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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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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16:37: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9)

  村支书走后,李迪农站在合作社门口,望着不远处那五口在冬日照耀下泛着冷光的鱼塘,心里那张琢磨了小半个月的蓝图渐渐清晰。他转身回屋,首先把秀竹喊了过来。

  秀竹刚开始的时候在外面忙着,看到村支书骑了摩托车来,心里想着,这村支书来找李迪农,肯定有事。

  她装着返回屋里整理东西,耳朵听着支书和迪农的谈话。当听到李迪农说不参选,心里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

  是的,这合作社一路走过来,在她眼里,李迪农就如掌舵人,若他去竞选,别说有邓副县长的亲自点名,光凭他这股热心办正事的决心,一定会当选。可是这合作社离了他,还能稳定下去吗?不可能的。

  她正在里间整理夏布订单的存根,听见迪农喊她,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蓝色的印泥。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领子,衬得她脖颈愈发显得细白。

  “目前我们还有多少订单没完成?”李迪农问,目光掠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

  秀竹略一思索,声音清晰平稳:“快过年了,基本上没什么人下单了。就只有美国那个大订单,上次发过去六十双鞋,还有四十双没完成。”她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垂着眼,但说到具体数目时,总会抬眼确认一下对方的反应,目光清正。

  李迪农知道,美国那订单一直是春草在联系,春草没打电话来催,证明那边不着急。他沉吟了一下,果断说:“先缓一下吧。明天起,准备干塘。”

  秀竹没立刻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这种专注的倾听姿态,让李迪农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想法都能得到最认真的对待。他有时会觉得,秀竹身上有种与迴水湾大多数妇人不同的沉静,像塘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自有脉络。

  “我的想法是,不光是干活,要把它做成一个‘事’。”李迪农引她走到门口,指着前方的鱼塘,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你看,我这里有五口塘,分三天干。第一天先抽最小的那口塘,水放到一半,人就能下去摸鱼了。我们不光是卖鱼,还要卖‘体验’。”

  秀竹随着他的手指望去,冬日的鱼塘水面平静,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枯黄的塘埂。她的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涟漪:“就像……农家乐?”她转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求证和一丝被点亮的灵动。

  “一说你就懂。你太聪明了。”李迪农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这话说得自然,却让秀竹的心轻轻一跳。她脸上倏地热了一下,有些仓促地低下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弯起一个浅浅的笑。那笑意很轻,像蜻蜓点水,却让一直笼罩在她眉宇间那层淡淡的郁气散开了些许。“比农家乐实在。”李迪农没留意她细微的羞赧,继续阐述他的构想,声音沉稳有力,“城里人回来过年,孩子们都没见过怎么抓鱼,大人小孩肯定会来。至于农村里的,都有塘,但没搞活动呀。我们这活动换个法子,不叫‘干塘’,叫‘冬捕节’,得让大家觉得好玩,愿意来。不就热闹了?”

  秀竹听着,不住地点头。他说话时总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不是强压,而是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稳稳地送到你面前。听着他描绘的热闹图景,她忽然就想起了昨晚和李建军那令人窒息的争吵,想起他那混浊的、充满丑陋欲望的眼睛,心里那点刚被点燃的暖意又凉了下去。同样是男人,怎么相差就那么远呢?一个心里装着整个村子的热闹和未来,一个却只惦记着裤裆里那点事,还弄得那般让人心碎。这念头让她喉头有些发哽,她连忙借着点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具体……怎么弄?”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李迪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那一瞬间的低落,但他没问,只是就事论事地说:“你回去叫建军,让他把那一队人马喊过来。”

  秀竹闻言,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她眼神里的光迅速黯了下去,偏过头,重新看向前面冰冷的鱼塘,半晌,才声音沉闷地说:“叫他去喊……那帮人?他整天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喝喝酒,打打牌,说在外头辛苦一年,回来得松快松快。”她依旧没提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陡然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泛红却倔强不肯掉泪的眼角,还有语气里难以掩藏的失望与无力,已经比任何言语都说得更多。

  李迪农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他大概猜到秀竹和建军闹矛盾。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嘴。但他又不能任由她被家事困住,耽误了正事,也折损了她刚刚展露的那点灵光。

  他沉吟片刻,语调平稳却很坚定:“冬捕节光靠咱们合作社这几个人,撑不起场面。抽水、搭棚、维持秩序、带着拉网,尤其是安全,都得要得力的人手。建军他们那帮人,有力气,见过世面,也机灵,是最合适的人选。”

  秀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化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终于把堵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和他……吵嘴了。哪里好开口叫他?再说,他们……未必愿意干这些零碎活,说不定还嫌土气。”说完,她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垂下眼去,盯着自己沾了印泥的指尖,那点蓝色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夫妻吵嘴很正常,牙齿还有碰着舌头的时候。”李迪农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宽厚,“也不是让他们白干。合作社按天算工钱,每人每天两百,完了再送一条鱼。虽然比不上他们在外头,但也是正经收入,年节里挣点实惠。更重要的是,这事关乎迴水湾的脸面,是给全村添热闹、挣名声的事。”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沉静地落在秀竹脸上,仿佛要透过她低垂的眼帘,将力量和信心传递过去:“你告诉建军,就说是合作社请他们这帮‘在外能人’回来帮衬,把场面撑起来,让村里村外看看,我们迴水湾的年轻人,不光能出去闯,回来也能顶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秀竹,这事你来牵头联络。不是求他们,是合作社需要他们,迴水湾需要他们。你也是在为合作社做事,为村里做事,腰杆挺直了去说。”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台阶,也给出了一个男人间的解决方案:“如果建军有别的想法……你就说,是我李迪农请他,请他带个头。男人之间,有些话,说了就透亮了。”

  秀竹听着,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好像真的被这几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他不是在怜悯她,也不是在空口安慰,而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职位”和“任务”,把她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角色里暂时剥离出来,放到了一个更广阔、更有价值的位置上。她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被托付的酸胀感。“我明白了,迪农哥。”她叫出这个称呼时,声音还有些微的颤,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我这就去找他说。”

  “还有,”李迪农叫住正要转身的她,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意,“春草在城里门店离不开,我只让她在直播里打个广告,冬捕节的现场直播,我想让你来。”

  “我?”秀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我不行我不行,我就跟春草露过几次脸,直播没怎么说话,紧张……”

  “谁天生就会?试试看。”李迪农截住她的话头,目光里有不容退缩的鼓励,“你熟悉塘里的事,人也实在,说话有条理。不用学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对着镜头,讲讲我们怎么准备、现场怎么热闹,鱼怎么鲜活,就像……就像跟线上来不了的亲戚朋友拉家常。手机支架、充电宝我都准备好了,很简单。”

  他看着秀竹依旧忐忑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轻,却重重地落在秀竹心上:“就让线上的人看看,我们迴水湾的女人,不光手巧,也能大大方方把家乡的好展示出去。这也是工作,很重要的工作。”

  秀竹看着李迪农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或戏谑,只有纯粹的托付和期待。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摇头了。她抿紧嘴唇,再次用力点头,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豁出去的勇气:“好,我试试。”

  李迪农笑了,那笑容温暖而坦荡:“这就对了。”

  安排完秀竹这边,李迪农又匆匆赶往村里的老磨坊。经过几户人家门口,看到墙角堆着的红薯,红皮黄心,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饱满。他心里的算盘拨得更响了,不仅仅是为了冬捕节,更为了那些手脚依旧利落却无处施展、只能坐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他想起了春草提起的红薯糖,想起了记忆深处,奶奶在腊月里熬制糖浆时,那满屋甜暖的、能拉出长长金丝的香气。那是时间的味道,是手艺的温度,不该被遗忘在速食的年代。

  他盘算着,脚步越发轻快。等冬捕节的这一天,这红薯糖,或许就是另一条能让迴水湾的老人们重新挺起腰杆、让年味真正“活”起来的路子。

  秀竹硬着头皮回了家。离院子还有几步,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的喧哗声,男人的哄笑、麻将牌的碰撞、还有浓烈的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她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背,才推门进去。

  李建军正和那六个从广东回来的兄弟围坐在桌边,桌上凌乱地摆着茶水、瓜子皮和散乱的扑克牌。烟雾缭绕中,几张因为长期在户外劳作而显得粗糙的脸上,都带着无所事事的慵懒和躁动。看见秀竹进来,说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探究和些许被打扰的不耐。李建军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耷拉着,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秀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想到李迪农的话,想到自己此刻代表的是“合作社”和“迴水湾”,那点怯意被强行压了下去。她没看李建军,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男人,开口道:

  “李迪农托我给大家带个话。”

  屋里静了,麻将牌都停了。男人们都看向她,李建军也坐直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秀竹按照李迪农交代的,把冬捕节需要人手、开工钱、管饭、送鱼、以及“给迴水湾撑场面”的意思,条理清楚地说了一遍。最后,她加重了语气:“李迪农说,你们都是在外见过世面、有本事的,这事离了你们还真不行。你们……愿不愿帮这个忙?”

