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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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53——狂妄的代价

她为什么这样？追求什么？追求个人的美好未来？错了，应该追求世界的美好未来。对于个人，别不知足，只应该珍惜当下就够了。
但是，她和王勇都认为，她和王勇都是弄潮儿，“旧世界”已经打破了，“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他们不知道，这场“伟大”的运动已经变味了，怎么到处都打起来了，都分成两派？各县都是一样，武汉都一样，各省都一样，几乎全国都乱了。所以，毛主席就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要求各地要搞大联合，成立革命委员会。“九大”以后，各地武斗才渐渐平息。

然而在当时，人们怎么都像着魔了一样，武斗打得不可开交，致使多少人无端地丢了性命。
王勇和林欣莲都是红联的骨干，由红联总部派往蕲州发展力量，和先行回蕲州的“南征北战”战斗队一起工作，办公室设在原蕲州二中一（3）班教室。当时二中也有一个同派性的组织，叫“痞子队”  ，是全县有名的组织，住在对面一栋新建的宿舍里。两个组织虽然是一个派别，但“南征北战”不想与他们多打交道。因为他们太激进，行为常常情绪化，缺乏理智。

“痞子队”几次心血来潮，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南征北战”没有跟他们合作，他们就指责“南征北战”懦弱、保守，说：“你们有一点造反派的气质？把你们‘南征北战’的旗撕了算了！”还指着王勇的鼻子说：“你还是总部派来的，总部没长眼睛。你这种人意志薄弱，思想堕落，在当前阶级斗争如此激烈的时期，还陶醉于资产阶级小家庭的情趣。”还当面宣布：“明天开批斗会！”

王勇没法，打算远走高飞，就跟林欣莲说：“我那首写着玩的诗被他们看见了，就要批斗我，我不跟他们玩了，明天到总部去。”
“带我去吗？”
“你当然跟我走。”

第二天，他们到车站准备乘班车回蕲高，就有两个人来了，说：“欣莲，你跟我们回农场去。”
“我不回去，我不能回去，运动需要我。”
“你必须跟我们回去，蕲州马上要武斗了。”

原来农场的钢派组织“大别山”得知蕲漕有大武斗，林欣莲的父亲——当时农场靠边站的场长林华熙就及时请两个可靠的人来接欣莲回家。欣莲不肯，两人强行拉她上了农场的车。因此，林华熙被通缉，造反派要抓他，他就躲到麻城去了。
果然，他们刚走，蕲漕两派就大打出手。也就是袁玉生那天夜晚坐卡车去蕲州救援的那场武斗。那场武斗，“红先锋”完全被打垮，定为“反革命组织”，其头头都被抓。二中的物理老师闵绍谦抓在监狱里死去，死得好惨。

据说痞子队很猖狂，他们据守在搬运站楼上，把枪对着大街，见人就打。文革后据说其成员都受到法律的制裁。其实，不是他们的品质败坏，而是他们的无知和狂妄。
王勇回到红联总部，见势不妙，就远在他乡。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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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54——过江柳林寒

林欣莲回来的第二天，听说蕲州就搞大型武斗，革派完全溃败，钢派也受重创，一个头头被打死，还追认为烈士，葬在二中的一个花坛中。林欣莲以为那被打死的头头就是王勇。当时深受刺激，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神经就失常了，日夜喊着“王勇”。经过一段时间治疗，有所好转。
王勇那天带林欣莲没有走成，就独自一人到了蕲春高中红联总部，见人们都到蕲州去了，只有后勤几个人在家看守。他转身就走。到哪儿去呢？到处都搞武斗，哪儿也去不了。前些时还可以到武汉钢二司去，现在不行，浠水、黄州、新洲，一路都有路卡，问你是哪一派，你回答错了，不仅过不去，还有生命危险。——搞什么派性斗争？打打杀杀，无冤无仇，凭什么要互相残杀？文化革命就是这样的吗？何时是个头？这样一想，他什么都不搞了，就回老家去。

王勇坐渡船过江，回到黄颡口老家。如释重负，这边清静多了。他父亲在蕲州康复医院工作，文革初期就被遣返回家，见他回来，很高兴，说：“回来就好！听说江那边好乱呐。”
“唉！”王勇叹道，“何止乱？命都会答进去。”把黄挎包往桌上一丢，有气无力坐在躺椅上。
母亲在外面柴房听见儿子回来，高兴地跑进屋，说：“儿哪，我和你爹天天念，你今天回来就好了。再不去了吧？”
王勇说：“不去了。妈，我有个女同学，蛮好的，可惜，没能把她带回来。”
他妈问：“什么样的女孩？”

