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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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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49:30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2)

  春草在鱼塘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握着的手机凉透了,壳子上凝了层水汽,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直到秀竹隔着田埂喊她吃中饭,她才惊觉日头已爬到了头顶偏西,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仿佛轻轻一踩就会断掉。

  合作社刚开始起步那段时间,吃饭的问题都是各回各家吃,但这样不好调动积极性,工作效率也低。撂下活计回家做饭吃,吃了饭又来合作社,至少都要两个小时。后来订单增多,有了收入,就在棚子里支起了大锅,顿顿飘着烟火气。王桂芬炒得一手好菜,大家推举她做厨师,兼管合作社区域的卫生。这个曾经拿着两双布鞋给李迪农表示谢意,继而被李迪农从布鞋上瞧见门路的女人,腰杆都挺直了些,她基本上脱离了手工做鞋,转向后方。李迪农给她配了一台电动车,她每天骑了车去镇上买菜,给大家捎带些日常用品,回到合作社就开始忙碌择菜做饭,照看周元菊的小孙子和几个老人——她自己的公婆,周元菊的婆婆。

  中餐的主菜是血浆鸭,是都梁一带的家常菜,红亮的酱汁裹着鸭肉,香得人直咽口水。秀竹端着碗,边扒饭边朝鱼塘的方向望,嘴里念叨着春草,心里却想着丈夫李建军说的话,过不了几天,在外打工的男人们就要回来过年了。

  现在的秀竹过得相当踏实。每天早晨送小雅和小杰上了校车,就踩着露水返回合作社,像多年前在广东打工那样,上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规律又有滋味。没成立合作社前,她待在家里无聊透顶,早上把两个孩子送走后,屋子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田里地里的活计,只在农忙时让人脚不沾地,其余时候,清闲得能把人熬得消沉。

  昨晚睡觉前,丈夫李建军与她视频聊天,说工地上可能提前放假,最多一星期左右就要回来了。自从有了合作社的忙碌,她与李建军的聊天慢慢少了。倒不是没有思念,而是一个人一旦融进喜欢的事业里,那些缠缠绵绵的小心思,便会被汗水和烟火气悄然冲淡。可每当夜深人静,那根思念的弦音又会重新奏响,轻轻拨着心口,让人鼻头发酸。

  春草起身往合作社里走,步子沉得像灌了铅。屏幕里张雅最后那句“保护好自己的实际生活”,像颗硌人的石子,沉沉地嵌在她心口。风把塘边的枯草吹得簌簌响,冰面的裂纹又扩了些,像谁在上面画了张歪歪扭扭的网,罩得她喘不过气。秀竹见她回来,抬头瞅了瞅她的脸色,放下碗迎上去:“怎么去了那么久?脸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累着了?”

  春草勉强牵了牵嘴角,摇摇头,转身去灶台边拿了碗筷,找了个最靠边的板凳坐下。脑子里乱得像团麻,一会儿是张雅说的亲子鉴定,一会儿是吴昆红着眼,攥着她的手腕逼问“孩子是谁的”,那力道,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冬日的天早早就黑了,合作社的好些人都已回家去,春草却没急着走,她还要等李迪农回来。李迪农后来给她发消息,说不去广西了,晚点回来。等了一会,只见李迪农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往这边慢慢驶过来,那前头的灯雪亮雪亮。他下得车来走到春草身边,问起美国订单的进展。春草定了定神,告诉他订单已经谈妥,对方是上次去广东找吴昆时认识的。

  “吴昆”两个字刚出口,春草的心就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着了。她抬眼去看李迪农,对方正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辨不出情绪,只看得她浑身发紧。

  “我在都梁城联系好了一间铺子,这几天就能收拾好。”李迪农忽然开口,说:“卖布鞋,还有乡下的农产品。你要是愿意,到时候去那边打理。”
  春草愣了愣,随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她想着自己已经和吴昆离婚,不在回水湾住了,但这合作社还是迴水湾的地方,离吴昆家也不是很远。这下,终于可以远远的离开了。嘴角的笑意刚漫上来,又被心口的那块石头压了下去,怎么也舒展不开。
  夜里躺到床上,春草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的小东西似乎察觉到她的烦躁,轻轻动了一下,像只小泥鳅,滑过她的掌心。那点微弱的触感,像根羽毛,搔得她心口又酸又软。她摸了摸小腹,声音低得像梦呓:“孩子啊,你到底是谁的?”

  这话一出,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洇湿了枕巾。她怕,怕结果真如张雅所说;怕自己要拿着那份冷冰冰的报告,去跟吴昆对峙;更怕万一……万一不是吴昆的,她真的有勇气去告王之华吗?迴水湾的唾沫星子,还有娘家冷水冲的,能把人活活淹死。
  辗转到后半夜,窗外的月光都淡了,春草终于拿定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打电话给李迪农,说是要去都梁城一趟,她在公路边等了一会,坐上了去县城的公交车。她要去县医院,问清楚,到底怎么做那个鉴定。
  县医院的人不算多,春草攥着挂号单,心口卟卟跳。她在走廊里徘徊了半天,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才磨磨蹭蹭走到妇产科门口。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抬头看她:“哪里不舒服?”

