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

记忆中

依据当地传统，出嫁的时候必须早早的从家里出发，避免在路上碰到生人。因为小满的婆家在另外一个镇上，隔了几座山，小伙子头一天就来了，但不能住到小满家里，就在媒婆家过了一晚。

小满家没有摆席，也就没有请亲朋好友，只有一个叔叔和嫁在同村的孃孃，两家十多口人早早来小满家，送小满出嫁。

二姐、孃孃和婶婶一大早就忙活起来，张罗着饭菜，其他人则坐在堂屋里聊天。由于天还没有亮，一展桐油灯放在墙洞里，闪着昏黄微弱的光。大家好久没有闲下来，这样聚在一起了。所有人围着小满的父亲坐在一起，小满是新娘子，也安静的陪亲戚们坐着，听大家聊天。开始聊天内容主要是地里面的庄稼，六月了，今年天气好，庄稼都长得不错，大概率是不会饿饭了。

聊了一会儿，话题终于转移到小满结婚这件事上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评论着小满的未婚夫，因为亲戚们对小伙子没什么了解，都各种猜测，并问小满父亲和小满。实际上，小满和父亲也并没有多了解未婚夫，他们从媒婆说媒到敲定婚礼，也不过短短两个来月。小满还没有去过未婚夫家所在地，只知道在山那边的那边，和自己家这里差别不大。而未婚夫家里，有父母，有一个已婚且分了家的哥哥，两个未成家的弟弟，还有一个出嫁了的姐姐和待字闺中的妹妹。公婆年纪比小满父亲大，也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听媒婆说，这家人勤勤恳恳，老实本分，在当地口碑不错。但由于家中儿子较多，作为老二的小伙子也是在二十岁了才被小满看中，在当年，二十岁也算较大的年龄。亲戚们听了之后，一致认为这是小满最好的归宿。

张罗饭菜的孃孃时不时跑过去插几句话，咋咋呼呼，语速极快，主要是告诉小满，嫁过去要勤快，要孝敬公婆。小满不太会做家务，孃孃叮嘱小满，以后要学着做家务，炒菜做饭，跟婆婆多学学，毕竟早晚这些活都要落到小满头上，小满时不时点点头。孃孃还叮嘱小满，以后有空的时候多回家看看，大女已消失多年，你父亲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面还是很难受，如果你也不偶尔回家看看，他会承受不了的。小满父亲听到自己妹妹对女儿的叮嘱，眼眶有些泛红，他知道这些年亏欠二女三女很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其实这个男人也才四十岁，早早结婚生子，托着一大家子的生活，已经苍老不堪。失去了最疼爱的大女，二女暂时被他留在身边，小女儿马上出嫁，心里五味杂陈，他也不是不喜欢女儿，只是被传统的观念紧紧缠住，想着传统接代，一心要生儿子，然后失去了老婆，忽视了女儿。小满父亲从怀里摸了很久，摸出来两个银钗，递给小满，这是小满娘当年的嫁妆，小满愣了一下，没有推辞收了下来。

人们还在聊天，突然外面传来了围墙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应该是媒婆和未婚夫来了。大家都起身出来迎接，未婚夫背了一背篓东西，小满表哥赶紧把背篓接下来，里面是一些米，面和糖之类的东西，还有两身衣服，全面这些就是彩礼了。未婚夫第一次见到小满的亲戚们，憨憨的频频点头，微笑着示意。小满孃孃俏皮，对小伙子说道，晓得我是哪个不，我可是小满正儿八经的亲孃孃，你以后要对小满好些。几个小一点的孩子也说道，要对我们小满姐好哦，不然我们可不会饶了你。其实这些话，是小满孃孃提前教孩子们的。

饭菜也差不多好了，由于人多，把杀猪用的长桌搬了出来当餐桌。大家七手八脚把菜乘上来，按照当地习俗，开饭前，小满父亲摆了几幅碗筷，朝着堂屋中央拜了拜，念念有词的喊小满已故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母亲吃饭，简单的仪式完成后，大家才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天还未亮，媒婆已经催促赶紧出发了，一会儿天亮了路上到处都是人，撞见生人可不好。小满换上未婚夫带来的新衣服，走在媒婆与未婚夫中间，出发了。跨出围墙大门后，小满就不属于这个家的一份子了，她将有自己的新家，新的家人和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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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们送小满出门后，陆陆续续的回到屋内，只有二姐，一直倚靠在围墙边，目送小满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小满的身影。

