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流

圭峰山

26

   高耀斌回到家乡后，心里无事，天天睡到自然醒，吃了饭没事干就和母亲种菜除草，最苦最累的就是出去拾柴，现在没人种地，烧柴的人也少，山坡上的地都荒了，树木成林，干枯的树枝都烧不完，没柴了就出去拾一抱，回来能烧一个礼拜。对于忙习惯了的耀斌来说，现在突然没事干了，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又想起自己现在一身的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最担心的就是怕自己走在母亲前面，他不敢想像如果自己有一天突然不呼吸了，母亲会咋样。每当看见凤凰山时就会想起李芳，还有她和他在株洲火车站临别时候的约定，他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肯定不会再来了，自己如果死了也没关系，想到此内心有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思念之情，他多么希望能再见李芳一面，那怕只看一眼，只要她好好的，他就是死了也能安心。他在回来的火车上曾经想过，如果她嫁到国内，他会偷偷去看她一眼，可她却远嫁国外。没想到株洲一别却成了他们的永别，想到此忍不住泪流满面，哽咽不止。现在他怕看见凤凰山，于是尽量不出门。他想好好陪着母亲，尽量让她开心快乐。闲在家就会想一些伤心的往事，想起来就伤心，为了打发时间，排解抑郁情绪，决定去县城买一些文学书籍回来看。当他走下坡，来到一队农家乐一条街准备等公交车时又想起江中龙家现在的情况，他从母亲嘴里知道他儿子叫江慧，想起江慧在他刚回来那次邀请他去他家的事儿，也想起他能去当教师也多亏了江慧他爷爷，于是向第三家走去。

   “江慧，江慧！”一走进门耀斌就叫江慧。从房间走出一位老太太说:“江慧去灌煤气了。”问耀斌，“你是……”

   尽管江慧奶奶老了许多，耀斌还是认识她的就说:“婶，我是耀斌。”

   “对对，你是耀斌。听江慧说你现在不去教书了？赶紧坐。”

   耀斌在饭桌前坐下说:“对，不去了。你身体还好。”

   江慧奶奶叹口气说:“多亏我身体好，要不好这个家就完了。”说着就有些伤心。

   耀斌赶紧说:“没事儿，婶，现在江慧都二十岁了，那次我刚回来见娃了，能干着呢，你放心，等他结婚了咱又是一家人。”

   老人转忧为喜，擦了眼泪说: “要不是龙龙出事江慧都上大学了，可怜的娃早早回来撑起这个家，盖房，弄农家乐，一天到晚忙的饭都吃不到嘴里，我老了给娃帮不上啥忙，还有他爷这个活死人……”说着又擦眼泪。看的耀斌也伤心。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就站起来说: “婶，别难过，将来还是好日子。我准备去县城。”

   “好，你回来了就进来坐，让江慧给你做饭吃，跟江慧聊聊。”

   耀斌在县城买了书，又去从前那个生产资料门市部所在的迎旭街走走，想看那个门市部还在没，如果在就去和那几位叔叔阿姨坐坐。当他溜达到那里时这条街两边的建筑物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低矮的门面房早已让高楼大厦替代，这时才想起已经过去十六七年，几位老师傅就是健在都七十多岁了。本想去大姑家坐坐，又怕姑姑问起自己的婚事还是去了汽车站。

   耀斌下车时向江慧家望了一眼，大概都在家忙着，门口没人，就直接提着书和生活用品回了家。有了书，需要一个好环境读书，他就在门前利用旧有的磨盘做了个茶台，没事就坐下喝茶看书，想写了就提笔写点日记，把自己的心思都融进书本，特别是古代诗文，研究起来特别有意思，他感觉他和一群古人在交谈。

   住在山上唯一不方便的就是交通，现在已经没人骑自行车了，不但摩托车多了，还有电动车，他打听了电动车跑不了多远，就想给自己买摩托车，但他家住在山上，买回来没地方放，特别是山下一队人都搞农家乐，更没地方。江慧知道他的想法后说:“叔，你去买，将来就放我家。”有了江慧的允诺他就去县城给自己也买了一辆踏板车。有了车还得有驾驶证，又去车管所报考了驾驶证。