  春草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指绞来绞去,支支吾吾半天,才把来意说清楚。女医生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门外:“亲子鉴定?去三楼的司法鉴定中心,医学遗传科。”

  春草又挪到三楼,工作人员抬眼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解释:“若用于上户口、打官司,必须要男女双方在场,实名认证。若只是个人隐私鉴定,可匿名办理,女性来抽血就行,男性的样本,指甲、毛囊头发都可以,但这份报告,没有法律效力。”
  “男性的样本……”春草喃喃重复着,心猛地沉了下去。带吴昆的样本?她上哪儿弄去?离婚后两人没再见过面,吴昆家的大门,她连路过都要绕着走,更别说进去了。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冷风卷着枯叶打旋。不知坐了多久,一个遥远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灯下,她好多次帮吴昆拔新生的白发,拔下后总小心地用他那本旧《水浒传》夹住。吴昆会呲牙咧嘴地玩笑:“轻点,薅羊毛呢?”她也笑:“再白下去,真成晁天王了。”那时,白发是时光的印记,是亲密的玩笑,是还能触碰的温存。

  这回忆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尖锐痛,却也劈开了一线光。她踉跄起身,赶回了合作社。
  在床底旧木箱最深处,她翻出了那本砖头般的《水浒传》。书页泛黄脆硬,翻开时扬起细尘。在“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章,好多根短短的白发,依然静静地夹在那里,像被时光封印的证据。她颤抖着指尖捻起它们,放在掌心。那么轻,又那么重。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吴昆侧着头抱怨的模样,听见自己当年的笑声。如今,这笑声碎了一地,只剩这些白发,成了揭开伤疤、确认血肉牵连的冰冷工具。她小心地用纸巾包好,贴胸放着,那一点点隔衣传来的触感,灼人似的。

  第二天,春草再赴县城。抽血,递交那包承载着过往与伤痛的样本。窗口后的人面无表情地接过,仿佛那只是一份寻常物件。
  等待结果的日子,像在温水里熬煮。合作社一切照旧:秀竹数着丈夫的归期,王桂芬的锅铲叮当响,李迪农偶尔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春草每日仍去鱼塘边坐坐,只是手护着小腹。小家伙动得愈发起劲,像在催促一个答案。
  一周后的下午,电话终于来了。春草攥着听筒,心跳声如擂鼓。

  鉴定报告只有薄薄一页。她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才敢展开。目光死死锁住最后那行结论:
  支持样本所属男子为胎儿生物学父亲。
  是吴昆的。

  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子,终于落了地,却不是轻松,而是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她既庆幸,又茫然。庆幸不用去面对王之华的龌龊,不用去扛那些能淹死人的流言;茫然的是,孩子是吴昆的,那她又该怎么办?离婚时说得斩钉截铁,如今,要怎么开口?
  春草走出医院,夕阳正缓缓沉向西山,把天边染得一片通红。她沿着街边慢慢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像捏着一段无处安放的光阴。
  回到合作社时,天已经黑了。棚子里的灯亮着,飘出饭菜的香气和说笑的声音。春草没有进去,而是又走到了鱼塘边。
  冰面的裂纹又深了些,月光落上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她摸了摸小腹,低声说:“孩子,是爸爸的。”

  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远处传来秀竹的喊声,喊她回去吃饭。春草应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她站起身,朝着棚子的方向走。步子依旧有些沉,却比从前稳了些。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走,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吴昆,不知道回水湾的人会怎么说。
  但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底气。
  至少,这一次,她不用再在流言的刀尖上,艰难地择路了。
  棚子里的灯光越来越亮,暖融融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揽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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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51: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3)

  合作社的日子依旧被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血浆鸭的香味淡了些,王桂芬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掂掇着腌腊肉。春草凑过来,眉眼弯着说:“我娘家爹妈喂了头年猪,快一年了,从没沾过饲料,是实打实的农家土猪。”

  众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念叨,现在市场上的猪肉都是饲料催出来的,吃着不香不说,还总让人心里犯嘀咕。李迪农当即拍板,把春草娘家的那头土猪买下来,请来镇上的屠夫宰了,先留了些好肉给春草父母,剩下的用三轮车突突地拉回合作社。他嘱咐屠夫,合作社里十二个干活的,每人分五斤,余下的全切成条块,交给王桂芬腌了熏成腊肉,留着来年当大伙的伙食。

  那屠夫看着胖头胖脑,手脚却麻利得很。一头近三百斤的肥猪,在他手里跟切豆腐似的,几下就分解妥当。他先挑了肥瘦相间的好肉,匀匀称称切成十二份,一溜摆在合作社院坝的木门板上。冬日的阳光薄而暖,洒在粉红的肉上,泛着诱人的油光。十二个社员围在门板边,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脸上都笑开了花。

  李迪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桂芬的公婆,周元菊的婆婆,这三位老人家,每人也分三斤。还有云织的外婆,她是合作社的一份子,合作社的成绩里有她的贡献,她功不可没,跟我们享有相同待遇!”

