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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唯尔故事馆

古风故事:太子妃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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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5 23:28:2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七

翌日,赵子钦亲率大军奔赴北疆。

临走前,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送给他,他十分意外,脸上满是惊讶地问:「这是什么?定情信物?」

我笑他,「算是吧,反正你千万要好好戴它。」

赵子钦笑着将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配饰,是那颗从陈掌柜手里买来的珠子,经陈掌柜的巧手一造,变得愈发漂亮。

他拿起珠子仔细瞧了瞧,「这珠子确实特别,媳妇送的果然漂亮。」

我没告诉他我带着珠子去清心寺找妙慧大师开过光,如今它受了神佛庇佑,我相信赵子钦戴着它,总能平平安安的。

赵子钦又将珠子塞回我手里,我不明所以地看他,他勾着嘴角,调笑道:「我手笨戴不好,你给我戴。」

我实在没想到他也会有撒娇的时候,从前见他一本正经,哪知道都是装的,我无奈地摇摇头,贴近他,低头仔细把珠子戴在他的玉带上。

离别的不舍总能引出不少心里话,我叮嘱他要吃饱穿暖,若受了伤赶紧让军医看看,别硬撑,你是太子,再想拼也得留条命回来。

他闷闷地道了句嗯,而后又说:「你爹出征那日我就想,若哪日我也要上战场了,你会不会牵挂惦念。」

「那不是废话。」我兀自说道,又担心他想些有的没的,于是往他脸上揪了一把,警告他,「你最好平平安安回来,我可不想做寡妇。」

他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我也跟着笑起来,分别的难过与不舍好像忽然就淡了。

良辰吉时到,战鼓敲响,赵子钦必须得走了,走前他最后拥抱了我一次,在我耳边叮嘱了一句,「在我回来之前,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点头算是回应。

赵子钦紧紧拥着我,良久后一跃马上,扬鞭而去。

我仍像目送我爹那次一样,在城墙上站了许久,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有许多不舍,可我身边却没有人牵着我,给予我安慰了。

后来日子还是如常,只不过府里多了一个人罢了。

我原先并不待见李思思,可接触几天后,发现她还蛮招人喜欢的,但我这个喜欢单纯是指在吃上面。

我给她安排的住处离我较远,这样我好不会日日撞见她,毕竟眼不见心不烦。

可李思思总借着各种由头来找我,不是带着吃的就是带着喝的,她肯定是对我的喜好下了不少功夫的,否则怎么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对上我的口味。

这天,李思思照常拎着一篮吃食来了,刚进门就冲我甜腻腻地叫了一声姐姐。

我看都没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啦?」

李思思打开食盒,顿时飘出一股诱人的香气,直扑我的鼻腔,馋得我差点流出口水来。

「这是茴香鸡,思思特地为姐姐做的。」

对,我差点忘记说了,李思思啊,不单人长得漂亮,厨艺也是相当好,做的美食色香味俱佳,我觉得比刘大厨的手艺都要更胜一筹,所以在厨艺方面,我对她是有一些崇拜的。

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还不忘夸她,「思思,你的手艺真是一绝!」

李思思不好意思地笑了,「姐姐爱吃就好!」

我想向她讨教一些秘方,亲自做给赵景煜尝尝,但我又怕她不愿意教,秘方哪能随意告诉别人。我嘴里叼着筷子,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鸡,几度想开口,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

李思思心思细腻,见我犹犹豫豫的模样,一屁股坐到我身边,小手还搭上我的小臂,笑道:「姐姐是想问这鸡如何做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手艺这么好,我笨手笨脚学不会的。」

李思思一摆手,「哎呀,姐姐,下厨之事,只要有耐心就够了,和聪不聪慧无关的。」

「……」

我觉得她在骂我不够聪明。

这下几日里对她积攒的好感顿时全无,就连我嘴里的鸡肉都不香了。

我默默放下筷子,再也没动桌上的茴香鸡。她大约察觉出我不高兴了,倒也识趣地闭了嘴,眼睛瞟了我几眼,最后讪讪起身告退。

可李思思人还没走出去几步,李侍卫就匆匆忙忙跑进来,嘴里还喊着:「太子妃,太子爷来信了!」

这下李思思直接不走了,折身回来站在我身后,像是被定住般一动也不动。

赵子钦走时我嘱咐他要记得多寄信回来,到如今这也才是第一封。

李侍卫将信递来,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可还没看到其中的字,我立马又合上,转头看了李思思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回去休息吧!每日跑我这来怪累的。」

一般常人听到这话应该能明白我其中的意思,但李思思不一样,她装傻,非要赖着不走。

可赵子钦写给我的信,我就不乐意给她看,于是刚想使些必要的手段赶她,哪想,李侍卫在这时很不时宜地咳了一声,我回头睨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乖乖听他的,没赶李思思。

赵子钦做事总是想得长远,其中之一就是把李侍卫留下,专门用来防止我犯错的。

我重新打开信,信上的内容不多,都是些报平安的话,我爹已经醒来,身体也慢慢好转,再过不久都可以重返沙场了。他自己前段日子打了胜仗,身上受了不少伤,但也只是小伤,没几天活蹦乱跳了。

我看到这,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信的最后,赵子钦还不忘打趣我,怀上了吗?

短短四个字,羞得我面红耳赤,立马惊慌失措地合上信,不知道有没有被李思思看去,反正我是不能再留她了,旋即起身,一把将李思思和李侍卫推到门外,再利索地关上门。

我靠在门框上,满心雀跃,再次打开信,用轻似蚊蚋般的声音念出那四个字。

怀上了吗?

