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临时夫妻

想睡的猪

(六):泪洒离别的车站

火车站上，列车即将启程时，志强分明看到小丽在流泪，他也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劝她回去。
跟别人凑合过日子，所谓的“临时夫妻”。小丽不是志强的第一个，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做过工地都了解到这点，没有女人陪伴真的好寂寞。
志强跟小丽好上之前，已经跟三四个女人交往过，且都曾为他去过妇科医院。

只不过跟小丽在一起时间最长的，这也许是因为小丽极少乱花他的钱。平常开销各顾各的，虽说不至于分毫不差，但是大体数目都是对的。 小丽是个好女人，志强在那么多交往日子女人中，得出的判断。
即便再好，双方都达成协议，互不干涉对方的家庭。回归家庭后，河水不犯井水，老死不相往来。
这也是他们这个群体最基本共识，开心在一起，不开心分开。

可刚才列车启动时，小丽分明在流泪，志强顿时心乱如麻。
小丽动真情了？起初志强跟其他女人交往时，心里对留守在老家的妻子，还是有些许愧疚的。可长期一个人在外生活，夜深人静时，总渴望有一个伴，哪怕只是聊聊天。
像他那样整天在工地，干些高空作业的工作，又脏又累，且危险。一天劳累下来，一个人呆着心里着实烦闷，而家又在千里之外，千里迢迢。回去一趟花费着实也不少。

他的一个老乡，前一晚还跟他说等赚到钱，就回家天天在坑上陪老婆孩子，不再背井离乡，天天一个人在外孤枕入眠。
可第二天那老乡在高空搭棚时，没做好安全措施，不小心踩空，从20多米高空跌下来，还被地面一根竹子插入胸口，当场断气死亡。
志强每想起地面那滩血，忧郁得睡不着。老乡最后真的落叶归根了，不再背井离乡，他永远长眠于生他养他的家乡。
志强感叹人生也不过如此，眼一闭或许就是一辈子了。活着就要快乐地活着。

每次把一叠厚厚的钞票寄回家，也是他最快乐的时刻。里面有他的血与汗，也有他对家的责任和担当。
可小丽车站流下的眼泪，又使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对家庭或对小丽都有罪。
列车一旦启动，不到站是不会停下来的，车窗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面倒退，就像过去的时光。
起初跟小丽在一起时，小丽还是有所顾忌的，每次她家里孩子打电话来，她都神情紧张，生怕她和另一个男人的事情被家人发现。
志强他很有经验了，每次小丽打电话或者接电话，他都在旁边一声不吭，只顾埋头抽烟。或者直接站起来，到出租屋外走走。

当小丽听完电话，她会站在门口，示意志强回来。志强听电话时，小丽也识趣沉默不语，或者直接消失。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就显得越默契。只要不去想远方的留守，在大城市里，他们跟一对真夫妻没有什么区别。互相分享日常喜怒哀乐，点点滴滴。

坐在列车座位上的志强，想着跟小丽在一起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嘴角情不自禁上扬，那快乐的时光，虽然是偷来的，但也是他人生很重要一部分。

他拿出在出发前，小丽给他买的瓜子，又磕了起来。出发前他已经跟小丽在出租屋里，磕了几天瓜子了。那满地的瓜子皮，此刻小丽应该在忙碌着清扫。

列车驶出大城市，直往北方开去，车厢的气温越来越低了。家乡，他能想象出，正在下一场雪，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可跟小丽在一起快乐时光，在白茫茫的记忆中，依然保留着不可抹去的痕迹。

在工地干活时，志强时不时回头瞧一眼小丽，她总是温柔恬静，默默地工作。小丽心灵手巧，他爬上高处作业时，小丽递工具给他，总恰到好处。

每日的脏衣服，小丽总能洗的干干净净，还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如果身边没个女人，志强得天天穿脏衣服。

工地上也有好几对凑合过日子的，冷眼看，总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小丽。
好多女人只贪图男方的钱，吃饭男方出钱，水电费，房租也是男方掏钱。平常逛街买东西，更加不用说了，都把男人当提钞机了。一年到头，女人的钱包鼓鼓的，而男人榨得一干二净。回到家只好撒谎今年钱难挣。