  话音刚落,掌声就响起来,没人说半个不字。屠夫叼着烟卷,右手握着明晃晃的杀猪刀,刀刃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摆摆手,粗声粗气地喊:“得了得了,抓阄公平!”说着弯下腰,从地上捡了块土圪垯,在每块肉旁边写下数字,又把早就写好的纸阄团儿往门板上一抛。
  众人嘻嘻哈哈地各抓一个,按阄上的数字领走自家的肉。李迪农又让屠夫把三位老人的肉分好,这才看着他大刀阔斧地把剩下的肉切成条块。王桂芬早备好了大盆,接了肉就用热水洗干净,细细地搓上盐,码在盆里腌着,只等两天后,用锯木屑的微火慢慢熏出香味来。

  年关的脚步说来就来,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李迪农和老陈谈妥了,把他那间门面盘下来,租金还按老陈以前租时的价算,租期三年。他让老陈帮忙联系装修工,把门面隔成两间,外面摆合作社的布鞋和农产品,里面留着歇脚睡觉。没过几天,老陈打电话来,说装修好了,让他去看看。李迪农笑着回:“你办事,我放心,不用看,过几天就搬。”

  他盘下这间店面,初衷其实是被逼出来的。合作社的布鞋最近卖得滞涩,迴水湾的几个老人坐在院里晒太阳,都念叨着“想赚点年货钱”,眼神里的期盼让他心里发沉。老陈的茶馆虽说能帮着卖些,可终究是茶馆,不是正经的铺子,许多主顾逛着逛着就走了。他想着,把店面盘下来,不光能卖布鞋和农产品,还能让迴水湾那些上了年纪、又想找点力所能及的活计的老人,把年轻时的手艺拾掇起来——只有试过,才知道什么能卖,总比坐在家里等强。

  这念头让他心里暖了一下,不禁又想起合作社里另一个需要长远打算的人——秀竹前些日子跟他说的话浮上心头:春草有妊娠反应了,三个多月了。当时他还挺兴奋,记得吴昆和春草从广东回来那会儿,小两口来他的养殖棚玩,他还劝过吴昆去学汽修,让春草在家搞直播,图的就是两口子能守在一起,也好早点怀上孩子。

  三年未孕,一朝有喜,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可李迪农看着春草,却半点高兴的模样都没瞧出来,更蹊跷的是,吴昆这些日子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踪影全无。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邓副县长下来视察的那天——春草当时情绪激动,正要指控王之华什么,却被他硬生生打断了话头。他后来想问,春草没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可当他才说出“你看着我”,春草就轻飘飘地告诉他:她和吴昆离婚了。

  这事儿太不对劲了。怀着孕还离婚,任谁都会往坏处想。再后来他和吴昆在汽修厂谈话,得知吴昆的弱精症,欺骗春草,他很愤怒,打了吴昆后,有个新问题冒了出来:春草以吴昆的欺骗为由离婚,听着合乎情礼,但按照一般常理,怀着孕的女人,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是不会这么草率离婚的。而吴昆说的自身弱精症,不能生育,不就是怀疑春草不忠诚吗?那么春草肚子里的孩子,真不是吴昆的?是谁的?
  零碎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聚拢,像一团越绕越紧的线。他忽然想起春草那天没说完的指控,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他得问问春草,证实自己的猜测——这不仅关乎春草的名声,更关乎他心里的盘算:他想让春草去打理都梁城的店面,可那店面离吴昆的汽修厂不远,若是真有什么隐情,怕是会惹出麻烦。若没有半丝隐情,那可以放心地让春草去。

  春草的直播生意,近来时好时坏。冬天天冷,保暖的棉鞋本是抢手货,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十来双,赶上低迷的日子,一整天都开不了张。这会儿,春草正对着手机屏幕纳鞋底,手机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可屏幕上的直播间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迪农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没人气?”说着把热茶递到她手边。

  春草连忙接过来,小声道:“迪农哥,我自己带了保温杯的。”她扭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那里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胖乎乎的小奶狗贴纸,看着有些孩子气。“昨天还卖出去三双,今天倒好,一单都没有。”她垂着眉眼,声音里带着点丧气。
  “不急。”李迪农摆摆手,“要是天天都卖几十双,大伙儿连觉都不用睡了。”
  春草听了,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只是那笑声轻飘飘的,没什么底气。

  “跟你说个事儿。”李迪农看着她,目光平和却专注,“王之华可能要进监狱了。”
  春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真的?这种人,死了都不解恨!”
  “你这么恨他?”李迪农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缓。