二十八

后来,还不等我找太医看看肚子的动静,府里就出了一件大事。

李思思不见了。

她屋里的侍从跑来禀报时,我起初是不信的,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可侍从告诉我,李思思昨晚就不对劲,从我这回去后便将自己闷在屋里,谁不都让进,直到今天早上,侍从准备伺候她洗漱,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回应,不得已推门而入,却发现屋子里根本没有李思思的身影。

我马上带着人把整座太子府翻遍了,任何角落都没放过,却还是没找到。

我这才慌了神,李思思不是一般人,单是诚王义女这点,此事一出,我根本没法交代。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想着该怎么办时,李侍卫忽然开口,神色沉沉,「太子妃,府里还有一处地方未搜。」

「什么地方?」

「太华池。」

那一瞬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毕竟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去搜太华池,也不敢想象如果真从里面发现李思思的身影,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可我还是带着李侍卫奔到太华池前,池子并不大,水面上满满都是荷叶莲花,隐约还能看见些许锦鲤游走,我儿时贪玩曾溺过水,险些丢了性命,以至于现在的我看到湖水就心生恐惧,不敢靠近。

嫁进太子府三年,这是我第一次靠近太华池。

水面平静,无一丝涟漪,我看着水下的锦鲤,颤声道:「捞!」

众多侍从顿时跃入池中,钻进水底细细搜寻,我站在池边只觉得喘不上气,李侍卫瞧见我不对劲,忙让我到一边休息,可我不敢坐也不敢离开,目光紧盯水面,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准备马车,我要进宫。」

捕捞进程十分缓慢,侍从一个接一个冒出水面,告诉我没有找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无论李思思是死是活,就现在而言,太子府上下都择不干净了。

搜捕继续,满池的莲叶被搅得不成样子,连碧色的水面也浑浊得一塌糊涂,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其在这等看不到的结果,倒不如进宫面见皇后,无论怎样的处置结果我都认。

我把李侍卫留在府上,让他一面监督太华池的进展,一面严把全府,不让任何人出太子府。

临走前,我又嘱咐他几句,「李思思的事,在我回来之前一句话都不能透露出去。」

看到李侍卫郑重地点头,我心里的忧心才稍减,那太华池,只盼搜不出什么才好。

我转身,加紧脚步朝外走去,可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涌出水面的哗哗声,我停下脚步,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那句最怕听到的话还是听见了。

「太子妃!找到了!」

我折身奔回太华池,一具发胀的女尸赫然躺在池边,被水泡了一整夜,李思思原本精致的脸蛋已浮肿得不成样子,那双翦水秋瞳如今瞪得巨大,想必死前受到极大的苦痛。

「她的脚上被人绑了块石头,难怪尸首浮不上来,太子妃,您看怎么处置?」将李思思打捞上来的侍从问我。

我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忍住满腔的悲痛,撇过脸不敢看她,就连这个问题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明明前一天还欢喜地叫我姐姐,谁能想到仅仅一夜间,她便成了一具冰凉的尸首躺在我眼前。即便我算不上喜欢她,可到底是和我一起生活过的,多少有些感情,遇上这种事,我没法做到冷静自持。

忽然间,我的脑袋一阵恍惚,眼前出现了一幕熟悉的场景,那个本被我差不多淡忘的场景。

长春宫前,我也曾目睹过一具亡尸,指尖染血,白布一裹,就算收尸了。

我不希望李思思也是这样的下场,于是鼓起勇气再看李思思一眼,对着李侍卫吩咐道:「买一副上好的棺椁,好好厚葬她。」

李侍卫没答话,只让几人将李思思抬走,我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好一旁的侍女眼疾手快将我稳住。

「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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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5 23:28:5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我没去见皇后,而是去见了皇帝。

在马车上我仔细想过,能在府里悄无声息地杀掉一个人,这个凶手必定对太子府特别熟悉,才能完美避开夜里巡查的侍卫。但为什么凶手选择抛尸太华池而不是选择荒郊野外,我只能想出一个解释。

杀人者,目的不在李思思,而是太子府。

我忽而明白了皇帝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比坐上太子之位更难的是,如何坐稳。

李思思的身亡,太子之位的威胁,面对这些变故,或许皇帝会有应对办法。

马车还没到,我便急得一跃而下,直奔明华宫,却在宫门前被皇帝身边的李公公拦下。

「太子妃,皇上正在商议朝政,不得擅入。」

他笑得一脸和煦,完全不明白我内心有多焦急,我探头往里看,可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李公公直接挡道我面前,笑问:「太子妃,皇上怕是一时半刻谈不好的,要不您先回,明日再来?」

这事怎么能等,「李公公我今日一定得见父皇,事关太子等不了!」

说完我猫着身子就钻了进去,动作之快李公公都来不及反应,在他大嚷着要将我拉出来前,我拔腿就往里跑,完全不顾什么皇家礼节了。

可待我走进,看清皇帝身前跪着的人是谁时,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是诚王,李思思的义父。

我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却被皇帝一眼瞧见,沉沉唤了我一声。

我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跪在诚王身后,小声道:「参见父皇。」

诚王这才发觉我在场,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可这一眼阴鹜而又锐利,像把刀直直扎入我的眼里,让我浑身一战。

我撇开脸不敢看他,可一对上皇帝的视线却发现,皇帝的脸也黑得吓人,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皇帝似乎特别不满意我的莽撞,「如今这么不知礼数了吗?」

我颤巍巍地解释:「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说!」

李思思死了。

这短短五个字,此刻却卡在了喉咙里,无论我怎么想措辞,都说不出口。

皇帝盯着我,见我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有些不耐烦了,「明日再来吧!朕与诚王还有要事商议。」

「父皇!」不能再等了,我五指攥紧看向诚王挺拔的脊背,嘴唇都在发颤,一字一句缓缓道:「李思思……死了。」

我原以为,在生死面前,无论是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可诚王的反应实在让我惊愕。

他就像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跪在地上,宽阔的脊背依旧挺拔如松。

倒是皇帝被这事吓得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向我询问事情的起始,我仔仔细细地回应,不敢错漏一丝一毫的信息。