志强在跟第一个女人交往时，那一段时间真的一分没往家里寄过。全部都花在那个女人身上了，那个女人真的大家闺蜜，或者在校大学生都没有那么金贵。买了耳环又买项链，买了裙子又买鞋子。这些买齐了，又说手机摔破屏幕了，得换新的，最好是苹果手机。

女人撒娇起来，对志强是没有什么抵抗力了。钱包最后一分钱，都甘愿为她花完。
后来那女人不知怎么疏远了志强，志强也不记得了，也许是有一天志强说没钱买东西的时候吧。

跟小丽在一起的三年，志强往家里寄了好多钱。家里用他寄回去的钱，盖了三层的洋房。

小丽对他真的动真心了。在工地的夏天，太阳猛烈，小丽常常买红牛给他喝，晚上下班，煮绿豆糖水给他解渴。

想睡的猪

(七):不能带回家的爱，留在千里之外

在火车上，志强想着小丽平常为他做的点点滴滴，忍不住翻开手机的相册，看看他和小丽在一起拍的照片，每一张都充满着人间烟火和欢声笑语。
可惜这些照片，在他踏入家门口前，必须全部删除。
列车越往北方，开得越来越快。

志强贪婪地，反反复复地看着每一张照片。照片里有春夏秋冬的流转，晨粥晚饭的温暖。
小丽每一张照片都在笑，她真的过得幸福吗？可这幸福真实得又是如此虚幻飘渺。
志强狠心把满满回忆的照片删除，一张又一张，最后他流泪了，那时候列车已驶入黑夜。
透过车窗，看到远处亮起一盏灯，在黑暗中透着微光，但是看起来是如此温暖。

人心都是肉长的，日久总会生情，志强也不知不觉爱上小丽了，这使他的内心多了一层罪恶。
列车天亮就会到达家乡，关于小丽的一切，他要像大雪覆盖在大地上一样，处理得一干二净。
肚子饿的时候，吃的却是小丽为他买的泡面和香肠，小丽的影子又出现了。小丽这名字早已植入他的骨子里。

1号那天晚上订好车票后，他打电话给家里的妻子，告诉她将要回家。妻子平静的语气，依然掩饰不住快乐，孤独留守一年终于有盼头了。孩子在电话那头咿咿呀呀地笑，他们是多么期盼他回家。志强暗暗下决心，回家一定好好对妻子竭尽一个丈夫的责任。
电话那头，妻子告诉他，家里一切安好，老母亲一顿还能吃两碗饭，而且专挑肥肉吃。

 志强听了，摇摇头，怎么给肥肉母亲吃呢。 只听见电话那头，妻子快活地说：“谁还像你那样，石头都能咬得动。妈年纪大了，瘦肉她嫌弃塞牙缝了，她说瘦肉也太韧了。”妻子的调皮，活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那会志强恨不得马上回到妻子身边，紧紧抱着她，亲她吻她，弥补她一年孤独的守候。

妻子还告诉志强，今年土地也收获不少粮食，麦子，玉米堆满仓，是个丰收年。
“粮食够吃就好，种那么多也不嫌弃辛苦。”志强快活听着妻子在电话上唠叨，会温柔责备一下妻子。
“那地空着也空着，春天不埋上种子，秋天一片荒芜，多可惜；土地只有种上庄稼才好看。”
“就怕你太辛苦，又照顾老人，又照顾小孩。”志强温柔地说。

“你在外还不是一样辛苦。”妻子温柔地说。志强在电话里，明显听到妻子声音嘶哑了。
“累了你就多休息，平常多买些补品吃。”志强安慰着说。
“嗯，我会知道的，你在外面也要注意，没个人帮你煮饭温粥，不要吃生冷的东西，吃坏肚子可不是玩的。”

志强时常听着妻子温柔缠绵，心里软得像一根水草，可是挂了电话，他又抱着小丽入睡了。

这些他远方妻子是无法知道的，列车越往北方开，志强心里罪恶就越重，至少是他自己增加给自己的。

可是他又想着不让妻子知道就可以，外面世界有许多无奈，他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
列车哐啷哐啷向北方奔跑，志强狠心把关于小丽的照片删除，一张接一张地删除，删除一切就可以当什么事没发生过，就像白雪覆盖那土地，只剩一片白茫茫。