  春草的脸瞬间涨红,又褪成苍白,嘴唇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他一个村干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的话匣子像是被猛地拉开,语速又快又急,“当初……当初他哄我,说让我当妇女主任,说我妈可以去做保洁……还拿我爸的低保说事,好像给了我们天大的恩惠!结果呢?全都是空话!骗人的!他就是在耍我们!”她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哽咽,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衣襟。

  李迪农静静地听着,等她急促的喘息稍平,才用不惊动什么似的轻声问:“那他给你画这些大饼,图什么呢?总得有点由头吧?”
  春草浑身一僵,像被冷不丁刺了一下,警惕地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张雅叮嘱的那句话炸雷般响起:“不要说出来,永远不要。”

  “我哪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春草摇摇头,端起茶杯,云淡风轻般轻轻吹了几口气:“可能就是觉得我好糊弄吧。不过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幸好我没信他那些鬼话。”
  “你是个清醒的人。”李迪农赞许地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
  春草又试图嘿嘿笑两声,声音却干涩得像裂开的柴禾。

  李迪农看着她,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些:“那天你跟我说,你和吴昆离了,就是因为……他骗你?”
  “他就是骗我!”春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骤然尖利起来,她想起了那纸亲子鉴定报告,心头的底气十足:“明明是他自己不行……他……他身体有问题!还反过来怪我,往我身上泼脏水!甚至还还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那你怎么回他的?”李迪农不躲不闪,直视着她追问。

  “那当然是他的!”春草梗着脖子,语气斩钉截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又低了回去,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迪农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李迪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像个关切的大哥哥:“你那天说了离婚的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不管怎样,往后有啥难处,记得跟合作社说。”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另一件事:“我去村委办事的时候,听支书说了,王之华不光截留国家补助款、退耕还林款,涉嫌贪污,还在村里道路硬化的时候收了回扣,犯了受贿罪。这两项罪名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了。”顿了一下,他又说:“我以前对桂芬嫂子说过,他上面肯定有人。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上面的组织部有他的亲戚。那亲戚也被查了。”
  “最好……”春草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最好让他把牢底坐穿!”
  “对了,还有件事。”李迪农看着她,语气带上几分郑重,“马上要换届选举了,支书让我参加竞选,说是邓副县长的提议。”
  “真的?”春草眼睛一亮,像是急于抓住一点光亮,声音也扬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可话音刚落,那点亮光就黯淡下去,她苦着脸道,“那你要是选上了,走了,我们这合作社可怎么办啊?”

  “照样办!”李迪农笑了,语气坚定,“我还会拉更多人进来,把合作社办得更像样。”他停了停,看着春草,认真地说,“都梁城的店面装修好了,需要个可靠的人照应。你心思细,又能干,明天跟我进城去,帮我打理店面,怎么样?”
  春草说:“你已经告诉过我了,没想到这么快。”她看着李迪农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那双眼睛似乎能看进她心底,却又递过来一根实在的稻草。半晌,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一个字吐出来,心里却像突然压上了一块石头。都梁城,吴昆不是也在那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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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52: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4)

  腊月二十,迴水湾的冬日暖阳。日头像个温吞的蛋黄,软软地挂在灰蓝的天上,晒得人脊背发痒。
  田垄间的枯草也仿佛软和了些,泛着一点将醒未醒的潮意。合作社的大棚里,明晃晃的光线透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旋。
  李迪农带着春草在清早的时候就去了都梁城,秀竹和王桂芬几个女人,正围坐在一堆新收的、红艳艳的干辣椒旁,手脚麻利地剪着蒂把,准备打包。棚子里弥漫着辛辣又干燥的香气。

  这些干辣椒是李迪农在迴水湾的各个家里收来的,说是先搞个试验,好卖的话,明年让那些喜欢在田地里刨食的老头子多种一些,也可以换些钱的。
  “昨儿晚上建军来电话了,”秀竹捏着一只尖头辣椒,语气听着平常,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来,“说他们那队人马估摸今天晌午前后准到。”
  王桂芬正把剪好的辣椒拢进竹筛里,闻言抬头,脸上笑开了花:“那可好!算着日子也就是这几天。这下可算齐整了,能过个团圆年。”她手下动作更快了些,仿佛那利落的“咔嚓”声里都透着股喜气,“我家那口子指不定又吹嘘他在广东见过多大世面呢。”

  旁边周元菊也插话:“回来好,回来好,屋里有个男人,总归不一样。孩子们也盼着爹呢。”
  秀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低头更专注地剪着辣椒蒂,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偶尔飘向棚外村道方向的余光,却泄露了心底那池被暖阳晒得起了微澜的春水。她前几天晒了被褥,整理了房间。还特意拿了一包未开封的面巾纸放在枕头旁。

