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50）冉公公没了（下）

  这一天的午后，冉公公吃好喝好，还洗了把热水脸，还在红朴朴的白里透红的脸上擦了点雪花膏，这才神清气爽地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屋，打开朝西的门，扶着门框，跨过户槛，走出屋。

  冉公公九十多岁了，眉毛和胡子全都白了，红朴朴的脸上也多多少少有了黑黑的小点点，那是老人斑，印证了漫长的岁月沧桑，但走路时仍不用拐杖。前两年，老工人特地到街上精心为他的爷爷挑了根黄杨树的拐杖，光溜溜黄中带些白的颜色，拐杖不粗，但很硬，不很长，拿在手里倒也轻便。但冉公公不用，一天都没有用过。年纪是大了，也老了，但腿脚还算利索，用不了拐杖的。冉公公的山东口音很重，说这些话的时候，朝他的孙子笑笑，一脸的慈祥。

  冉公公跨出门，便朝东北角的椅子边慢慢的走过去，坐下来，太阳光正好可以照到身上，没有风，一点风都没有，气温虽然有些低，但不觉得冷，坐在垫子上极舒服极惬意的样子。这个时候一旁的方凳上早已放好了水壶，小木匣子里的烟丝，还有一小叠黄纸火柴啥的，一应俱全。老工人这天正好在家休息，他当然晓得他的爷爷吃罢饭后是要舒舒服服的抽上一口水烟的，早已差了他的独生女儿帮太爷爷拿好了这一切，当然不能忘记还有那一台塑料壳子有点缺口的半导体收音机，这些都是太爷爷的必需品，少不了的。

  冉公公坐停后，便伸出手把那把铜的水烟壶用左手抱在胸前，然后伸出右手打开装着烟丝的小木匣子，匣子里便露出金黄略带暗色的烟丝，这时便很快在四周散发出烟丝特有的味道来，有点诱人。

  冉公公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在烟盒子里捏出些烟丝，慢慢的放到烟壶的嘴里，按一按，等烟丝平服地进了烟嘴后，再把烟壶轻轻地放在方凳上，然后再伸出右手捏住一张黄纸，再用双手慢慢把黄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直到卷成一根又细又长的小纸棍后，再拿起方凳上的火柴嚓的一声划亮，用火点着那根刚刚卷成的黄纸棍，黄纸棍立时被点着，跳出火花，稍过一歇歇，冉公公立马用嘴吹灭火花，纸棍上就只有冒出红红的火芯了，于是冉公公便赶紧用左手再次把烟壶抱到胸前，用右手把手里捏着的火芯子放到装着烟丝的地方，用嘴赶紧吸烟壶的嘴，这个时候听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放在烟丝上面的火芯子一亮一亮的，烟丝的清香再一次四处弥漫开来，夹杂着烟壶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首独特的曲子，悠扬而冗长，让人百听不厌。

  待烟壶里的烟丝被慢慢的彻底的烧干净，只剩下一小堆白灰的时候，冉公公这才住了嘴，不吸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也没有了。他把水烟壶再重新放到方凳上，轻轻地拧开收音机的开关，这时候收音机里便传出冉公公最爱听的京剧来，京胡的声音拉得有腔有调，之后便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至于唱些个啥，别人是听不出来的，收音机的音质不太好，总是夹杂着些嘈杂的声音，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冉公公听戏，一副极满足极滋润的模样，白里透红的脸上照例露出些微笑来，像朵绽放的花，很迷人。

  这时候冉公公便把有点臃肿的身体往后靠到椅子的背上，身体略略上倾，闭起眼睛，嘴里跟着收音机里的唱腔也咿咿呀呀的哼将起来，天井里已经偏西的太阳正好照在冉公公的身上，暖暖的，透出阳光特有的香味，不一会儿功夫冉公公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安静的风

冉公公没了（51）

  吔，今早老人家哪能一觉睏得这么长时间，小芳，快去看看老阿太阿醒了，外面太阳快落山了，要冷个。老工人一个人坐在灶头间的长凳上看那本又是从另外一个同事那里借来的书，这个时候却突然抬了头，望了望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觉得有点反常，就喊他的独生女儿到外面看看。按理说，老工人生小芳的时候国家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也没有要求只生一胎，但老工人似有先见之明，提前做到了计划生育，只生了个女儿。 

听见父亲的叫喊声，小芳赶紧从里屋出来，打开灶头间那扇朝西的门，出去。太太，太太。小芳见老阿太正仰着头睡得真香，叫了几声不见动静。便朝门里喊：阿爸，阿爸，老太太睏着了，还没醒。  屋里的老工人这个时候又被书里面的情节勾了魂去，头也不抬，道：大声点叫，老阿太今朝头睏得有点长了，再不起来，弄的不好要着冷的，倒辰光伤风感冒了就麻烦了。 