小满一行三人出发后，快速的朝婆家走去。年轻人体力好，走着走着媒婆就有点跟不上了，然后调侃他俩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都快飞起来了。山路崎岖，天又未大亮，对于上了年纪的媒婆来说，确实有些吃力。两个年轻人听了媒婆的话，开始慢下了脚步，让媒婆走在最前面。渐渐的路上有行人了，媒婆耳朵很好，一听到前面有脚步，便让新人暂时躲起来，避免被陌生人看到，就这样一路上躲了好几次。

等到达小满婆家，也接近中午。婆家明显比小满家热闹得多，亲朋好友来到路口，迎接新媳妇的到来。特别是孩子们，挤在最前面，谁都想第一个看到新娘子的模样，并且大声喧哗着，稍微大一些的男孩子还吹起了口哨。小满被这个阵仗吓到了，有点不知所措，不敢继续往前走。媒婆这时候高声喊话道：各位亲朋好友，咱们的漂亮新娘子害羞得很，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感谢各位的热烈欢迎，但也要招呼好自己的孩子，莫要把新娘子吓坏了。然后牵着小满的手往屋里走去，新郎官跟在身后。

小满听到路旁人们的交谈声，有人说：听说新娘子还不满十六岁，个子长得却挺高大，皮肤黑黑的，肯定是个能干农活的姑娘，旁边的人应和道：是呐是呐，他二叔娶了个不错的媳妇儿。小满听得是脸上一阵阵发烫，脚步慌乱了起来，紧紧的跟着媒婆快速进了屋。

堂屋里挤满了人，进屋之后，也没有什么仪式，媒婆大声唱着祝福词：新郎新娘喜洋洋，天赐良缘配鸳鸯。花好月圆情长久，永结同心岁月香。生活如意甜如蜜，幸福日子万年长。媒婆说完，屋内有人大声说道：说得好，但是忘了祝福新人早生贵子，然后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安静下来后，新郎带着小满一一认识了自己最亲近的长辈们，最后把新媳妇介绍给自己父母。

小满轻声的喊道：爹娘，婆婆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回应道：好媳妇儿好媳妇儿。就这样小满正式成为了新家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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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很快融入了新家，开始公婆不让小满下地干活，但拗不过小满的坚持，便让狗娃子带着小满一起下地干活。小满这时候才知道自己丈夫的乳名叫狗娃子，知道自己丈夫的乳名后，小满在一旁笑出了眼泪。

狗娃子家劳动力多，开垦了不少荒地，相应的农活也比较多。小满自小就会干各类农活，对于小满来说，干起来就是轻车熟路，驾轻就熟了。狗娃娘对这个刚嫁过来的二儿媳妇很是满意，看着年纪轻轻，却能把地里的活打理得很好。看到儿子和儿媳妇每天一同出门干活，又一同回来，恩恩爱爱的模样，狗娃娘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狗娃娘知道小满自小没有了亲娘，对小满也十分疼爱，如同自家女儿看待，不让小满做任何家务，每次小满和狗娃干完活回来，狗娃娘便把饭菜乘好。小满记得出嫁时孃孃的嘱咐，没有农活的时候，主动向婆婆学习煮饭炒菜，剁草喂猪。

小满在新家过得很满意，几乎都忘记了父亲，二姐和两个弟弟。嫁来三个月后，小满肚子有了动静，狗娃把这个喜事告诉了母亲。狗娃娘觉得家里庄稼也差不多收完了，便让小满和狗娃一起回娘家看看家人，顺便自己和老伴也去见见那位还没见过面的亲家。

一家人合计了一下，留下了最小的小儿子和小女儿在家，公公婆婆和三弟跟着小满夫妻俩一同回小满娘家。至于为啥带上三弟，狗娃娘是有盘算的，指不定这趟走亲戚，正好可以给自家三儿子物色一个媳妇。正直九月，小满家的几棵梨树果实刚好成熟，狗娃摘了差不多一小背篓梨，狗娃娘又搜了一些自家种的农产品带上，给小满娘家人尝尝。