直至我话毕,我才听见诚王嗫嚅了一句,「人在哪?」

我望向他,看着他缓缓起身,「还在太子府。」

也许是跪久了,他起来时身子有些微晃,但很快就站稳脚步,目光在我身上匆匆一瞥,冷冽地道了一句:「我会差人将她带回诚王府,思思的后事便不劳太子妃挂心了。」

若是李思思还在,诚王要带她回去我高兴都来不及,可面对诚王如此冷漠疏离的态度,我不敢将李思思交给他,也许打从她进诚王府的那一日起,义女二字不过就是个幌子,死了一个李思思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她们的生或死与他何干。

「宋鸢自会厚葬思思,诚王爷若不放心,可亲自到太子府过目。」我也不同他客气,直接驳了他的话。

诚王却笑了,语气变得咄咄逼人,「太子府出了这种事,太子妃还有闲心处理思思的后事,本王佩服。」

我听出他的话外音,本没想理会,可他又说:「别到时候,善事做不成,反而自身难保了。」

我也以笑回他,冷冷道:「听王爷话里话外的意思,难不成以为是宋鸢杀了思思不成?」

诚王仍旧笑着,没接话,算是默认。

这实实在在把我气到了,但我面上还是克制住脾气,沉声道:「我宋鸢行得端做得正,问心无愧!」

皇帝看出我与诚王之间气拔弩张的气氛,适时出来打断,可一句话就把我的期盼断得彻底。

「思思是诚王义女,后事还是由诚王操办为好。」

皇帝金口一开,谁能驳了,但我不甘愿,试图向皇帝请求,眼睛一瞟,视线刚转到皇帝身上,便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我懵了,那一刻甚至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于是我眨巴几下眼,再看去时,皇帝那双浑浊的眼中哪有笑意,唯有深不可测的眸光。

「父皇!」我喊道。

「太子妃看管太子府不力,罚禁足半个月。」

我怎么也没想到,进宫一趟得到的结果竟会是这个,但我说过,无论结果怎样我都认,禁足我认,可让李思思死不得其所,我不认,又或者,诚王借李思思之死,趁机弹劾太子府,我亦不认。

但我认或不认,皇帝的一道禁令就能让我闭了嘴。

之后,半个月的禁足变为一个月,甚至封锁所有消息,不允许我与外面的人有任何接触。

我糊涂了,皇帝的旨意实在让我糊涂。

李思思之死,把一切都搅得如此复杂,或许诚王说的没错,此时的我真的已自身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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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5 23:30:2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

李思思被诚王派来的人抬出去时,我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李思思以我最不愿的形式离开。

白布一裹,黑棺一盖,此生便匆匆了结。

待他们走后,我独自一人走到太华池前,因为才死过人,府里上下没人敢靠近,换作以前,我也是一百个不敢,但现在,我望着浑浊的池水,一点惧意也无,心底有的只剩愧疚。

若是昨日我把她留在自己屋里,或许她就不用死了,亦不用躺在冰冷又见不到天日的水底。

她那么会做饭,手又巧又漂亮,我都还没夸够她的厨艺,只一夜的时间,便天人两隔。

我记得李思思刚来时说过,她是因为饥荒才逃难到这,遇上诚王的施舍,她想必是感激涕零的,或许她以为披上诚王义女的外壳,便有享不尽的富贵,可她不知道这虚假的外壳之下,自己已然成了权位之争中的一枚棋子,待到用时,便是血淋淋的死字。

李思思的死烙在我心上,怎么甩也甩不掉,我不知该怎么纾解情绪,闷头蹲在地上,视线渐渐涣散,最后把我唤回来的是一道奶萌的声音。

「娘!」

我寻声望去,赵景煜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一见到他,我原还垮着的脸一下笑了起来,再怎么难过,我也不愿显露在一个孩子面前。

我张开双臂,赵景煜一下冲进我的怀里,小脑袋埋在我肩上,闷声问道:「娘,为什么外面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说小煜明日不能去柳太傅那上课了?」

我没告诉他实话,胡诌了一个原因,「因为柳太傅告诉娘小煜特别听话,所以奖励小煜在家玩一段时间,再回去上课。」

谁知道,赵景煜一听连连挣扎起来,我放开他,问他怎么了。

赵景煜却扁起嘴,一脸哭相,向我诉起相思之苦来,是了,我怎么忘了他有个心上人,柳太傅家中的小姐柳舒兰,这一个月见不到怕是得撒泼打滚了。

我试着哄他,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依他,却不管用,这时我忽然反应过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世上什么都换不来的,最珍贵最难得的宝物。

我也有个心上人,远在边疆,不知他吃了哪些苦,受了哪些罪,他亦不知我的身边发生了什么,我又有多担心他。

我一把将赵景煜搂到怀里,轻轻拍着他哭喘的背,缓缓说道:「爹爹走了那么多日,小煜就想舒兰姐姐,却不想爹爹吗?」

赵景煜一哭起来就说不清话,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想的。」

我轻轻笑了起来,眼里却落下一滴莫名的泪。

「娘也想他了。」

我想念他牵起我的手,那掌心温热的安全感;想念他拥抱我时给予我的依靠;亦想他与我调笑的日子,让这枯燥乏味的生活变得有滋有味。

赵子钦,我照顾不好身边人,或许也照顾不好自己。

我抱着赵景煜回屋,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哄好。他非要我许诺将来把柳舒兰许配给他,我起先没答应,毕竟婚姻之事得情投意合才行,我现在随口就应了他的话,那往后万一做不到怎么办?

结果他回了我一句,娘只要答应了,小煜就一定能做到。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也许是懵懂未知给予他的信念,我不想摧毁它,但也不想这么轻易答应这桩婚事,只好换个说法,等你长大了,你的媳妇自己选。

赵景煜这才哼哼唧唧地安静下来,爬到床上,摇着小脑袋傻笑。

而我则坐到书案前,提起笔沾些墨,在信纸上落下浓重的一笔。

夫君,妾身一切安好。

这是第一句,之后我想了许久都没再落笔,关于李思思,我不知该如何写,又或是该不该写。

皇帝曾说过,这场仗他必须胜,我不希望他被李思思背后的推手打乱阵脚,同时我亦信他,他赵子钦岂是轻易就能打倒的?