  昨晚视频里,李建军的脸在屏幕那端有些模糊,话也不多,只说“明天回来,回来再说吧”。但她能从他那略显疲惫却隐隐透着归家迫切的眼神里,感受到和自己同样的东西。这一年,她在合作社找到了脚踏实地的忙碌,夜里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时,那思念便格外具体,具体到他手掌的温度,他身上淡淡的汗味,甚至他睡觉时轻微的鼾声。如今,这具体的、活生生的“他”,就要回到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桂芬嫂子,”秀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沾的辣椒籽,“这边你先照看着,我回去把楼上那间屋再拾掇拾掇,被褥得再晒晒,虽说天暖,潮气总有点。”
  “快去快去!”王桂芬挥挥手,“这边有我呢。回头我也得赶紧再备几个菜,今儿这顿接风饭,可得像样点。”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灶房里还有哪些食材,脑子里过着一道道菜的工序,那忙碌,那盘算,都浸透着一种朴素的、热腾腾的希望。

  秀竹走在回村的路上,脚步比往日轻快。阳光晒得她棉袄有些发暖,她索性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自家的两层小楼静静立在村巷里,她打开门,屋里还留着清晨打扫过后的洁净气息,却依然显得有些空寂。她快步上楼,推开朝南那间卧室的门——那是她和建军的房间。窗户开着,阳光洒了满床。她摸了摸叠好的被子,总觉得不够蓬松,又抱起来,搭到窗外的晾衣竿上,让它们彻底浸透这腊月里珍贵的暖阳。她细致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床头柜,调整了一下桌上她和建军还有两个孩子的合影相框角度,再拿起枕头旁的那包面巾纸,心像被这阳光和期待一点点填满,鼓胀胀的,带着微甜的痒。

  捣弄完这些后,秀竹又回到了合作社,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鞋底纳着,眼睛却不时瞟向村东头。王桂芬已经在临时搭起的露天灶台边忙开了,大铁锅烧得滋滋响,腊肉的咸香和干椒炝锅的焦香飘出老远,引得几条土狗在附近徘徊。
  约莫下午两点多光景,村东头那座石拱桥旁传来沉稳的汽车引擎声。一辆蓝白相间的豪华长途大巴,车身锃亮,带着远途的风尘,稳稳地停在了桥头空旷处。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陆续有人提着行李下车。先是几个面生的,大概是别的村的。接着,迴水湾的男人们出现了。
  李建军是第三个下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下身是牛仔裤,头发理得短而整齐,比起今年春节后离家时,似乎还精神了些,只是眉眼间带着长途车坐久了的淡淡倦意。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左手里拖着一个带滑轮的银灰色大号行李箱,右手还提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塑料桶。其他几个男人也陆续下来,有的拉着箱,有的提着印有电器品牌的方形纸盒,衣着都算整洁利落,互相说着话,脸上是放松的、终于到家的神情。七个男人,七个行李,在暖洋洋的冬日下午,站在熟悉的石桥头,画面寻常得如同过去许多年的重演,已激不起太多人围观。只有附近田里一两个直起腰歇息的老人望了一眼,又继续手上的活计;路边玩耍的孩子瞥了瞥,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自己的游戏上。

  秀竹的心猛报地跳了跳,放下手里的活计,解了围裙,脚步有些急地朝外走。走到棚子口,又被冷风一激,脚步又缓了下来。近乡情怯,近人,似乎也有些怯。这一年,她和李建军视频通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说话的内容也多是孩子、老人、合作社的琐事。那些隔着屏幕的思念,像蒙了层水汽,真切又模糊。如今真人要到了跟前,反而生出一种陌生的紧张,混杂着久别的激动和对即将到来的、实实在在的团聚的期待。
  李建军也看到了她,拖着箱子迎了几步。两人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回来了。”秀竹先开口,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
  “哎,回了。”李建军应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自然,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都符合一个归家丈夫见到妻子的样子。但秀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他的眼神在与她对视片刻后,似乎略显快速地滑向了她身后的合作社,像是在寻找一个安稳的落点,而不是长久地沉浸在她欣喜的注视里。那眼神里,除了倦意,似乎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触及的什么东西,被她满心的激动和期待衬得有些模糊,有些疏离。

  “路上还顺利吧?”秀竹问,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顺,现在路好,车也舒服。”李建军说着,手却微微一顿,才松开拉杆递给她,他的动作温和,却又带着点客气般的分寸感。
  “家里都收拾好了,被子也晒过了。”秀竹拖着箱子,走在他身侧半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气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味。她心里被重逢的喜悦和积蓄了一年的期待塞得满满的,像鼓胀的帆,迎着这暖阳,几乎要轻盈地飞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跟他分享这一年湾里的变化,合作社的进展,孩子们的趣事,还有那些夜里独自咀嚼的思念。

