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涯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注册
搜索
新天涯论坛网
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复制链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67)

  老陈走出了病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房间里开着暖气,比外面暖和了许多。
  吴昆去把门关了,空间马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和床头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春草依旧半靠着,手搭在小腹,目光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吴昆搬过老陈坐过的那把椅子,放在离床尾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姿态是拘谨的,背微微弓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相互磨蹭。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色的夹克,头发也擦干了,但脸色依旧不好看,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

  两人一时沉默。春草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轻飘飘的,带着试探和不安,一触即离。这目光让她想起昨夜巷子里他扶住她时那双颤抖却稳定的手。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她背上,带着不容忘记的温度。她本该厌恶,本该更冷硬地回击,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目光里的纯粹担忧而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她赶紧用张雅那句“你是女王”浇筑上去,试图封冻。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声细微的提醒。这孩子是他的。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在此刻静默的病房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她握着的“王牌”,同时也是她无法言说的“罪证”。春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没有移动,缓缓地说:
  “刚才……谢谢你。”

  这句话说出口,比她想象的更难。每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刺般刮过喉咙。但必须说。她不能对那场雨中的狂奔视而不见,那不符合她心里给自己划定的哪怕是扭曲的“道理”。说“谢谢”,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看,我还分得清是非,我没有被他的行为冲昏头脑,我依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吴昆像是被这声“谢谢”烫了一下,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惊愕,有慌乱,更多的是一种受之有愧的惶恐。“不,不用的,”他声音低低的,“是我……我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说:“你没事就好。”

  话题似乎到此就该终结了。春草却感到一股更沉郁的东西从心底翻涌上来。那句“谢谢”像打开了一道闸门,后面淤积了太久的泥浆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对准他。那目光是冷的,带着审视,和一丝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的怨怼。
  “你总是这样,”她说,“以前也是,做了错事,就摆出一副可怜相,好像谁欺负了你一样。吴昆,你骗我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吴昆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我……”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春草,那件事……是我混蛋。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你的身体……拿输卵管堵塞这种事骗你。我……我当时真的是昏了头了,我怕……怕你知道我不能生,会不要我。”他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不管不顾地往外冲。“我太自私了,只想着怎么把你留住,没想过这对你是多大的伤害。我该死。”
  “还有孩子……”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我听到你怀孕,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懵了,然后……然后就是怀疑。我满脑子都是我的弱精症,觉得怎么可能……我就、就口不择言,说了混账话。那不是我的真心,春草,那是我的自卑,我的恐惧在作怪。我恨我自己都来不及,怎么敢真的怀疑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里面是货真价实的痛悔和哀求。“你怎么怨我、恨我、罚我,都是应该的。我活该。只要你好好的,孩子好好的,我怎么都行。就是别再一个人硬扛了,我看着……心里跟刀绞一样。”

  春草听着,心里那座用恨意和“女王”姿态垒起的高塔,开始发出细微的、不祥的咯吱声。他的每一句忏悔都像锤子,敲打的却不是她的恨,而是她深埋的愧疚。他是在为他“自私的欺骗”和“愚蠢的怀疑”道歉,字字泣血,真心可鉴。而她呢?她不仅隐瞒了孩子是他的,更将那个为了父母而被迫承受的肮脏的交易永远封存。在他坦荡又指向明确的痛苦面前,她那无法言说、混杂着羞耻与无奈的秘密,显得如此阴暗和沉重。他的道歉越是真挚,她脑海里张雅的声音“永远不要说出来”就越是像一层冰冷的铠甲,裹住她发热的良心,却也让她呼吸艰难。她维持着表面的冰冷,内心却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仍在享受他卑微忏悔带来的扭曲掌控感;另一个,却已开始为这份“享受”感到隐隐的羞耻和不安。

  “罚你?”春草撇撇嘴,“我现在这样,还能怎么罚你?你一句错了,我的孩子就能安稳生下来?我心里的疙瘩就能解开?”她移开视线,语气冷硬,“我一个人,也能把他养大。有没有你,都一样。”这话说出来,竟有些虚张声势。她真的能完全割舍吗?割舍这个在雨夜为她狂奔、此刻在她面前将最不堪的自卑和恐惧袒露无遗的男人?尤其是,当她清楚自己并非全然无辜的时候。