  静默持续了几秒。绰号“大头”的青年挠了挠他刺猬般的短发,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惯常的挑剔:“合作社给钱?多少?可别是糊弄人的零钱。”他们在外头见识多了,对村里这些“小打小闹”本能地带着轻视。

  秀竹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一天两百,管两顿热乎饭。完了后每人免费送条鱼。钱不多,是个意思,”她顿了顿,学着李迪农那种沉稳而令人信服的语调,“主要是这活动搞好了,我们迴水湾名气出去了,以后好处是大家的。”

  这时,李建军才掐灭了烟,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睛却盯着秀竹:“李迪农让你来的?”这话问得微妙,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似乎带着点被“指派”的不爽。

  秀竹转向他,目光与他直接对上,没有丝毫闪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李迪农说,这是合作社的公事,也是全村的事。”她把李迪农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地送了过去,“他请你,请你带个头。他说,男人之间,话说明白就好。”

  李建军盯着秀竹看了好几秒。他发现,此刻站在屋子中央、平静地传达着“公事”的妻子,身上有种他陌生的神采。不是往日在家时的温顺或隐忍,也不是争吵时的激动,而是一种……近乎淡然的坚定。这种坚定,比任何哭闹或指责都更有力量,让他心里那点别扭和莫名的火气,竟有些无处着落。

  大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活跃起来:“建军,干不干?一天两百,还送条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瞅瞅呗?李迪农这人,做事还算靠谱,不坑人。”

  另一个兄弟也附和:“就是,在家待着也无聊,打牌都打腻了。去活动活动筋骨,还能挣点烟钱酒钱,不亏。”

  李建军端起面前那杯冷透了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杯子。瓷器磕碰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抹了把嘴,看向秀竹,终于说:“行了,知道了。明天早上几点?要带什么工具?”

  秀竹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她暗自舒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脸上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笑意:“早上七点,合作社院子集合。工具合作社有准备,穿暖和点,可能要下水。”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带头转身往外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跟我来吧,去听听李迪农的详细安排。”

  男人们呼啦啦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跟着秀竹往外走。李建军跟在她后面,他看着秀竹那扭动的腰肢和圆润的屁股,忽然想起昨晚在昏暗灯光下,她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和极致厌恶的眼睛。心里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烦躁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堪的画面甩开。

  旁边的大头凑过来,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撞他,嬉皮笑脸地压低声音问:“建军哥,回来放了几炮了?”

  李建军正走神,被问得一愣,随即,一种复杂又带着炫耀和掩饰的情绪涌上来。他看似随意地伸出四个手指头,在大头眼前晃了晃。

  大头立刻夸张地“啧啧啧”,摇摇头:“太少了太少了。刚回来嘛,两个晚上加起来,最少也得六炮。”

  男人们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粗野大笑。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走在前面的秀竹听见了,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更急了,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令人作呕的声浪和话题。寒风刮在脸上,刺骨地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恶心和悲哀。男人……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齿缝间都渗着寒意。他们脑子里,除了这些,还能装点什么?

  十来分钟就到了合作社。王桂芬的男人石头也从广东佛山回来了。这个身材瘦小、面色黝黑、平时在村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正搓着手,唯唯诺诺地站在李迪农面前,听着什么。石头早听王桂芬说了李迪农帮他们家办成低保的事,心里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此刻在李迪农面前,更是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迪农正耐心地跟他比划着塘边搭棚子的位置,一扭头,见秀竹领来了建军他们几个,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明朗而真诚,驱散了冬日的阴霾。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烟,挨个递过去,说着“辛苦了”、“麻烦大家”。当递到李建军面前时,李建军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去。李迪农很自然地伸出手,在建军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眼神里是纯粹的拜托和信任,没有丝毫芥蒂或审视。

  “来了就好。”李迪农笑着说,然后转向所有人,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构想。他指着鱼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抓住人心的力量,把“陆上”看热闹、“鱼王竞猜”、“福鱼有礼”、“新年第一网”体验、塘边美食、线上直播等环节,生动地描绘出来。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描绘一幅所有人都能参与其中、乐在其中的画卷。

  秀竹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听着李迪农从容不迫的讲述,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他比划时那有力而简洁的手势。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那是一种源于内心笃定和热忱的光芒,与堂屋里那种慵懒、颓废、充满低级趣味的气氛截然不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这光芒熨帖着,温暖着,也悄悄地、更深地,凹陷下去一块。

  李建军、大头他们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渐渐地,也被李迪农描绘的“热闹”和“好玩”吸引了。尤其是听到“新年第一网”体验、现场竞价这些新鲜点子,以及李迪农强调的“让村里村外看看我们迴水湾年轻人的样子”时,几个年轻人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在外头,他们都是工地上的劳力,何曾被人这样需要和看重过?一种久违的被赋予责任和期待的亢奋感,慢慢取代了之前的无所谓。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补充,气氛越来越热烈。李迪农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将合理的建议吸纳进来。阳光照在泛着涟漪的塘面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也照在这一群忽然有了目标、跃跃欲试的人们脸上。空气依然寒冷,但某种热切的生机勃勃的东西,已经在迴水湾的这个冬日里,悄然萌。

  秀竹看着这一幕,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沉稳统筹的李迪农,再悄悄瞥一眼旁边明显投入许多、甚至开始主动出主意的李建军,心里五味杂陈。李迪农只用了一个主意、一番话,就轻易调动起了这群散漫的年轻人,也间接地把她从尴尬的家务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可以昂首挺胸走出来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蓝色的印泥痕迹。她轻轻搓了搓手指,那点蓝色晕开,淡了,却仿佛印进了皮肤里。

  明天,冬捕节就要开始了。她将要站在镜头前,为迴水湾说话。想到这里,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些微战栗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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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16:40:04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60)

明天,冬捕节就要开始了。她将要站在镜头前,为迴水湾说话。想到这里,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些微战栗的期待。

  而李迪农在协调安排的空隙,目光偶尔也会掠过安静站在一旁的秀竹。见她微微低头沉思的侧影,沉静而坚定,与周围喧闹的人群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他想起她刚才红着脸说“我试试”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弯。他知道,她一定能行。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那幅关于迴水湾未来的蓝图,似乎又添上了一笔温暖而明亮的色彩。至于那色彩因何而来,他并未深想,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冬捕节的点子,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草垛,把李建军这群年轻人的心气“呼”地一下点着了。李迪农趁着这股热乎劲,赶紧把李建军他们几个正摩拳擦掌的大男人让进合作社里,又扬声招呼秀竹:“把咱们的人都叫齐,趁热,开个会!”