   耀斌后来从江慧那里知道他妈严玲花跟的那个厨师有媳妇和孩子，和他妈在一起后就想离婚，可那媳妇不愿意，他就带着他妈一起去了外地，两年后他妈回来过一次，说是在深圳，他们开了一家陕西面馆，生意还不错。那个男人也和媳妇离了婚，把家里的房都给了前妻和儿子。他妈想让他跟她一起去，他没同意。

   耀斌说: “其实你自己在家经营农家乐也挺好的。”

   “马马虎虎。农家乐有季节性，冬天就没人了。主要是我走了我婆和我爷咋办？他们都那么大年龄了，特别是我爷还是那个样子，我不放心。”

   “你的想法是对的。”

   自从耀斌回来这几个月一直没见弟弟的面，崔翠说他一直在西安工地上干水电安装，平时很少回来，就是回来也是晚上回来早上一大早就走了。他走在关中平原的大道上，看见沃野千里的黄土地现在几乎很少能看见种庄稼，所有的土地不是种了葡萄果树就是载了树木。树木疯长，密密麻麻，说是苗圃不像苗圃，反正是荒了。他不由得想起当年终南山下春天一望无际的麦田，秋季绿油油的稻田，走在路上稻田里蛙声不断，而如今到处都是鸟叫，他想起小斌当年说的话: “现在粮食不值钱，种地划不来。”也明白了村里所有人都干啥去了。他不知道这是一种进步还是……总之他怀念过去的一切。

   春去秋来，转眼一年过去，耀斌突然感觉自己身体似乎好多了，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指标恢复得很好，他的心情豁然开朗。他知道自己回家这一年来没吃药打针，怎么就慢慢变好了？寻问医生医生说你回来休息疗养一段时间当然会慢慢恢复的。因为你生长在低海拔地区，氧气充沛，习惯了，长期处于缺氧或低氧状态身体肯定会出现问题。

圭峰山

   身体逐渐恢复正常了，耀斌心情也好了，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悲哀的情绪就像天气一样云开雾散，阳光明媚。于是在县城买了许多菜，还买了酒，回家时又叫上弟妹一家，让他们也回山上去。崔翠问他啥事，他不说，只是让他打电话把小斌叫回来。崔翠发现大哥今天跟以往不一样，以往沉默寡言，郁闷不乐，今天却满脸喜悦，人也精神了许多，似乎又让她看到从前的大哥，不知道他遇到什么好事了，在大哥骑着小踏板摩托车走后，就给在西安工地干活的小斌打电话，说了大哥让他赶紧回来，明天都回山上去。小斌开始以为母亲有啥事儿，听崔翠说了大哥的表情后，也不知道有啥事儿。崔翠说: “大哥高兴的样子肯定是好事，你下午就回来。”

   小斌晚上坐公交车回到家，两口子吃着饭，崔翠猜测说可能是大哥有对象了。小斌说: “自从去年回来给他介绍好几个了，他都不想理人家。”崔翠说: “肯定是看不上，这回肯定是看上了。”

   第二天早上因为俩孩子都在上学，崔翠让娘家父母接送女儿上学放学，跟小斌准备回山里，她哥满满听说妹妹和妹夫要回山里，他也要回去，崔翠在征得父母同意后，想反正是好事就带着傻哥哥一起回了家。

   小斌和崔翠回到家，看见母亲和大哥在门口摘菜，两口子就一起帮忙。小斌问: “哥，到底有啥喜事？”耀斌说: “没有啥喜事，就是想叫你俩回来，咱在一起吃顿饭。”小斌说: “就为吃一顿饭叫我耽搁一天功夫，一天二百块钱，咱都能下馆子吃一顿。”

