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自己

恒爸

2002年的冬天，我的生活轨迹又迎来了新的改变，我爸把我从镇里接到县城，又是楼房，这次他没有寻问我，而是直接对我说："为了你上学，我跟你陈姨从市里搬到县城，以后这就是你家！"一个三室一厅。八十多平米的楼房，干净、整洁、大气。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全貌，他把我带到最小的一间卧室说：“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就在这住，”这是我的房间，这个空间是我的，这是我的第一想法。从镇里的平房生活，到县里的楼房，从农村到市里。生活条件改变对于年幼的我刺激还是挺大的，一半会儿没想起来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应对，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应该是高兴的，因为对于大部分农村孩子来说市里的生活还是被向往的，而且我还拥有一个专属的私人空间，我爸说："这个房间只属于你”。
    生活地点改变，学习环境也随之改变，对于曾经转过学的我，转学这个行为并不陌生，但这次并非是从上转到下，而是从下转到上。除同学改变，老师改变，教室改变给我带来的陌生感之外，又增加了自卑感，我相信当时的自己在班级里肯定是格格不入的，不仅是同学们，我自己可能都会给自己贴上"农村孩子"的标签，可是小孩子的心里又有谁会在乎。
    记得刚开学，收书费跟学杂费的时候，因为我妈是老师，所以我是可以勉学杂费的，所以带钱的时候我直接没有带学杂费，老师问我为什么没带？我弱弱的说："我妈是老师"。但班主任却一脸疑惑，我知道她是不了解我的家庭构成了，当时陈姨是校外私立补课班的老师，班主任以为我说的是她，于是纠正我说：“补课班的老师不算在编教师，你明天把学杂费带来”。此刻的我心里想的是"我这种家庭我妈还算不算是我妈?是不是在规则上，我没有了教师子女的待遇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问谁。从农村到城里的自卑感加上家庭构成的复杂和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私感，混合到一起，让我失去了表达能力，最终在课堂上，在所有同学的注视下，我掉眼泪了。我们班主任在学校以严厉著称。看我掉眼泪，她就更生气了说："挺大个小伙子，哭啥？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像个小女生似的。"我彻底破防了，害怕，恐惧，自卑.....这些负面情绪环绕着我，让我不知所措，一直流着泪。

    后来在班主任与我爸沟通以后，她在知道我的家庭构成，然后亲自跟我解释道歉，从此以后对我格外照顾，但从那时起，同学和班主任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谈论父母，谈论家庭，似乎在刻意的保护我那脆弱的自尊心。

    学校的生活我很快就适应了，因为同学老师都很友好，可是家庭方面就很难适应了，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自己告诉自己这个房子里只有这个小屋属于是我的空间，其他地方我都不可以随便去。事实证明也是如此的。起初我还很自然，每天都会去客厅里看会儿电视，可是没几天，我听到陈姨跟我爸说：“这么大的孩子了，天天不学习，老看什么电视”，于是我看电视的权益没有了。有一次我去客厅冰箱里拿水喝，陈姨正在拖地，她说：“没事老出来走啥，没看到我在拖地吗！”于是，我每次去客厅之前都会小心翼翼的看看陈姨是否在客厅，如果在，我宁愿渴一会儿，或者忍一下自己想去客厅的冲动，久而久之，我的行动范围最终只有我的小屋了。

恒爸

我妈每周末都来看我，带我去学校门口的小笼包吃包子。或者带我去买换季的衣服，这也是我每周最期待的时光，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我能完全轻松的放开自己，不用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有一次，我妈来到学校门口，像往常一样要带我去商场买衣服，可是我背着沉重的书包，就想把书包送回家，我妈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也没想那么多，就带着她去我爸家了。门打开的一瞬，陈姨就在门口，我妈与陈姨四目相对，空气凝住了，我从脱鞋，进屋放书包，再走到门口，这几秒种时间似乎停滞了。打破僵局的是陈姨："你来干啥来?"“我来看我儿子住的地方啥样!"我妈说，"你来整这一出戏有意义吗!当年的事既成事实，你现在还来干啥？你自己啥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陈姨说，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门被她重重的关上了。我妈刚想上前理论可是没机会了。之后，我和我妈照常买衣服。然后我回家面对的则是我爸跟陈姨的共同怒火，具体语言我记不清了。只是现在的我，多想去教一下当年的我，去反抗一句"你们大人之间的恩怨是非，跟我有什么关系？"可当时的我弱小无助，只能承受，而且当时真的以为是我错了。如果是我错了，那我的出生便是原罪，我的存在即是错。