思来想去,我最后只加了一句话。

平安,望你一切平安。

三十一

李思思的死到如今就算落下帷幕了,至于真凶是谁,皇帝没追究,而诚王也不打算追究,毕竟诚王只需太子府杀人这个结果就够了。

其实我心里有个底,毕竟全府上下会武的拢共就那么几人。大动干戈容易打草惊蛇,我干脆先按兵不动,暗地里再慢慢查。

我虽被禁足,但日子照样过得舒服。

这人一旦舒服了,体重就开始水涨船高,飙得飞快,我拦都拦不住。

本来我还没发觉自己胖了,还是赵景煜提醒的我。

某日,赵景煜特别乖巧地做着功课,我坐在一边特别认真地看着书,一本在众多官家小姐中流传的虐恋爱情故事,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手里这本还是特意托人从礼部尚书家的小女儿那借来的,明日就得还回去了,我必须抓紧时间看完。

正看得兴起,眼泪花刚刚冒出来,还没落下呢,就被赵景煜的一声「娘」打断了。

我泪眼蒙眬地看向他,只见他歪着脑袋,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是遇上什么难题了,便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

结果赵景煜直愣愣地盯着我,小眼珠上下来回转动,看得我都糊涂了,我赶紧摸摸脸蛋,问他:「脸上有东西吗?怎么这么看着娘?」

赵景煜这才悠悠道来,一句话简直没把我气死,他说:「娘变成小胖妞了。」

「……」

我摸着他脸的手一顿,还不知该做何反应,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有点像……」他似乎想到什么合适的比喻来,大笑起来,「像瓷娃娃,圆滚滚大白肚的娃娃。」

「……」

我知道他说的瓷娃娃是什么,那还是我从陈掌柜那淘来送给他的,浑身雪白又胖乎乎的,当初买的时候就是因为瞧着可爱,像极了赵景煜,才买来送他的,哪想,现在被他用来比喻我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确实比以往更能吃了,什么瓜果零嘴都吃得一点不剩。我也不想这样,奈何府门一关,我是一只脚也踏不出去,吃得多动得少,体重可不得往上走。

被这小插曲一搅乱,我没了继续看书的心思,连带着心情也低了许多。我坐到梳妆镜前,那光洁的铜镜毫不避讳地映出我发福的脸蛋,其实我本来就算不上多瘦,因为爱吃,我从小就是一张圆脸,可我爹告诉我这是福气,许多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要是我爹在这一定乐得不行,还会夸我越来越有福气了,可要是换作赵子钦,我还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他,我又想起前段日子他寄来的那封信,以及信底下最后一行字。

怀上了吗?

找太医这事本来早该去的,可中间突然出李思思的事,我便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想想,我觉得怀孕这事不太可能。

胃口这么好哪里像是有孕之人?我虽未有孕过,但也听过不少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头几个月都得吐,吐到什么都吃不下那种。

我低头,捏捏肚子上的肉,自言自语道:「吐?能少吃些我都千恩万谢了!」

之后,我顿顿饭都努力克制自己的胃口,尽量少吃,我可不想再继续膨胀下去了。

身边伺候的侍女看出我的胃口变化,以为我哪不舒服,连饭都不吃下多少,不免有些忧心起来,于是贴心地问我需不需要看太医,我忙摇头,生怕被人看出我的小心思。

谁知道赵景煜这小子直接拆我的台,一脸认真道:「娘要好好吃饭,爹爹说过就喜欢肉乎乎的娘。」

我拿着筷子的手都不知道该伸向哪,这下在场的人都知道我为了减重不吃饭了,还被孩子教训了一顿。

最后我直接夹了一大块肉放到他的碗里,试图以此堵住他的嘴,他吃了起来,我身后的侍女却轻轻笑了,「太子妃为何突然要减重?」

我将面前的碗挪到一边,搁下筷子,转身问她:「没觉得我最近胖了?还变得特别能吃?」

她掩唇笑了几声,才道:「太子妃是个丰腴美人,哪和胖字搭得到边。」

我不信,她们不敢说实话,只会拣好听的与我说,我也不怪她们,这些话过一遍耳就算了。

可她随后说的话,让我一下就来劲了。

「太子妃若真想减重,奴婢听说徐太医那有一道秘方,专供给宫里的娘娘们使的,您想想,宫里的吃食样样都是顶好的,可为何从未见过身材圆润的娘娘?那些个纤纤柳腰全是靠徐太医的法子才保持住的。」

这话听着玄乎,我半信半疑,问她:「你这是打哪听来的话?」

她猫着腰,对我附耳道:「就前几日,奴婢去礼部尚书家为您借书时,无意间听到那些小姐们讲的闺房话,说的就是这事。」

见我仍是不信,她又道:「太子妃若是不信,把徐太医叫来一问,便知真假。」

她说得一脸认真,那模样就跟她吃过一样,可最后我还是很没出息地信了。

徐太医来时,我正躺在床榻上,一边摸着自己的肚腩,一边看着未读完的话本子,刚听见门外传来匆匆的步子,我便一骨碌坐起,整理好仪容,静候徐太医。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便仔细向我询问哪里不舒服。

我没跟他兜圈子,直言问他秘方的事。

徐太医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我知道这事,可也没着急回复我,而是打量了我几眼后,才道:「太子妃,此方性烈,轻易用不得。」

我眯起眼看他,发现他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我心里便有数了,八成是他不愿给我方子这才胡诌的话。

「徐太医,那你来给我把把脉。」我挽起一小截衣袖,伸到他眼前,假笑道,「能不能用不还得瞧了才知道?」

徐太医不敢驳意,连连应声,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垫包,放在我的腕下,一旁的侍女取过帕子搭在上边后,这才开始把脉。

我对自个的身体特别有信心,能吃能睡的,想来绝不会差到哪去。

而且我眼见徐太医的脸上逐渐浮现一层笑意,心里更是一百个放心,刚想问他,凭我这体格那方子我还用不得?