  这话像最后一根针,扎破了吴昆强撑着的姿态。他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再无半点言语。只是那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沉重。
  又过了许久,春草忽然觉得病房的空气闷得让人心慌,胃里也空落落地泛着酸。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来重新确认自己是否还能像之前设想的那样,冷酷地支配他、考验他。或许,也是在用一种扭曲的方式,给他一个“赎罪”的出口,好减轻一点自己心头那莫名的重量。她瞥了一眼蔫头耷脑的吴昆,冷冷道:
  “我饿了。嘴里没味,想吃饺子。东街口那家‘王记’的,要白菜猪肉馅。”

  吴昆像是被启动了开关,猛地站起来:“好,我这就去。”动作快得有些踉跄。
  “等等,”春草叫住他,看着他瞬间定住的背影,“葱姜蒜都不要放,酱油也少点,我吃不得咸。”
  “……好,我记得。”

  吴昆几乎是跑着出去的。春草听着走廊里远去的急促脚步声,心里那点因支配而产生的微弱快感,转眼就被更庞大的空虚吞没。她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折磨他,看他卑微顺从,就能抵消她心里的愧疚吗?不能,只会让那愧疚在对比中更加凸显。她像个困在迷宫里的孩子,用发脾气来掩饰找不到出口的恐慌。
  饺子很快买回来了,还细心地配了醋和一小碟辣椒油。吴昆小心地把餐盒打开,递到她手边能及的位置。

  春草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眉头便蹙了起来。味道其实不算差,但她此刻心乱如麻,味同嚼蜡。她需要找一个理由,将内心的烦躁发泄出去,也需要一个继续这场“考验”的借口,仿佛这样就能推迟面对内心真正复杂情感的时机。她放下勺子,语气平淡地说:“太淡了,一点滋味都没有。拿回去吧,换一份。”

  吴昆愣了一下,看了看几乎没动的饺子,什么也没问,端起餐盒:“好,我去换。不过先放这,等下我吃。你……你还想加点什么?”
  “说了不要葱姜蒜,酱油少点,但也不是一点味都不要。你自己看着办。”春草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第二次买回来的饺子,吴昆额上带了层薄汗。春草这次只尝了半个,就推开了。“咸了,”她皱着眉,“咸得苦。换。”她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顺从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行为的无理和刻薄。那“女王”的面具,戴得她脸颊生疼。

  吴昆端着餐盒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仍是点头:“好。”
  第三次,饺子盒边沿渗出一点红油。春草看着那红油,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但这火里,烧灼自己的成分似乎更多了些。她看到了他的疲惫,他的徒劳,他因为她的反复无常而在冬夜里一次次奔波。她不是在惩罚一个骗子,而是在折磨一个真心悔过、并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弥补的人。而这个认知,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就在春草准备再次挑剔时,瞥见吴昆手背上有一小片不起眼的红痕——大概是匆忙间被热汤或餐盒烫到的。
  那点红痕在他紧握着餐盒的手上显得格外刺眼。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而快要失去弹性的弦,疲惫从微驼的背脊里无声地渗出来。
  春草的心猛地一缩。那点红痕像块烧红的铁片,烫到了她最坚硬的防御。所有的故作冷漠、所有的报复心,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她突然无比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她想象中的恶魔或小丑,而是一个会痛、会累、会因为爱和悔恨而将自己低到尘埃里的真实的人。他犯过错,可他的忏悔和付出,远比她因被迫而犯下的那次出轨,要来得坦荡和沉重。她有什么资格,这样高高在上地审判他、折磨他?

  汹涌的愧疚瞬间淹没了她。为了父亲的低保和母亲的工作而被迫付出的那个交易,此刻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记忆,更掺杂了对眼前这个一无所知、却真心待她的男人的背叛感。她张了张嘴,那句刻薄的“太辣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无力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刻意维持的冰冷终于出现裂缝,“没胃口,不吃了。”
  吴昆这次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更深沉的疲惫。他默默拿起三个餐盒,还有她换下来的那套沾了泥水的衣服,转身走进了病房的阳台。门轻轻关上,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衣物搓洗的轻响。

  春草靠在床头,听着那水声,心里那片荒芜的战场尘埃渐落。恨意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累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高高在上的姿态需要力气,她累了。或许,该落地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她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李迪农”的名字。
  接通,李迪农爽朗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传来:“春草,告诉你一声,合作社这边的塘,今天总算干完了!鱼都起了,账也大致理了理。明天我跟秀竹,还有建军,一起进城来一趟。你这几天怎么样?店里忙不忙?”

