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自己

恒爸

2000年的大山里的生活如何呢？我们搬家的时候是暑假，正是山中景色宜人的时候，空气清新，鸟语花香，喝着山泉水，吃着纯绿色山野菜，正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所谓“山沟”便是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我们住中间，所以这个村子的名子叫“头道沟”，山后面还有“二道沟”。数了数一共不到二十户人家，而我妈的第二任丈夫由于是村中唯一的文化人，又是村中小学的老师，又姓高，所以大家尊称他为高老师，高老师在村中人缘特别好，再加上把我妈领回村，所以更加神气，红光满面，每天洋溢着幸福感，成就感。

    刚到村里的我们娘俩倍受优待，每个村民跟我们打招呼都满脸笑容。说实在的夏天的大山中的确很好，氧含量很高，所以每天都会神清气爽，似乎每天都精神百倍，这种感觉给了我们一种幸福的错觉。

    事实证明幸福是有前提条件的，经济基础是很重要的。我妈跟高老师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号称有两万的外债，我妈认为这种程度努努力是能还清的，所以很有信心能把日子过好。但是时间长了发现这个外债越还越多，多到整整二十年“还饥荒”成为了他们过日子的住旋律。

   具体过程是这样的，最开始他以给自己前妻看病为理由欠的外债，这是不可抗力，而且显示他还有情有义。等到这两万块快要还清的时候，又出现了七万块外债，而且这七万是跟我妈结婚前就有的，没敢全告诉我妈。这人品是有问题的，极不坦诚，可是婚已经结了，而且都过了两年了，没办法硬着头皮过吧！

   还债的日子过到了2009年，终于快要还清的时候，又被一老头骗了，名义是当时有农村的回迁房，老头说可以帮他弄一个农村的房子，然后楼房建完可以直接分到楼房。结果被骗了四五万，在当时十万块就可以在我们当地的县城买楼房了。再后来又被当时的最流行的组织“传销”组织骗了三年，又赔了一大笔钱。再后来又去买“黑茶”，又去租门市买膏药，一直在上当，当当不一样。这些事儿的背后也都有我妈在，现在看来这俩一对儿“蠢人”。

恒爸

直到2019年，他俩的婚姻走到了尽头，他还背着数不清的外债。所以这二十年来，他俩一直过着穷日子。总结一下，他俩不仅见识短，还不听劝，虽然是知识份子，但头脑不太灵，总是上当，受骗，而且他俩也不是诚实的人，从结婚到最后彼此都不坦诚，骗来骗去误了自己一生，最终骗的是自己。以谎言开始，以谎言结束。

    时间回到2000年的“山沟”。生活环境虽然挺好，但不能忽略四季的变化，冬天来了，山里的温度要比山外冷很多，我们家靠烧木头取暖，晚上睡觉甚至要戴帽子。最难过的是每天上学、上班要走将近五公里的山路，又冷又黑，这也只是数不清的困难中的一部分。被债主上门讨债更是家常便饭，我也是体验到了招待那种进门阴着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来客的感觉。我妈也应该很少体验，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很尴尬。

    还有生活方面，由于山里没有商店，所以要想采购物资，必须要等有小贩来村里买东西，要不就要求一下有三轮机动车的人家，开上三四十公里去镇上，所以我家也难吃到新鲜的食物。

   还有就是由于教育水平的缘故，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因为毕竟我妈是教师身份，对我的学习还是很重视的，最终她决定“走出大山”。山中的生活体验了半年，这半年是有多荒唐。由于我姥爷的面子还在，我妈工作的调度也很顺利。

    总结一下这半年，首先是看到了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的生活状态。很艰苦，但苦是相对的，如果没体验过富裕，吃苦则是生活的常态，换而言之，人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没有吃不了的苦。大山中人的生活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很少有现金上的往来，而且他们之间的交流很简单，有很大一部分人语言很匮乏，就比如说串门，来了之后往那一坐，也不怎么聊天，都用嗑瓜子来打发时间，到饭点儿了，客气一下，但也基本上不吃饭，就走了。他们物质上，精神上都很贫瘠，但是时间上却很富裕。

    这半年我上学放学跑了一学期的山路，身体上倒是结实了很多，但回到原来的班级里，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好像看山里走出的孩子一样，之前的语言体系都被改变了，我自己也感觉到我怎么说话这么“土”了，环境确实能改变人，尤其是我这样的小孩子，还好时间不长，回来之后我也很快找回了原来的节奏，也很快跟以前的同学找回了友谊。这个千禧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恒爸

接下来的一年里日子归于平静，我们回到镇里之后偶尔也有债主登门，我妈这边的亲戚对于高老师还是有些不太接受的，但是毕竟我妈已经“成年”又不能太干涉，所以也就面儿上过得去。但话说回来，他对我妈还是很照顾的，家里的大大小小的活儿他全包了，而且还做的一手好菜，我印象很深的是排骨、酸菜、鱼，这些都是他的拿手好菜，小日子过得还算有滋味儿。