结婚第一年，志强确实带着妻子出来工作的，也是夫妻搭档干活。可是妻子不久怀孕了，只好回到家里。
家里也很需要她，父亲早早去世，老母亲身体越来越差，随着孩子接连二三地出生，她再没跟志强出来打工，常年成为村里的留守妇女。

妻子在家照顾老人，小孩，还在耕种，家里真不可能没有她，今年十月她又生下一个男婴儿，志强知道这是他去年回家播的种。十月妻子分娩时，志强想回家，但被妻子阻拦，说路途遥远，回家一趟花费多，不如把钱省下来。

有时候志强在出租屋打电话时，也会跟妻子说些爱意满满的话。小丽听到竟有醋意，那会志强就觉得小丽可怜，挣一些不着边际的幸福。 志强又把对妻子爱意抛开，疼惜眼前人了。

志强开始虽然跟小丽住一起，那也是为了派遣孤寂，也会提防着小丽，时常听到身边一些人被算计，卷走钱财。

慢慢地，志强了解到小丽的善良，在得知自己怀孕时，她竟然想生下来。她说她回家跟老公离婚。
 可是志强听了直摇头，这样打乱所有人的生活。“我们开心一下就好了，不要当真。”他对小丽说。“我不可能离婚的。”
小丽最后妥协了，志强自觉没为小丽付出什么，可小丽却动了真心。

在回家的列车上，志强把手机里的照片几乎清除，可是他在一张照片上停留了，照片上：小丽依偎在他肩膀，他俩幸福地对着镜头笑，身后是一片大海，碧海蓝天，把他们映得格外清晰。

志强记得那天刚好发工资，大家都拿到了奖金，公司放假一天，小丽说她长这么大没看过海，家乡四面都是山，她想志强带她去看一次海，志强点头答应了。

在海边他们随波逐浪，把脚印印在沙滩上，每一步都仿佛是爱的见证，海风吹拂着小丽的秀发，志强忍不住从后面抱着小丽，让海风轻松吹送。

“要是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小丽说。
“你为我唱首歌吧。”志强说。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就让它吹送飘远……”
小丽唱完转身和志强相拥，难过地哭泣:“我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坏女人，我会受到惩罚，天打雷劈，死以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志强紧紧抱着小丽，嘴里也喃喃地说:“我也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眼泪不自觉滑下来。
那时他也知道自己爱上了小丽，好在风很大，浪很猛，很好掩盖他的心声。
列车上志强盯着照片上的碧海蓝天，仿佛又听见海浪的声音。

想睡的猪

(八):  爱的痛女的痛

那天看海回来，两人心里都患有心病，明明相爱，因为家庭关系，所谓的爱披着一层罪恶的外衣。
志强有心冷落小丽，不跟小丽说话。小丽也赌气，一声不吭，两人都不再说话。
志强甚至又开始睡在地板上，小丽也不管他，但是对方的一声叹息，一声咳嗽，随时牵动全身。

上班他们也不说话，志强要什么，小丽就递给他；志强想喝水，小丽早早把水放旁边，若无旁事地干着活；小丽有些粗重的活干不动，志强一声不吭地帮忙抗走。
他们心里堵得很，却找不到一个缺口发泄。谁也不想先开口，爱到深处原来如此痛苦。
在下班回出租屋途中，路过公园旁边有个点歌摊，平常一块钱可以唱一首歌，小丽和志强休息的时候也到那里唱歌几首，经常会唱《心雨》。

但今晚点歌摊放着一首歌，小丽却听住了，只见歌手深情唱着:
“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放任我的追求，给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当听到:“越过道德的边境，我们走过爱的禁区，享受幸福的错觉，误解快乐的意义。”

小丽内心一阵拗动，分明就是唱给她听，忍不住蹲在路旁哭泣，好在天色已暗下来，没人留意她。
两人冷战好几天，大家都知道心病何在，却找不到药物医治。
有一个晚上，也许夜太静，窗外月光太美太温柔，志强从地面爬上了床，悄悄钻进被窝，毫无防备压住小丽……
“还以为你一百年一万年不理我呢。”小丽刹那间泪如涌泉。

志强不出声，但滚烫的嘴唇游移在小丽的脸上。
“大哥——”小丽轻轻呼唤。“小丽——”志强喘着气回应，又像在呼唤。
“大哥——”“小丽——”
“大哥——” “……”