  春草听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阳台门上。“迪农哥,我还好。你们明天来吧。”她的声音有些低。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被轻轻推开。吴昆走了出来,手里拎着拧得半干的衣服。他怕打扰她打电话,动作放得极轻,但门页还是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正好对上春草望过来的目光,脚步一顿,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低咳了一声。
  电话那头,李迪农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敏锐地问道:“嗯?春草,你那边……有人?是……吴昆?”

  春草的心颤了一颤。她看着站在几步之外,显得有些局促的吴昆,沉默了两秒,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对着话筒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朝外,递向吴昆的方向。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却又石破天惊。吴昆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春草,又看看她手中的手机,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春草的手就那么举着,没有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挑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吴昆终于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还有些温热的手机,仿佛接过一件稀世珍宝。他将手机贴到耳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恭敬:“喂……哦,迪农哥,是我,吴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春草听不清。她只看见吴昆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脸上是认真聆听的神情,偶尔低声应着:“是……我明白……您放心……我会的……好,好。”

  简单的几句话,不过十几秒。吴昆听完了,又低声说了句:“迪农哥,您们来吧,我和春草等着你们。”然后,他将手机递还给春草。
  就在春草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手机的那一刻,吴昆的手指没有松开。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刚洗过衣服的微潮和一点点洗衣皂的干净气息,轻轻地覆上了春草冰凉的手背,将她的手指连同手机一起,包裹进掌心。
  春草浑身一颤,却没有挣脱。

  那温暖厚重的手掌,像一个迟来的锚,稳稳地定住了她漂泊无依的心。所有的挣扎、怨恨、愧疚、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真实的温度熨帖了,融化成一片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
  吴昆看着她,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恳求,有失而复得的珍重,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握着,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勇气和温柔。

  春草的视线迅速模糊了。她低下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肩膀微微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那眼泪里,有长久的委屈,有卸下重担的疲惫,有对自己隐瞒的愧悔,也有对眼前这个男人笨拙而执着的接纳。
  吴昆看着那滚烫的泪珠,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烫穿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小心翼翼,什么不敢唐突。他松开握着她的手,手机轻轻落在被子上,几乎是有些慌急地在她床边坐下,伸出手臂,犹豫了只有一刹那,便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力道和温柔,将她轻轻却又坚定地拢进了自己怀里。

  春草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那强撑了许久的堤坝彻底崩塌。她没有抗拒,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倚靠,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压抑的抽泣变成了低低的呜咽,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肩头的衣料。她抬手,不是推开,而是紧紧地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又像是漂泊的船,终于系上了岸边的桩。
  吴昆被她这全然的依靠和崩溃的泪水击中了。他先是浑身紧绷,手臂有些僵硬地环着她,怕弄疼她,更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直到感受到她抓着自己衣服的力度,感受到怀里这具身躯那真实的颤抖和温热,他才像是终于确信了什么。他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悬了太久、痛了太久的心,终于沉沉地落回了实处,激起一片酸胀的温柔。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渐渐收拢,将她更安稳地圈在自己的气息里。他的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下地轻拍着,如同安抚婴孩,又像是无声的誓言。他的眼眶也红了,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去包裹她所有的委屈和泪水。
  电话那头,李迪农似乎从这细微的声响和漫长的静默中明白了什么,没有催促,挂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璀璨,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着病房里这对相拥的身影。她在他怀中哭泣,仿佛要流尽过去所有独自吞咽的苦水;他拥抱着她,仿佛要借此填补所有缺席的时光和错失的守护。这一刻,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只有泪水灼烫的湿意,衣料摩挲的窸窣,和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在寂静中剧烈跳动、渐渐合拍的声响。
  明天,合作社的人会来,生活会有新的忙碌。而有些冻结的河流,在这个冬夜,终于听到了冰层彻底碎裂的声响,那融化的春水,带着泪水的咸涩与相拥的温暖,缓慢而坚定地开始重新流淌,奔向一个或许依旧未知、但不再孤独的远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68)

