相差很近了。也许她也在高三那年爱上了一个老师,学校某个青年才俊的男老师。据说爱的张力能抵消高考前的压力,据说能缓解高考前学习压力的唯有相同力量的两种压力,偷情为其一,偷窃为其二。偷情和偷窃的恐惧和快感使人产生的精神凝聚力可以抵挡任何压力。那么窈窕的女疯子在三年前是否一痛克一痛,就像他此刻这样,痛上加痛地流连在这幢宿舍楼下,苦苦品味“有明月,怕登楼”?

他望着她的窗口,就着那一轮供电局提供的“明月”,给她写了一条信息。信息说,他可没把这一年看成一场空,一次次出去被他当作心灵的滋补妙方,当成他短短的蜜月。至少他是唯一享有这个特权的人,坐着飞度——单独坐在她身边,一趟趟远行。回复来了,说她已经睡了,让他也好好睡。他看着那一窗框的灯光,她怎么会睡了?她从来都要忙到子夜,此刻一定还在批改作业或者备课。爱我吧,要不就让我爱你。很咸的泪水淹着眼珠,爱情原来是件苦事。尤其爱上自己的女老师。

第二天他很早到校,杨晴刚刚打开教室的门。她看见他开心极了,说太好了,趁着安静请教几个函数上的问题。杨晴拿着一支笔,走到黑板右边,把今天的课程表抄上去。等她抄完,他已经到操场上跑步去了。第一堂和第二堂课都是数学,老师讲了九十分钟的高考题。课上有三个人睡觉,数学老师一个个请他们站在座位上做题。

下课之后,他居然有了困意,杨晴翩然走过来,人不风骚,头发风骚,调戏他似的擦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她伸长胳膊,按了一下墙上的电灯开关,云厚天阴,教室总要打开灯的。他给她头发调戏火了,说,哎哎,可以说一声“请”吗?请人让开不行吗?杨晴的脸现在正对他,一张问题很大的脸,大家怎么会认为她长得好看?

女班长有点委屈。老师们的宠儿杨晴平时很中性,只有跟他接触时才又做了女孩子。他突然想到,要是他能爱一个像杨晴这样的女孩有多幸运。可是叫丁佳心的老师把所有可能全灭了。

爱情确实是件苦事,是虐心,还有比虐心更苦的事吗?为其他事情吃苦人们是不情愿的,只有为爱吃苦,人们都自讨苦吃,并享受吃苦。

那一整天,他都希望丁老师能跟他讲起昨晚的事。指控也好,臭骂也好,别就停在“你骗了我”那句话上。但丁老师什么也不说,治疗失眠的事她已经下了结论,就是“你一直在骗我”。

语文课在下午,也是两节课连上。丁老师拿着《五年语文高考题目大全》的大书,打开到“文言文延伸阅读”那一章,从课桌座椅筑成的走廊走到头,再走回来,他坐在第四组最后一个座位,她每走到“走廊”尽头,都要靠墙稍事停留,再往讲台方向走。他等待她走到自己身边的那个停顿,可是停顿来了他几乎窒息。她正念道:“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行者,有难成而易败者……”然后她背靠着墙壁,叫起一个同学:“燕子,你用当代语言来解释一下这破题的四句话。”

姓燕叫子的女同学站起来:“嗯……”然后她蚊子哼哼地解释了前两句。

她又叫起一个男同学:“霍华,你能解释后两句吗?”

叫霍华的男同学解释了后两句。

她因捧书而打弯的肘部擦着他的发丝,她衣服上缭绕着洗衣液的香味,很可能就是她本身的体香。“有可行而不可言者……”当然有,太有了。为和她独处他做了一年的针灸试验品,花费了无数个原本应该用在读书上的时间躺在治疗床上,两只耳朵让针头扎成了小号漏勺,这些荒唐行为都不可言。可言的是什么呢?是530(我想你)、880(抱抱你)、885(抱抱我)之类……

“可言而不可行者”?更多了。比如“你要星星,我不给你摘月亮”,他曾经跟邻家女孩谈朦胧恋爱时说的,没错吧?比如“只要你爱我不变,我死而无悔”,“我爱你到永远,比永远多一天”。他用过这样的语言给丁老师写誓言吧?人们的“永远”是随便许诺的,永远比什么都便宜。比“我爱你到下个月”便宜、方便,因为不能确定她会爱他到下个月,包括他自己,在诗里,在表白爱的时候,用什么都没有用永远那样慷慨。