   崔翠嫌小斌说话不好听，用左脚在他右脚面踩上了一下，意思让他别说话。

   耀斌说: “如果单纯吃饭，我会把你叫回来？我是太激动了，感觉自己有了第二次生命。你知道哥去年回来时心情有多糟糕吗？自从知道自己得了高反综合征后，我感觉自己完了，就想回来好好陪陪咱妈，可我最担心的就是怕自己走在咱妈前边，那时心头就像压着块石头，眼前的世界都是云雾笼罩的黑暗，整天就只想过去的事儿，为了排解这种消极情绪我才看书。这一年多来，我突然感觉自己身体比以前好了，就去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一切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让哥再次看到了希望，心情激动就想让你们回来，咱们在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

   崔翠说: “难怪昨天见你跟变了个人似的，心情那么好，我还以为你有了心上人了呢，回来一看还是你和咱妈俩人。这比有心上人还值得高兴！小斌，你说对吗？”

   小斌说: “对，是值得祝贺一下。哥，身体是人的本钱，你身体恢复了，看有差不多的女人就定一个，也有人照顾你。”

   “就是。”崔翠说。

   耀斌说: “以前我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一是没心情，二也不想拖累别人，现在身体恢复了，有合适的我会考虑的，可是你看咱这条件，一是我年龄大了，二你们都下山了谁还愿意再嫁过来？”

   “你现在只有找个寡妇家上门去了，还挑啥呢。”小斌说。

   “对了，哥，以前你不是和江中龙关系好，他媳妇严玲花不知道在外混得咋样？你去问问江慧，”崔翠插话说。

   耀斌: “别胡想了。听江慧说她妈跟那个男人都结婚了，现在在深圳开了一家面馆。”

   崔翠说:“那我回去慢慢打听，对了，让我大姐二姐也打听打听。”

   小斌说:“我将来给大姐二姐打电话说一下。”

耀斌说: “还是算了。我哪里也不想去，就在家陪咱妈。”

   一家人摘了菜，崔翠就去洗菜，小斌和耀斌就帮忙准备烧锅。

   满满一进村就回他家去了，崔翠不放心让小斌过去看看。小斌说: “他回去也就是看看而已，饭好了我去叫他。”

   耀斌听说满满也回来了，就说: “我去看看，瓜人必定是瓜，没事就让他过来。”耀斌说着，撂下手里的活就出门，向满满家走去。

   满满的屋门大开，门口长满野草，耀斌进去看见满满拿着笤子在扫地，就说: “满满，你还爱好的不行？不扫，吃了饭你跟崔翠，小斌就回山外了。”

   满满抬头看见耀斌说: “住这。”

   耀斌夺过笤子说: “过去吃饭。”

   满满一笑说: “没粮。自己会。”

   耀斌拉着满满的手出了门，向他家走去。把满满带回家，让他坐着，他又出去把村里仅有的三四个老人都叫过来。

   中午大家热热闹闹在一起吃了顿饭，崔翠帮着婆婆收拾了锅案，小斌下午还想回西安工地，就准备下山，这时却不见满满。崔翠就回家去叫他，这才发现她哥把炕也收拾好了，看样子想在这儿住。崔翠不放心，知道家里也没吃的，就让他跟她下山，满满说: “你走，哥住两天。”

   崔翠故意说: “没啥吃，住两天饿死了。”

   满满说: “斌斌哥，有饭。”

   崔翠不答应，硬要拉她哥走，满满坚决不走，俩人僵持着。

   耀斌和小斌见这么久了不见崔翠回来，就过来看。走进门见满满低头坐在炕边，炕上已经打扫干净，被子也拿出来了，崔翠站在他哥跟前正生气。俩人都知道咋回事儿。小斌走过去一拉满满说: “哥，回。”满满使劲一甩胳膊，看样子很生气。耀斌走过来说: “满满，听话，跟崔翠回山外去。”

   满满却哇地一声哭了。

   耀斌赶紧说: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想回去就不回去，跟哥住几天。”又对崔翠说，“那你俩走吧。有哥在，你放心。”崔翠说: “早知道这样回来就不带他！”耀斌说:“没事，自小在咱这儿长大的能有啥事？有咱妈做饭还能把他饿着？瓜人也有乡愁。过几天他想出去了我送他。”崔翠这才转身跟小斌出门。