  合作社的五口池塘,在李建军那帮男人和迴水湾大多数年轻人的大力帮助下,三天时间全部干完。
  这在迴水湾是一件从未有过的大事。老人们感慨:我们这迴水湾啊,今年被李迪农搞得特别热闹,一次是什么非遗,来了好几台大巴车,这次干塘,四邻八村的,一千多人呀!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团结了。
  帮忙的年轻人们没有白费气力,但他们大多推辞了李迪农给的红包,说自己没下水,只是维持秩序或做些杂事,图个热闹罢了。李迪农只好请他们在合作社吃饭,好酒好菜款待一番。

  真正下力气的是李建军那七个汉子。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水服,在齐腰深的淤泥里喊着号子拉网,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冒汗的额头上,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李迪龙兑现承诺,给他们每人每天二百元工资,外加一条塘里最大的鱼。
  秀竹站在塘埂上,看着李建军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他的背影很熟悉,又很陌生。结婚十来年,她看过他无数个背影——下地干活的、出门打工的、哄孩子睡觉的。但就是从前两天起,这个背影里掺进了别的什么,像是塘水表面那层看不见的油膜,隔开了他们之间的温度。
  “秀竹,账本拿来了。”王桂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好,去合作社吧。”
  三个女人围着合作社那张木桌,计算器噼啪作响。秀竹的手指在账目上滑动,声音平静清晰:“桂芬姐,你核对鱼苗采购这笔。元菊婶,你算社员出工天数。”
  她分配任务利落干脆,偶尔还能和周元菊说两句孩子的闲话,脸上甚至能挤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像塘面结的那层薄冰,一碰就碎。

  李建军的热情,她都看在眼里。他干塘时格外卖力,淤泥溅了满脸也顾不上擦;晚上回来,他会主动收拾灶屋,给孩子辅导作业,甚至笨手笨脚地试图做一顿饭——结婚这么多年,他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她不为所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那道裂痕已经在那里,她每看他一眼,耳边就响起他回来的第二个夜晚,两人亲密情动时,他脱口而出的名字——张雅。
  这个张雅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婚姻的心脏。

  白天,他们各忙各的,在合作社里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交流。但秀竹的目光从未主动落在他身上。当他不得不走近询问一些杂事时,她能看着他,眼神却像越过他看向身后的某处,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温度。那是一种彻底的工作式的疏离。
  最煎熬的是夜晚。
  从广东回来后的第三个晚上,秀竹从主卧里抱出一床被子,丢在客厅沙发上。
  “你睡楼上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李建军想说什么,却看见她已经转身回房,轻轻关上了门,紧接着滴嗒一声响。那是暗锁的声音,里面反锁了。那一声滴嗒声很轻,在他听来却像惊雷。
  他抱着被子上楼,第一次觉得心里慌得厉害。楼上很冷,冬夜的寒气从瓦缝里渗进来。他铺好被子躺下,睁着眼睛看黑暗里模糊的房梁。
  以往秀竹在时,哪怕两人各睡一边,也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深夜里秀竹会翻身,会把腿搭在他身上,他的手也好像安装了导航器,十分精准地覆盖在她的乳房上。那些细微的不经意的触碰,是婚姻里最真实的温度。
  现在,只有冰冷的被褥和死寂的黑暗。

  这种“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状态,持续到第四天傍晚。秀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在前面,李建军在后面跟着,一家人从合作社回来。走到家门口,看见李建军的母亲正坐在门旁等。
  老太太六十多了,眼睛却毒得很。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儿子蔫头耷脑,儿媳妇虽然照常招呼她,给她倒水端凳子,但那笑容达不到眼底,人也清减了一圈,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吃饭时,秀竹依旧沉默,只低头小口吃饭,给婆婆夹菜也是安静无声。两个孩子感受到空气中的异样,也乖乖扒饭不说话。李建军试图找些话聊,说干塘的趣事,说合作社明年该怎么计划,但声音干巴巴的,没人接茬。
  老太太放下碗,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终于开口:“你俩这是唱哪出?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建军,你是不是在外头挣了几个钱,回来给秀竹脸色看了?”