  除了云织和春草不在,合作社的骨干,连带着李建军那帮七条汉子,还有王桂芬的丈夫石头、平日里默默看护鱼塘的老刘,都聚齐了。十九个人,在合作社的大房间里,密密地围坐成一个大圆圈。中间那盆新生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苗活泼地舔着空气,哔剥轻响,将融融的暖意和晃动的光影投在每一张专注的脸上。

  李迪农就着这火光,先开了口。他把明天的筹划一条条理清楚:搭棚、采买、伙食,各有人手担当。最后,他的声音沉了沉,落在实处:“我和老刘,今天另有个要紧任务。得去村里转转,挨家挨户看看红薯,跟叔伯婶娘们聊聊天——请他们‘出山’,用老法子,给我们熬红薯糖。”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火光,扫过每一双眼睛,仿佛要把记忆里的香气也传递过去:“我们村子里,每年红薯大丰收,家家墙角堆得满当当的。可是现在都没几个人吃了。我总想起小时候,一到冬天,村里处处飘的就是那股子焦香——老人家守着锅,慢慢熬红薯糖浆,炒爆米花……”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光。他的话也像这火星,落在众人心坎上。他接着说:“这味道,是扎在迴水湾土里的根,是我们自己的‘年味’。可不能让它就这么淡了,忘了。”

  看护鱼塘的老刘在合作社里是年龄最大的,已近六十岁,他接过话来:“红薯糖好吃,为什么没人去做了呢?我觉得第一是没柴烧。”他手里拿着烟,烟灰都要往下掉了:“熬红薯糖必须要柴火,而且要那种实木柴,不是茅草那种枝叶柴。”
  “对。”周元菊五十二岁,相差老刘好几岁,她说:“现在都是封山育林,不准砍树,平时烧柴的人家很少了,大都烧煤气。”顿了一下,她又对迪农说:“迪农,你和老刘直接去村里收购红薯就行了,老刘会熬红薯糖,还会打爆米花。”

  李迪农正思索着去哪里打听会爆米花的人,听周元菊说老刘会,不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老刘:“老刘会?”
  周元菊笑着对李迪农说:“你以前在广东打工那些年,老刘买了个爆米花机走东家串西家,差点拐了人家老婆。”
  “啊?!”众人惊讶,转而哈哈笑。王桂芬笑得掩住嘴。她和石头坐在一起,石头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到家,夫妻俩都还没怎么接触,此刻笑得歪在石头怀里,满脸幸福的样子。

  秀竹见了,心里痛了一下,眼光溜过去看李建军。刚好李建军也正看向她。她赶紧收回眼光,拉下脸来。
  老刘讪笑着接过周元菊的话:“别乱讲,人家是寡妇。”
  周元菊说:“那寡妇我知道,还有一个叫什么丽的,被她老公撞见了你俩,你光着屁股跑出来,那东西还一晃一晃的。”
  大家笑得更响了。王桂芬笑岔了气,右手握拳,在石头的胸上打了一下,又打一下。石头也一脸的幸福了。大头笑得嘴巴大如窟窿,说:“刘大爷,你年轻的时候那么牛啊。”一会,又问周元菊:“菊婶,你怎么知道刘大爷的东西一晃一晃?你见过?”

  众人又是爆笑,周元菊却不笑,说:“我没见过,我听人说的呀。”
  李迪农也跟着笑,他没想到,在他这里默默无闻干活的老刘,年轻的时候有那么多风流史。他赶紧吩咐老刘,回去试一下那爆米花机,还能不能用?老刘好好好地答应着去了。

  大家依旧开会,李迪农说,光老刘一人熬红薯糖,忙不过来的,明天的场面一旦进入高峰,将很难控制,多一个人手帮忙,那是求之不得的,还是要去请迴水湾的那些老人出来。大家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时间已是正午。正要散会时,只听村子里那边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周元菊说,那是老刘的爆米花机的响声,好多年没响过了。
  会一散,大家各忙各的。李建军带着那帮男人搭棚子,秀竹和石头,还有合作社的几个女人,去采购,周元菊和王桂芬在家做饭。石头对秀竹说:“脚好冷,我回去换双布鞋,很快就来。”

  秀竹见他脚上穿的解放鞋,便让他赶紧回去换,王桂芬对石头说,鞋在那柜子里,柜子锁着的呢,说罢掏出钥匙给石头。石头接过,却把桂芬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下。桂芬说,算了算了,我跟你回去,我的袖套还在家里,等下洗菜,免得把袖子弄湿了。
  李迪农则裹紧外套,一头扎进了村庄里。正午的阳光很暖和,照在身上,让人浑身舒坦。墙角屋檐下,那一堆堆饱满的红皮黄心红薯,像一团团沉积的暖色,看着就踏实。

  他先去了磨坊边的德顺叔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脚边就堆着小山似的红薯。听明来意,德顺叔撩起眼皮,眼里有了精神:“熬糖?嘿,这可有好些年头没做了。火候难拿啊,差一点儿,不是糊了就是稀了。”

  李迪农蹲下身,拿起一个红薯掂了掂:“所以得来请您这老师傅掌舵嘛。合作社按市价收红薯,您出手艺,熬出的糖、做成的糖块,我们再按件计价收回。工钱当天就能结。明天干塘,想请您到塘边现场熬,让城里来的客人都瞧瞧您的老手艺,那糖香一飘,还怕没人买?”
  “现场熬?”德顺叔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像是想起了往日灶台前的热闹,“这办法……倒是新鲜。好!我得马上做准备,熬红薯糖要的时间长。这堆红薯,你先看看够不够格!”

  从德顺叔家出来,又拐进前面的七婆婆家。七婆正在院里挑拣红薯,听说要请她熬糖做糖块,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老婆子别的不行,熬糖看火,心里有本谱!如今的年轻人喜欢吃,但正宗的红薯糖没人做了呢。”
  李迪农说:“七婆婆,你的手艺金子都不换。明天,合作社干塘,会有很多人来看热闹,你得去合作社现场熬糖。肯定会有人买。”
  七婆婆连声答应了。

  一家,两家,三家……李迪农就这样在村子里慢慢走,细细说。炭火边构想的那幅图景,在攀谈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具体。老人们最初多是讶异,随即眼底泛起的光,是手艺被记起的欣慰,更是那份仍能被需要、能创造价值的欢喜。他们念叨着火候的秘诀,比较着谁家的红薯更甜,甚至商量起了明天谁负责熬浆、谁负责拌料。

  却说王桂芬和石头回到家里,王桂芬掏出钥匙把柜子打开,拿出一双布鞋,对石头说:“三伏天晒过的,前段时间又晒过,干燥得很。”
  石头却一把将她抱住,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嘴里说:好想你啊。
  王桂芬比石头高,身材比石头要壮实些,她回抱了石头,说,我也想你,一年了啊。
  石头在她身上摸摸索索,又捏她的屁股。王桂芬说,晚上吧,现在要去合作社。

  石头不依她:“晚上再说晚上的。很快就好的,我难受着呢。”
  王桂芬身子一颤,还未及再开口,石头已堵住了她的唇。那吻又急又重,带着一年分离的焦渴。他手忙脚乱地扯开她棉衣的扣子,粗糙的手掌急切地探进去,触到那温热柔软的肌肤,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桂芬推他肩膀的手渐渐失了力气,转而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衣裳,呼吸全乱了。屋里只听得见压抑的喘息、布料窸窣和心跳如鼓。门外忽然传来狗吠,她惊得一缩,石头却将她搂得更紧,发烫的唇贴在她耳边:“别管……很快,真的就好……”

  王桂芬被他吻得浑身发软,那句“晚上吧”早已被揉碎在唇齿间。石头的手又急又颤,解不开那棉裤的纽绊,索性将手直接探了进去。久违的温热与丰腴让他闷哼一声,近乎蛮横地将她抵在了冰冷的柜门上。桂芬“嗯”了一声,后背一紧,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躯体压过来,她也被这急切点燃了,一年独守的空寂化作汹涌的回应。她胡乱扯开他的衣襟,指甲在他紧绷的肩背上留下红痕。呼吸声越来越重,两人也不管冷不冷,就那样吻着。他喘着粗气,将她一条腿抬起来环在自己腰侧。两人嘴里同时发出了叹息。这叹息来得好晚,晚到一整年,来得好陌生,陌生到怎么是这样又温又烫的感觉。来得好熟悉,熟悉到这样又温又烫的感觉又回来了。两人就那样互动着,……冬日的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狂舞的微尘,却照不见这昏暗角落里的方寸狼藉与无边春色。远处隐约传来搭棚子的吆喝声,而这里,只有压抑的喘息与失控的心跳,像要补回那整整一年的空白。
  李迪农和好些个老人说完熬糖浆的事,心里觉得有了一盆火,越烧越旺。他知道,这红薯里熬出的,不光是糖,更是村里这些老把式们沉静已久的热气,是迴水湾那股快要被遗忘的扎实又甜蜜的魂。

