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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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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7 16:03:20 | 显示全部楼层

  日子像资水河的流水,不疾不徐,不波不浪地流淌而去。半个月过去了,王桂芬每天都在牵肠挂肚中焦躁而不安地渡过。她与春草从王之华家回来的第二天起,每天在天蒙蒙亮时就醒过来。心里揣着事,睡得就不踏实。那份由王之华口头承诺、经春草的面子担保而来的希望,像揣在怀里的一只暖水袋,温度是有一点,但捂久了也让人心神不宁。

  她按照吩咐,去过村委会。王之华倒是没食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表格的纸,用笔在上面划拉着:“喏,桂芬嫂,按这个去准备。户口本、身份证这些你家里有,婆婆和公公的都要。关键是这个——”他用笔尖重重地点在“残疾等级鉴定证明”和“家庭收入情况证明”两栏上,“要带老人去县医院指定的科室做检查,拿到医院盖章的鉴定书。收入证明嘛,要石头打工那个工地或者公司出具,盖红章。”

  王桂芬双手接过那张纸,仿佛接过一道圣旨。字她都认得,可组合在一起的要求,让她眼前发晕。要带老人去县医院?我的天呐,那得花多少气力哟!车费倒不是问题,现在这地方的政策好,凡是年满六十岁的老人,坐公交车免费,只需刷老年乘车卡。问题是两个老人需她一人照顾,顾得了婆婆,顾不了公公,再就是两个老人的检查费,至少也得四五百元吧?家里穷得一百元都拿不出,经常拆东墙补西墙,老公石头在广东干工地,每个月只寄回一点生活费,还说是和老板说好话,预支的工资。至于要石头工地公司的红章,那更是不好办的,石头说过,每个月可以在公司预支工资,年底回家过年时,公司也就发百分之九十的工钱,剩下的来年再补发。估计这红章,没哪个老板肯给他盖下去。

  “王主任,这……这收入证明,石头他……估计不好办。”王桂芬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

  王之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眼皮也没抬:“那就让他找个能盖章的地方嘛,总有办法的。程序就是这么个程序,我不能给你搞特殊化,不然别人要有意见的。”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堵住了王桂芬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揣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王桂芬走出了村委会。阳光有些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第一步的兴奋感迅速被现实的沉重所取代。

  她没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春草家附近。院门关着,静悄悄的。她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去敲门。春草已经帮了她一次,把她领到了王之华面前,她不能再开口了,那晚王之华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也让她隐约明白,春草的“面子”是用一次少一次的,不能无限透支。

  接下来的日子,王桂芬开始了她在镇、村、家三点之间的奔波。她在一个清晨,先把婆婆用轮椅推到村口的大公路旁,然后把轮椅固定,让婆婆不要乱动,自己再往回走,去搀扶蹒跚着跟上来的公公。公交车来了后,她先把公公扶上车,公公的脚踏上去后使不了劲,她在下面用肩膀扛了公公的屁股用力推,让他往里面找座位,再把婆婆从轮椅上背起来,上车时喊婆婆用双手箍住她的脖子,她腾出一只手来抓住车门,左脚踏上公交车的门板,右脚用力一蹬地,嘴里“嗨”地一声,就把婆婆背上车了,所幸还有空座,把婆婆放在座位上,又赶紧下车把轮椅折叠起来,提上车。一路颠簸到了县医院,挂号、排队、检查……每一个环节都像一道关卡。婆婆做鉴定时,需要抬上抬下,她一个人咬牙硬撑,汗水混着泪水往肚子里咽。公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叫号的间隙,喘得像拉风箱,引来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她心里愧疚得低下头,只怪自己和老公没本事赚钱,让生病的公公如此受罪。

  最让她绝望的是“家庭收入情况证明”。她给丈夫石头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丈夫比她还愁:“盖章?我找谁盖去?老板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包工头见我们都躲着走,怕我们讨工钱,还给你盖这玩意儿?”夫妻俩在电话里吵了几句,最后以石头的沉默和王桂芬压抑的啜泣告终。