两人像是在喊山，把积压多日的情感随着呼喊声，释放出来。
第二天早上小丽起床下面条时，在面条里加了鸡蛋，又加肉。这是平常没有的待遇，他们一直过着节省的生活。
回忆着点点滴滴，列车上的志强犹豫着要不要把最后这张照片也删除，突然火车一声长鸣，它到站了。

天已经亮，志强赶紧起身收拾行李，准备下车，北方并没有下雪，寒风呼啸，却很干燥，小丽想错了，外面并没有白茫茫一片。
走出火车站，志强再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到了村口。妻子和四个孩子，还有老母亲，远远向他挥手了，像欢迎一个英雄回家。
志强惦记着那张照片，心里却暗想：只剩一张，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这样想着，已经来到妻子和孩子面前，三个孩子高兴蹦跳簇拥着他。
今年十月出生的男婴伏在妻子背上，还熟睡着呢，妻子害羞低下头，微笑着接过他的行李箱，老母亲却笑得流泪。
照片已经是来不及删除了，志强想不到这张照片会令他夫妻关系破裂，这也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身边都是欢声笑语，满满的幸福。妻子，儿女，母亲，围绕在身旁，多么美满的家庭。

这跟小丽独自一人在出租屋，坐在板凳上喝水被呛一口，毫无关系的。
志强走后，小丽在出租屋异常孤单，可是这跟志强的妻子阿莲又有什么关系呢，此刻日夜思念的心上人终于回来，她盼到了。
阿莲1号晚上听到志强说，不出两天时间他就会到家，车票已订好。

志强那边挂上电话后，她还久久握住话筒，沉寂许久的心，犹如一块小石子，突落一泓春水里，涟漪泛漾，孤独留守一年，眼看就要团聚。
可她心里也略过一丝顾虑，刚碰巧这两天来例假了。常言说小别胜新婚，何况他俩分开整整一年，志强那头崛牛，阿莲是知道的，全身只剩力气。

可她转念一想：都四个孩子的老熟人了，况且志强回来不是一天两天，怎样都得个把月，天寒地冻，地里庄稼早已收割完，大把时间团圆。

放下电话，阿莲平复一下凿开口子的心情，悉心安抚四个孩子入睡，一个人坐在梳妆台，静静地端详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橘黄的灯光下，依然能看清爬上眼角的皱纹。

阿莲心里虚晃一阵，心想：“岁月不饶人啊，每日地里风里雨淋日晒，都成黄脸婆了。”
她顺手拿起梳妆台边角那瓶日晚霜，打开盖子，用右手食指挖了一小撮，放在左手掌心，右手搓均匀，往脸上抹了又抹。

手法略显粗糙，平常忙着照顾孩子老人，又忙着弄地里的庄稼，能有什么时间打扮呢。
用一盘清水洗把脸，已是对这张脸最大尊重，况且男人不在家，涂那么白给谁看。

村里的闲汉倒挺多，那些吃饱无所事事的懒人，阿莲连看一眼都嫌弃，村里的人都夸阿莲老公志强有能耐，会挣钱。

阿莲自然把老公当成是男人中的极品，至少是在村里面，数一数二的。
志强出外打工后，阿莲就心如止水，一心一意把家照顾好，连三姑六婆的聊天，她都很少参与。

梳妆台的日晚霜还是去年底，志强从广东打工带回来给她的，一大瓶，足有巴掌大，也不知过期没。打开盖子，香气袭人，阿莲自觉没过期。

当时志强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掏出这瓶日晚霜，递给阿莲。阿莲心里还不怎么高兴呢。
“你是见我老了吗？千里跋涉就带这瓶东西回来。”