  “嗯,辛苦了。”李建军听着,点头,目光掠过她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脸颊,又望向自家小楼的方向,或是远处熟悉的田埂山峦。他的回应适时,却总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秀竹那满帆的期待,在这看似一切如常的暖阳微风里,偶尔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滞涩,仿佛风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让人不易察觉地偏了偏。
  只有李建军自己知道,那体面的行李箱里,除了给家人的礼物,还压着一段无法启齿的、发生在遥远南方的潮湿记忆。秀竹越是鲜活,越是毫无保留地展现着期待和依赖,那记忆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在他试图扮演“如常丈夫”时,暗暗刺他一下。他努力让笑容显得宽厚,让举止显得自然,却总忍不住在那份自然里,掺入一丝小心翼翼的回避。而这暖洋洋的令人松懈的冬日,恰恰让这“扮演”变得愈发艰难,也让那愧疚的阴影,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却又必须深深藏匿。

  到家安顿下来,李建军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旅途的疲惫,却冲不散心头的滞重。昨晚,在广东那个工地的最后夜晚,他鬼使神差地独自去了一趟公园。那是他和张雅高中毕业后失联多年又意外复逢的地方。
  公园景致依旧,榕树垂下的细根在夜风里轻摆,四周明亮的夜灯下,游人已没有那时多,大约也是回家过年了。就是在这里,多年未见的张雅突然出现,带着都市淬炼过的明艳和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热切。后来的一切,像一场脱离轨道的迷梦。想起她说的草原,把他当做草原上一匹沉默温顺又充满原始力量的马,而她则是那个肆意驰骋的骑手,在那段隐秘的关系里,她展现出一种近乎夸张的狂热,带着掌控一切的野性,与秀竹给予他的平实而温暖的依赖截然不同。后来她说:“没什么事,不打扰你。”她去了美国,也确实沉寂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场梦已随风散了。
  直到前天下午,她的微信头像突然跳动:“什么时候回?”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才回复:“后天。”
  没有多余的话。但片刻之后,支付宝提示音冰冷地响起——一笔三万元的转账,附言空白。那数字刺眼地悬在手机屏幕上,像一纸无声的契约尾款,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手机。公园的风吹在身上,南国的冬夜并不冷,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心底泛起。景依旧,人已远,留下的只有这不清不楚的金钱往来,和一段让他此刻在自家浴室温热的水流下,依然感到无比羞惭的记忆。

  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未散的水汽氤氲。镜中的男人脸上有着常年劳作和近期失眠留下的痕迹,眼神里是他自己都厌恶的浑浊。他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公园的冷风、微信的提示、那刺目的转账数字,统统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
  换上干净的居家衣服,他走出浴室,脸上已经调整好表情。秀竹正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麻利地切着一块腊肉,听到动静回头,眼睛一亮:“洗好了?快歇会儿,晚饭马上就好,我炒两个你爱吃的菜,合作社那边的大席晚点再去。”

  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热情和久别重逢的满足,灯光下,眉眼温柔。李建军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他伸手似乎想帮她理一下鬓边的发丝,指尖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拍了拍:“别太累,简单吃点就行。”
  这触碰本该亲昵,秀竹却微微怔了一下。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力度适中,却带着一种过于“正常”的、近乎客气的分寸感,少了记忆中那种自然而然、带着点粗粝的亲近。她抬头看他,他眼神温和,笑容依旧,可那层薄雾似乎还在。

  “不累,”秀竹压下心头那丝细微的异样,笑容重新绽开,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你在外头才辛苦。今天好好吃一顿家里饭。”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秀竹不停地给他夹菜,说着小雅小杰的趣事,说着合作社的新订单,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李建军吃着熟悉的饭菜,听着妻子的话语,家的温暖气息包裹着他,那愧疚感便如同夜色下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只能更用力地扮演好“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回应更积极,笑容更刻意,甚至主动说起一些工地上的无伤大雅的笑话,只为掩盖内心深处那片泥泞不堪的沼泽。
  夜深了,孩子们睡下。秀竹铺好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被面上阳光的味道还残留着。她躺下来,心里揣着白日未尽的欢欣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身体不自觉地向李建军那边靠了靠,带着一年分离后自然而然的亲近渴望。

  李建军却是没动,只用手把她扳到自已的身上。平日站着的时候两人都一样高,此刻两人的身体也都不差分毫地重叠在一起。秀竹有些讶异,结婚这么多年,建军从没用过这种方式爱她,要么后面,要么侧面,但更多的是老传统。但这种讶异只是那么几秒钟,她就被一阵汹涌澎湃的情感湮没,一年了,那份在许多个夜晚难眠的煎熬,那份哪怕只想触碰一下男性肌肤的渴求,现在真真实实的就在身边。这种肌肤之亲的感觉真好,好到她的脸颊发烫,心跳也快了,呼吸也重了。她伏在他身上,很久都没动,用鼻子默默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气息,沉醉在这种无声的舒坦里,似乎要把这一年来失去的东西统统地找回来。她的乳房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可就在这最该沉醉的时刻,一丝冰凉的不安却悄然渗入——他的身体,似乎没有记忆中那种紧绷而充满回应的力量,反而有种刻意维持的僵硬。这细微的异样,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让她猛然间有些无措。神使鬼差地,脑海里竟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画面:那次她坐在李迪农的摩托车后座去都梁城,路上一个颠簸,她的前胸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结实宽厚的背。那一刻的慌乱与瞬间感知到的充满生命力的男性躯体轮廓,让她耳根发烫,意乱情迷。“呸!”她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猛地咬了下嘴唇,想把那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可这自我惩罚般的动作,却让身下的李建军浑身一紧。只听见他闷哼一声,双腿伸直,身子抖了几抖。