  事情的转机,来自一个叫李迪农的人。

  李迪农是迴水湾人,四十六岁,单身。此人与迴水湾的其他男人不同,他不出门打工,在家种西瓜,种草养牛,把自家的水田围成池塘养鱼,日子倒也过得忙碌又充实。

  由于养牛有股腥气,他在离迴水湾村子不远的地方修了个大棚子,那里也有他自家的水田,把水田改造了一下,围成池塘。棚子里关牛,池塘里养鱼,养王八。他的吃住也在大棚里。

  2019年年底时,疫情开始,在某个深夜,李迪农的大棚里来了个哑巴女人。这女人穿得破烂又脏兮兮,一个劲地打着吃饭的手势。此时是隆冬,天气极寒,哑巴女冻得瑟瑟发抖。李迪农心头一软,打着手势让哑巴女进入棚子。

  大棚里虽然简陋,但四周用砖砌成,又生着木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李迪农给哑巴女下了一碗面条,哑巴女呼噜噜一下子就吃完了。吃相让李迪农这个见惯了苦日子的农村汉子也为之动容。吃饱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李迪农慌忙扶起。安排她在堆放的饲料台上将就一晚。

  这一"将就",就是大半个月。哑巴女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帮他喂牛、清理牛棚,还把大棚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李迪农发现,她虽然不会说话,但很聪明,教她什么一学就会。

  看着她身上那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棉袄,李迪农心里不是滋味。在一个赶集日,他骑着摩托车,带她去了镇上挑了两身换洗的衣服——一套是厚实的藏蓝色棉裤和暗红色棉袄,一套是干活穿的深灰色劳动布衣服。后来还带她去都梁城的医院检查身体。医生检查后说,她是后天性的因故失语,可能是小时候发烧或其他疾病导致的。声带并无大碍,但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很虚弱。李迪农让医生开了一些药,又买了一些补品,每天忙完农活,把药和水递到哑巴女手里,看着她服下。

  哑巴女人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的气色渐渐好起来,脸上有了血色,甚至偶尔会对李迪农露出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容。她把大棚旁一小块荒地开垦出来,种上青菜。她手脚麻利,把李迪农这个原本只是功能性的养殖大棚,打理得愈发有了烟火气。

  后来又不知为何,镇上派出所的民警来了,要把哑巴女带走。李迪农懂得一些常识,知道自己收留来历不明的人是不妥的,但他想知道哑巴女是做什么的?是不是上面找到哑巴女的亲人了,要把她送回去?

  民警告诉他,说是接到匿名举报,反映迴水湾有人收留来历不明的流浪人员。至于带去哪里,目前还不知道哑巴女是哪里人,不识字,无法沟通。只能送去收容所。

  李迪农试图解释:"警官,她在我这儿挺好的,能干活,也不惹事……"

  "李大哥,不是我们不通融。"年纪稍长的民警无奈地说,"这按规定,身份不明、无法沟通的流浪人员,我们得先送到救助站去。这是程序。万一她家人正在找她呢?救助站能帮她寻找家人。"

  哑巴女人似乎听懂了什么,突然跪下来,抱着李迪农的腿,眼泪直流,嘴里"啊啊"地哀叫着,使劲摇头。那场景,连两个民警看了都有些不忍。

  但规定就是规定。最终,哑巴女人还是被带上了警车,送往去了上一级的救助站。

  此后,李迪农萎靡不振,他把牛卖了,把鱼塘转让给了迴水湾的一位老人打理,自己跑去都梁城的救助站。

  那天王桂芬手里拿着公婆的身份证和检查报告,她都不记得是第几次来村委会找王之华了。但王之华要么不在,要么皱着眉头,说她的材料不完善,收入证明一定要的。走投无路的她真想哭一场,为了公公婆婆的低保,她已经走得太累,也太无助了。

  这时候李迪农来了,他是来村里开证明的。哑巴女被送去了地区一级的救助站,他在救助站旁租了房子,要求每天见哑巴女一面,并承诺,如果哑巴女找到了亲人,他就离开。救助站的人就要求他回家开个曾经收留哑巴女的证明。

  李迪农见到了一脸无奈的王桂芬,问她在村委干什么?王桂芬就把事情说给了李迪农听。李迪农拿过她手里的材料看了看,不屑地说:“这事儿好办的,两位老人的病情符合标准,家庭里只有石头哥一个人赚钱。嗯,好办的。”

  他把王桂芬领到王之华的办公桌前,用手掌把材料纸“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说:“王之华,把这个办了。”

  王桂芬吓得愣住了,她没想到李迪农直呼王之华的名字,而且还底气十足。

  王之华抬眼看见是李迪农,忙堆上笑,说:不是还差一个家庭收入证明嘛。

  李迪农说:是差给你买条烟买瓶酒吧?