  “妈,没有的事!”李建军急忙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
  “没有?”老太太转向秀竹,语气软下来,“竹子,你跟我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妈给你做主。我们李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不能亏待媳妇,这是你爸经常说的。”

  秀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李建军瞬间紧张的脸——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她对婆婆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妈,真没事。就是……最近合作社年底事多,累了。您别操心。”
  她没有告状,甚至没有流露一丝怨恨。但这种体面的沉默,比哭诉更让老太太心惊。一个受了委屈会哭会闹的媳妇,至少情绪是鲜活的;而秀竹这种平静中带着克制、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的沉默,让老太太想起了塘底那些被冻住的泥土——表面平整,底下却是坚硬的冰冷。
  母亲狐疑的目光在李建军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但临走时,她把李建军叫到屋外的桂花树下,低声训了好久。冬夜的桂花树依然枝叶青郁,在寒冷的暮色里静默地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我和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学那些没良心的!”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用力,“秀竹嫁到我们家十来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当当。你要是敢做对不起她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建军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枯叶:“妈,真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老太太打断他,“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出来?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就是心里结了疙瘩。这疙瘩要是不解开,越缠越死,到最后想解都解不开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送走母亲,两个孩子去了小房间,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再次沉重地落下,像冬夜的雾,填满了每个角落。灶屋的灯是昏黄的,秀竹在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李建军鼓足勇气,对着她的背影说:“秀竹,我们……能不能谈谈?”
  秀竹正在擦碗,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将擦干的碗轻轻放进碗柜,才转过身,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谈什么?谈你怎么叫错名字?还是谈你跟她的事,是真是假?”

  “我……”李建军语塞。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她清澈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建军,”秀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现在不想谈。因为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累了,只想安安静静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合作社的事,家里的事,孩子的事,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至于别的……”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远处的塘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一块巨大的破碎镜子。

  “算了吧。”她收回目光,“你睡你的楼上,我睡我的卧室。孩子还小,别在他们面前闹。合作社也需要人干活,这些才是正经事。”
  她说完,端起洗碗盆,将水泼进门外沟里,然后转身走向灶屋,准备烧水给孩子洗脸洗脚。
  李建军僵在原地,看着她被昏黄灯光拉长的孤单又倔强的背影。她的话像这冬夜的寒气,一丝丝渗进他的骨缝里。

  他知道,秀竹说的“把日子过下去”,并不是原谅或和解,而是一种无奈中最现实的抉择。为了这个家表面的完整,为了孩子,也或许,是为了她辛苦经营、倾注了心血的合作社和迴水湾的生活。她不再把他当作情感上的依靠和伴侣,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共处、需要维持基本体面的“室友”,一个“孩子父亲”的角色。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广东抱着张雅时,想的是家里的温暖;现在回到家,面对的却是冰冷的现实。他像是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哪个都不属于。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来——你他娘的凭什么?我不过是一时糊涂,不该喊张雅的名字,凭什么就被判了死刑?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单方面定了我的罪?依老子的脾气,一巴掌打你个半死!
  但是,他忍住。他想着,只要我不承认——这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你能翻了天?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李建军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像是在为自己壮胆,“秀竹,那天就是个口误,我喊错名字了,就这么简单。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我有什么办法?”

  他往前走了两步,灶屋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你总得讲道理吧?我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回来还帮合作社干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因为一个名字,把我这些年的好全忘了?咱们十来年的夫妻情分,就这么不值钱?”
  秀竹正在往锅里添水,听他这么一说,手里的水瓢顿了顿。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证据呢?”李建军见她没反应,声音又抬高了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说我跟她有事,证据在哪里?就凭我一时冲动喊错一个名字?秀竹,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宁愿信一个莫须有的猜想,也不信我这个人?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秀竹的脸。

  她关掉火,用抹布垫着手端起锅,将热水倒进洗脸盆里。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平静得像塘面那层冻土。
  “李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我要的证据,不是照片,不是录像,也不是谁的口供。”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我要的证据,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闪躲。是你在要死要活的时候,不会突然喊出别的女人的名字。”
  “我要的证据,”她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已经给了我的那些东西——是你手机总是不离身,洗澡都要带进浴室;是你在广东的后几个月来跟我说话越来越少越不耐烦的语气。”
  “这些,够了吗?”