  搞定了糖浆,还得有爆米花。李迪农赶紧又去老刘的房子。老刘是迴水湾的五保户,村委给他修了座一层楼的民房。房子虽没有其他人的阔气,但也是四排三间,典型的湘西南风格。此刻老刘正在摆弄一个黑黝黝、带个圆肚压力锅和长长布口袋的家伙,虽然蒙尘,结构却是完好的。老刘说:“年轻时候走村串户就靠它,走过好几个县的。多少年没动了,擦擦油,还真的可以用!”
  李迪农说:“大家在合作社听到响声了,我来看看。”

  当天下午,合作社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迴水湾二百多人,平时难得见到年轻人,这年关一到,年轻的男女全回来了。年轻人听说李迪农要搞冬捕节,纷纷来看热闹,早就有人在手机里发消息,玩自拍,竟然还有人玩起了无人机,嗡嗡嗡的飞着拍视频。
  李迪农对这种算得上高科技的无人机不熟悉,但他在网上看到过,就对那些年轻人说,明天就要开始冬捕,到时候还得拜托大家多宣传,也来帮忙做点事。那些年轻人很兴奋,都说好,都说我们迴水湾要变成网红点了。

  李建军那帮人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他们去镇上的一家锯木厂买回一大车边角废料木,以便熬糖,又在脚手架出租店运回搭棚子的竹子,很快就在塘边搭起一长溜的棚。棚子用了红白相间的塑料膜盖起来,三面围住,可以挡风御寒,好多老人挑来了红薯,年轻人来帮忙,称红薯的,刷洗大锅的,德顺叔和七婆婆几个老人们指挥着一些肯学的后生准备柴火。老刘的爆米花机也搬来了,“嘭”地一声恢复了往日的生气,那熟悉的巨响和随之腾起的谷物焦香,瞬间把许多人的记忆拉回了童年。李迪农敞开着衣襟,里外张罗,鼓动大家:“咱们今晚就把糖熬出来,爆米花备足了,明天塘边,就让这股甜香味飘起来!”

  几口大锅下柴火噼啪,锅里的红薯浆由浑浊渐渐变得金黄粘稠,德顺叔和七婆婆几个老师傅拿着长勺不停搅动,空气中弥漫开越来越浓的诱人甜香。忙到夜深,看着凝结好的暗红糖块和堆成小山一样裹着金黄糖衣的爆米花,李迪农才擦了把汗,心里那件事,总算扎扎实实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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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16:44:26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61)

天还没透亮,迴水湾的寂静就被塘边的动静撕开了口子。

  李迪农一夜没睡踏实,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凌晨四点就起了,裹着厚厚的棉大衣往塘边去。夜雾浓得化不开,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里切出一道亮白的光。不远处的塘边棚子里,他看见已经有火光在跳——是德顺叔和七婆婆他们,几个老人竟比他还早。
  “迪农来啦?”德顺叔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这第一锅糖浆,得赶在日出前熬上。老话讲,晨火熬糖,甜到年尾。”
  七婆婆已经在刷洗那口直径近一米的大铁锅了,不锈钢长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回头冲李迪农笑了笑,没牙的嘴抿成一条柔和的线:“睡不着,心里惦记着事儿。老了就这样,有点事做,反倒精神。”

  李迪农心头一热,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点头。他卷起袖子,帮着把旁边筐里洗净的红薯往锅边搬。红薯还带着井水的凉气,红皮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个个饱满着沉睡的甜梦。
  渐渐地,更多的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王桂芬和石头也来了。这对一年才团聚几天的夫妻,把时间过得非常有留念意义。虽说年龄上都快四十岁,但彼此的生理需求竟然和谐一致,都嫌晚上的时间太短了,根本不够用。

  李建军和秀竹也来了。这一对“冤家”还是互不说话。昨晚秀竹早早地进了卧室,丢出来一床被子后,把门栓了,李建军只好灰溜溜去了楼上睡。今天早上,秀竹依旧起早床做早餐,依旧舀了两碗,给了建军一碗稠的。李建军趁她把碗推过来的时候,顺势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喊了一句“秀竹。”秀竹把手抽了回去,也不看他,面无表情地说:“要过年了,我不想和你吵。”两人默默地吃了早餐,秀竹带着小雅和小杰去合作社,李建军在后面跟着。

  大头那几个男人也来了,随之来的是一群更加年青的小伙子和女孩子,这群人口袋里揣着充电宝,拿着手机和自拍杆,要搞直播。
  按照李迪农的意思,先干最小的塘。现在最小的鱼塘边,全然是一番新气象。李迪农招呼李建军那几个男人,把早就从许多户人家那里借来的抽水机摆弄好,摇响了抽水机。抽水机轰鸣着,白色的水龙从塘里跃出,流入旁边的沟渠。塘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

  塘埂上,是用防水塑料布和竹竿搭起的一长溜暖棚,棚下摆着许多长条桌和长凳,几个大炭火盆烧得正旺,红光融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秀竹和几个合作社的妇女在棚子一头忙碌,大锅里红糖姜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甜香和姜的辛辣味飘散开来。她们在忙着把切好的红薯糖爆米花打包装袋,分别有一斤,两斤,五斤装。王桂芬和周元菊则领着合作社的另外几个妇女,抬着两个更大的铁锅,她们要在棚子另一头支起鱼灶,准备炖上迴水湾最有名的柴火鱼。

  最吸引人的,是棚子正中央那台老刘的爆米花机。——一个纺锤形的铸铁炉膛,两头略尖,通体被岁月和炉火熏出哑光的黑。一端是带压力表的厚重盖门,用一道粗铁闩锁死,像封印着一个即将胀破的梦;另一端是长长的摇柄。
  老刘在爆米花机前生起了小柴炉,给那个圆鼓鼓的“黑葫芦”加热。他慢条斯理地一边摇着机器手柄,一边瞄着那个小小的压力表。表盘上的指针,颤巍巍地,从“静”走向“动”,像一颗被渐渐攥紧的心。

  空气开始变化。起初是柴火的烟火气,接着,一丝焦糖的、谷物被烘烤的暖香,从炉身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勾着孩子们的魂。摇动的手柄发出有规律的“咔啦”声,与柴火的噼啪声一唱一和。围观的人,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神胶着在那鼓胀的炉膛上。
  就是此刻了。

  老刘停下摇动,扫一眼压力表,那指针已停在某个危险又令人兴奋的刻度。他脸上毫无波澜,只用一只脚,将那口巨大的扎了口的竹筐麻袋踢到炉前——那是迎接“爆炸”的产房。
  只见老刘拿起一根铁撬棍,“咔”一声,精准地别进盖门的铁闩。
  “嘭——!!!”

