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悲哀

飞走的蒲公英

     无尽的黑夜笼罩着东瓦梁，也笼罩着德奎父子。
      世茂老汉的心中因为德昌媳妇而充满着惆怅，还有错打在大儿媳头上的那一棍而产生的懊恼，让世茂老汉的内心陷入深深的自责。漆黑的夜，不但隐去了东瓦梁上的田地轮廓，也隐去了东瓦梁下山的路，德奎拉着他爸的胳膊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着下山，无形之中他分明感觉到父亲的背驼了，腰也弯了，人也更老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的做父母的好儿子、大姐的好弟弟、弟弟妹妹的好大哥、妻子的好丈夫，到头来却依然无法让这个家变得和睦、规整，更无法替父亲分担和缓解内心的忧愁与苦闷，感受着父亲在自己手中逐渐驼下去的背和弯下去的腰，德奎心里五味杂陈，无尽的心酸涌上心头，他细数着陈兰花种种过往的行径，回想着兄弟德昌的种种，最后却只能狠狠的恨着自己。
     在得知今天村里人在自己背后的窃窃私语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这位亲二嫂带给自己的“大礼”，秀兰心里也恨，她对这个二嫂本来就所剩不多情分也随着真相的浮现而消失殆尽。

      父子两摸索着走到崖边的时候，村里只剩星星点点的灯光，多数已经进入梦乡。
      大门虚掩着，兰花也早被凤兰拉回屋里，所有房间都亮着灯，却没有半点往日那种欢乐的气氛，周围的邻居家也没有半点声音，在黑夜的映衬下一切都显得那么静。
     德奎轻轻推开院门，德奎拉着父亲手依然没有松开，借着微黄的灯光，德奎看见父亲目光有点呆滞，青黑的脸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不知从何时开始父亲竟如孩童般紧紧攥着自己衣袖。德奎一只手掀开上房门上的帘子，发现母亲盘坐在炕头无声的摸着眼泪，大姐凤兰坐在母亲边上不停抚摸着母亲的后背，今晚的所有场景都是德奎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却都是现实。
      德奎轻轻叫一声：“妈，我们回来。”

     “回来了！”德奎妈双手搓一把眼泪，抬眼看着摸黑进来的德奎父子两，赶紧起身，并吩咐凤兰赶紧去给给她爸倒点水洗把脸。
      世茂老汉就像个退回到小时候的老小孩儿，被人指挥着洗把脸，又推上炕睡觉。
     安顿好老头，德奎妈才跟德奎说柳叶儿在那边屋里躺着你去看看，又问德奎今晚谁在窑上看场？
     “等下换是我去看场，把德昌换回来。”
      “好。”
      德奎这才转身来到他们房间，柳叶儿闭着眼睛侧身躺着，秀兰两腿吊坐在炕边，看大大哥进来，秀兰忍了一晚上的委屈瞬间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德奎看着哭成泪人的秀兰，德奎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说：“谁把我们的‘监工’给惹了？新衣裳买到了吗？”
     秀兰这才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给大哥，还说大嫂头上破了很长一个口子，流量很多血，流的满脸都是，那会子大嫂直说头晕，咱妈就让大嫂过来躺着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都成丑丫头了，以后还咋做监工？”秀兰这才止住眼泪从大嫂房间退出来。
     德奎撩起贴在柳叶儿额前的头发 ，果然额头上有一条长长的裹着细软绵土的印子，细绵土被血浸透干在了上面。德奎俯下身在伤口的旁边轻轻亲了一下，被惊醒的柳叶儿抬眼看见德奎趴在炕头看着自己，说自己头晕，德奎轻抚着柳叶儿的脸说：“很晕吗？能不能坚持，能的话你先坚持一下，等忙过这几天带我带你去镇上的医院看看。”
     柳叶儿说：“没事，我躺一下就好了。”

    “那你先躺着，我今晚还是去窑上把德昌换回来，等下我叫大姐和秀兰过来陪你一起睡。”
     德奎出去，找大姐凤兰说：“今晚和秀兰一起去他们房间睡，柳叶儿说头有点晕，你俩今晚照看着点，等下我要去窑上把德昌换回来。”
     “你去吧，家里我会看着的，今晚尤其的黑，你把手电筒拿上。”
     德奎这才放心的出门，依旧把门虚掩上，匆匆赶往窑场。