“一个蛮聪明能干的女孩。”
“么不把她带回来？”
“半路上被她家里人劫走了。”
“那也没办法。你就回来保自己要紧。这年头，还是在家里把稳一些。”  
王勇自己有一间房，他是爱读书的人，书柜上书不少。他读书涉猎广泛，数理化、史地生、政语外，都有兴趣，尤其喜爱古诗词。比较而言，政治数学和外语，在学校他的成绩也算是拔尖的，但他认为，不想当数学家，就不需要钻研那么高深的数学理论，外语学的是俄语，在社会上没用，政治只是为了考试，他本来就不喜欢。所以，离开学校，他对这三门课的知识渐渐不感兴趣了。
这天，他正在房里看书，听见外面有人来。

“吴大婶，听说你勇儿回来了，是的吗？”
“是的。在屋里看书。”
“吴大婶，这年头怎么得了！学校也不上课，把伢儿的书都荒废了。勇儿是蕲春的高中生，学问好，叫他教教我的孩子，不知行不行。”
“行啊，有小朋友陪他，他还好一些。你进去跟她说说试。” 王勇母亲说。
这来人是码头餐馆的风柳儿。
“哎哟！这么认真读书啊。怪不得人们说，黄颡口这个穷处儿要出秀才了。”
王勇立时站起来，笑道：“柳儿姐，别笑话。这不是没有事做，只有在屋里看看书嘛。”
“勇啊，你没事，我跟你找点事好不好？”

“我能做什么事？”
“你有书啊。你一肚子书。”说着她上前拍拍王勇的腹部，又转身看书柜，“还有，你看，这书柜的书真多，啧啧！我眼看花了。”又转身笑道：“说正经话，你教我佳智读书，好吗？”
“可以，你就叫他来吧。不过，我不是教他，我是叫他跟我一样读书，背书，我只是指点指点而已。”
“那也好，免得他在家光玩，还吵人。”
于是，风柳儿就叫她儿子佳智到王勇家来读书。这就引出了《过江柳林寒》的故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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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55——过江柳林寒（续集）

“佳智，昨天读的《三字经》你背完了没有？”
“背完了。只是有些不懂。”
“哪儿不懂？”
“狗不叫，性奶迁。”
“你妈也不懂吗？”
“我妈也不懂。她说：怎么要狗叫呢？喝奶到哪里去？”
王勇忍不住笑了，说：“这个苟，不是你家里养的那条狗。这个苟，是如果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不教育，品性就会变坏。——好嘞，以后不懂不要紧，你读多了，就会懂。你现在只顾读，背。啊。”

就这样，王勇从第一天起，叫佳智先读《三字经》。这孩子还聪明，也听话，效果还好。王勇也乐意了，再不是仅仅指点而已，有时候还会来一些串讲。孩子越学越有兴趣，王勇越讲越来劲。《三字经》学完了，又教他学《千字文》《增广贤文》，孩子学得更有长进。他的妈妈高兴极了，在外面说王勇知识怎么渊博，怎么有水平，把他儿子教得怎么好。有人说：“那你不给点报酬人家？”她说：“他不要哇。说这点小事，也是附带做的，不要钱。我就只能逢时过节表示个意思而已。他真是个大好人！”
在平静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快，转眼1968年到了年尾，王勇想到该过江了，不知蕲春那边的形势怎样，听说阳新这边的造反派要联合了，全国一盘棋，蕲春的情况应该不会差到哪里。
时序寒露霜降，王勇想到，早过去，早回来。这天，佳智回家的时候，王勇交代：“明天你就不来了，明天我要回蕲春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说不清楚。”
“嗯-呃！我不要你走，我妈也不要你走。”
“好孩子，你跟你妈说，我到江那边有重要事，过年就回来。”说着，摸了摸佳智的头。
佳智回去不一会儿，他娘带着他又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手提袋。
“勇儿，现在应该叫你老师。佳智回去说，你明天要走啊？”
“是的。你们又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感谢你啊，半年来为佳智费心了。”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双自己纳的黑色千层底布鞋。
这真是稀罕的物品啊！王勇看着眼睛发亮了，心里感激不尽。
“坐下吧，柳儿姐，这要你花了多少工夫啊！”
风柳儿坐下说：“嗐，这算什么？你教佳智花的工夫还少啊?你不止教了他，还教了我。让我也提升了思想境界。”
王勇也坐下，不解地问：“这是怎么说？”