  王之华说:你说哪里话,嘿嘿,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哪会那么做?

  李迪农说:根据最新的《最低生活保障审核审批办法》,对于无法提供正规收入证明的灵活就业人员,可以采用村民代表评议、实地走访等方式综合认定收入情况。不是一定要那个红章!”

  王之华说:是吗?还有这样的规定的?那我真的不清楚的,嗯,这样,先放这里,我们村委要讨论一下的,然后实地走访。好不好?

(未完待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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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1:24:47 | 显示全部楼层

  王桂芬的低保申请,被王之华一句“村委要讨论、要实地走访”的说辞,又悬在了半空,也像块石头重新压在了王桂芬心上。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和李迪农从村委会出来,见李迪农径直走向一台摩托车。李迪农说:“嫂子,上来坐车回家吧。”

  王桂芬说:“你就叫我名字好了,你比石头的年龄大,我该叫你大哥。”

  李迪农哈哈大笑一声,说:“石头他今年四十岁了,比我小六岁,我是知道的。我可以叫石头的名字,但还是得叫你嫂子的。”

  王桂芬知道,李迪农这是尊重她。她不再说什么,抬腿坐上了李迪农的摩托车。

  李迪农把摩托车开得缓慢,他告诉王桂芬,王之华这人,肚子里其实没多少墨水,还没正式上任前,他进入村委的预备领导班子,负责一些简单的文字工作,经常写错字,有一次登记身份信息,把一个人名写错,那个人的名字后面是个焱字,三个火,他却写成炎,两个火。后来身份证办下来了,拿去银行使用,结果没通过,害得人家跑好几趟派出所,才重新办了身份证。

  王桂芬笑着说: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人,怎么会当选村干部呢?

  李迪农说:这里面的核心情况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他以前是在外面打工的,结婚后没几年,就有了安排。我记得是三年前,乡政府来了一个人,加上村委三个负责人,在一个星期天的日子,把我们整个村的团员召集在村小学的一间教室开会,选举团支部书记。这些年,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那时我都四十三岁了,还把我叫了去。三十多个人投票,二十多人都投了王之华。后来我才知道,王之华事先做了投票准备的,而这个团支部书记只是个晃子,让王之华有个正当的理由进入村委领导班子。后来嘛,原村主任下课,王之华上台。我估计,王之华上面有人,这个人不在村委,也不在乡政府,而是在比乡政府更大级别的政府部门。看吧,过不了两年,王之华会一路青云,从村委走出去。

  王桂芬听后有点担心,说:“那你还这样帮我,等于和他对着干了,以后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李迪农说:“有理走遍天下,我怕他干什么?”

  两人回到了迴水湾,从摩托车上下来时,王桂芬差点摔一跤,李迪农赶紧用右手把她拉住。他看着王桂芬那双依旧盛满焦虑的眼睛,安慰她道:“嫂子,你不用怕,王之华的鬼把戏,无非就是在用一个‘拖’字,拖到你心力交瘁,自动放弃。你先回去照顾好老人,我有办法,我们光等着不行,得让‘理’字站在太阳底下来。”

  王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现在除了相信李迪农,没有别的路可走。

  李迪农的行动快得像一阵风。他先是找到了村支书,把《最低生活保障审核确认办法》讲出来,语气不卑不亢:“支书,这《办法》写得明白,走访评议就能认定。王之华主任非要那个工地红章,到底是严格执行政策,还是故意设置门槛,您心里应该有数。”

  村支书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脊梁挺直的李迪农,沉吟了片刻。他已近六十岁,知道李迪农的为人,更知道王之华那点心思。他最终叹了口气:“迪农啊,程序还是要走的,评议会不会少。这样吧,我跟王之华再说说。”

  李迪农知道,光靠上层路线还不够。接下来的两天,迴水湾的田间地头、屋檐巷尾,常常能看到李迪农的身影。他不是去游说,更像是去串门、去聊天。

  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李迪农蹲下来,递给其中一位一支烟,像是随口提起:“三叔公,您是老资格了,您给评评理。桂芬家那情况,俩老人床都下不了,石头在外头挣那几个血汗钱还老被拖欠,这算不算困难户?”