可惜我连嘴都还没张,他的一句话直接将我炸得魂都没了。

「微臣瞧这脉象滑实有力,是道喜脉啊!恭喜太子妃!」

求个方子,居然求出了这个结果?

这简直比赵子钦想与我同房还要来得突然。

等我缓过神来,就看见徐太医坐在一边写方子了,我不敢相信,再三问他,「真有了?」

可就算徐太医接连给了我肯定的回答后,我还是觉得奇怪,「若有孕我怎么一点孕吐的反应都没有,反而会吃得很?」

徐太医笑道:「这孕吐也因人而异,想必是太子妃体质好,才能免受这遭罪。」

我再次沉溺在震惊当中,久久不能言语。

赵子钦,你喜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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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5 23:31: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二

我有喜的消息很快就传进宫里。

皇帝下了道旨意,李公公便立马带着圣旨和一堆赏赐到访。

我盯着那一堆东西,直犯头疼,给我这些还不如早点把门口的侍卫撤走,大半个月过去了,我真怕自己被这禁足闷出病来,可惜皇帝并不打算这么做,反而增添了不少守卫,将太子府看管得严丝合缝。

李公公对我解释道:「太子妃好好养胎,这头胎可得万分小心,太子爷不在身边,皇上便想着法子将您照料好。」

我纳闷了,这哪是照料我?是生怕我跑出去才对吧!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我哪能说出来?只能点头笑道:「儿臣多谢父皇厚爱。」

李公公走后,我差人将那成「山」般的赏赐搬到屋里,领着赵景煜去找找有意思的玩意儿。

果不其然,有一箱子里全是孩子玩的东西,赵景煜瞧见,眼睛都亮了,半个身子都扑了进去,我被他逗乐了,拎着他的后领将他拖出来,打趣他:「娘瞧你见到玩具比见舒兰姐姐还开心啊。」

赵景煜似不满我这么说他,一边挣开我的束缚,一边伸手往箱子里掏,不答我话反问道:「娘怎么有这么多玩具?这些都是给小煜的吗?」

我听出他话里有闷闷的意味,尤其最后那句总觉得有些戳心,要是以前见到这些,早就捧着疯玩去了,哪会这么问一句。于是我蹲下身,将他拉到身前,问道:「娘说给你就是你的,小煜怎么会这么问呢?」

他睁着乌泱泱的眼看我,「好多人告诉小煜,再过不久就会有弟弟妹妹了……」

说到这他顿住,微微低下头去,看了眼手里抓着的娃娃,再抬眼时,眼中就冒出了水汽。

「娘会不会不要我了?」

这句话听得我心头一震,我向来宠他爱他,却从未想过将来我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会怎么对他,虽说他只有四岁,但他的内心是异常敏感的,得来不易的爱怎么舍得分给别人,他在害怕,害怕我肚里的孩子会抢走曾独属他一人的爱。

赵景煜打从出生起就没了爹娘,我心里始终是心疼他的,即使没有血缘这份关系,我仍是将他看作自己的孩子,可现在,我也害怕了,我怕我做不到均分给他同等的爱。

我伸手轻轻擦拭他眼角的泪水,捧起他的脸蛋,格外认真道:「娘不会不要你的……」

可我除了这苍白的一句话外,竟不知还能做出什么样的承诺。

倒是赵景煜听完我的话,耷拉的小脸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拉过我的手,要与我勾手为证。

我依他照做了,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皇后娘娘驾到!」

宫人高喊,粗哑的音调沿着弯弯绕绕的回廊传进我的耳里。

我起身,命人照看好赵景煜,便快步朝前堂走去。对于皇后的到访,我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李公公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到了。

因为腹中的皇嗣,我现在倒是成了香饽饽,要不是因为禁足令,怕不是现在满堂都是人了。

待我赶到时,皇后正坐在堂中,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群侍从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搬进走出。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纳闷得很,才刚怀上就是这般大阵仗,待我腹中的孩子呱呱坠地时,不知道还能有多夸张。

「儿臣来迟了,还望母后莫怪。」我朝她微微一行礼,也是因为如今这身子,皇后一见便立马起身护着我,牵起我的手坐到一边,柔声道,「母后怎会怪你,如今有了身子凡事都小心些才好。」

我点点头,笑着回道:「多谢母后体谅。」

些许时日未见,皇后看上去气色红润了许多,原还憔悴的脸总算恢复了从前的神采,我淡笑道:「儿臣瞧着母后是愈来愈有风韵了。」

皇后掩唇轻笑几声,那双弯弯美目上下打量了我几分,似乎想从我脸上瞧出什么话来夸,可她的目光来回扫视,微启朱唇却说不出半个字。

我知道让她夸我实在有些为难她了,毕竟我在短短时间里就将自己吃成一张大圆饼。在宫里,那些嫔妃在后宫之中争奇斗艳,盈盈柳腰乃是常态,如我这般壮硕的,她哪见过。

我赶紧岔开话,干笑几声,指着那些锦盒问:「母后送来这么多东西,儿臣哪用得了呀!」

皇后这才收回目光,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忧心道:「母后怕你吃不好睡不好,特意找来一些吃食,好缓一缓太子妃的孕吐之苦。」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不仅没有这方面的苦恼,反倒吃嘛嘛香,否则这一身的膘是哪来的。可我心里虽这么想,但并未打算说出来,若是说了,那一堆的东西不就是打皇后的脸嘛。