    日子一天一天的向前走着，但在我心里一直存在着一种并非是在家的感觉，我爸，陈姨还有我，家里还有陈姨的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带着陈姨的侄女，老太太带着孙女最早是在陈姨的二姐家，后来我爸跟陈姨在县城买房子之后就过来一起住了，具体为什么来我家我不太清楚原因，可是陈姨侄女由于幼年期做过手术，行为智力不太健全，因此也给这个家带来了不少麻烦。这些人拼凑出一个家，每个人心中似乎都装着委屈，又不能相互沟通，就在这样的气氛下，爆发了一场可怕的家庭矛盾，让我现在回忆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恒爸

事件的发生始于一个玻璃拉门裂了一个缝隙，我认为是陈姨侄女惹的祸。但是，当陈姨问她的时候，她却说是我弄的，而且描述的过程相当详细，可是这个过程完全是她自己想像的。具体真正原因没法证实，这件事成为整场大战的导火索，在争论的过程中，事情超越了事件的本身。似乎每个人都在借着这件事诉说着自己的委屈。老太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就怪我呀!我就不该来呀!”我爸扯着嗓子大喊“一个个的，就不能都消停点儿”，我被吓得直哭。陈姨指着我说："就怨你，你给我滚犊子，上外边哭去”，这句话惹恼了我爸，他对陈姨动手了，拳脚相向。面对这样的场景，我不知所措，头脑一片空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此时的老太太拖着行李箱已经走到了门口，陈姨不管不顾的冲向她母亲，拽着她的手臂向屋内一拽……八十岁的人了，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拉拽，老太脚步踉跄的倒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全屋都静了，没有吵闹声，没有哭声，没有打骂声。老人艰难的起身，头顶一片血迹。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道伤肯定伤在了陈姨的心里，而且我更确定的是，她一定把这个意外记在了我的头上，她认为这事件的始作俑者是我。

    直到现在回忆起这一幕我依然心有余悸，提起了好大的勇气去面对当年的场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事件平息了，母女还是母女。夫妻还是夫妻，只有我离这个家又远了一断距离。

    2003年的腊月，我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亲人。我多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新的生命总会给家里带来新的活力，她也给这个家庭照进了一束光。这束光似乎扫清了我爸跟陈姨心中所有的阴暗，而我也在这种氛围中得以喘息。

     2003年的新年，我爸一返往年的习惯。强硬的要把我留在他身边过年，因此跟我妈发生了争挚，最终我爸获得胜利。他很开心，因为能体验一下一家人团圆过年，他最亲的儿子女儿，老婆都在他身边，人生有此完整足以。返观这几年他的经历，从他跟我妈离婚后，我大爷去世、我奶去世、我爷去世、他的婚姻破碎重组，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这短短的两三年间。真的属于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终于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看着完整的一家人，我相信他一定是幸福的。

恒爸

但这个年对于我来说却是另一翻场景了。我小妹还没有满月，所以陈姨正处于"坐月子"的阶断，这个阶断的女人敏感又脆弱，她八十多岁的母亲没有伺候月子的精力跟体力，我奶又去逝了，我爸把我大姑接来，但由于市里跟农村的生活方式跟理念不同，伺候了两天就走了，而且走的很不愉快！所以此时的陈姨属于无人照顾的境遇，情绪难勉不受控，最终她也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爆发，一通发脾气之后把自己跟小妹关进卧室，剩下我跟我爸面面相觑，尴尬的看着春晚。这个年过得每分钟都那么难熬。至此我暗下决心，以后都不要跟他们在一起过年了。

    时隔二十多年，期间我爸无数次的让我跟他过年，软的硬的话都说尽了，大年三十我再没跟他一起过过了。一想到那个凝重的空气，呼吸都困难的场景依然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就这样怀着对我爸的亏欠，和不敢面对的恐惧，每当即将到年底的时候它们就都向我袭来。我想的是我爸想要追求的是一家人完整在一起过年，但这并非是我的责任，我想要的完整似乎也不可能出现，哪怕是一瞬间，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遗憾，接受不完美似乎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不要过份执着。

    伴随着小妹的不断成长，她为这个家庭注入了生命力，因为她也是这个家中每个人都爱的人，所以她也掌控了这个家庭的喜努哀乐。就这样她的存在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她成长的每个瞬间我都是见证者。所以对那几年的记忆也都是有她在的画面，从第一次会爬，会走，会跑，会说话.....我都记忆由新，就这样平缓的来到2005年的夏天。