小芳就再大声叫：阿太。阿太，要吃夜饭了，你今朝哪恁睏这么长，我阿爸说，外面冷，要伤风感冒的。边说小芳便走上前去，伸出小手去推睡在椅子上老太太。这一推不打紧，老太太整个身子便呼啦一声倒了下来，连同方凳上水烟壶，烟丝木盒还有卷火芯子的黄低火柴盒啥的噼里啪啦的滚下来，散了一地。把个小芳吓得哇的一声大叫起来。阿爸，阿爸，快点出来，老阿太摔倒了，快来啊！  这一句把个老工人惊着了，扔了书赶紧搭跌落棍从屋里跑出来，连脚上的棉鞋也来不及穿好。 

待一向持重的老工人跑出门来，看见已斜拥在步檐上的冉公公时，脸上顿时露出了少有的惊慌失措的神情来，他连忙俯下身，用双手去扶已经倒下去的爷爷，可就是扶不起来。爷爷，爷爷！老工人大声叫喊，声音都已经有些发抖了，但哪里还喊得醒，冉公公依然熟睡一般，脸依旧是红朴朴的，白里透红，两只很大的眼睛却已经紧紧地闭住了，长长的眉毛依然是白的，有点卷了起来，脸上的胡子不很长，却也是白的，在冬天夕阳的斜照下，一动不动，像是凝结了一般。  这个时候，老工人突然双膝跪地，伸出手去探爷爷的鼻息，却早已经气息全无了，再伸出手去摸爷爷脖子上的动脉，却是一动不动。  爷爷！爷爷！老工人突然大哭起来，声音发抖，却在这夕阳无风的空中飞将出去，传出很远，很远。 

站在一边看得呆住了的女儿小芳便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太太，太太！哭声尖利而清脆，划破了乡村黄昏的宁静！  父女俩撕心裂肺的哭声很快惊动了整个林家宅。不一会儿的功夫，老工人家的天井了就聚了不少人，整个林家大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听见哭声就都来了。 

哪恁桩事体？哪恁桩事体？冉公公身体好好的，哪恁会突然就跑了呢？  是呀是呀，从来也没听说冉公公有个啥小毛小病的，怎么突然之间说走就走了呢？  唉，一个人真的是空的，有口气没口气，就那么一点点的差别，难怪有些上了年纪老人常常说，活一天是一天，年纪大了就甭去管明朝的事，啥人晓得今晚脱掉的鞋子，到明天早上还能不能再穿进去了，真的是想都想不到的事啊！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还楞着做啥！小囡和女人都出来些，喇叭兄弟，木匠，瘦子弟兄俩你们几个都过来帮忙！人群里大头老二的粗壮的声音传了过来，边说，老二边招呼着几个老少爷们边用臃肿肥胖的身体挤进人群，直接挤到正抱住爷爷身体不放手的老工人面前。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52）

工人兄弟，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冉公公已经这样的去了，你再急再哭再喊，他也回不来了。我看，我们现在还是先把冉公公抬进屋里，先帮他汰个浴，洗洗干净，你说好不好？大头老二毕竟年纪要比老工人大了许多，经历的事情也多，他看事体已经是这样了，便低下头问还跪在地上的老工人。 

老工人似乎还没有从这突然发生的事故中醒悟过来，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几个就别在这里楞着了，赶紧搭把手，女人和小孩赶紧让一让，门都被你们挡住了，我们怎么进得去？还是大头老二发了话，木匠，喇叭，瘦子兄弟两个等等几个人便七手八脚地动将起来，开始帮着一起抬冉公公进屋。  工人他娘，你也不要再哭了，赶紧去箱子里找些个干净的内衣出来，待会儿洗过澡后先把内衣给冉公公穿起来，记着，不要穿短裤，直接穿上棉毛裤就可以了。大头老二似乎什么都懂，招呼道。 

说话间，木匠早已经把烧好的热水放在木脚盒子里端了过来，热气腾腾的。来，大家让一让，水蛮热。小心烫。木匠边说边挤进显得有些拥挤的厢房里，把装着热水的脚盒放在冉公公的身边。  这个时候，冉公公一直红朴朴的白里透红的脸已经蒙上了暗灰色，一向滋润的嘴唇也开始变得青紫，上面像是涂了层灰褐色的什么东西，整个脸上好像一下子瘦下去了不少，脸上的肉少了许多，有点凹下去的感觉，在大家帮着冉公公脱衣服的时候，整个身子已有点僵硬了，手和脚开始发冷，手指甲也慢慢地现出青紫色。 

一个人啊，只要没了口气，就立马变成这个样子了。不知道是谁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一个人啊，就是靠了一口气，一口气还在就一天到晚忙东忙西的，一口气不在了，就什么都没有，还瞎忙个啥？大头老二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工人，我们大家已经把冉公公的衣服脱了，你就帮着你爷爷洗洗吧，冉公公一辈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他是个爱清洁爱干净的人，你帮你爷擦身体的时候都仔细着点。你们做囡徒婿的也算是好福气，冉公公活这么大的年纪，一天也没有麻烦你们，说走就走了，我看啊，冉公公突然之间就跑了，也没有受一点罪，你们看，冉公公身上是干干净净的，大小便什么的一点点也没有，看来，冉公公走得很安祥，也没有什么痛苦的，这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啊！大头老二指着冉公公躺在地上的身体，对众人说。 