  李建军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自己回来后确实经常下意识地摸手机,生怕张雅会猝不及防地给他发信息或打电话。尽管,张雅说不会添堵。想起那次张雅食堂送餐时,他对秀竹的问话显得极不耐烦……
  原来她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直到这一次,喊出张雅的名字。
  秀竹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的那份苦涩更深了些。
  “你看,这就是证据。”她转回身,试了试水温,开始喊孩子洗脸,“不是我没有,是你不肯认。不过没关系,李建军,真的没关系了。从今往后,你认不认,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喊孩子的声音里,轻得像叹息:
  “我的心已经拿到证据了。法庭已经判了,只是还没告诉你而已。”
  说完这一句,也就在这一刻,她眼前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那是冬捕节的晚上庆功宴,李迪农请迴水湾的那些帮忙的年轻人喝酒,因高兴多喝了几杯,她把他扶进合作社里他的卧室。

  本来是不该她去扶。她清楚李建军已经吃醋,但喝酒吃饭的人太多,李建军那帮男人们都聚在远一些的地方,叫叫嚷嚷,王桂芬和周元菊还有合作社的几位女员工都在忙着炒菜端菜,她当时正好送了一盘菜回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发现李迪农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脚下踩了个空酒瓶,扑通一下,李迪农摔了个嘴啃泥。她慌忙放下盘子去扶,李迪农说:“我,我没醉,我是,太累了,累了……”

  她把他扶进卧室。这是她第一次进李迪农的卧室。灯光下,这间单身男人的卧室不是想像中的凌乱,而是整理得干净整洁,床头柜上,阿莲年轻时的照片摆在那里,笑眯眯的。她扶着他躺下去,李迪农醉眼朦胧中抓住她的手:“阿莲……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二十……多年了……”
  她的心被狠狠刺痛。在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报复、自弃与隐秘渴望的洪流几乎将她淹没——如果我应了,如果我替代阿莲……
  但当她看到李迪农眼角滑落的泪,看到他即使在醉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她突然像被冰水浇透般清醒:有些位置,是替代不了的。有些等待,是连本人都无法背叛的信仰。

  她轻轻抽出手,为他盖好被子,在床头放了杯水。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深深敬佩的男人,轻声说:“迪农哥,你要幸福啊。真希望你的阿莲,值得你这样的等待。”
  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但秀竹彻底明白了,无论是作为被辜负者,还是可能成为的辜负者,情感的纯度一旦被玷污,便再无意义。你可以选择报复,可以选择将就,但那样得到的,已经不是爱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破碎。

  第二天,李迪农隐约记得一些片段,惶恐地向她道歉。她只是淡淡一笑:“你喝多了,一直在说合作社明年要扩大养殖规模。”
  你看,成年人的世界多可笑。我们都在演戏,都在用体面的谎言掩盖难堪的真相。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入戏太深,忘了自己在演;而有些人始终清醒,看着舞台上的悲欢离合,心里却是一片荒凉。
  此刻,李建军看着灶屋里秀竹弯着腰给孩子洗脸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彻底的茫然。她动作轻柔,声音温和,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离他那么远,远得像资江河对岸的灯火,看得见,却触不到。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这疙瘩要是不解开,越缠越死,到最后想解都解不开了。”
  他真的还有机会解开这个疙瘩吗?还是说,从他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的那一刻起,从他抱着张雅的那一刻起,修补的资格,就已经永远失去了?
  秀竹给孩子洗好脸,端着盆出去倒水。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身上的女体气味很淡,是他熟悉了十来年的味道,此刻却陌生得像隔世。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最后一点余烬泛着暗红的光,然后彻底暗下去。屋里冷了下来。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秀竹关上卧室的门,听着里面传来嘀嗒一声轻响……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9

主题

111

回帖

21

积分

积分
21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69)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迴水湾还笼罩在冬日的薄雾里。秀竹已经起床,在灶屋烧水、煮粥。
  李建军在楼上辗转了一夜,听到动静便起身下楼。他站在楼梯口,看见秀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蒸汽从锅沿汩汩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也模糊了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
  “早。”他装着轻松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有点干涩。