恒爸

记录一下目前的时间2025年的冬天，因为我要开始描写内心中最恐惧的记忆，这个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事，在落笔之前我做了好久的心理斗争，因为重拾那段记忆都会使我内心感到恐惧，所以想面对它是需要极大勇气的，需要有足以照亮自己的光明，才可以照亮那段阴暗的记忆，让它足够清晰。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未早晨，小妹起得很早，她跟我的关系非常好，刚起床就来我房间跟我玩，我也很享受跟她玩，玩着玩着她拿起维生素小药丸不小心弄到鼻孔里了，我很着急，我想帮她弄出来，用手扣她的鼻子，给她弄疼了，于是她跑出我的房间，可是药还在她鼻孔里呀!当时也不知道我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竟然选择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小妹在陈姨面前边指鼻子边抽气，陈姨以为有鼻涕，帮她擤了几下，药丸出来了，这可是把陈姨吓坏了。于是问我："这是啥呀?"我说："是维生素药丸","你咋不告诉我呢?这要进气道里不得把你小妹憋死啊!多危险”.....接下来是陈姨的怒火，连说带骂了能有十多分钟，我一声没吱，她越说越气，最后竟把我说成"居心叵测"，我也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陈姨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你姥爷去逝了，"我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心里没有一丝波澜，陈姨看着我的反应说："这么多年，你姥爷竟然没交下你"。扔下这句话之后就下楼了。我姥爷去逝了，这个事在我脑海里回荡，哎……这就说明我有理由去镇里了，暂时性的逃避这个家逃避陈姨此时的情绪了，想到这里我起身，下楼。下楼的过程中又碰到陈姨，我们只是对视了一眼，我便逃离开了。

    坐车向镇里姥爷家，在车上我有一种逃离感，心里有一丝的高兴。完全把我姥爷去逝的事儿扔到脑后。到了姥爷家，看到这个场面，我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去面对亲人们，我妈哭的很伤心，看到我之后她抱着我哭。边哭边说："我没有爸了!"我虽然也掉下眼泪，但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我也看到了我爸，我姥爷去逝之后一直都是他在忙前忙后的，因为毕竟我姥爷当年对我爸很照顾。他看到我来了，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拉着我跪到姥爷的灵前，默默的烧纸钱，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心跳。

   农村的规矩是给老人守灵三天。由于我星期一要上学。所以前一天的周日我便回县里了，而我爸说要把灵守完也就没有跟我一起回家。回到家里，我听见陈姨在打电话，电话那头一定是我爸，我只听见她说“还要在那待几天?你到底还回不回来拉?你要在那跟你前妻过日子呀？”……都是这样的气话。挂断电话，她朝我来了，站在我身后开骂，"你个小x崽子，你到别回来呀，你到跑啊!这个家没你的地方!你给我滚!"听着这些刺耳的话，我内心翻滚，稍微一转头，用仇恨的目光瞅了她一眼，这一眼迎来了她的拳头。她一边出拳一边说“小x崽子，敢他妈瞪我，你他妈都说不上是你妈跟谁生的杂种。"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起身，挥拳，一下，两下打在她头上....还是成长发育的不够，被她按倒在床上打了好几拳，在她大姐的控制下，把她拉开了，最终扔下一句"你给我滚犊子”。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夜无眠。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可是又有什么心情去读书呢!晚上回到家，我爸回来了，此时陈姨不在家，我跟我爸说："爸，我不想在这待了，我要回农村"，我爸本来在厨房用刀切着葱花，瞬间把刀扔在水池中，发出巨大的声音，说："你他妈哪都不能去，就在这待着。"当天晚上我爸与陈姨发生了争执具体细节记不住了，因为我完全在盘算着自己的事。就这样，过了几天家中无语的日子，暑假到了，我迫不急待的回到农村，回到我妈家我把我的情况跟我妈说了，我决定不再回县城了。我妈是支持我的，为此我爸特意来找我，让我回去，可是我心意已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了，我爸甚至在大半夜来找我，把我叫到外面。用乞求的语气商量我，替陈姨给我道歉，答应给我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可是他的努力最终也没换回我的回心转意，现在回想起我爸当时的心情肯定是无奈加无助的。就这样。我便开启了这一年的初三生活，中考前最关键的一年，我在农村上的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