小满的回来，全家人都很高兴，当然最高兴的肯定是二姐。小满发现三个月不见，二姐有了明显的变化，二姐一找到和小满独处的机会，就打听起小满婚后的生活。小满一五一十的把这三个月的婚姻生活全盘告诉了二姐，二姐听得非常认真，特别是小满说婆婆对她很好后，二姐羡慕得不得了，和小满一样，二姐长这么大也没体会多少母爱。

小满也是有改变的，这次回家，她主动给二姐搭手，帮着二姐做饭。小满偷偷的告诉二姐自己怀孕了，二姐听了一脸惊诧。那边，婆婆也正在和小满爹说小满怀孕的事情。这将是小满爹的第一个孙子，小满爹很高兴。

因为农活基本上都忙完了，也没啥事儿可做。婆婆领着三儿子去拜访了当初给小满牵线搭桥的媒婆，看看村里面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再撮合一对。待了两天，公公婆婆和三弟先回家了，小满和狗娃又陪了家人几天。这几天里，二姐问了好多婚后的生活细节。小满看出了二姐的心思，所以在小满准备回家那天，她向父亲提起了二姐的婚事，希望父亲为二姐想想，有合适的人家，就同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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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的山区四季分明，秋收完成后，天气越来越凉，地里面的活也逐渐少了起来。小满的腹部也微微隆起，狗娃娘看着小满肚子的变化，可高兴坏了。而且从小满娘家回来后没多久，狗娃娘又收到了一个从媒婆那里传来的好消息，老三的婚事也基本上成了。

这双喜临门的幸福事儿，让狗娃娘精神上年轻了不少。狗娃娘开始给自己来年将要到来的孙子缝起了衣裳，由于年纪大了，视力不好，穿针引线的活就交给小满。婆媳俩每天吃完饭，喂完家里的牲口后，便拿着布料针线，坐在屋外围墙边的稻草垛里，边晒太阳边做针线，地里面收尾的零散活，就全部给了家里的男人们。

小满从小就不爱做针线活，啥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即将快成为母亲了，连给自己孩子缝件褂子都不行，便认认真真的在旁边看婆婆是如何一针一线缝制各类婴幼儿用品的，学习了起来。婆婆做了小布鞋，围兜，帽子和衣服裤子，因为她知道知道，小满娘去世得早，肯定没为小满准备这些东西。

小满刚开始学习针线活的时候，总是被针扎，几次都想放弃，每次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一旁的婆婆哈哈大笑，然后说：“小满啊，看来你还是适合做大事，做不了这些精细活”。小满觉得自己很笨，想起自己的大姐，当初没有人教，看别人就会了，感叹号大姐怎么能如此心灵手巧呢。
整整一个冬天，小满和婆婆只要没有特别的事，都在太阳底下做针线，顺便聊些家长里短，关系亲密得如同母女一般。她们准备在开春之前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做好春夏秋冬的衣服，因为开春之后，农忙又要开始了。

春节一过，寒冷的冬天也过去了，人们又开始忙碌了起来。种土豆，撒秧苗，接下来便是插秧，种玉米，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小满肚子一天天变大，但她很要强，还是跟着干一些相对轻松的活，狗娃知道自己媳妇儿的性格，也没有拦着，只是在干活的时候尽可能在小满身边。

直到快要生产了，小满才在家里休息，婆婆陪着。在小满嫁过来差不多一年整的时候，小满诞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大胖小子。全家人都因这个孩子的到来而非常高兴，初为父母的小满和狗娃自然不用说，整个人处在兴奋和愉悦的情绪中。老大家结婚几年，已经生了两个女儿，狗娃父母因为第一个孙子的到来而更加疼爱小满，特别是狗娃爹，一直念着：“我老杨家终于有孙子了，有后了”。

小满没有想到，自己和丈夫对生儿生女一直都是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没想到第一胎就生了一个儿子，而自己母亲则花了十年，付出生命的代价才生下儿子。