     此刻的刘家坡村寂静无声，村里的狗也都进入了梦乡，四周黑蒙蒙的，德奎也懒得打开手电筒，就凭着感觉顺着家门口出来的路用脚摸索着往前走，直到崖边的埂子上才打开手电筒，如果从崖边上跌下去，家里又要乱套了。
     德昌远远的看到晃动的光点向这边移动，就知道应该是大哥来了。
     “家里没事了，你回去吧，把手电筒拿回去。”
     德昌接过大哥递来的手电筒，刚想转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愣了半天才缓缓的说了句：“大哥，对不起啊！” 说完便蹲在崖边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咱兄弟两个你说这个干啥？赶紧回去吧，很晚了。”
     德昌头也没抬，只轻轻叫了声：“大哥......”
     德奎看着支不动德昌，德奎也过来在德昌的旁边蹲下，“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我也有错，只是苦了咱爸咱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这些烂糟是操心，以后你要看紧点，可不能再这样闹腾了，咱爸咱妈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折腾，秀兰今晚也气坏了，哭的稀里哗啦，别的就算了，真不应该把秀兰也扯进去。”

     德奎顿了一会儿，又说：“今晚我找到咱爸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东瓦梁上抹眼泪儿，回去的路上明显感觉到咱爸一下子就背了驼了，腰也弯了，哎，你今晚回去先不要吭声了，今晚已经够折腾了的，早弄出点什么动静来，就不好了，这要慢慢来，好了，回去吧，明天窑上还要用人哩，赶紧都缓着，今天已经累一天了。”
      “嗯”，德昌这才起身，拿着手电筒缓缓的往回走，德奎望着那点摇晃不定的光点慢慢远去，在心里默默的感叹，就德昌这个性子，这往后的日子他要咋过呢？人这一辈子，打开头上毁了，后面就全毁了。

飞走的蒲公英

     第二天，凤兰最先醒了，看着柳叶儿还动静就想着让她多睡会儿，凤兰轻轻叫醒秀兰打扫卫生，自己挑着担子去井台边打水。井台边最闹的时候就是早晚，早上全村的女人都来井边打水，顺便互通村里的闲言碎语，晚上大半个村的老少爷们就集中在井台边闲聊消磨时间。
     虽然结婚很多年了 ，但是对于娘家村里的有些情况凤兰还是一清二楚的，老远的就听见一群女人嘻嘻哈哈的声音，凤兰料到这又准是说到谁家不好的事情乱嚼人舌根呢！希望不是自家，更不是秀兰，凤兰一边走一边侧耳仔细听着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凤兰，凤兰！”

     突然听见有人喊“凤兰”，凤兰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来庆家的婶子在菜园子的墙根豁口处喊自己，凤兰挑着担子走过去，来庆家婶子告诉凤兰，昨天兰花跟谁家谁家的女人在一起扯秀兰的闲话，今早上那女人一到井台边就开始扯闲篇，你家昨晚的事已经被传出去了 ，那些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还都是势利眼，秀兰和小郭是一对儿，却只敢说秀兰，丝毫不提及小郭，兰花也真是的，以后可真要看紧点，再不能这样了，说她在那站了半天了，那些女人一个个的嘴长是非多。
     凤兰朝井台边看了一眼，“没事，婶子，咱村这样都多少年了 ，都习惯了，来井边打水可能不是主要目的，主要就是为了说几句闲话顺便才打水。”

     凤兰挑着担子朝井台边走去，那群女人看到是凤兰，个个都收住声，看着凤兰走过来，“哎，凤兰，今天怎么是你来挑水？柳叶儿呢？”
    “好不容易赶上我回来，今天让柳叶儿休息一下，我来换她，你们也都打水呢？刚才看你们都聊得那么欢聊啥呢？”凤兰紧追着问。
     那群女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找不到个合适的理由，其中一个说，“柳叶儿是不是怀孕了？刚才正说呢，柳叶儿也这么久了还不打算要孩子，今天没来挑水是不是怀孕了？”
    “这个不太清楚，还没问 ，没怀孕也能缓一天啊。”