圭峰山

   小斌两口子走了，耀斌回头看满满，满满却满脸的喜悦，拉耀斌坐。耀斌开玩笑说: “你真是个瓜怂，山外多热闹，就要住几天。出不了三天你就要走。”

   满满说: “我种地，会。”

   耀斌说: “种个屁，我都不种了。”

   满满呵呵地笑。

   满满住下也没事干，就拉着耀斌满山瞎转悠，凡是他去过的山山岭岭都要转一圈，最远的一直跑到天池梁，俩人见了野果子能吃的就吃，什么八里炸，五味子，毛栗子等等。不但满满非常开心，耀斌也很开心。就这样满满跟耀斌在山上玩了一个礼拜，礼拜天崔翠不放心用电动车带着小女儿高鑫回来，吃了午饭满满才高高兴兴背起外甥女高鑫下山了。

27

   满满走了，耀斌突然感觉空空荡荡地，心想自己身体恢复了，不能老闲在家里，想到自己教了这么多年书，除了教书啥也干不了，就想打听看那个学校需要教师，但现在各学校都不缺人，有人就建议他搞个补习班，他没弄过，再说一个人也弄不了，回到弟弟家后就把这想法给弟妹崔翠说了，崔翠说: “哥，要不咱这样，你看咱房子也挺大的，附近村子也多，你又是优秀教师，要不就在咱家办一个辅导中心，利用寒暑假给娃娃辅导作业，你看咋样？”耀斌一想这是个好办法，但考虑到弟弟小斌常年在外打工，只有崔翠和女儿高鑫在家，这样会让人说闲话，再说辅导班也只有寒暑假能办，大部分时间还是没事儿，就想去小斌的工地干活。崔翠听后笑了说:“小斌干的是水电安装，你会？”

   “当小工，慢慢学。”

   “人家是没办法了才打工，你有工资还干啥呢，先把你婚姻问题解决了再说。”

   耀斌还是给弟弟打电话说了他的想法。小斌听了后说: “你不怕苦就来。来了也只能当小工。现在这栋楼的水电我包了，正缺人。工价是一天一百三，吃饭自己买。”

   耀斌高兴地说: “那我更应该去给你帮忙了。我不要工资，咱弟兄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分啥你我。”

   “虽然是这样，但我还得给你开工资，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包活，说不定还赔钱呢。再说俩我姐夫都在呢，我不可能不给人开工资吧？赔了是我的，赚了也是我的，你们的工钱该给多少还是多少。”

   耀斌听了这话，虽然感觉弟弟早已把自己和他分开了，但道理是对的。挂了电话就想回去给母亲说一声，明天就收拾去工地。

   耀斌按照弟弟电话里说的路线，坐公交车找到了位于北郊的工地，这里是一片新开发的居民小区，工地很大，有三十多栋楼，都是二三十层的高层。进了工地后，来接他的是大妹夫段建秋。建秋接过他装着被褥的蛇皮袋子，把他带进一群活动房，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宿舍。宿舍里放着六张上下铺的架子床，中间是过道，显得非常拥挤。建秋把他的行李放在中间一张床的下铺说: “你就睡这儿。”之后问他带工作服了没有。耀斌说: “有旧衣服。”说着就要解蛇皮袋子。建秋从上铺拉下一件蓝色工作服说: “不取了，这是我以前在别的公司的工作服，昨天刚洗了，你穿上，咱先去工地干活。”说完又从床下拉出一顶黄色安全帽给他。耀斌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俩人刚走到门口，建秋又想起手套，从另一个床上褥子下翻出来一双给了耀斌。耀斌跟着妹夫下了楼，走进工地，进了二十七号楼，顺着楼梯向上走说: “现在正在穿线，你就跟我干，帮忙挂线顺线。”耀斌没干过工地，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不知道挂线，顺线是干啥，上到第三层一看才知道是给房间装电线。建秋爬上梯子，把一条细钢丝从预埋好的线盒送进去，让耀斌看门口开关盒子。一会儿钢丝头出来了，耀斌用钳子拉出来，建秋下来，给他示范挂线，然后在那头拽钢丝，电线就被拉过去了。耀斌虽然没干过这活，但和妹夫干了一户后就知道咋弄了，也掌握了线路走向，只是还不敢并线头，接线。