「儿臣那便先谢过母后了。」

「母后是过来人,有些事可比太医知道得多。」

皇后抬手招来一个捧着小罐子的侍从,她接过那罐子,揭开封口,从里面摸出一把梅子递到我手里,皇后笑道,「都说酸儿辣女,母后当初就是爱吃这盐渍梅子,后来才生了长……」

话至此,停得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名字本就像根刺扎在她心里,现在突然顺着话就溜到嘴边,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长安,没活过十六岁的赵长安。

我接过她手里的罐子,放到一旁的茶桌上,那些试图安慰她的话却如鲠在喉,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关于长安的事,我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年纪轻轻就殁了,同李思思一样,在最好的年华里死在冰冷冷的湖水中。

「母后……」我轻轻唤她。

可回应我的却是一道清脆的声音,「嗒」,一连串的珠子掉落,敲击在石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我循声看去,竟是皇后手里那串佛珠,现下有些正沿着石缝缓缓滚落至我脚边,我弯下腰,想将它捡起。

这串佛珠看着已然十分陈旧,我刚嫁过来时,就见皇后戴着,不知道她戴了多少年,亦不知道它背后的意义有多深远,但想来能贴身戴着的总归不一般,如今珠串一断,像是断了什么意义,看得我眼睛一涩。

我微微弯下腰,余光瞥向皇后。她的五指竟攥得紧紧,指尖像是要掐进皮肉般,一丝血色也无。

随后她的声音也同满地的珠子般,四分五裂,如蒙上了一层纱,含糊又隐晦。

「这佛珠一断,有些事也走到头了。」

皇后的声音是从未有过地冷,好似刚从冰窖中走出来,浑身泛着寒气,说的话也不带丝毫温度,那句话,就像冰碴子直戳我耳中。

三十三

皇后那句话这几天总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她将话说得那般决绝,很难不让我多想,可无论我如何揣度,都想不出一个解释来。

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

入了九月,日头就开始慢慢变短了,院里的桂花渐渐开了,秋风一吹,嫩黄的花连带着树叶便簌簌摇晃起来,桂花香也同秋风一起晃晃悠悠地弥散在空中。

我正坐在烛灯下,亲手为腹中的孩子缝制衣裳鞋袜,但我手拙,缝出来的针脚总是乱糟糟的,我气自己蠢笨,正准备拆线重新缝制时,窗外就飘来一阵桂花香。

我爱桂花,说实在点,是爱桂花糕。

以前在宋家,每到这个时候,府里的嬷嬷便会为我做上好几盘桂花糕,我次次都吃得精光,即便是嫁进太子府,嬷嬷也不忘做好差人送来,直到去年,嬷嬷病逝,便没人再为我做桂花糕了。

我去院里折了一段桂枝,将它插在瓷瓶中摆在桌上,闻着桂香绣着衣裳,心里特别安心。

只不过,我的安心在下一刻却堪堪碎了一地。

屋外匆匆跑进一人,满面惊慌,见到我连脚都没站稳,喘着粗气直指外边道:「太子妃……出事了……」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见来人如此,心也跟着慌起来,「出什么事了?」

「太子府闯进来好多兵,看衣着不像御林军……」大概是跑得急,他连话都说得不太利索。

我尚在禁足,没有皇帝的意思,谁敢闯进来,想来只有一人。

思及此,我提起裙子跨步奔向大门,没走多远便看见李侍卫带着几人向我赶来。

「太子妃,我已备好马车,您赶快随我离开。」李侍卫面色凝重,「若再晚一步,便插翅难逃了。」

他行色匆忙,即便周遭光线暗淡,可我也能察觉出李侍卫冷冽的气息,以及他腰间佩剑隐约折射出的寒光,我浑身一战,不可置信地问道:「外面是诚王的人吗?」

李侍卫没点头亦没摇头,甚至回应都答非所问,「太子妃,得罪了。」

说罢,他拽住我的手臂,匆忙往后院赶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魂都没了,整个人宛如木头般任由他摆弄。

他的态度已然是在告诉我答案,诚王起兵谋反,太子府俨然不能幸免。

精神浑噩,直到坐上马车,我才想起赵景煜来,心下一慌,赶忙高喊道:「赵景煜呢?怎么没把他带来?」

可李侍卫对我的话置若罔闻,一跃马上,扬起马鞭直甩而去。

车身一晃,我险些摔倒在侧,马车奔得极快,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听到不远处有追兵赶到,刀剑铮铮声仿似就在身后,甚至追兵口中的「一个也不能放过」也历历在耳。

「快停下,赵景煜还在里面!」我声嘶力竭地冲他哀求,一声声一遍遍,李侍卫却无动于衷。

他驾马一刻未停,月色淡如水,流淌在他身上,却让我第一次发觉他是如此冷血无情。

我侧过头望向逐渐远去的府邸,一片昏暗中闪现点点星火,我明明才承诺过赵景煜绝不会不要他,可在致命关头我却丢下他不管,我食言了,我无法再面对赵景煜。

刀剑无眼,他那么小的孩子,面对这一切,怕是哭得不成样子,我最怕他哭了,他的眼泪就是我的弱点。

我回眸看向李侍卫,发狠了威胁他,「你若不停车,我便从这跳下去!」

李侍卫未回头,只冷冷回道:「太子妃可得分清轻重,难道你腹中胎儿还比不上一个外来的孩子重要?」

我哑口无言,他说得并没错,这世上有什么能比得上骨血至亲,我与赵子钦的孩子怎能舍弃,可赵景煜我亦不愿丢下,手心手背都是肉,叫我如何抉择。

「咻!」

一支羽箭突然从一侧穿过,直直扎入车板上,尾羽甚至还微微颤动着,还不待我反应,接二连三的羽箭纷沓而至,霎时间,我惊出一身冷汗,身子还止不住地战栗。

我的视线逐渐混沌,只听见李侍卫冲我高喊了一句,「太子妃小心!」

再之后,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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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5 23:32: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四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是熟悉的景象。