  那不是简单的爆炸声。那是一声被压抑到极限后的惊天动地的释放。仿佛一头炙热的无形气龙,挣破铁笼,裹挟着所有的能量与香气,轰然怒吼着冲进麻袋。声音沉闷如雷,却又清脆地撕裂空气,带着金属的颤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与此同时,一股白茫茫的、滚烫的蒸汽云雾般爆开,瞬间吞没了老刘的下半身,那浓烈到极致的混合着焦糖与大米原香的炽热气流,像一只无形而温暖的大手,猛地扑向旁边好些个围观者的面门。

  麻袋剧烈地鼓胀、颤动。待那声巨响的余韵和白色的蒸汽渐渐消散,世界仿佛才重新恢复声音和颜色。老刘抖开麻袋,哗——奇迹诞生了。原先硬邦邦、小小的米粒,此刻全部绽开成一片雪白蓬松的云朵,挤挤挨挨,热气腾腾,每一朵都带着细微的蝴蝶翅膀般的皱褶,散发着诱人的生命绽放后的光泽与甜香。

  天光渐渐泛白,雾气由浓转淡,成了轻纱。塘里的水映着越来越亮的天色,墨绿中透出些青灰。岸边的枯草挂着白霜。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东山头,照亮塘面粼粼的波光时,德顺叔直起腰,用长勺在锅里缓缓搅了一圈。

  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而温暖的焦甜香气,像有了实体,从锅中升腾而起,迅速漫过棚子,飘向塘面,钻进每一个早起忙碌的人的鼻腔。
  那香气是有层次的。最初是红薯被高温逼出的植物清甜,紧接着,随着水分的蒸发和糖分的浓缩,甜味变得深沉、浑厚,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焦,像记忆被火轻轻燎过的边缘。最后,当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出金黄粘稠的大泡时,那香气便浓郁得化不开了,甜得扎实,暖得贴心,直接勾出人肚子里最原始的馋虫。

  “香啊!”不知是谁赞叹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个开关。整个迴水湾都醒了过来。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塘边。孩子们跑在最前面,穿着鲜艳的棉袄,像一团团滚动的小火苗。他们围着熬糖的大锅,踮着脚,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那金黄色的糖浆在锅里翻滚,看德顺叔像变魔术一样用长勺拉起黏稠的糖丝。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着,互相打着招呼;这些一年到头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从各个地方回到迴水湾,兴奋地谈论着即将开始的干塘。

  上午八点多,塘边已是人声鼎沸。本地村民,附近闻讯赶来的乡亲,还有不少从都梁城方向驶过来的小车,隔着老远按喇叭,可是没有人让路。没办法,这些小车只好拐弯,驶进迴水湾村庄里去,再步行过来。

  这些人有一部分是被春草在城里张贴的广告吸引而来。所有人都不知道,春草唯恐自己在直播间打的广告没被本地人完全看到,在昨晚关了店门后,独自一人拿了早就打印好的小广告,在都梁城的许多地方游走,电杆上贴上,墙角贴上,竟然贴到县委门前的电线杆上去了。当然,她贴广告时碰到了吴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这些从都梁城来的人装备齐全,举着手机、相机,甚至还有好多无人机在低空“嗡嗡”盘旋。

  李建军、大头等七八个青壮年,穿着合作社统一准备的深筒防水裤和厚外套,正在李迪农的指挥下,检查拦网,准备等水放到一定程度就下塘拉第一网。他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被现场忙碌又热闹的气氛感染,开始有说有笑,吆喝着看热闹的乡亲站到安全区域。
  塘边立着一块大白板,上面写着“鱼王竞猜”和“福鱼有礼”的规则,已经有不少人围在那里,写下自己猜测的重量,或者踮着脚试图寻找水里隐约可见的尾巴带红点的鲫鱼。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指着水里翻腾的鱼影大呼小叫。

  李迪农穿梭在人群里,不断回应着招呼,解答着问题,额头渗出细汗,心里那根弦却稍稍松了些——气氛起来了。
  他来到秀竹身旁,告诉她,可以直播了。

  秀竹深呼吸一下,在李迪农鼓励的目光中,打开了手机直播,调整好支架。她起初有些磕巴:“大、大家好,我是迴水湾合作社的秀竹,我们现在在冬捕节第一天的小塘边……”但很快,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景象,她的语言自然流畅起来,“大家看,水正在抽,鱼开始跳了!那边是我们搭的暖棚,有免费姜茶喝……对,那就是我们合作社的李迪农大哥,准备安排拉网……”

  线上围观的人数迅速增长,留言滚动:
  “真有年味!”
  “哇靠!这么多人?”
  “主播,红点鱼怎么找?”
  “明年一定带孩子去!”
  就在这时,一条特别的留言引起了秀竹的注意:
  “主播能不能连麦黄牯岭那边?想看外婆和云织小姐姐!”

  秀竹看到这条弹幕,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迪农,并向他招手。李迪农走过来,秀竹指了指手机屏幕,李迪农看后马上点点头。
  秀竹立刻在直播界面上操作起来,找到云织的联系方式,拨通了视频连麦请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画面出现时,明显卡顿,信号断断续续。但能看清云织那张清秀却带着些许疲惫的脸,背景是黄牯岭老屋那扇熟悉的木质窗棂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山色。
  “云织!能听见吗?”秀竹怕对方听不清,提高了声音喊道。

  “能……一点……”云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微弱且夹杂着刺啦的电流声,“大家……好……”
  “我们在干塘!可热闹了!外婆呢?外婆身体怎么样?”秀竹凑近话筒,语气里满是关切。

  云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机镜头缓缓转向屋内的火塘边。镜头摇晃着,对焦,画面逐渐清晰:外婆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她侧着头,正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听到动静,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手机镜头上,花了些时间才辨认出什么,然后,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像冬日透过云层的一缕微光。
  “外婆!”李迪农和秀竹同时喊。秀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们可想你了!你看,这么多人来我们迴水湾玩!特别热闹!”
  外婆的嘴唇轻轻地嚅动了几下,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实在太轻太微弱,完全被电流的杂音和远处塘边的喧闹淹没了。云织连忙凑到外婆嘴边,仔细地听,然后抬起头,对着手机提高了声音说:“外婆说……热闹好……土沃,水活,人勤……日子就旺……”

  这句话,透过直播间,清晰地传了出去。滚动热烈的弹幕,忽然安静了一瞬,仿佛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屏息聆听了这句来自深山、来自岁月深处的朴素箴言。紧接着,屏幕被更密集的留言覆盖:
  “外婆说得对!”
  “祝福外婆身体健康!”
  “土沃水活人勤,说得真好!”

  “眼泪下来了……”
  李迪农站在旁边,看着秀竹手机屏幕里外婆那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听着那句“土沃,水活,人勤,日子就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外婆在山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却还在寄予着山下的合作社。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与轮回——山上与山下,寂静与喧哗,衰老与新生,坚守与开拓,在这一刻,通过细微的电波,通过血脉与乡情,通过一句最朴素的农谚,紧紧地连成了一片。
  当小塘里的水放到齐腰深时,李迪农拿了扩音筒,站到高处,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出指令。

  就在“准备……”这两个字刚喊出口,那个关键的“下网”还未发出时——
  塘坝连接村路的那一头,传来了不同于人群喧哗的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以及一阵轻微而克制的骚动。李迪农和许多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两辆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车门打开,下来四五个人。为首的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的夹克,面容儒雅,笑容温和,正和身边一位干部模样的人说着什么,目光已经投向了热闹非凡的塘边。

  “是邓副县长!”有人眼尖,认了出来。
  李迪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迎了上去。他没想到邓副县长又来了。
  “邓县长,欢迎欢迎!您能来,我们迴水湾今天真是蓬荜生辉!”李迪农伸出手。
  邓副县长用力地和他握了握,笑道:“李迪农同志,别客气。我在县里就听说了你们迴水湾要搞冬捕节,还有老手艺展示,这个点子很好啊!接地气,有活力。这位是文旅局的张局长,我们一起来看看,学习学习。”

  邓副县长的语气很随和,让李迪农稍微放松了些。他简单介绍了一下今天的安排:先看起网干塘,然后有现场熬糖、爆米花和传统鱼宴。
  “哦?现场熬糖?”邓副县长饶有兴趣地看向棚子方向,那里正袅袅飘出愈发浓郁的甜香,“走,我们先去看看这个。这可是真正的‘活态传承’。”
  一行人走向棚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好奇又尊敬地看着这位县里来的“大官”。邓副县长没什么架子,不时停下和旁边的老人、孩子点头微笑。

  棚子里,德顺叔的第二锅糖浆正到火候。糖浆在锅里呈现出金黄色,稠密的气泡破裂时发出“噗噗”的轻响。七婆婆在旁边另一口锅里,正将上一锅冷却到合适温度的糖浆,与老刘早先爆好的一大盆雪白松脆的爆米花混合。她动作麻利,用特制的木铲快速翻拌,让每一颗爆米花都均匀裹上金亮的糖衣,然后趁热倒进垫着油纸的木框里,用木板压实。
  甜香混合着爆米花特有的谷物焦香,扑面而来。