“可行而不可言”和“可言而不可行”之间,不知哪个更糟。

霍华还在啰里八唆地解释:“……有易成而……”

解释得不好,她轻轻摇头,他不敢转头看她是否在笑,那样笑,叮咚吃饭时把汤洒在自己前襟上,那样的笑。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她会想到他,会说:“哪位同学还有比这更好的回答?”然后快速扫视,目光落到他脸上。他总是在这类时候不积极也不消极地举起右手。女同学们说他和杨晴是丁老师的“宠儿”,门门功课都年级前几名,在班里紧跟杨晴之后。该他得宠啊,天生不愚钝,后天死用功,高考只为上北京和上海的几所名校。但她却叫了刘畅。刘畅只差把手举到天花板上了。昨晚的温暖拥抱给他添了燃料,没准跟着还有亲密接吻,给这小子打足了气,加足了油。

解释完毕。这个对语文课没感觉的小子怎么了?用词讲究,语气连贯,一定打了很久的腹稿。爱情的力量真不可低估,对语文没感觉的他为了教语文的“心儿”,爱上了被“心儿”教授的语文。看来丁老师的宠爱转移还是起到了高尚的作用,为中国古典文学征服了一颗心灵,争取到一个粉丝。

她在他身边的停顿结束,慢慢沿着走廊往讲台方向走去。因为走得很慢,双手又捧着书,头发还是那样随意地绾在后脑勺,露出细长的脖子,便使得她背影的线条水落石出。美丽原来就存在于那里,滋养懂得它的眼睛,不懂的还是不懂,美也白美。从最后一排桌椅走到讲台的她,被他的眼睛摄制成电影慢镜头,经过用心的处理和诠释:那身体的重心从左臀移向右臀的过程,带动腰肢摇曳扭摆,这样看她的步子是很性感的。可是他又想到,这样的一份性感的美妙已经在向另一个人转移,在从他这里流失。

“那么B:昔者,曹子为鲁将兵/终身为破军擒将矣。这两句话呢,是不是同样的意义?四个选择里,哪一个是正确的?”

上完晚自习,他给她发了条短信:“我想见你。”

她不回复。在教室里不能一直待下去,他见杨晴要锁门了,站起来,问她怎么回家。她说坐公共汽车回家呗。他问她家远不远,杨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说远不远怎么啦,他又不会送她回家。他说走吧,今晚可以送她。他焦虑地等待那条致命的短信,还不如到大马路上胡走一趟,好歹杨晴是个女的。他意识到这也是报复,他希望自己对她的感情不贞,也希望杨晴可以给他打岔。无论如何,空等着她的回复太受罪了。他跟杨晴走出校门,往公共汽车站走,路灯不太亮,路上的行人还不少。走出校门的高中生们耳朵里插着耳机,听外文或者听王力宏,或者听其他春笋一般隔夜就冒出的歌星。这样的夜晚,他盼望自己能看出杨晴的好看来。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晴说话,但自己一开口,却是谈她。一谈丁老师,杨晴话多了,可又离题万里。

“好奇怪!”杨晴说,“什么问题丁老师一说我就明白,别人说半天我还云里雾里!要明白什么事,人的主观上必须想去明白它,丁老师就让你想。还有一些老师呢,我主观上不积极地想去明白,觉得明白不明白无所谓,没那欲望明白。”

说了半天就是求知欲。什么人能让你产生求知欲而什么人不能。可是被这位女班长一说,绕口令一样。他开始后悔送她出来了。男孩子在这个年龄幼稚,原来女孩子也这么幼稚。他不喜欢幼稚的男孩,也不喜欢幼稚的女孩,于是丁老师是他绝望的选择,唯一选择。

他开始把话题拐开,无意似的带出刘畅。刘畅最近常常夜里住在学校宿舍吗?可能吧。杨晴作为班长对同班同学的生活状态必须了解,还说到刘畅的寝室是两人间,房租比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的要贵很多。他想,自己连八人一间的宿舍都住不起。口上却说:“真的?学生宿舍还有两人一间的?”“学校也要赚钱啊,”杨晴批判地冷笑一下,“只要有钱,一个人住单间都可能,把所有的铺位都租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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