长春宫,皇后殿内。

床边有侍女照看我,一见我醒了,忙退出去,将皇后唤来。

此刻我只觉得头痛欲裂,手不由自主地伸至额头,一下便摸到裹在额上的纱布,忽然想起来自己晕过去时好像撞到了车框,大概破了皮又上了药,才这般疼。

我撑着身子坐起,刚想下地却被闻询而来的皇后制止,「好生歇着,你这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我伸出去的腿一下定住,可下一秒还是踏到了地上,皇后三两步走到床边,将我的脚收回去,又替我掖好了被子,这才安抚道:「这几天你就在母后这好好养身子,养好了再回去。」

我怎么能坐得住,赵景煜还在太子府中不知生死,诚王既然想将我置之于死地,那整个太子府又怎能逃过他的毒手。

「我要回太子府。」我挣扎着起来,面对皇后一字一句道,「赵景煜还在里面,诚王能放过他?」

皇后动作极快,朝屋外喊来人,又转头压着我的肩不让我动弹,似不满我胡闹,当即冷了脸,「那孩子比你的亲骨肉还重要?」

我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皇后脱口而出的话,竟与李侍卫说的一模一样。

也许在所有人的眼里,赵景煜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孩子,即便冠上皇孙的名头,也抵不过皇家血脉四个字。

但对于我而言,赵景煜始终是不一样的,在太子府寂寥又无趣的日子里,他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给我平淡的日子添上许多色彩,甚至有些事理我活了十九年都没明白,最后还是从他的嘴里明白的,他在我与赵子钦之间,早已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屋外很快来了两三个侍女,分别按住我的手脚,皇后才松开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沉声道:「若非我护着你,你早就死在了箭下,能活下来,凭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她话已至此,我再听不出来便是个傻子,忽然间我想起过往种种,长春宫抬出的尸体,皇帝同我说皇后万一做错事,望我与赵子钦能原谅她,再到她亲自将李思思送进府里,再到她先前说的了结二字,一个从前我不敢想的念头,彻彻底底地浮现在脑海中。

「诚王造反,母后可有……」参与其中。

那四个字我都不敢讲出来,话到嘴边生生被我咽了回去。

皇后未再答话,目光极沉地看了我最后一眼,而后拂袖离去,可没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步子,背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大逆不道之事谁都不愿做,你若是我,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来……」说到这,她大约是哽咽了,停顿片刻后,又继续道,「可你又不是我,你不会明白失去孩子的苦痛,亦不明白在这深宫之中需受多少煎熬。」

随后,屋外也响起了一道清脆的落锁声,咔嗒,顺带也将我的眼锁上了,眼角甚至流淌出一道浅浅的泪。

赵景煜,娘食言了。

三十五

长春宫门前有侍卫守着,屋里又有侍女监视,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逃出去的办法,只好软着声音向他们哀求,可无论我如何费尽口舌,他们恍如木头般一字未言,我气不过,直接拔下头上的珠钗,抵在喉间,逼他们放我出去。

侍女见我如此,吓得大叫一声,又不停地劝慰着试图让我冷静。

可我既然做到如此地步,又有何惧,大喊道:「若不放我出去,我立马死在这。」

有人慌了神,急忙让外头的侍卫将皇后找来,我无所谓,皇后多么看重我腹中的孩子,又怎会眼见我死,但把她喊来多少是给自己找麻烦,我心下一急,赶忙阻止道:「你们若敢走一步,便等着进来收尸吧!」

「太子妃,万万不能冲动啊!」

我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些人估计也被我的话吓到了,左右是不敢再动,我紧接着催促道:「把门打开。」

我明白这么做于他们而言是左右两难,但我又何尝不是逼不得已。良久,我始终未听见门锁的动静,心下一慌,慌忙喊道:「不想我死,就赶紧开门!」

这话一出,门锁终于有了动静,我缓缓移到门边,视线牢牢盯紧屋里的侍女,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安全出去。

可正当我踌躇之时,那扇门被人一把推开,随后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稳步踏来,她端着皇后的威仪,见到我的行径后,也不心急,反倒嗤笑了一声,「我当你有什么本事,原来也不过是使这种下等的手段。」

我将钗子抵得更深了,刺在皮肤上有些疼,可我不在乎,一些话想都没想就溜出嘴边,「与母后的所作所为相比,我的手段确实拿不上台面。」

皇后却像根本不在意我的讥讽,她自顾自言道:「我原想护着你,可你执意要送死,那我又何必强人所难。」

话至此,皇后顿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屏退屋里的侍从,对我颇为神秘道:「只不过,你死之前我得让你知道些事。」

我未答话,盯着她的脸只觉陌生,皇后变了,短短时间里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她身上仅存的温柔在此刻已分崩离析,那双能藏事的眼也展露出从未有过的狠厉与恨意,皇后不再是皇后了,她好似对万事万物都已无谓,又或许,这才是她本性。

「赵子钦回来了!」

一句话,让我瞬间愣在原地,握着珠钗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我明白赵子钦迟早会赶回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诚王逼宫不过一日的时间,他便能赶到,我怀疑他一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只不过等着诚王造反的时机,回京一举拿下,可这难免会是一场恶战,谁负谁胜都落不得好下场。

皇后将我的神情皆数纳入眼底,趁我发愣,她快步移到我身边,将我脖颈上的珠钗夺走摔在脚边,钗子落到地上直接断成两截,上面镶的珠子也散落在四周,滚至各个角落里。

见我仍在愣神,皇后变得愈发狠厉,沉声道:「可他回来又能怎么样?不过是羊入虎口,不堪一击罢了。」

诚王不会胜的,这是在我得知赵子钦回来后,脑中蹦出的唯一信念。

但听她如此说,我还是害怕了,并非怕赵子钦出事,我信他,他那么聪明要强,怎么会允许自己打败仗,我只是怕眼前人,怕皇后为达目的,不顾一切地豁出命,换来的是白绫一条,毒酒一杯。