  “老人家,辛苦啦!”邓副县长走近,微微俯身,和气地问德顺叔,“这熬一锅糖,要多久啊?”
  德顺叔不认识邓副县长,闷声说:“你以为哦,从红薯下锅到滤渣出糖,最少要十个小时哩。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得一直搅,不然就糊底了。”
  “十个小时……”邓副县长点点头,感慨道,“这就是慢工出细活。现在市面上很多糖,几分钟就做好了,味道跟这个没法比。”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甜香,“嗯,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的味道。我外婆也会做……”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里的怀念是真实的。
  秀竹机灵地端过一个盘子,里面是切好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红薯爆米花糖,方块大小,金黄中嵌着雪白,煞是好看。“县长,您尝尝,刚做出来的。”

  邓副县长拿起一块,轻轻掰开,断面能看到糖浆拉出的细丝。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些,许多目光落在他脸上。
  先是微微的脆响,然后是糖浆在口中化开的浓郁而不腻的甜,紧接着是爆米花被唾液湿润后释放的清香,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好!”邓副县长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称赞,“甜而不齁,香而不俗,脆而不硬!这就是地道的农家手艺!李迪农,你们这个产品开发得好!”
  李迪农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忙说:“都是村里老把式们的功劳。合作社就是搭个台,让他们唱戏。”
  邓副县长又详细问了收购红薯的价格、给老人的工钱、成品的定价和销售渠道。李迪农一一回答,提到已经和城里的春草谈好,作为“迴水湾年味”特产上架,今天现场也是试销。

  “思路很清晰。”邓副县长对身边的张局长说,“老手艺不能只躺在博物馆里,得让它活起来,产生价值,手艺人才有传承的动力。迴水湾这个‘合作社+老人+市场’的模式,值得总结。”
  正说着,塘那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李建军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高高举起一条拼命扭动的大草鱼,那鱼在晨光下鳞片闪耀,怕有十来斤重。岸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

  “走,看看捕鱼的收获去!”邓副县长兴致勃勃。
  塘边的收获场景更加热火朝天。李建军和大头等人喊着号子,将一张大网缓缓沉入水中,然后分成两头,沿着塘底向中间拉拢。围观的人群屏息凝神,直播镜头也对准了水面。
  网越收越紧,水面开始剧烈翻腾,银白的鳞片在浑浊的水花中闪烁跳跃,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热烈的掌声。终于,渔网被合力拖上浅滩,满满一网鱼在网中挣扎跳跃,在冬日阳光下泛着令人喜悦的光泽。

  就在这时,塘底传来更大的喧哗。
  “大鱼!超级大鱼!”
  所有人都往水洼中央看去。只见三四个人围成一圈,正合力按住一个巨大的、疯狂摆动的黑影。水花和泥浆溅得老高。
  “是那条青鱼王!”李迪农心里一动。他养了五年的一条青鱼,平时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没想到今天被堵住了。
  那鱼的力量极大,一个猛甩,按住它尾巴的人就摔了个四仰八叉。众人一阵惊呼,却更兴奋了,又有几个人加入围捕。这场“人鱼大战”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最后,那条近一米长的青鱼王终于力竭,被几个人抬着上了岸。

  “称重!快称重!”有人喊。
  秤杆抬起来,秤砣一路往里滑——二十一斤六两!
  岸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直播间更是炸了:
  “我的天!二十一斤!”

  “这得长多少年啊!”
  “鱼王!真正的鱼王!”
  抓到大鱼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浑身是泥,脸上却笑得开了花。他是迴水湾人,姓李,在浙江做布生意,很多人说他家的钱早些年的时候拿出来晒太阳,被风刮走了好几千,都不心痛。
  “这鱼我不卖!”李老板大手一挥,“李迪农,我出一万块,这鱼我买了!但我不带走——就在这儿,炖了!今天在场的人,人人有份,尝尝我们迴水湾的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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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16:46:2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话一出,气氛达到了高潮。李迪农赶紧吩咐王桂芬和周元菊去料理,好些人也去帮忙,她们立刻忙活起来,烧水,磨刀,准备料理这条庞然大物。李迪农让人搬来更大的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灶上。

  大鱼在临时挖的水坑里扑腾,溅起泥水;负责分拣的妇女们手脚麻利,按种类、大小将鱼装进不同的鱼篓;早有等不及的鱼贩子把鱼篓提了去过称,李建军和石头等人满身泥浆,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邓副县长看着,不时点头,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时,老刘那边的爆米花机,压力似乎达到了顶点。他看了看压力表,又看了看棚子这边的人群,尤其是被簇拥着的邓副县长,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示意围观的孩子们再退远些,然后猛地扳动了开启阀——
  “嘭!!!!!!!”

  一声远比清晨试机时更洪亮、更悠长的巨响,震得空气都在发颤。不是对着布袋,而是老刘将黑葫芦的口,勇敢地指向了晴朗的天空。
  一团巨大的洁白蓬松的云朵,伴随着那声宣告般的巨响,从机器喷口蓬勃而出,直冲上天!那不是普通的爆米花,那是无数颗绽放到极致的、带着玉米最原始芬芳的洁白花朵,在蓝天的背景下,洋洋洒洒,纷扬而下。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温暖的雪。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欢笑。孩子们尖叫着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阳光透过纷纷扬扬的爆米花“雪”,折射出点点光晕。
  邓副县长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先是愕然,随即开怀大笑起来。他伸出手,竟真有一两粒爆玉米花飘飘悠悠,恰好落在他掌心。他捡起一粒,嗅了嗅,放进嘴里。
  “咔嚓。”很轻的一声。

  他细细品着,那是最简单的、只有盐和高温赋予的、纯粹粮食的焦香与松脆。没有裹糖,却仿佛比任何精致的甜点都更打动人心。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是发自内心的、被某种质朴而蓬勃的生命力所感染的喜悦。
  “好!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转身对李迪农,也对逐渐安静下来看向他的人群,朗声说道,“乡亲们!今天来到迴水湾,我真是开了眼界,也暖了心窝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感情。

  “我看到了我们迴水湾的好山水,养出了这么好的鱼!更看到了我们迴水湾的好乡亲,有李迪农这样肯动脑子、敢闯敢干的带头人,还有一大帮不怕吃苦、愿意出力的好汉子,还有一大帮勤劳能干的好姐妹!”
  他的目光扫过德顺叔、七婆婆、老刘这些老人,语气更加恳切:
  “尤其让我感动的是,我们这些老师傅、老把式!看到了你们熬的红薯糖,听到了这声几十年没响的爆米花!这响的是什么?响的是我们迴水湾的老手艺,响的是我们庄稼人不怕日子苦、总能从土里刨出甜来的那股子精神头!”

  人群寂静,只有塘边火灶里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糖浆的咕嘟声轻轻应和。
  “我们总说乡村振兴,振兴什么?我看,首先就是振兴我们的精气神!是把我们的好东西、老手艺、美风景,都亮出来,变成实实在在的好日子!就像今天,鱼捕上来,能卖钱;糖熬出来,能卖钱;爆米花打出来,能卖钱!来的客人看得开心,吃得放心,我们干得有劲头!这就是一条活路,一条越走越宽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
  “县里会支持这样的好做法!希望我们迴水湾合作社,能把今天这个‘冬捕节’、‘年味节’,一年年办下去,办出特色,办出名气!让更多的人,来到我们迴水湾,吃我们的鱼,尝我们的糖,看我们的风景,记住我们的乡愁!也让我们在家的老人、妇女,外出回来的年轻人,都有事做,有钱赚,有盼头!”

  “乡亲们,我们一起,把迴水湾的日子,过得像这红薯糖一样,越来越甜!”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经久不息。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欢欣。邓副县长笑着拱手,然后指了指棚子:“好了,我不多说了,再说耽误大家尝糖买糖了!我可是要带头买几盒,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的!”
  气氛瞬间又轻松热烈起来。邓副县长真的走到摊位前,掏钱买了好几盒包装好的红薯糖和爆米花糖,说要带回去给办公室的同事们尝尝。县长一带头,早就被香气勾引得食指大动的游客和村民们,立刻涌向了摊位。

  “给我来五盒红薯糖!”
  “我要十盒。难得吃一回。”
  “我要这个爆米花糖,孩子爱吃!”
  “糖浆糖浆!我要糖浆!”
  “哎,别挤别挤,排队排队!”