    从山里回来之后，我爸再次回到我的视野中，因为政府离学校很近，我放学后去他办公室写作业，写完作业再回家。但是后来他们同事一看见我就跟我聊一些我家里的事，问一些有得没得“八卦”，我也就不去政府了。

    记得有一次运动会上，我在那里看比赛，老师碰了我一下说“你看谁来了！”我一回头，看到我爸就坐在我身后，我们相视，可是没有一笑。这个目光接触让我有了一种陌生感，似乎也有一些内疚，因为我那时候小，管高老师叫“爸”，我似乎是“汉奸”，我背叛了我爸，所以不敢跟他对视。这时他从兜里拿出五块钱给我，我接过钱，鬼使神差的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过头，但转头的瞬间，我看到我爸眼圈红了……老师也是神助攻，来了句“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这么客气呢！”是啊！他是我爸，本是这世间少有的亲密关系呀！怎么变得这么陌生？这个问题竟然是二十多年后我才找到答案。

    当时的我爸在我眼中是那个带给我生命，给予我幸福的人！同时在我心里却是那个“出轨者”，就是同时剥夺我完整家庭和幸福的矛盾体，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矛盾心理，所以表现出来的状态就是这种陌生感。而二十多年后，我从我二舅，我大舅家的大哥口中听到的评价是“当年的事儿，不能全怪你爸”。这个评价我信，因为二十多年了，我了解了我妈。此时的我也只能用笔记录一下，因为“过去无法挽回”。而我跟我爸之间的这种陌生感持续到了现在。

恒爸

2001年的暑假，我爸要带我溜达，我很开心，因为自从他俩离婚之后，我爸每次出现都会给我带来或多或少的惊喜，要么是小礼物，要么是好吃的，要么去饭店 。这次要领我溜达，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惊喜。

     我跟着他从镇里坐车到县里，从县里坐火车到市里，望着窗外的风景，心中充满了期待。下了火车，又坐上公交，最终来到了一个小区门前，我爸说：“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走进小区，来到楼前，开始上楼，走到顶楼，还没敲门，门开了，露出半张面孔。此时我见到这张面孔倒也不意外，因为她正是那位早在98年过年去过我家，后来被大家传说成破坏我家庭的始作俑者，我叫她陈姨。

    自我父母离婚后，我所听到的所有关于他们离婚的原因都是我爸出轨，净身出户，而我爸对这项罪名也没否认过。所以此时的陈姨在我眼里是仇人，她的面孔是如此的狰狞，面对这样一个人，我应该表现出的是愤怒、厌恶、不接受。可是此时站在我身后的我爸的情绪却是开心、幸福，而我的内心对我爸又有所亏欠，而且我最希望得到我爸的爱，此刻的多种情绪混合到一起体现出来的表情竟然是“笑”。准确的说应该是“假笑”。我知道从那一刻开始，笑容对于我来说不再是心情，而只是个表情了，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会“笑”了，也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了，我的情绪和肉体自此分离开了。

    现在想想这二十多年，我一度有一种错位感，就是一种我不是我自己，而我在演我自己，我不仅不会表达情绪，甚至我都没有办法表达我自己内心的想法！可能是在那一刻，我非主观意识状态下，把真实的自己“封印”了。

    “假笑”过后便是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这位我明明很讨厌却又不得不相处的人，没有血缘，却占据了我亲人的位置的人，占据了这个特别神圣位置的人，我想把她放到那个位置，但我却不能自己骗自己，我真的做不到。而此时此刻的我爸，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变化，或者注意到了，而心里想的是“小孩子，能懂啥，以后慢慢就好了！”他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把我送来的第二天就走了，他把我跟陈姨单独放到了一起。面对一个不是我自己家的环境，面对一个不是我妈的女人，我想反抗，可是我没有勇气，我太弱小了。

恒爸

这个暑假我过得很不自由，我做任何事都会被嫌弃，因为一个农村小孩还是不太适合在城市生活的，比如进屋脱鞋，上完卫生间冲厕所等等，还有很多卫生问题也很难注意到，因此被骂过很多次，弄得我越来越胆怯。

    暑假过后我爸问我要不要来市里上学？我坚定的说“不要，”无论如何也不要。虽然我爸做了很多努力，比如给我买动画片影碟；给我买肯德基；带我去水世界……城市的生活太多样性了，也曾一度让我沉迷，可是这些代替不了随心所欲的自由。现在的我想起那年暑假，虽然涨了很多见识，可是没有幸福感，可能是人不对吧！所以我总结，好吃的、好玩的、好景色都是空的，只有对的人在身边这些才会表现出它该有的作用。

    接下来的生活归于平淡了，平淡到在我的记忆里甚至都没留下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只记得高老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竟然把工作调到了我们镇里，然后跟我妈继续过上日子。时不时的还是有债主上门讨债，每次来之后，他俩都会大吵一架，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我妈单方面的骂他。但总的来说，这个家庭的完整度很高，我很自由，可能是我妈在家庭中的经济地位的原因吧！我从来没顾及过高老师的感受和想法，在家里我行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