我试图劝她,「可母后就没想过倘若诚王败了,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皇后不做思量,冷哼一声后,告诉我,「不过就是一个死字,我若怕死,便没有今日这一出了。」

她果真是做了赴死的准备,可我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心里藏不住话,思绪也被这场宫变搅得一塌糊涂,想也没想就问了出来。

「母后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皇后一下敛了神色,收回目光,转身往内室走去,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走到高高的书架前,从最里边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细长的锦盒,看得出来她很宝贝这个盒子,即便外壳一尘不染,她拿到手中还是不住地用衣袖轻轻擦拭后,才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我走进一看,是幅画。

皇后将画取出,展开后怔怔地看着画中人,不过一眼,她那双凌厉的眼就悄悄落下了泪,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那画中是位少年郎,大约十三四岁,模样清秀俊逸,手握狼毫,正坐在书案前,或许他本在读书写字,却见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后,抬首笑得极为灿烂,如冬日的暖阳,一点一点暖进心里。

他是长安,我从未谋面过的长安。

「这幅画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我藏了很久,只敢在想他时偷偷摸摸地拿出来。」皇后说到这哽咽了,一手轻轻抚上长安的脸,颤着声继续道,「赵天禄他没有心,长安生前未能受到他的宠爱便罢了,就连遗物,他都要烧得一干二净,你问我为何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又何不问问赵天禄,他为何要如此对长安,亦为何要如此对我?」

皇后喊出皇帝的名讳时,我惊得心都差点漏跳一拍,直到皇后说完,我才回过神来。

她将画像捧在怀里,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全然失了皇后的体统。

「他若有一日将长安挂念在心里,我也不至于如此决绝,可赵天禄的眼里只有赵子钦,德妃生的孩子就是宝贝,那我的孩子算什么?」皇后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甚至是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望着她颤动的肩,自己的心也不免一揪,可我还是不敢相信皇后会做出造反之事,也不敢相信她对皇帝的恨竟如此之深。

「皇后娘娘!!」

突然屋外传来一道急切的喊声,与之一起的是惊慌失措的脚步声,我连忙转身,看见一位公公闯了进来,跪在皇后面前,「娘娘,诚王被俘……」

皇后却未理会他,只是抱紧了画像,一面哭又一面笑,那双美目都失了神采。

直至公公接连唤了她几声后,她才稳住情绪,同我说:「德妃死后,我亲手抚养赵子钦,却没想到是养虎为患。」

「当初他害了长安,赵天禄一点责罚都没有,如今我也将会死在他的剑下,你猜赵天禄会如何?」

「他什么都不会做,不会哭不会笑,就像死了个宫人罢了。」皇后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后又苦笑一声道,「也许还会想,他心爱的德妃终于瞑目了。」

这话不难听出其中意思,但我还是想亲口听她承认,于是颤声问道:「德妃是母后害死的?」

「她该死。」皇后忽然暴戾,额头青筋暴起,大吼道,「她夺走皇上对我的宠爱,夺走皇上对长安的疼爱,竟还妄想夺走长安的太子之位!我沈明音乃一国之母,而她不过是个妃子,想骑到我的头上,做梦!」

她将真相一句一句摆到我眼前,毫无顾忌,全数倾泻而出,我的双腿打战,险些站不稳,我也终于明白赵子钦对皇后的恨意是源于此,面对弑母之仇,这么些年他到底是怎么捱过来的。

皇后忽然高举起右手,细瘦的手在灯烛下好似染上一层绯红,她喃喃自语道:「她本可以不用死的,只要向我求饶,收起她的傲气,我真的会放过她,可她偏偏不听劝,命都快没了还敢拿长安威胁我,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为何?」陈年旧事,终有一日要重见光明,而今日,我非得问个一清二楚。

「为何?」皇后像听见笑话般嗤笑一声,随后又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画,落了泪,「我们当娘的,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当年她们母子俩霸占着皇上的宠爱,长安有多羡慕只有我知道,我太心疼了,于是使法子让他装疾来换得皇上的怜爱,后来皇上的确慢慢改变,可长安的心疾装着装着好像就摆脱不掉了,关华琅手里握着这个把柄,想揭发我,我怎么能让她如愿……」

「所以德妃就该死?」我打断她的话,质问她,「母后下毒手时,难道不怕报应吗?」

皇后低低抽噎,再不开口,我想,报应早就来了,生命止于十六的长安俨然是对皇后最大的报应。

深宫中的仇与恨,有多少能理得清道得明,是非曲直,皆在她们的一念之间。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后退了几步,皇后却突然抬眸,将我的动作悉数纳入眼底。

她望着我的脸不知过了多久,可我却再不敢看她,别开脸后,忽又听见她开口,也许是冷静下来,她的声音终于软了许多,她说:「你和从前的我可真像啊!单纯天真,没有一点心计,我这双手虽害死不少人,但从未想过害你,因为你太干净了,我不想把你搅进这腌臜中……」

皇后说着撑着身子,缓缓站起,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我默不作声地后退,直到身后再无可退之路。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手,在即将触碰到我时停了下来,慢慢收回去,她浑身都在发颤,连声音也是,「母后手脏,还是不碰得好,鸢儿,好好养胎,平平安安将他生下来,亦要平平安安抚养长大,千万别……重蹈我的覆辙。」

说不动容是假,可正当我犹豫着如何回她话时,皇后迅速从宽大的衣袖中拔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入胸膛。

我目睹这一切,彻底被吓坏了,就连身子都没站稳,歪在一边,幸好有桌椅撑着,才没摔到地上。

我张嘴想喊人,却扯不开喉咙,发不出声来,还是跪在地上的公公见此,吓得大叫,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整座长春宫。

皇后倒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此生罪大恶极,不曾后悔!」

话毕,皇后便咽了气,带着她的长安一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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