  秀竹和几个姑娘顿时忙得不可开交,收钱、装袋、介绍,脸上兴奋得发红。
  与此同时,棚子另一头,王桂芬和周元菊守着的那两口大锅,也到了最诱人的时刻。柴火鱼炖足了时辰,锅盖一掀,热气冲天而起,那是一种混合了鱼鲜、酱香、辣椒辛香以及柴火特有烟熏气的霸道香气,与另一端的甜香交织碰撞,非但不矛盾,反而奇妙地勾引出更强烈的食欲。乳白色的鱼汤在锅里翻滚,大块的鱼肉颤巍巍地浸在汤中,配着豆腐、萝卜、干豆角,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柴火鱼出锅咯!免费免费!米饭管饱!”王桂芬亮开嗓门一喊,另一支队伍迅速排了起来。大多是干了一早上活、肚里早就打鼓的村民和帮忙的年轻人,也有不少游客想尝尝这地道的农家风味。

  紧接着,就是“鱼王竞猜”揭晓与颁奖。最大的那条青鱼被专门放入一个大红盆,由两位合作社的年轻人抬到“鱼王竞猜”的白板前……
  中午时分,鱼王汤的香气笼罩了整个鱼塘。大锅前排起了长队,每人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几块雪白的鱼肉。人们捧着碗,或站或坐,吃得满头大汗,赞不绝口。
  “鲜!真鲜!”

  “从来没喝过这么甜的鱼汤!”
  “这活动办得好!明年还来!”
  李迪农也端了一碗,蹲在塘埂上喝。汤确实鲜,鱼肉细腻。但他心里想着的,是这条鱼在他塘里活了五年,从他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就陪着他。如今它成了这场热闹的高潮,成了连接人与人的纽带——这或许就是它最好的归宿。

  邓副县长没有过多停留,在李迪农陪同下实地看了其他几口鱼塘,叮嘱了几句安全生产和保持势头的话,便赶往下一个调研点。但他的到来和肯定,无疑给现场注入了一剂更强的兴奋剂,合作社成员们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干劲也更足了。
  阳光洒满整个迴水湾,塘水只剩下薄薄一层,映着天光云影和忙碌的人影。空气里,甜香、鱼鲜、人声、欢笑,还有那隐约残留的、爆米花开天辟地般的声响余韵,全部交融在一起,酿成了这个冬日最丰沛、最踏实的暖意。

  李迪农终于能稍微停下来喘口气。他站在棚子边,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邓副县长平和而赞许的神情,看着德顺叔擦汗时满足的笑,看着老刘被年轻人围着请教爆米花机窍门时微微驼背却挺直的腰杆,看着王桂芬给石头递上一碗鱼汤时那短暂交汇的温柔眼神,看着秀竹低头数钱时发梢垂下的认真弧度……

  他知道,今天不止是捞了一塘鱼,不止是卖了一些糖。今天,是把迴水湾那口憋了许久的、关于生机和希望的气,给响亮地吐了出来。那口甜气,正乘着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阿莲发过来的微信消息,很短:“农哥,看到直播了,很热闹。哑妹看得很开心。”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阿莲,我想你。你们三个,来我这里过年吧。”

  不多久,阿莲的消息过来了:“农哥,我也想你。黄明辉不能离开,我来不了。”
  他猛然地记起来,黄明辉在两年内是不能离开居住地。他无奈地仰头叹了口气,摸出烟,想点一根,却发现手有点抖。不是累,是一种沉甸甸得快要满溢出来的东西,压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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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16:48:22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62)

云织送走李迪农一行后,站在老屋的土坪上,看着那辆面包车像甲虫一样沿着盘山路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毛竹林掩映的弯道后。
  山风刮过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息,刮得脸颊生疼。她拢了拢外套——那是合作社用夏布做的夹棉袄,染成靛青色,秀竹特意在外层压了菱格纹,说这样防风。
  屋里传来外婆轻微的咳嗽声。

  云织赶紧转身进屋,顺手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火塘里的柴正旺,噼啪炸出一两点火星。外婆靠在那把老椅上,身上裹着合作社女人们缝的那床百家福被,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她的眼睛闭着,但云织知道她没睡着——外婆的呼吸在睡着时是均匀绵长的,而现在,轻得像羽毛,一吹就会散。
  “都走了?”外婆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嗯,走了。”云织在火塘边的小凳上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炭,“迪农哥说,等过了正月十五,就上来看您。”
  外婆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极淡的笑:“他忙,别总惦记我这老婆子。合作社一摊子事,选举那档子事……他啊,心重。”
  云织没接话。她往陶罐里添了水,架到火塘的三脚架上。水汽渐渐氤氲起来,模糊了外婆的脸。
  “云织啊,”外婆忽然说,“去把箱子打开吧。”

  云织一愣:“现在?”
  “就现在。”外婆的声音很平静,“趁着我精神好,心里也清明。”
  那只樟木箱子放在外婆床底下,云织费力地拖出来。箱子很旧了,铜锁都生了绿锈。她按照外婆说的,在箱盖的夹层里摸到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已经发黑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嗒”一声。

  箱子里是外婆一生的珍藏: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老式衣裳,颜色都已褪成模糊的灰蓝;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干透的草药;几本线装的手抄本,纸页脆黄;最底下,果然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模糊的花纹,边角已经锈蚀。
  云织小心地取出铁盒,捧到外婆面前。
  火塘的光映在铁盒上,跳动着温暖的光斑。外婆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盒盖,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云织:
  “你怕吗?”
  云织诚实地说:“怕。”
  “怕什么?”
  “怕……我接不住。”

  外婆笑了,笑容在皱纹间绽开,像深秋的菊花:“傻孩子,手艺这东西,不是‘接’,是‘长’。你太外婆传给我的时候,我也怕。但后来明白了,她传给我的不是死物,是一颗种子。种子落到土里,长成什么样子,要看土地,看雨水,看照它的日头。”她轻轻拍了拍铁盒,“这里面,是种子里的种子。是最初的那点念头。”
  云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铁盒。

  没有想象中的秘笈图谱,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折叠的已经脆得几乎要碎掉的桑皮纸;一团用红绳系着的颜色暗沉的丝线;还有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骨梭。
  她先展开桑皮纸。纸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纹样,不是具体的图案,倒像是水流、云纹、枝叶脉络的抽象提炼。旁边有几行小字,墨色极淡,她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春气上扬,梭走如秧破土,力在腕旋,不在臂推。”

  “夏气蓬勃,经纬当密中求疏,似叶间漏光。”
  “秋气沉降,配色需暖中藏凉,如晚照染林。”
  “冬气敛藏,留白处即是有处,空乃丰盈。”
  没有具体的技法,每一句都玄而又玄。但云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她想起自己织“冬”时总觉得生硬,原来问题不在图案,而在“藏”——她没有找到那股“藏”的力道。忘了“空乃丰盈”。

  “看懂了?”外婆问。
  云织摇头,又点头:“好像……摸到一点边。”
  “很好。”外婆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越来越轻,“现在,先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试。布会告诉你怎么织……就像山会告诉树怎么长……”
  话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外婆睡着了。
  云织坐在火塘边,守着熟睡的老人,手里捏着那枚骨梭。梭子温润光滑,不知被多少代人的手摩挲过。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铁盒里的那团旧丝线上,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是蓄着百年的光。
  外婆醒来的清晨,天色是浑沌的灰白,像一块用久了的粗麻布。云织正蹲在火塘边熬粥,听见窸窣声回头,看见外婆自己撑着椅子扶手,正慢慢坐直身子。老人眯着眼看向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今天教你。”
  云织以为外婆要让她上织机,便说:“外婆,织机在迴水湾呢。”