工地的上班时间都比较长，一般都是上午四个小时，下午五个小时。下午下班后耀斌跟着大妹夫建秋出了楼才看见二妹夫和村里几个小伙子。本村的人都熟悉，他们就开玩笑说: “耀斌哥，钱挣不够。”耀斌知道他们指的是他有退休工资，就说: “钱是挣不够，也挣不完，但人不可一日无事。”几个乡党说着笑着出了工地大门，回到生活区，这时生活区已经是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他们在水龙头洗了手，就向饭厅走去。饭厅建在生活区中间，大厅非常大，有上百张餐桌，东西两边都是档口，有的窗口排着长队。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全都是带着安全帽，一身沾满水泥或者铁锈的工作服。工作服也是五花八门，杂七杂八，但穿反光标志马甲的都是一个公司名称。建秋对耀斌说: “东边是陕西人开的，西边是四川人开的，你想吃啥？”耀斌看了看两边都排着队就说: “随便。”本村几个人都去户县软面窗口排队，耀斌就跟了过去。排队排到跟前才知道不但有面食还有饺子，凉皮，稀饭，馒头等。小伙子都爱吃面，耀斌也要了一碗面，付款后，在另一边等着，一会儿面下出来了，他端过来，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大妹夫建秋端着稀饭包子过来和他坐一起。二妹夫端着米饭也来和他坐一起。耀斌问咋不见小斌？二妹夫说: “他吃饭就没迟早。”耀斌低头吃饭，心想弟弟包活也真不容易。

圭峰山

  吃了饭，他们回宿舍，上楼梯时有不少人光着身子，肩膀上搭着毛巾，盆子里装着脏衣服和牙具下楼。走进宿舍，耀斌开始铺床，几个乡党都换了衣服端着盆子急急忙忙出门。王浩和建秋也准备去洗澡，问耀斌洗不洗。耀斌说: “我把东西取出来就去。”建秋帮耀斌铺好床，耀斌拿了牙具毛巾洗头膏等，就是没盆子。建秋说: “不洗衣服，要盆子干啥，赶紧去洗澡，晚了就没热水了。”于是耀斌跟着他们急忙出门下楼。前边就是洗漱间，进去里边很大，云雾蒸腾，流水唰唰响，灯光不是很亮，左右两边是淋浴头，中间是两排座椅，有不少人光着身子蹲在地上洗衣服，肥皂泡沫遍地漂流。建秋找了个空椅子，让耀斌脱衣服，对面正好有个空花洒。他去了里边。

   耀斌洗了澡，穿好衣服出来，没看见建秋和王浩他们，就自己先回宿舍，把床铺好，没事干就坐在床边，后悔来时没带几本书。这时小斌头戴安全帽回来问: “哥，你吃了没？”

   “我都洗澡回来了。你咋才下班？吃饭了没？”

   小斌脱了工作服说:“一会儿在外边小滩上吃。”说完从床下拉出盆子端着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就这样耀斌跟着弟弟干工地，日复一日，就像他教书一样，过得充实有意义，心里踏实，白天和工友聊天闲谝，心情也舒畅，再也不胡思乱想了，感觉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干就是几个月，到腊月二十才放假回家，总共能挣了不到一万块钱，这期间每个月弟弟给每人一千五的生活费，临回来时弟弟说他还得等着要钱，老板说甲方这几天就给结账。他回家后就去弟弟家取了摩托车回到山里。当他准备把摩托车放进江慧家时，发现冬季冷清的江慧家多一个女人，尽管十几年没见了，严玲花比原来胖了，却显得珠圆玉润，风韵犹存。严玲花认出耀斌就开玩笑说:“你咋还是这么瘦？”赶紧招呼耀斌去房间坐。耀斌知道从前严玲花对他不错，自己回来这两年是第一次见她，就把摩托车放进后院，跟她进了房间。房间生了火炉，温暖如春。严玲花赶紧给他倒茶，江慧递给他一支烟。严玲花问他干啥去了，耀斌就说了他下半年去西安小斌工地打工的事儿。