“傻瓜，这是牌子货，大美人关之琳卖的广告呢，我们小县城还买不到呢。”志强笑着说。

说起关之琳，这个假象情敌，阿莲就更来气了。跟志强结婚那天，她发现婚房墙壁竟贴着她大大的海报，看起来美艳动人。还是志强亲自贴的。

阿莲自然醋意大发，她不喜欢她的睡房出现第二个女人，即使是一幅不相干的明星画像。男人那猪脑子想着什么歪心思，十个手指头，随便掰一个都能猜出来。

三朝过门后，阿莲还是勒令把墙上的关之琳海报撕下来。志强心有不舍，最后还是撕下来，贴到客厅墙上去。家徒四壁，出现一个大美人，也算蓬荜生辉了。

想睡的猪

(九): 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

阿莲嘴上说归说，还是很高兴把那瓶日晚霜收下。
当天晚上，她也像今晚那样坐在梳妆台，打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小点，手掌心涂开，顿时房间香气四溢。
阿莲那会没记恨她的情敌关之琳来，因为透过镜子，她看到志强坐在床头正静静看着她，像一头饿极的豹子，随时扑过来咬她。
那晚阿莲就沉浸在香气里，手指间，眼和鼻，口和耳，都弥漫着日晚霜的香气，还有志强嘴里呼出的烟草味，阿莲真醉了，那头饿极的豹子也满足了。
去年志强进门递日晚霜给阿莲时，还不忘报价，他说小小一瓶，也花了他五六百元。
阿莲今晚认真看了一下瓶子里的分量，至少还剩三四百。
可她怎么也猜不出，这瓶日晚霜还是一个叫小丽的女人帮她挑选的。

镜子里面的自己又不比一年前了，阿莲感叹日晚霜也阻挡不了衰老，天若有情天亦老，何况是人。
说不定老公志强每天在工地上日晒风吹，都成了老头子了，谁嫌弃谁呢。
阿莲一个人自顾在夜里想，想到“老头子”三个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觉脸颊绯红，像丽日桃花。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镜子里面，缓缓向她走来，十八岁她就跟志强谈恋爱了。

当时志强骑着一辆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在田陌间穿梭，树木和庄稼一排一排往后倒退，好不威风。
骑上摩托车，从村头到村尾也就眨眼间的事。
十八岁的阿莲满心崇拜，当时村里连单车都没几辆，但志强已开上摩托车。
志强南下广东挣得第一桶金，好多人还在村里脸朝黄土，守着一亩三分地。

阿莲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坐上志强的后座，抱着志强，任由秀发飞舞，春去秋来。
在十月的尽头，他俩到到镇上民政办扯了结婚证，杀了一头猪，到菜园拔几箩筐萝卜，炖两锅菜，摆了几围酒，便成为夫妻了。
这一晃，十几年过去，阿莲对着镜子捋了一下发鬓，那个青春明丽的十八岁少女消失了，出现在镜子里面的是一个四个孩子的妈妈，眼角爬满了皱纹。

日晚霜似乎已经过期了。
这十几年，志强每年年底回来，待一头半个月，吃过年夜饭，就又南下广东挣钱了。阿莲就在家等春去，等秋来。
等树叶绿了变黄，黄了飘落地；等地里的麦子一茬茬变绿，一茬茬变黄，还有那些番薯，芋头啊，土豆，玉米啊，全部从地里搬回家，
她就知道一年又熬到头，熬到她心上人出现在村口，她把所有的煎熬化成满心欢喜，扑了过去。
再等到晚上，安顿好一切，她才肆无忌惮抓住他。

那会所有思念倾囊而出，她抱住心上人，不知道是哭啊，还是笑啊，才对得起一年的煎熬。
隔壁大婶常说阿莲跟守活寡一样，丈夫回来几天，床没睡暖又得跑出去。
可是就那么几天，只要老公紧紧抱住她，满心满眼满嘴都是她，便可填满她一年留守的空虚。
在这穷乡僻壤，不跑出去，怎么有出头呢，阿莲显得无怨无悔，志强每月寄钱回来，生活就有了盼头。

志强电话里说已订好车票，阿莲听了不免高兴，说了好多话，但她忘记把家里母猪今年两胎都生了15只猪仔的事，告诉丈夫。
两胎猪仔卖了好些钱，可惜第二胎时，母猪睡觉竟压死两只小猪仔，
阿莲心疼了好几天，她只好把猪仔用箩筐装起来，等它们饿了，又放进猪栏里吃奶，吃饱了又装起来，直到猪仔大了才放心。

那段时间真的劳累，刚好碰上地里收割玉米，箩筐的猪仔半夜饿得嚷嚷大叫，阿莲每晚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放它们去吃奶吃饱又抓它们到箩筐。