  外婆却摇了摇头。
  “没有织布机的时候,你太外婆的娘是怎么教的?”外婆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门外,“背我出去。”
  云织一愣。外头虽无大雪,但背阴处还藏着寒气。可她看见外婆眼里那簇微弱却固执的光,便不再说什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老人背起。外婆轻得像个孩子,骨头硌着云织的脊背。
  推开门的刹那,冷风灌进来,云织打了个寒噤。她把外婆背到土坪边缘那棵老樟树下——这里地势略高,能看见大半座山岭。云织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垫上带来的旧棉垫,扶外婆坐下,又用百家福被把她裹严实,只露出一张脸。

  “看。”外婆说。
  云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冬日清晨的黄牯岭,没有铺天盖地的白,只有一片沉郁的苍褐。山体裸露着,枯草倒伏,向阳的坡面是干燥的土黄色,背阴的沟壑和岩隙里,才蜷着几道伶仃的脏污残雪,薄得像即将化尽的盐霜。天是低的,云层厚重,阳光艰难地漏下几缕,也是冷的、淡的,照不出暖意,只把山的嶙峋与寂寥衬得愈发分明。
  “你以前织‘冬’,心里想的是大雪盖山吧?”外婆忽然问。

  “嗯。”云织老实承认,“想着白茫茫一片。”
  “去,摸摸那石头。”外婆指向最近处一块裸露的青黑色山岩。
  云织走过去,将手心贴上去。岩石冰冷、粗糙,吸收了整夜的寒气,此刻正缓缓地、固执地释放着,那凉意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她又用手指轻轻拂过旁边一丛枯死蕨草的边缘,草叶脆硬,一碰就发出细微的干裂声响。
  “什么感觉?”外婆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冷,干,硬。”云织回答,“好像……一切都收紧了,藏起来了。”

  “对,藏起来了,收紧了。”外婆喘了口气,白雾在嘴边聚散,“这就是没有大雪的‘冬气’。它不是铺给你看的,它是让你用皮肉去觉着的。你想把它织进布里,就不能光想着‘白’,得先摸到这股‘紧’和‘藏’的力道。”
  外婆让云织回到身边,指向远处背阴山谷里那一线残雪。“看那点雪,像什么?”
  云织凝视。那雪痕淡薄,边缘正在消融,在大片深褐的山体上,非但不显丰盈,反而透着一股脆弱得即将逝去的意味。“像……快要断掉的线头。”她不确定地说。

  “像遗忘了的念想。”外婆轻声纠正,“本该满山都是,却只剩下这么一点,挂在背阴处,吊着一口气。织这样的‘冬’,你那梭子里的线,该怎么走?”
  云织蹙眉思索。她尝试在虚空中比划,手指模拟梭子穿过经线。“线……不能太实,也不能太流畅?要有点涩,有点犹疑,走到那‘雪’的地方,或许……要突然轻一下,细一下,像怕惊扰了它,又像它本身就要没了。”

  “手给我。”外婆说。
  云织伸出冰凉的手。外婆用自己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指尖,带着她在空气中,不模仿织机,而是顺着风的流向,画着断续的无规则痕迹。那轨迹时而在高处疾扫,如风过山巅的呼啸;时而低沉盘桓,如寒气在谷底凝聚;偶尔在某一点极轻地一颤、一顿——那是“残雪”的位置。
  “别想着织布,先学着‘跟’。”外婆闭着眼,声音几乎融在风里,“跟着风跑,跟着光走,跟着那股子‘紧巴巴’的冷意。手要松,心要静,让它们带着你的手指头动。”

  云织起初有些僵硬,但外婆的手虽无力,却有一种奇异的引导。渐渐地,她放空了脑子里那些“经纬”“图案”的念头,只是努力去感知:皮肤上的冷锋,耳畔风的呜咽变化,目光所及之处光与影的细微转移。她的手指开始自己寻找节奏,在虚空中留下看不见的却仿佛有温度的轨迹。
  整个上午,外婆就这样坐在干冷的山风里,让云织“跟”着这片几乎无雪的山岭呼吸。她让云织“跟”远处杉树林在风中缓慢而沉重的摇动,“跟”一只黑羽山雀从枯枝跃到岩角时那瞬间的劲道,“跟”稀薄阳光在移动中,于对面山壁上投下的不断变幻的暗淡光斑。云织的手指冻得发红发木,但一种更深处的感官却被打开了。她开始能“听”见山的沉默里包含的万千声响,能“触”到光线那没有温度的“重量”,能“嗅”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万物敛藏等待的“气息”。

  晌午回屋,外婆让云织烧了锅热水,撒入艾草和老姜。蒸汽升腾,辛辣扑鼻。
  “手。”外婆说,然后再次握住云织的手,悬在蒸汽之上。这一次,她不再是教织机的分解动作,而是带着云织的手,做出一种缓慢的向内收拢的姿势,仿佛在虚空中将一大把无形的东西,一丝一缕地、极其耐心地归拢到一起。
  “这是‘敛’。”外婆的声音在蒸汽中显得有些虚幻,“冬气主藏,万物皆‘敛’。织这样的冬布,手劲不是往外放的,是往里收的。每一根线,都要纺进这股‘敛’的意。你梭子推出去,心里想的不是‘铺开’,是‘聚拢’。”

  接着,她带着云织的手腕极细微地一抖,手指做出一个“挑”的动作,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轻、更脆,如同冰棱将断未断那一瞬的颤动。“这是织‘寒气’的尖儿。”
  又换成拇指与食指指腹,极为缓慢地、几乎不可察地相互搓动,感受那最细微的摩擦与阻力。“这是捻‘干’意。线要燥,手要润,这中间的较量,就是布活了的地方。”

  那天夜里,外婆依旧不让点灯。两人在跳动的火光与浓重的黑暗里对坐。
  “现在说的,你记在心里。”外婆的声音比昨夜更哑,却字字清晰,“暖冬有暖冬的织法。”
  她开始口述,语速极缓,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掂量过:
  “织无雪的‘冬晴’,经线用未漂的原麻,纬线掺几根晒干的蒲草绒。梭子走得慢,要织出阳光照在干草上那种‘沙沙’的质感。”
  “织北风过崖的‘啸’,不靠颜色。靠的是突然加捻的线,在密实的平纹里,猛地‘跳’一下,布面自然会起一道暗棱,那是风的骨头。”

  “织背阴处那点‘残念’……最考人。十梭里面,只在第七梭的中间,换一根极细的、褪色的白线,轻轻带过去,不能显眼,要像一眼看过去没有,回头再找,它又好像在那里。”
  “织这种整个山野的‘等’。配色要沉到底——靛青打底,墨绿经纬交错,再在极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土黄的内里。那不是颜色,那是地气还没死透的心跳。”
  云织闭着眼,那些话语不再是具体的指令,而像一幅幅用声音绘就的画卷,在她脑海中展开。她仿佛能看见那布匹的模样:不耀眼,不张扬,却厚重、隐忍,将一整个干冷又蕴蓄着的冬天,都收敛在方寸经纬之间。

  最后,外婆摸索着,再次将那个铁皮盒子放到云织手中。
  “见过大雪的冬,是好织的。没见过大雪的冬,才是真见手艺。”外婆的指尖掠过盒中冰凉的骨梭,“它等了多少代,等的恐怕不全是风和日丽、雪月分明。等的就是这种时候——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怎么从‘没有’里,织出‘有’来。”
  她咳嗽起来,身体蜷缩。云织替她抚背,感到掌心下的身躯单薄如纸。

  “外婆,明天还出去么?”
  “出去。”外婆止住咳,眼中火光微弱却执拗,“趁我这口气还在,你得学会‘跟’这座山。织机不在跟前,天地不就是一架最大的织机么?经纬是山形地势,梭子是四时光影。我们织布的人,不过是把这天地的‘呼吸’与‘藏敛’,借来几分,存进布匹里罢了。”
  云织握紧铁盒,骨梭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她望向门外,无雪的冬夜,漆黑如墨,却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线在黑暗中穿梭、交织。没有织布机的唧唧声,可她却觉得,今夜整座黄牯岭都在以一种更深沉的方式纺织着——风是梭,光是线,把这片苍茫的收敛与等待,织成一匹无边无际的厚重的冬布。
  而她和外婆,正坐在这片布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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