小满生下儿子的第三天，狗娃带上十二只用红布包好的鸡蛋，去给小满爹报信。小满爹数了数鸡蛋的个数，是双数，他知道小满生的是个儿子，替女儿感到开心。因为要赶回家照顾刚生产的小满，狗娃没有过夜就回家了，二姐也带着两个双胞胎弟弟跟随狗娃前去看望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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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年轻，身体素质较好，状态恢复得很好，看到二姐和两个弟弟前来，高兴坏了。

其实小满顺利生下儿子，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的，老杨家大儿媳妇就时不时阴阳怪气一下：“他二婶啊，你肚子可真争气，一来就给咱老杨家续了香火，瞧你这肚子，这屁股，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指不定接下来每一年都能生一个儿子”。老大媳妇嫁到杨家五年，连续生了两个女儿，虽然公公婆婆表现上没说啥，可拿自己当初生孩子获得的待遇与小满相比，那是天差地别的，而且自从小满生下儿子后，自家男人也时不时嘟囔几句：“你看老二家婆娘，头胎就生了儿子，再看看你，生一个是姑娘，再生一个也是姑娘”。

大嫂的话小满完全没放在心上，一来老大家已分开过日子，没和小满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二来小满自己亲娘当年也一直想要生个儿子把命给丢了，想到这小满还有些同情起大嫂来了。小满每次听到大嫂那些话，总是冷冷的回答道：“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只要是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大嫂可不乐意了，反而觉得小满在嘲讽自己，嘴上一定要占到上风才肯罢休，回应小满道：“他二婶，若不是你生的是个儿子，你说话能有这般硬气”。小满听了大嫂的话，便不再搭理对方了。

小满生下儿子没多久，老杨家又传来了喜事，老三家媳妇儿娶回来了，老三媳妇和小满是同一个村子的，相处起来比较融洽。也没有人提分家的要求，就这样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

时间过得很快，小满嫁入老杨家的第二个冬天来了。突如其来的降温让不少人都着了凉，小满刚满半岁的儿子最为严重，由于没有任何治疗措施，一直健健康康的孩子最终没有挺过去。这犹如晴天霹雳，撕碎了老杨家的幸福。

小满哭得死去活来，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就这样没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一个正式的大名。公公婆婆也悲痛不已，但他们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忍住悲痛劝小满道：“你和狗娃子都还年轻，明年又能要一个孩子，可别哭坏了身体”。听到婆婆的安慰，小满哭得更伤心了，谁劝都没用，那些天，就连一向阴阳怪气的大嫂也时不时过来坐上一会，试图安慰小满。狗娃本就嘴笨，不知道如何安慰小满，加上自己的心情也不比小满好，整天坐在墙角，胡子拉碴的，不停的抽着叶子烟。

孩子的遗体是公公亲自处理的，因为还小，就随便用几件破旧衣服包裹着，埋在了村头的山坡上，没有棺材，没有法事。
接下来的好几天，小满几乎滴米未进，也沉默无语，婆婆担心再这样下去，小满身体会出大问题，便让老三媳妇陪小满回一趟娘家。离开这个家，心情恢复可能快些。在婆婆的多次劝说下，小满接受了婆婆的建议，跟着三弟妹一起回了娘家。

小满身体状态不好，两人走了差不多整整一天才到，二姐看到小满回来非常高兴，可当她只看到小满一个人前来，再加上小满憔悴的样子，瞬间担心起来，赶紧把小满招呼进屋，热了一碗饭给小满。小满着实有些饿了，端起二姐递过来的饭吃了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二姐以为小满被公公婆婆欺负了，等小满吃完饭，正准备开口问时，小满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然后边哭边说了事情的原委。

小满本来是想忍住不哭的，可是面对自己最亲的人，终究没有忍住。按照当地习俗，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流泪。二姐不懂这么多，也不在乎这些，抱着小满，为小满擦拭眼泪。小满爹外出割草去了，没有在家，小满在二姐怀里抽泣了一会之后，终于没在哭了。这些天她哭得太多了，而且她确实也担心父亲回来看到自己哭泣流泪后，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满这次回来住了半个多月，每天跟着二姐，二姐干啥她就干啥，心情慢慢的好了一些。天气越来越冷，对面的山顶上每天都大雾弥漫，小满担心会下大雪，大雪封山后，就回不去了，便叫上二弟妹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