这样忙下来，发现天边已发亮，新的一天一到来。阿莲顾不上睡觉，又得忙其他了，好在最后猪仔卖了个好价钱。

阿莲没告诉志强的，还有她半夜起来喂猪仔时，隔壁那个闲汉竟想欺负她，她拼命挣扎才脱手。

阿莲想到这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想嚎啕大哭，可惜孩子和婆婆都熟睡，又怕吵醒他们，只好抹抹眼泪，上床睡觉去了。

“死老头子，回来我得捶你两拳。”

阿莲竟带着丝丝甜蜜，进入了梦乡，因为她老公已定好车票，不出两日就要回来了。
这时志强却在出租屋里，跟小丽挨在一起磕瓜子呢。

天亮了，隔壁婶子发现阿莲已洗了被子，在院子里晾晒。

“莲嫂子，今天天色灰暗，似乎要下雪了，你怎么还洗被子呢，晒得干吗？”邻居大婶问。

“起床时，我看天边云霞灿烂，想着是个好天，谁知一下子竟变了。”阿莲笑着说。

“莲嫂子，亏你种了那么多年庄稼，竟不知‘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的道理。”

“由它去吧，反正天去晒，天晒不干，风也会吹干。”阿莲说。

隔壁婶子近来对阿莲有些许意见，她竟觉得阿莲勾引她老公。她竟想不到是她老公偷鸡不成，反到处说阿莲不守妇道。

阿莲阴天洗被子这件小事，被隔壁婶子在其他妇女中，大力渲染，竟成了村里一件大事。
这些妇女老公都不外出，喜欢呆在家里，数一二三四，打打麻将什么的，农忙时去地里干干活。
她们都没猜出:阿莲老公志强就要快回家啦。
阿莲打算洗干净被子，到时和老公好好钻进被窝里，亲啊爱啊，慰藉一年分离辛酸。她要用干净的被子紧紧裹住两个人，裹住难得的团圆。

想睡的猪

(十): 妻子察觉，回家的老公不像在外地憋了一年

村里的妇女见阿莲大清早洗被子，便聚在一起说她的闲话。
“你说大冬天洗什么被子呢，肯定是昨晚偷汉弄脏的。”
“我看十有八九，她老公志强一年不在家，她就守得住？”

“守得住才怪，我老公三天不在家，便浑身不自在，而她呢，一年接一年地守，比庵里的尼姑还能耐，我就不信她不想男人。”
“我也不相信，志强每年过年才在家那么几天，就能把她喂饱。”
村里妇女心里多少有点嫉妒阿莲老公上进，肯南下广东挣大钱，而她们每天对着老公大眼瞪小眼。
她们也不愿意老公独自一人到外面打工，怕跟其他女人鬼混。

她们常说：“阿莲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挣再多钱也没用。”
“现在洗被子，怕发霉都干不了。”一个年级较大妇女说。
“人家说天晒不干，风也吹干，吹不干看她今晚拿什么盖。”
“听说她老公志强已经买好车票，就要回来了。”

“哦——怪不得，原来她男人要到家了，准备滚床单呢。”
那人刚说完，七八个妇女就哄笑起来，天空确是比早上还阴暗了。
洗了被子，阿莲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志强的衣服也洗一下。
想了一会，还是作罢了，夏天曾洗过一次了。

她想趁有时间到镇上买两瓶白醋， 昨晚照镜子，发现她脸上的皮肤，比以前黝黑好多。
她想买两瓶白醋回来，倒些进洗脸盘的清水里，洗洗脸，不出两天就会白很多，偏偏家里都是山西陈醋。
都说一白遮三丑，白醋还可以淡化眼角纹。阿莲常常用这方法美容，比梳妆台那瓶日晚霜效果好多了。
可天天到地里干活晒太阳，什么神仙水都难拯救她的脸。

三个孩子起床，看到妈妈洗被子，也嚷着他们被子也要洗，阿莲叱咤他们几句，才丢开去玩了。
婆婆抱着小孙子，想着儿子快回家，心情也比往日好。
两天后的早上，志强回来了。一家人在村口快活迎接他，那个早上比大年初一还高兴。
阿莲冷眼看丈夫，竟不是“老头子”模样，似乎还更年轻有活力了，怎么看都不像憋了一年的男人。
或许广东水土养人，都说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想必那里真的是繁华地带，人自然也流光溢彩。
志强也满脸笑意看着她，她倒不好意思低下头了。