    凤兰一边放下担子一边问：“昨天是不是有人说我们秀兰了，你说咱这都是一个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小孩的舌根也嚼，你们要是听见了可一定告诉我哦！”
    “有吗？没听说啊？什么人也真是的，秀兰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乱嚼什么？”
     “就是说呢，我家秀兰一向规规矩矩，小郭也是实诚人，也不知道什么人是羡慕嫉妒还是别的，尽乱嚼舌根，过两天浩子结婚，小郭还带秀兰去参加呢，不要到时候再传什么闲言碎语的，浩子和小郭是同事又是哥们儿，人家城里人结婚都带对象参加的，小郭带秀兰去这理所当然的。”
     “浩子要结婚啊？没听说啊？怎么不在村里办？”女人甲。

     “浩子对象人家是县城的人，亲戚朋友都在县城，浩子爸都同意了，所以村里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呢，这要不是小郭我们也不知道呢！”
      “这样啊？难怪，昨天有人说秀兰和小郭去买新衣裳啥的。”女人乙。
      “这话都谁说的啊？买个衣裳这不正很正常吗？秀兰和小郭都订婚了，结婚前不是迟早都要买的吗？这有什么，你们以后想知道什么就来问就是了，你说都是一个村的都姓刘，哪能听别人瞎说是不？”

      “也不是大家听闲话，关键是你们家兰花，你说她作为亲二嫂都来编排小姑子，哪有这种事嘛，这事一说出来大家都当着笑话来听了！”女人甲。
       “兰花就那样了，疯疯癫癫的讲话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前面发生那么多事后，兰花多少有点不脑子清醒了，啥话都往外说，大家以后不要在意就好了， 哪能听兰花乱说什么呢！”
      “昨晚你家是不是收拾兰花了？”女人甲。

     “那可不嘛，都搞出这种事情来了，肯定是忍不下去了，你们怎么知道的？离的那么远？ ”
      “那个谁，说听到了大晚上的，兰花跪在院里求饶，说她错了她不敢了......”女人甲。
     “以后兰花要是在敢出来胡说，你们就告诉给德昌，不然明明是听了兰花的胡说八道，结果大家都以为那闲话是你们传出来的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哎，凤兰，你说的这可是在理儿，很多时候那流言都是不是我们说的，可最后偏偏都记在我们头上了。”女人甲。
     “好了好了，赶紧回吧，打一回水用了两趟的时间。” 说完凤兰挑着担子回去了，留下井台边一群女人，相视瞬间觉得无趣，各自挑着各自的担子回家去了。

飞走的蒲公英

     凤兰挑着水进门，家里都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也已经有了动静儿，凤兰将水挑进厨房，原来是柳叶儿已经在准备早干粮了，秀兰在帮忙。
     “叶儿，你好点儿了吗？头还晕吗？本想让你多睡会儿的，怎么起来了？早干粮等下我来弄吧！”
      “没事大姐，现在好多了，不怎么晕了， 今儿个窑上还要用人，赶紧弄好，一会就要叫邻居家老哥来了。”
      “你要是不舒服就说，可千万别硬撑这啊？那行你和秀兰先弄，我再给咱挑两回水。”

      凤兰将桶里的水倒进水缸，又挑着担子从厨房出来，刚好迎面碰上她爸从上房出来，凤兰惊的说不出话来，一夜之间，父亲头发白了一大半儿，要弯了，背驼了，人也比之前老了一个度，虽然精气神是回来了，眼里的光也回来了，但是那眼神多少透露凄惨，凤兰立刻眼泪汪汪的问：“爸，你咋了?怎么一夜之间老成这样了啊？”

     听见凤兰哭嘤嘤的说话声，德昌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他爸的样子，德昌满脸的惊愕，随后就是愧疚，德昌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陈兰花，从一开始就搅得家里鸡犬不宁，今天让他爸一夜之间白了头，苍老了这么多，德昌拳头攥的咔嚓响，一股怒气冲上心头，转身就朝他们屋走去。
      “陈兰花！”

     还不等凤兰放下担子追进去，德昌已经喝兰花动手了，“你陈狗日的东西，看我打不死你！”只听了兰花之哇乱叫，凤兰放下水桶，扔掉担子就飞奔进了德昌他们屋，“德昌，住手，你还嫌咱爸不烦乱吗？今天窑上还要用人哩，你还嫌家里不够乱码，人家看到笑话不过多吗？你看我不告诉德奎，让他来收拾你！”
     “大姐，哎！” 德昌收住了正要落在兰花身上的拳头。