  “今天,状态不好。”李建军愧疚地搂住了她。
  “睡吧。”她尽管十分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她从他身上滑下来,背对着他。
  李建军久久没有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他睁着眼,眼的余光感受到了同样没睡着的秀竹背向着他,轻轻的动着,叹息着。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踏上归途前夜走进那个公园起,或许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带回了一份丰厚的打工收入,也带回了一个必须永远封存的秘密,和一份对身边这个全心期待他的女人那无法言说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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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53:57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5)

  李迪农联系了一台小面包车,载了布鞋、打包好的干辣椒,还有云织绣的手工物品,带上春草来到了都梁城的店铺。
  店铺的玻璃门开着,是李迪农交代老陈,开门先透着气。但见这玻璃门擦得透亮,店里面干净亮堂,原木货架已经摆好,后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面包车司机帮忙把东西缷下来,与李迪农手机扫码付款后,把车开走了。春草要去整理带来的货物,李迪农却说:
  “先不急,以后你就住这里,方便照看。”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安排一次普通的出差,“老陈的茶馆就在隔壁,你平时吃饭或者要个什么照应的,都方便。他是自己人,我跟他交代过了。”说罢他往外面走:“出来吧,我带你见见老陈。”
  春草跟着出了店门,见李迪农拐进了隔壁的店子里。她一抬头,见这店的门脸稍旧些,黑漆匾额上“老陈茶事”四个金字被岁月磨得温润,门口两侧贴着的红对联墨迹犹新。

  进入茶馆,一股暖意混着茶香、水汽迎面而来。春草跟着进去,好奇地打量。这间店比刚才那间要宽敞些,摆着七八张厚实的原木茶桌,有三两桌客人正闲适地喝茶聊天。靠墙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深色木架,上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式茶叶罐、茶饼,琳琅满目。一个玻璃柜台里,整齐陈列着包装精致的点心、蜜饯。最里头有个小操作间,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个穿着深灰色棉夹克、身材敦实、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从里间掀开布帘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看见李迪农,脸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哟,来了!”目光随即落到春草身上,和善地上下打量一眼,“这就是春草吧?快坐快坐。”
  “这是陈叔。”李迪农对春草介绍,“我多年的老朋友,这茶馆的老板。以后你住隔壁,有什么事,敲敲墙或者走两步就过来了。”
  春草连忙微微躬身:“陈叔好,以后要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照应。”老陈声音洪亮,热情地引他们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朝里间喊:“桂芳,沏壶热乎的红茶来,加两片姜,这天儿冷!”
  里间一个女声爽快地应了。

  老陈一边麻利地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一边对春草介绍:“我这儿,一楼就让大家喝喝茶,聊聊天,茶叶、小食也卖点。喏,”他指了指角落一道漆成暗红色的木质楼梯,“二楼是棋牌室,几个包间,街坊邻居们爱来打个牌、搓个麻将,热闹。还有个‘麻烦室’,”他笑了笑,眼角堆起皱纹,“就是给街坊们说理的地方,有点小摩擦小疙瘩,不愿意闹大,就爱来我这儿,泡上茶,大家说道说道,我给居中调和调和。你放心,咱这儿都是正经生意,清清白白,图个和气生财。”

  春草点头,觉得这茶馆透着股踏实又有人情味的气息,心里安定了些。
  热茶上来,老陈亲自给斟上。李迪农喝了一口,对春草说:“店铺的钥匙老陈叔拿着,一会儿就过去。你以后吃饭要是懒得做,就来陈叔这儿搭伙,桂芳婶手艺好,做的干净,对你也方便。”

  “对对对!”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找了一会,分出两个递给春草,道,“早饭午饭晚饭,我这儿都有的。你一个人,又是双身子,千万不能凑合。”
  春草听得老陈说她双身子,不由转头看看李迪农。李迪农说,“我告诉过他的,你别在意”。她心里涌起暖意,连声向老陈道谢。她捧着温热的茶杯,那暖暖的感觉从手心蔓延开来。

  两人回到新店里,开始摆放带来的东西,春草心里装着事,低声问李迪农:“迪农哥,吴昆他……离这有多远?”
  李迪农说:“不是很远。他那汽修厂,你陈叔有股份的,也是他老板。”他顿了顿,看着春草,“怎么?你想见他?”
  春草说:“我才不要见他。我和他没半点瓜葛了。我只想着,和他见面有尴尬。”