  三叔公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桂芬那女人,不容易啊……天天伺候两个病人,脸都熬尖了。按老理,这家就该帮衬。”

  在河边洗衣的码头,几个妇女正在洗被套。李迪农站在稍远的地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王婶,您也是当婆婆的人,我问你一件事,你将心比心回答我:要是您病在床上,儿子在外头,媳妇一边伺候您,一边还得为个证明跑断腿,您心里有什么感想?会不会支持她?”

  那个被叫王婶的妇女手上动作慢了下来,说:“是啊,那天我看她一个人背婆婆上车,汗珠子摔八瓣,真是好可怜好可怜的……”

  李迪农的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迴水湾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把王桂芬的日常一点点铺陈在村民面前,勾起的是每个人心里最朴素的善恶观和将心比心的同情心。也有人提起李迪农当初收留哑巴女的事,感叹道:“迪农这人,心善,看得准。”

  与此同时,王桂芬也没完全闲着。在李迪农无声的鼓舞下,她似乎也攒起了一点勇气。再去镇上给公婆买药,或者搀着公公在村巷里慢慢走动时,遇到询问或带着探究目光的邻居,她不再只是低头快步走过,而是会停下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解释一句:“在等村里开评议会呢……王主任说要走流程。”她语气里的那丝无奈和委屈,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人心的天平,在悄无声息地倾斜。

  评议会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地点就在王桂芬家那不大的院子里。这一天,王桂芬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院子扫了又扫,把公婆安置在屋檐下那张垫了厚褥子的旧藤椅上,旁边放着拐杖和热水瓶。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九点不到,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来了。院子很快就被挤得满满当当。村支书和王之华坐在临时搬来的桌子后面,另外几个村民代表坐在旁边。

  李迪农来得不早不晚,就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对着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王桂芬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由村支书主持。他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看向王之华:“小王,你是主任,你先说说看法。”

  王之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公正客观:“各位乡亲,桂芬家的情况,我们是同情的。但是,低保是国家政策,要讲规矩,讲证据。她家最主要的劳动力石头在广东打工,这收入情况我们无法核实。单凭嘴说困难不行,万一他实际收入不错呢?这个口子不能乱开,不然以后大家都来说自己困难,我们工作还怎么做?”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我们做事,要讲原则,不能光凭感情用事。”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几个平时和他走得近的村民便附和起来:“是啊,在外头打工总比种地强。”“没个准数,不好办啊。”

  王桂芬听着这些话,身子微微发抖,她求助般地看向李迪农。

  李迪农朝她点点头,表示别担心,然后向前迈了一步。他没有立刻大声反驳,而是先转向屋檐下,声音平和地问:“桂芬嫂,能把公公婆婆这半年吃的药盒子,拿来给大家看看吗?”

  王桂芬愣了一下,连忙进屋,抱出来一个大纸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各种药盒、药瓶。

  李迪农接过箱子,没有说话,只是将里面的药一样一样拿出来,轻轻地摆在桌面上。降压药、心脏病药、关节止痛药、瓶瓶罐罐、盒盒袋袋……渐渐地,桌子的一角被这些代表着病痛和巨额开销的物件堆满了。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药盒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李迪农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人,道:“看看吧,这是两位老人每天都要的开支。石头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寄回的钱,估计大部分是花在了这上面。剩下的还会有多少呢?一家人要吃饭,桂芬嫂子的儿子要上学!我们迴水湾的人家,除了桂芬嫂子,谁家没有电瓶车?小汽车都有了,可她连电瓶车都没有!”

  众人鸦雀无声,默默点头。李迪农又道:“桂芬嫂子今年38岁,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我们迴水湾哪个不是生了二胎?可是她没能力养,只生了一个!”最后,李迪农把目光落在王之华脸上,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王主任说的原则,我赞成!但共产党的原则,第一条就是为人民服务!是让真正困难的老百姓活下去,活得有点尊严!而不是死抱着一个根本开不来的红章,把人往死路上逼!”