     世茂老汉听见儿子的动静这回并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默默转身又回到了上房，人老了，心累了，管不到哪里去了，随他们去吧，陈兰花死性难改，该收拾的时候还是要给收拾。
      秀兰看到她爸的样子泪眼流满面，跑去厨房跟大嫂说，咱爸一夜之间老的不行了，头发全白， 要弯了，背驼了，咋办？
      柳叶儿安慰秀兰，咱爸这是被家里的烂屁操劳和打击的，过段时间等稍微不忙了，好好养一阵就缓过来了。

      凤兰告诉德昌，你看看厨房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的话，你要赶紧去喊人来吃，还要去窑上干活呢！德昌叹息着出去了。
     从没见过一向内向又蔫气的昌发这么大脾气 ，被打了两拳的兰花满脸惊恐，哇哇的哭，可能是失去的记忆在突然的刺激之下慢慢恢复，可也能是单纯的出于此时的悲伤。

    “好了，别哭了，德昌打你是不对，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也有错处？让你在家看孩子你怎么就一不留神跑出去？跑出去就算了，怎么还能搭着别人说自家小姑子的坏话呢？还说的那么难听！秀兰是家里的老小，本来懂事又乖，家谁多不舍的动她一下，你竟然还这样说她你说你该不该打？你看咱爸都被你气成啥样了？一夜之间老成什么样了？你再这样等下德昌真的生大气， 给你送回娘家离婚了，他都跟给德奎不止一次说过要离婚，不过了这种话呢德奎还不知道，等下要是知道因为你咱爸被气成这样，就是德昌不离婚，德奎都不会让德昌再要你的!”
     “大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那些人乱嚼舌根的。”

      “行了，你还在狡辩，你知道我早上去井边打水人家都说什么吗？都是你家兰花说的，不然你家那些事我们离的这么远想知道都耳朵没那么长，你还狡辩，你看你之前那么骂秀兰，秀兰昨天去集上还给你买了袜子，你作为嫂子没点嫂子的样，还那样说自家小姑子？”
     “是秀兰给我买的袜子啊？”
    “那你以为呢？自己逗没舍得买，还给青青和冬梅买了做罩衫的花格布，再别吼了，等下邻居来了，吃完逗要去窑上干活的。”
    兰花这才收了哭声。

    “哎呀，叔，你咋了，一夜之间把你老成这样了啊？”邻居家老哥一看德奎爸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哎。就这样个样子了，老了。”
      “哎呀，叔啊，你千万要想开些啊，人在一辈子就是这么个样子，有时候倒遭了就把这号子东子遇上了，没治，但是咱不能生气，该收拾的时候就是要给收拾呢，德昌再怎么说也都二十好几的男人了，不能把你气成这样。”
    “叔这辈子硬气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折在这后辈上了，都不够丢的，还活啥人呢，活人就看你们了，人家早干粮好，来赶紧，吃完了还要去出死力干活。”

飞走的蒲公英

    世茂老汉用颤抖的手，哽咽的声音招呼着邻居家的晚辈吃早干粮，德昌也在旁边招呼着。
    “德昌，不是老哥我说你，你看这回给你爸气成啥了？那么精神的老汉，一夜到亮把人的精气神没了，你也二十大几的人了，你兰花这样，你该收拾的时候就要给收拾哩，不能总是让着更不能惯着，女人的有些毛病就是给惯出来的，你看她那一张烂嘴就跟着烂风箱一样，到处呱嗒呱嗒扇个不停，尽惹是生非，讲外面人的闲话就算了 ，连自家妹子都害，这就错了大茬了，这个风口绝不能放开，要早早的给她收住了，你从小性子内向，蔫些，但是人活着活着就是要慢慢转过来哩，不能因为内向就啥事都忍，该忍的要忍不该忍的不能一味忍，你怕啥？大不了咱不要了，这年头没个女人还给不活了？”

     “嗯嗯，老哥，我记下了！”德昌点点头，表示老老实实记下老哥的教诲，德昌满脸惭愧，眼睛红红的，既是愧疚也是反省。
      “还有啊，这兰花还是让去地里干活，要劳动哩，为了看一点光阴你们父子来死累活，不能把这么货天天放在家里这不干那不干，吃饱了闲的就给你惹是非，你看德奎老婆，干活又泼，人又老实本分，干完地里又做屋里的活，把大媳妇子累死了，亏得德奎媳妇人老实，不然人家心里也会有怨言的。”
     吃完早干粮，德昌父子，邻居家两个老哥，凤兰，秀兰，秀兰也提上看了早早就给大哥准备好的干粮篮子，这回德昌很自然的也把兰花叫上去窑上搬砖，只留柳叶儿和婆婆在家做饭看孩子。