  李迪农说:“那有什么?你卖你的货,他干他的汽修。”顿了顿,又说:“你们的事,旁人终究是旁人。合作社需要在城里有个点,你细心又能干,是最合适的人选。城里地方大,机会多,也能让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他没提任何关于吴昆的细节,也没流露任何撮合的意图,话语平静而务实,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合作社的发展和春草个人的一份工作安排。春草原本提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一些。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我知道了,迪农哥。我会好好干的。”她轻声说。
  店铺开张了,起名“迴水湾风物”。生意起初清淡,春草也不焦躁,每天将店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手工布鞋、腊肉、山货摆放得整齐悦目。直播渐渐有了几个固定观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手里纳着鞋底。老陈时常过来坐坐,有时带一碟新炒的瓜子,有时端一碗桂芳婶刚炖好的糖水,说是“尝尝味道”。闲聊中,他会说起街坊趣事,说说茶馆里听到的城里见闻,却从未主动提起过吴昆,仿佛那个人真的与这里毫无瓜葛。
  春草也渐渐习惯了隔壁飘来的隐约茶香和笑语,习惯了这条街的节奏。只是夜深人静时,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肚子,想到吴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心里还是会泛起说不清是怨是痛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这天下午,阴云沉沉,没什么客人。老陈又踱步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
  “春草啊,闲着没?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他在柜台边的方凳上坐下,打开平板,点开一个视频文件,“我那汽修厂装了监控的,前阵子我打开监控,看到的这个视频。你看看,是迪农,还有个叫吴昆的。提到你的名字。”
  春草疑惑地凑过去。

  监控画面里,是汽修厂的一个角落,有许多码放的废旧轮胎,停着的几辆车,地面上散落的扳手和螺丝刀。渐渐的,一辆摩托车慢慢驶过来,那人正是李迪农。只听见李迪农喊声“吴昆”,吴昆从旁边的车底下钻出来。紧接着两人坐在梧桐树下抽烟闲谈。春草听见了吴昆说“迪农哥,我对不起春草”。听见了他慢慢说起自己的弱精症,害怕她离他而去,就编了输卵管堵塞来欺骗她。

  看着看着,春草心底不是滋味,想着这李迪农,原来早已经知道了她和吴昆的离婚缘由,却还要让她来都梁城开店,那么他的目的,一方面是因为他说的“合作社需要在城里有个点”,另一方面,想想便知了。当看到李迪农一巴掌打过去,把吴昆的一顆牙打掉了,她心里一阵惊呼,又听得李迪农说“那孩子呢?不是你的是谁的?难道她背判你不成?你欺骗了她,又毫无根据的怀疑她……”她心里像针刺了一下。
  原来,李迪农一直相信她没有出轨,一直相信吴昆那百分之一的希望,幸亏啊,这百分之一的希望!
  视频结束。

  春草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看到吴昆挨打,看到李迪农前所未有的暴怒,听到那些字字诛心又……又似乎包裹着难以言喻的痛心与维护的话。原来迪农哥早就知道了真相,他甚至……为自己动了手,打掉了吴昆一颗牙!他把自己安排到这里,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那看似平静的话语背后,竟藏着这样的雷霆之怒和深远的安排!

  老陈默默关掉平板,叹了口气,指关节敲了敲屏幕边缘:“这视频我一直留着,没给别人看。今天给你看,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春草啊,有些事,有些人,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是全貌。迪农为你是真发了狠心。至于这个吴昆……”
  老陈顿了顿,看着春草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我看他挨了这顿打,在汽修厂倒是像变了个人,拼了命似的学干活,人也闷不吭声的。当然,打人不对,迪农那脾气……唉。我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些。至于往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陈叔就是告诉你,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别怕。”

  春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滴大滴滚落下来,砸在柜台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震惊、后怕、迟来的委屈、对李迪农深切的感激,还有……还有对监控里那个失魂落魄挨打的吴昆,那一丝无法遏制的尖锐的刺痛,交织翻涌,几乎将她淹没。
  “陈叔……”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谢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哭出来就好,憋着伤身。”老陈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温和而笃定,“日子还长着呢,凡事啊,缓一缓,看明白了,再往前走。有陈叔在隔壁,天塌不下来。”
  春草用力点头,接过纸巾,眼泪却流得更凶。这一次,不再是孤身的凄惶,而是某种沉重堤坝被真相的洪水冲开后,混杂着疼痛与释然的宣泄。

  窗外,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一缕微弱的天光斜斜照进店面,落在那些手工纳制的布鞋上,泛着柔软的光泽。隔壁茶馆隐约传来桂芳婶哼唱小调的声音,夹杂着茶客模糊的笑语。
  这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向她展露出了粗糙外壳之下,一丝更加复杂却也更加真实的脉络。而她的路,似乎也在泪眼朦胧中,隐约有了模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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