  秀竹没有回头。听见那声问候时,她盛粥的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那声问候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她听见了,但连涟漪都吝于给他。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听见。然后,她盛出三碗粥——两个孩子的两碗盛得满满的,她自己的那碗只盛了一半。三碗粥,三个位置。她从坛子里夹出咸菜,分在两个小碟里,摆到孩子的位置前,动作不疾不徐,从头到尾,目光没往楼梯口的方向瞥过一眼。
  李建军站在那儿,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灶台上,第四只空碗冷冷地反着光,瓷面上的纹路像一道划不开的界限。
  他明白了。这不是疏忽,是界限。她维持着这个家最低限度的运转——孩子有饭吃,她自己有饭吃。而他,是那个需要自行解决、需要重新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张饭桌的人。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无力的酸楚涌上喉咙。“我去合作社吃。”他迈开脚步,转身走进那曾经属于他和秀竹的主卧,声音有点阴沉:“拿件外套。”
  秀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阴沉,但她没有回应。合作社哪里有早餐吃?大家都是在自已家里吃了才去。她知道,他也知道。但这与她无关了。她走到堂屋,轻轻拍着房门,将两个孩子叫醒,语气温声细语,像春日化冻的溪水,仿佛所有的柔和都只够覆盖这两个孩子。
  合作社宽阔的地坪里已经热闹起来。王桂芬正和几个女工把爆米花糖和糖浆装箱,看到秀竹和李建军一前一后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热络的笑脸:“秀竹来啦!都准备好了,两袋爆米花糖,两袋红薯糖浆,送到春草那里去。”
  “今天去都梁城?”秀竹问。

  “对。”桂芬笑嘻嘻的。老公石头回来后,她的脸都水嫩了不少,眼角眉梢都漾着藏不住的甜蜜。现在石头就在她身旁帮忙,撅着屁股撞了她一下。她嗔着抬起腿踢过去,没踢着,反倒被石头攥住了脚踝,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浓情都快溢出来了。
  一旁的周元菊戴着老花镜,一脸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你们夫妻两个,昨晚还没撞够吗?大清早的又要撞?”

  王桂芬的脸红了一红,伸手去捂周元菊的嘴:“元菊婶你乱说什么呀?”
  “我没乱说。”周元菊拨开她的手,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朝王桂芬挤了挤眼,继续说道,“昨晚十点多了,我那儿媳妇说想吃面条,家里没有了呀,我就去找秀竹要点,可秀竹两口子可能睡得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你房间还亮着小灯呢,就找你家去,结果呢……”
  “结果什么?”旁边一位女工凑趣地问。

  “还什么呢?”周元菊朝王桂芬看一眼,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走到她家门口,刚要开口喊,就听到桂芬像猫叫,什么……‘石头,你用力,对,再大力点,撞我,哎哟,对,就这样……撞得深。哎哟,我要死了……’”
  那位女工捂着嘴笑岔了气,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王桂芬的脸更红了,跺着脚要打周元菊。
  周元菊却不笑了,扶了扶老花镜,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去,直直落在秀竹和建军身上:“倒是你们两口子,比桂芬两口子的年龄还小两岁呢,一点动静都没有。”

  秀竹脸上的浅笑僵住了。那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这种充满生机的甚至带点粗俗的夫妻玩笑,不是羞耻,而是生活里最平常的佐料,夫妻间最普通的烟火气,但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刺痛。她和建军之间,何止没有“动静”,连正常的对话都隔着厚厚的冰层。
  她默然转身,假装去整理旁边已经装好的糖箱,指尖触及粗糙的布袋,粗糙的纤维蹭着皮肤,才觉出一丝实在的触感。就在这时,李迪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张单子,远远地喊了一声:“秀竹!”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喧闹的场面静下来。他快步走过来,顺手拿起秀竹手边的糖箱掂了掂,像是检查重量,又像是用这个动作,自然地隔开了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这份不动声色的解围,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秀竹心头那点莫名的狼狈。
  “秀竹,建军,你们俩今天得一起去趟都梁城。”
  秀竹抬起头,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平静地问:“送货?”
  “对,送春草那批货,要得急。”李迪农顿了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还有,我想顺道当面问问王律师……”
  “王律师?”秀竹怔住了。

  “哦,你不认识的。”他简要地告诉了秀竹,王律师陪着阿莲和哑女回广西的事。最后说:“我想给黄明辉办一个缓刑异地执行的事……阿莲在广西待着不是办法,我想让她来湖南。”
  秀竹眼神动了动。她知道阿莲对李迪农意味着什么——那个让李迪农等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那个可以坐在他摩托车后座,毫无顾忌喊农哥的女人。

  “好。”秀竹点头,“是该问问。”
  李建军听说去县城,眼睛亮了亮,高兴地说:“我们那几个人,一起去看看吴昆。”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地看向秀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想借这个由头,和她多说两句话。
  可是秀竹没理他。倒是旁边的周元菊看见了,眉头皱了起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新天涯论坛

GMT+8, 2026-1-23 01:04 , Processed in 0.031606 second(s), 28 queries .

Powered by tianyag.cn

© 2020-2026 tianyag.cn.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