     德昌喊兰花去窑上干活，兰花不想去，还想搅和两句，秀兰爸吼了一句，兰花才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出门了。邻居家两个老哥一看这情形，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仿佛在说：哎，德昌这娃还是有点肉肉的，没半点男人的气性。
      两人转头又对着世茂老汉说：“叔，不然今天你也休息的了，你看你这样去了啥也干不动，德奎看见了也难过，不如在家休息吧！”
      “我跟上去透透气，我在家里心慌。”
       两人就再没说什么。

      一群人到了窑场，看不见人影，喊德奎，德奎从窑里探出头来，原来已经在把窑里的砖往外转了，德奎刚要转头突然看到他爸的样子，慌忙从窑里出来，三两步奔到他爸跟前，一把扶住他爸的胳膊关切的问：“爸呀，你这是咋了？一夜之间怎么给你老成这样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德奎爸一掀德奎的手，“我好着呢，人老了就是这样的，人说老就老，可不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吗，没事的。”
      德奎看一眼兰花，又看一眼德昌，拳头祖安的紧紧的，牙齿都咬的咯咯响，凤兰推了一下德奎，“咱爸今天可不是给你来干活了，在透透气，顺便做监工监督你，秀兰现在不做监工， 把这个位子让给咱爸了，你赶紧去吃早干粮，等下咱爸要点名了。”

      秀兰已经把装着早干粮的篮子放在新搭的窝棚处，德奎这才拉着他爸娶窝棚处坐下，自己则在一旁吃早干粮，其他人已经开始专车斗搬砖。
     趁着其他人都忙着干活，德奎小声跟他爸说以后不要再为了德昌两口子的事生气，不划算，那货就是个完货，不要把自己气坏了，等这些砖烧完了，立马开始起新院，完了给他们分出去自己过，咱们在老院里心闲过 ，等过完年，不行咱也给秀兰把婚结了，虽然咱秀兰小点儿，但是小郭人实诚靠得住，定会护着咱秀兰周全的，再说那郭叔人也都很好，等嫁过去后咱秀兰绝不会吃亏受气的，那时候秀兰想回来就回来住 ，不想。
      秀兰爸思索了半天才说：“这事啊，那你和秀兰你们商量着看，我老了，你是大哥，你给看着办。”
     德奎“嗯”了一声。

      秀兰和凤兰装好一小斗子砖往前推，兰花站在窑口看着 ，德昌那扁担给她让她用担子挑 ，兰花说她等着给他们装车斗，德昌骂兰花吃屎的东西，显着你了，要你装车斗？拿担子挑！德奎一听德昌又吼起来了，德奎收好篮子起身去看，两个人在哪里争吵。
     “你两个不好好干活，在干啥呢？你拿担子挑，德昌用推车子推！”
      兰花这才不情不愿的挑起担子往堆放砖头的地方走去，德昌推着车斗子在后面，兰花还给凤兰抱怨明知道自己打水的担子都没担过，大哥还让她用担子挑，凤兰安慰兰花，挑挑就习惯了，谁都是干着干着就习惯了，以后你也要学着帮你大嫂挑水，这些活总不能一直丢给她，同样是媳妇你啥也不干，这日子久了搁谁都不愿意。

      兰花本以为向大姐抱怨一下就不会再让她挑担子，没想到凤兰会这么说，只能憋红着脸继续挑，心里已经把凤兰骂了千百遍，这会子要是有机会去井台边，大概明天就会传凤兰跑来娘家如何如何耍威风等等。
       刚到中午，柳叶儿挑着两个桶，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老远的来了，凤兰见状就让秀兰去接一下她大嫂，秀兰接过大嫂手中的篮子，柳叶儿问秀兰怎么了？是不是干活累着了？秀兰所没有，然后就给大嫂抱怨二嫂干点活就各种抱怨，不是偷懒就是磨蹭......