   严玲花说: “你还挺能干的。开春后把江慧也叫上。”

   江慧说:“我去也干不了几天，春暖花开有游客我要开农家乐。”

   严玲花说: “那你一冬一春就闲在家里？”

   耀斌插话说: “夏秋忙开了也特别忙，就让江慧好好歇着，劳逸结合。”

   正说着有人叫江慧，江慧出去了，房间只剩下严玲花和耀斌。

   耀斌说: “听江慧说你在深圳开面馆，应该不错吧？”

   “凑合着混呢。”

   “年后还去？”

   “不去吧在家挣不了啥钱，去吧又不放心江慧。你看这一冬季没事干整天就跟着村里一伙人坐在一起打麻将。年纪也不小了，媳妇还没着落呢，我都愁死了。”

   “听说开农家乐也不少挣钱，差不多就行了。”

   “你问他现在跟前有多少钱？我今年回来在县城给他看了一套房子，连装修下来得上百万，你看他心里就没一点事儿。”

   耀斌一听这个数字觉得这是天文数字，自己想都不敢想说: “还是你有本事。”

   “不努力咋办？现在这女娃都现实得很，订婚结婚都要求南方有车有房。今年给他把房先买了，明年再买车。对了我听说国家搞新农村建设，咱村准备给你们高家坪修路，江慧说想买一台小挖机，正给我说呢。”

   “江慧有这个想法也挺好的。”

   “关键是刚买了房，现在哪来的钱？这几年他在家开农家乐看着生意好的很，你问他挣的钱呢？一分没落下。”

   “不可能吧？你们一队开农家乐的人家这几年都过得不错。”

   严玲花叹了口气说: “钱是没少挣，都送别人了，我说他不听，他婆说他也不听。耀斌，你跟他爸是发小，我看他挺尊重你的，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耀斌有些为难说: “我十几年没在家，去年春天回来如果不是他先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他呢。大概很少交往，江慧见了我确实挺客气的，没把我当别人，但这些话我说了他不一定听，弄不好还讨厌我呢。”

   “你说的也对。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小时盼着他长大，长大了却不听话，他爸又走得早……”

   “那你现在跟的这个……”

   “他更不敢说他了。”

   “那你回来了，他没回来？”

   “他回来去哪儿？所以我坚持要买房。都怪我当初不该错走一步。”

   “你还年轻，现在也不到四十岁，咋能说错走了呢？”

   “如果我不跟这个男人走，好好守着家，江慧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

   “娃也没你想的那么坏，就是爱好赌博，对他婆他爷还挺好的，也很懂事，好好和娃沟通，他会听话的，别伤心了。”耀斌急着回家，就站起身。

   严玲花说: “你不急的话我给咱做饭，吃了晚饭，跟江慧再坐坐。”

   “经常见面，有的是机会。我回去了。”严玲花把他送出门说:“耀斌，不如你回去把婶接下来，咱们在一起过年。山上都没人了，过年冷冷清清的。”

   耀斌一笑说: “你说话还是这么随便。”

   腊月二十八弟弟打电话说钱回来了，让耀斌去领工资，耀斌说:“我跟咱妈过年有钱，你先用着。”大年三十，小斌一家回到老家和母亲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耀斌才知道，老板只给了小斌一部分钱，刚好够大家开工资，欠的是他该挣的那部分。耀斌说: “这不等于你白给人家操心了？自己起早贪黑弄了个啥？”小斌说: “逮只麻雀还得一把谷子呢，他也没说不给，是甲方没给够。”

   小斌吃了午饭，跟耀斌去上了坟就带着俩孩子下山回新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