老工人长这么大年纪却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变故，他父亲和奶奶去世的时候，他还小，不太记事。现在他爷爷身体一直好好的，却这样突然之间就走了，弄得他一点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完全没了平时的稳重与矜持，直到现在才似乎刚刚从梦里醒过来似的，有点清醒了。  阿二哥，你年纪大，经历的事情场面多，俗话说，丧事就是要靠众人一起办的，我这方面经历的少，又没有啥经验的，大主意你就帮着拿吧。工人抬起头，眼里还有不少泪痕，一脸真诚的望着大头老二。 

工人兄弟，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们林家大家的事，我们本来就是自家人，用不了客气的，我看你还是先把你爷爷擦洗干净了替他老人家穿好了贴身衣服再说，这么冷的天，别把你爷爷冷着了。至于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一起商量着办吧。大头老二的话里透出一家有事众人相帮的侠义来，很爽快地答道。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53）

  这个时候，厢房里拥满了人，林家宅是个大宅，住了有十几户人家，时间已近年关，大家都不忙，原来太阳已经偏西，有不少人家都早早的准备烧夜饭了，早一点吃了饭便钻进暖哄哄的的被窝里，去做永远做不完的春秋大梦。听见老工人和他女儿的哭喊声，晓得老工人家里出事了，便赶紧从各自的家里奔出来。  原来竟是身体一向硬朗的冉公公突然之间就没了。这个世界上，除了生和死，其他的的都是小事，于是众人便接二连三地聚到老工人的家里，把个厢房挤得快要水泄不通了。 

见宅上的人来的差不多了，大头老二再次发话：木匠兄弟，你赶紧带几个人去出客堂，一会儿就要把冉公公抬到客堂里的，这里边也没啥事了，人都挤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木匠答应一声，赶紧叫了几个宅上的人出去收拾了。  喇叭兄弟，你平时跑得快，赶紧去把眼镜喊过来帮忙。眼镜是一个小队里的，但不姓林，和林家宅隔开好几个宅头呢，这眼镜是队里的大半个秀才，虽然也没有读几年书，但人很聪明，记性也好，生产队里有人家办丧事那是都首先想到要请他来帮忙出主意的，他为人厚道，替别人帮忙是出心忠良的，非常热情，考虑的事体也很周全，所以深得全小队里人的信任。 

喇叭是个直肠子，听了大头老二的话之后，便高声答道：好嘞，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去叫人。说话间便匆匆挤出人群，不一会儿功夫便消失在黄昏的暮色里。  大耳朵，去看看木匠他们有没有收拾好了。大头老二又吩咐道，大耳朵是瘦子的儿子，年纪不大，但人长得很高，差不多要超过他的父亲了。  好的，我就出去看看。大耳朵人很老实，很听话，说话间便又挤身出去察看了。 

冬天的时节，日子短，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落下去了，还好，那个时候乡下刚刚开始通了电。把电灯都开了，黑咕隆咚的怎么做事？随着大头老二的声音响起，老工人家里的所有房子里的电灯都拉亮了，虽然电灯都大约只有二十五支光的，灯不太亮，但毕竟吿别了煤油灯的时代，方便了许多，看来冉公公还真是个有福之人啊！  老二伯，木匠师傅他们已经把客堂出清爽了，接下来哪能安排？这个时候大耳朵在门外大声请示。  好的，晓得了，你叫木匠他们进来，里面的人大家往后面退一点，不然的话不好抬的，大头老二俨然是个总指挥，声音很响亮的再次吩咐道。 

阿二哥，客堂收拾好了，我看接下来该把冉公公抬过去了吧。木匠听了大耳朵传的话，再次挤进拥挤的厢房里，看来刚刚的一场生活忙得不轻，木匠的额角头上好像汗咋咋的，在昏黄的电灯光的照映下发出些亮光来。 

木匠兄弟，客堂里板门阿放好？板门的南面靠头的地方要放两张瓦片，等冉公公睏到板门上的时候要当枕头的，板门的北面脚跟头的地方要放好一张藤斗到辰光要让冉公公的双脚伸进去的，这些都准备好了吗？老二继续道。 

老二哥，你不说，我们哪里晓得这些个的，我再去弄，等好了告诉你。木匠连忙转身挤出去。慢点。大头老二转过头来对正忙碌着的工人道。 

工人兄弟，你帮你爷爷擦干净身子后就赶紧帮冉公公穿好内衣，记住，下身不要穿短裤，直接穿长的棉毛裤，上身穿好棉毛衫就好了。木匠兄弟，我和你一起到客堂看一看吧，说话间，大头老二与木匠一前一后挤出厢房朝客堂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