飞走的蒲公英

     自从公公不小心打错的那一棍之后，柳叶儿时不时就会觉得头疼，虽然睡了一晚上之后好多了，疼痛也能忍了，但是每次在灶火前蹲下又起来后头就会有点晕，要不是扶着锅台感觉自己都要倒下去了，但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她还是要坚持一下，她知道德奎很忙，全家都指望着他，自己不能再给他添麻烦，更不能让他担心。在其他人去窑上上工的时候，柳叶儿收拾完碗厨房的碗筷，又去炕上躺了一会儿，才是婆婆来跟她说是不是到该准备午饭的时候了？她这才惊醒，赶忙起来准备午饭，急急忙忙的都没来得及喘口气，直到看见秀兰想自己跑来， 柳叶儿把手中的篮子给了秀兰，趁机把肩上的担子换到另一边，这才喘了一口气。看着秀兰对她二嫂一脸嫌弃的抱怨，柳叶儿说：“你二嫂今天还老实干活了？这太难得了，以前不知道，从我来，就没见过她挑一回水，更没见过她干什么活，今天可真是不容易呢！”

      秀兰就把今天早上，二嫂和二哥是如何争执的，最后大哥大哥出面，二嫂才老老实实挑担子的，以及二嫂有如何给大姐抱怨，大姐连说带劝的安抚二嫂的，说完，柳叶儿一脸不可置信，哎，你大哥这人，你二嫂干不干活自由你二哥和咱爸说她，你大哥说人家干什么啊？回头你二嫂肯定会将这股怨气到这机会撒在我身上的，你二嫂最会记仇了。
      眼看着快到了，两个人再默不作声，柳叶儿挑着担子，秀兰提着篮子往窑场走去。

      趁着大家吃饭的时候，柳叶儿准备帮忙干点活，被德奎给叫住了，说不差她那点，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德奎也怕柳叶儿头疼还没有痊愈，不想让她太累了，柳叶儿也是真真的感受到了，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一时间让柳叶儿还有点不知所措，德昌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关心过她，就是人少的是后也是客客气气的，夫妻之间即便是极微妙的变化，对方都能即可察觉，这是他们夫妻关系进一步加深的开始，也是信号。
       兰花第一次在德昌的监督下劳动一上午，可能是这几年在家吃闲饭习惯了，到吃午饭已经累的精疲力尽，两个肩膀酸痛不已，一想到还有一个下午就更累了，感觉肩膀也更疼了，就问柳叶儿青青和冬梅在家干啥？有没有哭闹？如果哭闹的话，她下午回去帮忙看孩子，好让咱妈缓缓。
      柳叶儿说两个娃都挺乖， 早上带出去在邻居家玩了一阵子，回来就在院子里玩啥，也没闹腾。

      兰花一会嫌热，一会嫌累，看着眼前的吃食，大概是想着自己回去做下午饭，凤兰见状赶紧问柳叶儿头疼的事怎么样了？好点没？柳叶儿说好多了，就是偶尔会有点晕，蹲下给灶火添柴，站起来就会有点晕，好在扶着锅台就没事了。凤兰嘱咐柳叶儿等下回去了，趁下午饭还早，再好好修洗一下，总是这么晕肯定是还没有缓过来的缘故。
     兰花左看看，右看看，就连吃饭的心劲儿就没有了，于是只能眼巴巴的看向德昌，德昌没有回应，反而是专心吃自己的，最后看向柳叶儿，似乎是想开口喊大嫂，但是又没喊出来，知道一众人吃完，柳叶儿单着担子走了，兰花还是没能逃避掉下午的活，也只能硬着头皮，只能从上午的偷懒、磨蹭到下午的更加偷懒、磨蹭......

      一个邻居家老哥小声说道：“你看这懒婆娘，干点活只想着偷个懒，磨个洋工，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今天没工夫出去瞎咧咧了。”
     “就算是偷懒、磨洋工也要给拉上，人还是要磨练才好，干的多了她自然就是磨下了，不让总给放着屋里，借着两个娃，啥活不干，尽惹是生非了。”
      说话间，两个人的目光齐齐的看向德昌， 德昌远远的感觉到有目光向自己投来，滚烫的脸上红一阵，绿一阵，一半是羞，一半是惭愧。
     下午，浩子回了一趟村里，顺便捎来了秀兰之前和小郭在集上做好的新衣服，说是小郭临时有事来不了，到时间了他直接来接秀兰。
      秀兰抚摸着崭新的衣服，又想到大哥和她爸说的话，不由得思绪开始有些飘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