刚进屋，他就从包里拿两瓶活络油给他母亲，说是托人去香港买回来的。老人常年有风湿病。
接着又拿出一大包糖果派给小孩子，小孩子更是欢天喜地。阿莲赶忙收藏一半糖果，说不能一下子吃完。
志强又打开行李箱，把买给孩子的衣服拿了出来，三个孩子高兴得哇哇大叫，当即就要穿出去溜达。
阿莲又全部夺回来，说大年三十那天洗完澡再穿。现在就穿，过年时就不是新衣服了。

但是三个孩子死活不愿意，最后志强只好说穿着到村口溜达一圈就回来脱掉，等过年再穿。
等三个孩子跑出去炫耀后，志强也把买给阿莲的红色中长外套拿了出来。
“绝对牌子货。”志强说。
“红红火火的，我穿上去好看吗？”阿莲笑着说。
“好看！”婆婆插嘴笑着说，随后她到厨房下饺子了。

可阿莲舍不得现在穿，她也要留到新年再穿。现在她最重要到厨房和婆婆一起下饺子。
小丽猜对了，阿莲大清早起来做了两盘饺子，慰劳志强。猪肉白菜粉条馅，是志强最爱吃的馅料。
一年没见面，似乎生疏好多，阿莲竟不好意思单独跟志强呆在一起了，可能得吃碗饺子，喝口汤，缓解一下分开后的距离。
早春离别那天早上的断点，随着志强进屋，又慢慢拼凑在一起了。

志强今年离家那个早上，阿莲也起早床做了两盘饺子。她一声不响捻着饺子皮，炒馅料，仿佛所有离愁都包在饺子里面去。
偏偏小儿子起床就大嚷哥哥偷了他的玩具枪，两个孩子大吵大闹，还打起来。吵得阿莲烦躁不安，就把他俩打了一顿，都忘记去下饺子了。 志强起床后，也顾着教育两个儿子，忘记肚子饿了。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饺子煮熟也没时间吃就赶火车去了。饺子煮熟如不捞起来，很快就烂了。
阿莲在厨房忙着捞饺子起来，不知老公志强已出门了，两个孩子还不时嘀嘀咕咕吵着他们玩具枪。
阿莲站在门口，看着出村口的路，静静看两眼，无趣地回屋，又得熬一年才见面。

每次离别那晚，两夫妻都说很多悄悄话，激情相拥，对比离别后，过于冷清了，阿莲只好默默流泪。
慢慢地，阿莲接受离别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花开花谢花结果，也是一个圈的循环。
现在老公又平安归来，就是画了一个圆。她趁孩子还没回来，也想到房间里试穿一下新衣服。锅里饺子有婆婆看着就好。

“臭美啊。”志强随即也走了进来。

“买给我的，穿不得了。”阿莲端详着镜子说。

志强点了一根烟，帮她扯扯衣角。

“我们都买了，妈怎么不帮她买一件呢。”阿莲说。

“妈的衣服到镇上买就好，你以为我的行李箱像卡车那么大，什么都装得回来。”

志强说着，把烟叼在嘴里，伸出双手狠狠掐了一下阿莲的腰。

“唉哟！”
屋里传出阿莲的笑声，无比欢喜啊，比喜鹊登梅报喜还开心。

“刚好那个来了。”阿莲红着脸小声对志强说。

“哦，这么巧。”志强狠狠白了她一眼，又掐了阿莲一下，阿莲这会没闪躲，由着志强用力掐。

“吃饺子咯。”母亲猛然走进来，很不客气喊了一句，志强和阿莲倒吓了一跳。

大概是饺子煮熟好久，没见一个人主动来吃，母亲等得不耐烦。
“我们去吃饺子吧。”阿莲温柔地说。
“等一会。”志强悄悄把门关上，抱着阿莲就亲下去，“想死我了。”志强激动地说。
“不行呢大清早的，咱去吃饺子，不然会煮烂。”阿莲推开志强，欢天喜地走出房间。
志强看着阿莲背影，笑着说了句:“岂有此理，今晚我不放过你。”
此刻在他脑海里，小丽和阿莲，或是阿莲和小丽，一点区别没有，这或许是男人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