风柳儿嘴角含笑，以欣赏的眼神望着王勇：“你呀，在我见过的人中，是最有品位的人。”
王勇笑道：“不能这么说。”指着佳智，“他爸不是有品位吗？不然你们怎么能在一起？”
“你别说了，我们黄颡口主要的企业是石灰窑，南来北往的人多，但都是一些俗人，没有档次，只有吃喝玩乐，且言语粗鲁，抻手模脚。佳智他爸，哪有什么品位？文盲一个，只出苕力，没有情趣。我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就会跟他爸一样，有什么出息？”
她接着说：“王老师，我孩子也太小，不然我叫你带他去。我也不能留你，你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你。我希望我们不能相忘。不知你嫌不嫌弃我，我有个不当请求，不知你愿不愿意。我们结为姐弟，将来有你这个舅舅，佳智或许能走出这穷乡僻壤，有点出息。”
“柳儿姐，哦，姐姐，你太看重我了，我怕辜负了你，但我不忘你的情意。”说着，眼含热泪，站起伸出双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激动的眼神对视——柳儿感受到王勇的刚毅和信心，王勇感受到柳儿的温柔和期盼。

在渡船上，江水滔滔，王勇离开远去的南岸，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岸，心情像波涛一样翻滚。南岸为他躲过酷暑，北岸逼他迎接寒冬。这是什么寓意？他像算命先生一样，为自己算命，这一去，不是没有好果子吗？
但是，在社会局势上，却是好果子，武斗没有了，成立了各级文化革命委员会，但这与他无关，没有把他当逃兵就算幸运的了。红联总部的几个头头还是被结合进了革委会。然而，不幸的事还是归于他了，他的可爱的林欣莲住进了精神病院，让他痛心不已。他在县招待所住一晚上，一夜难眠，等着天亮，去见欣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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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56——创造美好的日子

护士问：“你找谁？”
“林欣莲在这个病房吧？”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男朋友。”
“你叫王勇吗？”
“是的。”
“哎呀！你这个人啦，怎么这么没良心？半年了，她天天喊你，你怎么今天才来呀？”
“我对不起她，你叫她出来吧，我要见她。”

“好，你等一下。她出来时，不管怎么样，你要冷静，再不要给她丁点儿刺激。近些时，她还算平静，病情有所好转。”护士说完，就到病房去。
一会儿，护士领一个穿着蓝条布病号服的女病人出来。这病人身体瘦弱，留着短发，梳得还算光溜，脸色憔悴，眼睛呆滞无光。
她还是一个青春少女啊！怎么变成这样？无情的病，摧残人啦！把她推进水深火热中。是什么妖魔毁了一朵灿烂的鲜花呀？
欣莲，我这次来，是来救你啊！王勇痛心疾首，他说来救她，他自己却也要崩溃了。
护士打开铁栅栏门，让王勇踏上病房外面的走廊，正要上前招呼林欣莲。
林欣莲见了来人，连忙惊恐地往后退，惊叫道：“鬼！鬼！鬼！……”
护士拉住她，厉声道：“瞎说！大白天，哪来个鬼？”
林欣莲颤抖的手指着王勇：“他死了，怎么来了？”

王勇上前，她抖动着手往后退，说：“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王勇说：“我没有死，王勇本来没有死。欣莲，你看清楚，我是不是王勇？”
林欣莲这下眼睛睁大了，眼珠清澈了，有神了。她猛地冲上来，抱住王勇的脖子，随即用右手猛烈地捶打王勇，嚎啕地大哭大嚷：“你没有死，你让我死吧！我的心早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别这样，欣莲。我对不起你，我当时就是为了不死，才逃走了，逃到江南去了，我不知道你这样的处境啦！你打我吧，你痛快地打，打死我，让我赎罪。”
“谁打死你呀？”林欣莲又紧紧地抱住王勇，呜呜地地哭个痛快。
“好了，不哭了。我们都不死，现在形势好了，我们都活着，创造美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