  他转身,指向坐在屋檐下喘着粗气的公公和眼神浑浊的婆婆,情绪激动,声音却更加洪亮:“证据?这满桌子的药不是证据?这两个连路都走不利索、走不了的老人不是证据?桂芬嫂这熬得脱了形的身子骨不是证据?非要逼得石头从工地上跑回来,耽误挣钱,亲自到你面前磕头,那才叫证据吗?!”

  “你……”王之华被噎得脸通红,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迪农说得在理!”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是啊,桂芬家要是还不算困难,咱村就没困难户了!”

  “我同意给她家办!”

  “我也同意!”

  之前附和王之华的那几个人,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民意像积蓄已久的洪水,一旦找到了决口,便汹涌而出。村支书见状,适时地站了起来,环视一圈,沉声道:“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也都发表了意见。现在,同意给王桂芬家办理低保的,举手!”

  院子里,手臂齐刷刷地举起了一片,像一片茂密的树林。阳光照在这些古铜色的粗糙手臂上,温温暖暖。

  村支书看了一眼脸色灰暗、一言不发的王之华,宣布:“根据评议结果,大多数代表和村民同意,王桂芬家的低保申请,通过!后续手续,村委会尽快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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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1:26:13 | 显示全部楼层

  王桂芬给公婆的低保申请,随着村支书的一声“通过”而尘埃落定。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这一个多月的奔波、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回报,心结瞬间释然了。

  她泪眼朦胧地在人群中寻找李迪农的身影。只见李迪农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与她对视一眼后,走向他在迴水湾外面的大棚。

  下午的时候,儿子吴卫民从学校回来了,说是明天星期六,放假。王桂芬听后有点高兴,心想着儿子回来了,就可以搭把手帮忙,自已没那么辛苦了。

  吴卫民14岁,个子高,却是瘦得像麻杆,但看着他的精神头还是很有劲。

  傍晚的时候,她决定去李迪农那里串门,对他说几句表示感谢的话。正好,林秀竹和春草,还有周元菊三人,一齐走到她家里来。

  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里乡亲,也没什么客套话。周元菊自己拿了凳子坐下来,对王桂芬说:“你倒好呐,那次春草和你说了一声可以申请低保,你一下子就办好了。”

  王桂芬说:“还多亏了春草帮忙,带我去了王之华家里说好话。”她转头又对春草说:“谢谢你了啊。”

  春草其实也知道,她只是个陪同而已,没有多大的作用,王桂芬说的谢谢,只是一种礼貌。她说:“桂芬嫂子不要客气了,我没帮到你什么,真正帮忙的是李迪农。”

  林秀竹和周元菊都点头认同。林秀竹说:“我嫁过来十几年了,就这五、六年里见他待在家里。但也没和他有什么交往。”

  春草也附和:“是呀,我嫁过来三年了,还没和他说过话呢。感觉他怪怪的一老头。”

  王桂芬比林秀竹大三岁,也说只有在前两年和他说过两次话,那还是丈夫石头在旁边。但她反驳春草说李迪农是怪老头,说:“四十多岁的人怎么是老头?”

  四个女人中就周元菊年龄最大,52岁。周元菊说:“我比他大六岁。我是73年的,他是79年的。我嫁过来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开后门结的婚。那时他才十三四岁的人。他还有个妹妹的,他在十六岁那年就没有父母了,吃了很多苦的呐,十六岁的人,就挑起家的担子,周围的砖厂,捞沙场,他都去找事做,挣钱供妹妹读书。后来妹妹蛮争气,考上大学的,我们迴水湾的第一个大学生。妹妹上大学后,他就去广东打工好几年的,因为待在家里没用呀,妹妹有了出息,他一点出息都没了,年龄大了,房子破旧,没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再后来,他在广东打工好几年后,就回来不出去了。”

  几个女人听罢唏嘘不已,都说这李迪农,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人品也不差,真是天意弄人。

  周元菊去里屋倒开水喝,说要润一下嗓子。林秀竹她们几个就听到她在里屋与王桂芬的公公婆婆打招呼,还说了几句话。她出来后,对王桂芬说:“桂芬哪,我是来和你说几句话,”

  王桂芬忙问她什么话?

  周元菊说,上午的村民评议会,她是在场的,也早就准备好了要与王桂芬来攀比,两家婆婆都差不多,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家庭情况也相似,没有存款,房子都老旧,如果村委不同意,她就在会上闹。

  “我的意思是……”周元菊说:“我们两家是竞争对手,但这竞争是明明白白的,不是暗地里捅刀子的,两家把情况都摆出来,让乡亲们评,让政策定。评上谁,另一家也别怨。但后来我找春草和秀竹商量,她们都说行不通的。我家儿子李凡和儿媳妇赵丽在厂里打工,工资还过得去,每月都有。而你家石头确实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容易,你伺候两个老人的辛苦,村里都看得见的,尤其是李迪农说的你家连台电瓶车都没有,而我家李凡有小车,这是很大的差别了,我也就放弃了评低保的想法。”

  听了周元菊这番话,王桂芬感到震惊,但她很快恢复过来,觉得周元菊说的很诚恳,有事不藏着掖着。与这样的邻里共事,心里才舒坦。她说:“嫂子,没事的,你当时要是提出来,我也不会怪你的。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作我,也会那样去做。即使没评上,至少抗争过。”

  “对,你这是大实话。”周元菊笑得一脸灿烂,说:“我只是不明白,李迪农这人,他是怎么帮上你了?你去找他的?”

  王桂芬说不是,就把在村委会遇见的事说了。几个女人又讨论起李迪农,说起他收留的那个哑巴女,现在如何了?

  王桂芬提议,不如现在去李迪农的大棚里和他聊一聊。

  材秀竹和春草表示同意,周元菊却说要服侍婆婆,就不去了。

  王桂芬把儿子吴卫民喊过来,交待他看好公婆,就与林秀竹和春草,三人去了李迪农的大棚。

  李迪农的牛已经卖掉,现在只有几口池塘。池塘交给了一位老人在看守打理。这会儿,李迪农正在池塘边割草,见桂芬她们几个来了,就停下手里的活。

  王桂芬说:“迪农兄,我是来谢谢你的,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桂芬感激得差点掉眼泪,“你当初收留哑巴女,现在又帮我,你真是个好人。”

  提到哑巴女,李迪农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当初看到她那样,就想起了我小时候,家里穷,也是被邻居帮衬着长大的。人这辈子,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顿了顿,又说:“救助站那边传来消息,哑巴女在那里还不错,只是经常望着门外,可能是想看见我才安心。我也准备明天去救助站了。”

  林秀竹她们几个人不知道,李迪农为什么对收留的这个哑巴女如此热心?按常理,走了就走了,省得一身轻,难道这哑巴女的身上,有什么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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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1:27:53 | 显示全部楼层

 王桂芬她们走后,李迪农在塘埂上坐了很久,直到夜幕四合。

  哑巴女被送去救助站上车时的那一刻,那双清澈又惶恐的眼睛,总在他梦里出现。太像了,尤其是抿嘴时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和阿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莲。

  是的,阿莲。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沉睡了二十多年,此刻轻轻一碰,依旧疼得钻心。

  那是2001年吧?他在东莞的一家制衣厂做裁床工,阿莲是流水线上的广西妹。她爱笑,说话带着软糯的桂柳口音。阿莲告诉他,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她的父母给她在老家定了亲,男方是个游手好闲的牌鬼,仗着老爸是村支书,开了家超市,说只要她同意,超市归她打理,不用辛苦打工了。

  阿莲把自己的身份证给他看,让他记住她的生日。他看了,也记住了身份证上的地址。年轻的爱情像野草一样在流水线的轰鸣和汗水中疯长。但阿莲的父亲有一天打电话给她,骗她说母亲病重,想看她最后一眼。她请假回到家,猝不及防地就被父亲锁在房间里。

  他记得那个清晨,他还在厂里的宿舍里睡觉,接到阿莲带着哭腔的电话:“农哥,我爸他们把我锁在房间里了……过三天就要我和那个人结婚……”

  他什么都没想,从床上蹦起来就往东莞汽车站赶。东莞到柳州近六百公里,大巴车开了六个多小时,下午快四点的时候,他到了阿莲的村子,守在阿莲家那栋自建楼对面的甘蔗地里,与阿莲不停地发短信。整整十个小时,凌晨两点,全村的人都在睡梦中,他从甘蔗地里钻出来,悄悄地潜到阿莲房间的窗前。他轻声喊一声阿莲,阿莲就把玻璃窗打开了。窗子安装了钢筋,他让阿莲从房间里递两件旧衣服出来,他把衣服拧成条状,放在臭水沟里浸湿,又找来一根木棒,衣服穿过两根钢筋,再用木棒缠着条状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拧,那钢筋慢慢地张开,拧了左边又拧右边,空间大了,阿莲试着脑袋钻出来,接着身子一点一点出来了。两人手拉手,放开脚就跑。

  私奔的路,比他们想象中最坏的打算还要艰难一百倍。

  他们不敢坐车,只能沿着国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晚上睡在废弃的采石场,或者桥洞下,互相搂抱着取暖,两人的肚子里因为饥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但他们很幸福,在一起就是幸福。

  他曾为了两个肉包子,跟小饭馆的老板打了半小时的零工,洗堆积如山的碗盘。阿莲就在后门眼巴巴地等着,拿到包子时,她掰开那个沾了点油污的,把干净的一半塞到他手里。

  “我们以后会有钱的,农哥,”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们年轻,有手有脚,多赚点钱,好好过日子。”

  由于没请假就离开,且又超过三天,他被厂里当作自动离厂处理,一分钱的工资都没有。而这时候,他身上的钱也不多了,为了避免被查暂住证,他不得不带着她进了一家鞋厂,有吃有住,但工作时间十二个小时,加班三个小时,最难熬的是那刺鼻的橡胶味,让人头晕发胀。两人咬着牙做了两个月,拿了一个月工资,就离开了那家每天有新人进来,旧人离开的鞋厂。后来他拿出一部分工资,在城乡结合部租了间最便宜的棚屋,在最困难的时候,两人发现棚屋的角落里有一小包被人遗落的泡面调料,就烧了一碗水,把调料倒进碗里搅拌,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那味道真是好极了。

  命运没有放过他们。阿莲的父亲托人在阿莲的闺蜜那里打听到了他俩的住处,从广西赶来把阿莲押回了家。那天阿莲没有出去,他则在外面干苦力活。

  那天他下工回来,看到棚屋里一片狼藉,阿莲不见了。邻居哆哆嗦嗦地告诉他,来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广西男人,把姑娘强行拖上车拉走了。

  他像疯了一样,把做苦力挣的所有的钱都塞进腰带,再一次乘坐班车,一路追到了广西柳州。

  这一次阿莲的手机被父亲收缴了,他没有阿莲的半点消息。不敢进村,只能在村子后山的林子里躲着,找机会。

  后来他终于辗转得到消息,阿莲被锁在家里,以死相逼,绝食抗争,却依旧换不来父母的丝毫松动。他们甚至当着她的面,烧掉了她偷偷藏着的,他和阿莲在东莞的一张合影。

  最后一次,他混在赶集的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被家人“押送”着的阿莲。她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才爆发出一点惊人的光亮,随即又被巨大的绝望淹没。

  她看着他,用力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第二天,就传来了阿莲跳河的消息。村里人说,那姑娘性子太烈了……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在那条吞噬了阿莲的河边坐了三天,水米未进,直到被附近的村民发现,报告了当地的民警,最后被遣送回了都梁。

  ……

  夜风带着水塘的湿气吹来,李迪农打了个寒噤,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里挣扎出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热。

  阿莲死了。这是二十多年来他被迫接受的事实。

  可那个哑巴女……

  她那酷似阿莲的眉眼,她那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她突然出现在迴水湾的诡异,以及她看他时,那种超越陌生人的依恋眼神……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如同暗夜里的闪电,瞬间劈亮了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阿莲当年没有死呢?

  如果她被下游的人救起,如果她因为种种原因,包括家人的监视、心灰意冷、为了保护他、而对命运屈服,最终与村支书的儿子结了婚,生下的哑巴女?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死死盯住救助站所在的方向。之前所有的疑惑、怜悯,还有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萦绕心头的亲切感,此刻都找到了汹涌澎湃的出口。

  不能再等下去了。一刻也不能。他走进棚子里的睡房,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他和阿莲二十多年前的合影。

  他必须立刻去弄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哑巴女,究竟是谁。为什么和阿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的出现,究竟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还是阿莲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送给他的沉重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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