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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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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53:57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5)

  李迪农联系了一台小面包车,载了布鞋、打包好的干辣椒,还有云织绣的手工物品,带上春草来到了都梁城的店铺。
  店铺的玻璃门开着,是李迪农交代老陈,开门先透着气。但见这玻璃门擦得透亮,店里面干净亮堂,原木货架已经摆好,后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面包车司机帮忙把东西缷下来,与李迪农手机扫码付款后,把车开走了。春草要去整理带来的货物,李迪农却说:
  “先不急,以后你就住这里,方便照看。”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安排一次普通的出差,“老陈的茶馆就在隔壁,你平时吃饭或者要个什么照应的,都方便。他是自己人,我跟他交代过了。”说罢他往外面走:“出来吧,我带你见见老陈。”
  春草跟着出了店门,见李迪农拐进了隔壁的店子里。她一抬头,见这店的门脸稍旧些,黑漆匾额上“老陈茶事”四个金字被岁月磨得温润,门口两侧贴着的红对联墨迹犹新。

  进入茶馆,一股暖意混着茶香、水汽迎面而来。春草跟着进去,好奇地打量。这间店比刚才那间要宽敞些,摆着七八张厚实的原木茶桌,有三两桌客人正闲适地喝茶聊天。靠墙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深色木架,上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式茶叶罐、茶饼,琳琅满目。一个玻璃柜台里,整齐陈列着包装精致的点心、蜜饯。最里头有个小操作间,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个穿着深灰色棉夹克、身材敦实、约莫五十岁的男人从里间掀开布帘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看见李迪农,脸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哟,来了!”目光随即落到春草身上,和善地上下打量一眼,“这就是春草吧?快坐快坐。”
  “这是陈叔。”李迪农对春草介绍,“我多年的老朋友,这茶馆的老板。以后你住隔壁,有什么事,敲敲墙或者走两步就过来了。”
  春草连忙微微躬身:“陈叔好,以后要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照应。”老陈声音洪亮,热情地引他们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朝里间喊:“桂芳,沏壶热乎的红茶来,加两片姜,这天儿冷!”
  里间一个女声爽快地应了。

  老陈一边麻利地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一边对春草介绍:“我这儿,一楼就让大家喝喝茶,聊聊天,茶叶、小食也卖点。喏,”他指了指角落一道漆成暗红色的木质楼梯,“二楼是棋牌室,几个包间,街坊邻居们爱来打个牌、搓个麻将,热闹。还有个‘麻烦室’,”他笑了笑,眼角堆起皱纹,“就是给街坊们说理的地方,有点小摩擦小疙瘩,不愿意闹大,就爱来我这儿,泡上茶,大家说道说道,我给居中调和调和。你放心,咱这儿都是正经生意,清清白白,图个和气生财。”

  春草点头,觉得这茶馆透着股踏实又有人情味的气息,心里安定了些。
  热茶上来,老陈亲自给斟上。李迪农喝了一口,对春草说:“店铺的钥匙老陈叔拿着,一会儿就过去。你以后吃饭要是懒得做,就来陈叔这儿搭伙,桂芳婶手艺好,做的干净,对你也方便。”

  “对对对!”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找了一会,分出两个递给春草,道,“早饭午饭晚饭,我这儿都有的。你一个人,又是双身子,千万不能凑合。”
  春草听得老陈说她双身子,不由转头看看李迪农。李迪农说,“我告诉过他的,你别在意”。她心里涌起暖意,连声向老陈道谢。她捧着温热的茶杯,那暖暖的感觉从手心蔓延开来。

  两人回到新店里,开始摆放带来的东西,春草心里装着事,低声问李迪农:“迪农哥,吴昆他……离这有多远?”
  李迪农说:“不是很远。他那汽修厂,你陈叔有股份的,也是他老板。”他顿了顿,看着春草,“怎么?你想见他?”
  春草说:“我才不要见他。我和他没半点瓜葛了。我只想着,和他见面有尴尬。”

  李迪农说:“那有什么?你卖你的货,他干他的汽修。”顿了顿,又说:“你们的事,旁人终究是旁人。合作社需要在城里有个点,你细心又能干,是最合适的人选。城里地方大,机会多,也能让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他没提任何关于吴昆的细节,也没流露任何撮合的意图,话语平静而务实,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合作社的发展和春草个人的一份工作安排。春草原本提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一些。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我知道了,迪农哥。我会好好干的。”她轻声说。
  店铺开张了,起名“迴水湾风物”。生意起初清淡,春草也不焦躁,每天将店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手工布鞋、腊肉、山货摆放得整齐悦目。直播渐渐有了几个固定观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手里纳着鞋底。老陈时常过来坐坐,有时带一碟新炒的瓜子,有时端一碗桂芳婶刚炖好的糖水,说是“尝尝味道”。闲聊中,他会说起街坊趣事,说说茶馆里听到的城里见闻,却从未主动提起过吴昆,仿佛那个人真的与这里毫无瓜葛。
  春草也渐渐习惯了隔壁飘来的隐约茶香和笑语,习惯了这条街的节奏。只是夜深人静时,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肚子,想到吴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心里还是会泛起说不清是怨是痛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这天下午,阴云沉沉,没什么客人。老陈又踱步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
  “春草啊,闲着没?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他在柜台边的方凳上坐下,打开平板,点开一个视频文件,“我那汽修厂装了监控的,前阵子我打开监控,看到的这个视频。你看看,是迪农,还有个叫吴昆的。提到你的名字。”
  春草疑惑地凑过去。

  监控画面里,是汽修厂的一个角落,有许多码放的废旧轮胎,停着的几辆车,地面上散落的扳手和螺丝刀。渐渐的,一辆摩托车慢慢驶过来,那人正是李迪农。只听见李迪农喊声“吴昆”,吴昆从旁边的车底下钻出来。紧接着两人坐在梧桐树下抽烟闲谈。春草听见了吴昆说“迪农哥,我对不起春草”。听见了他慢慢说起自己的弱精症,害怕她离他而去,就编了输卵管堵塞来欺骗她。

  看着看着,春草心底不是滋味,想着这李迪农,原来早已经知道了她和吴昆的离婚缘由,却还要让她来都梁城开店,那么他的目的,一方面是因为他说的“合作社需要在城里有个点”,另一方面,想想便知了。当看到李迪农一巴掌打过去,把吴昆的一顆牙打掉了,她心里一阵惊呼,又听得李迪农说“那孩子呢?不是你的是谁的?难道她背判你不成?你欺骗了她,又毫无根据的怀疑她……”她心里像针刺了一下。
  原来,李迪农一直相信她没有出轨,一直相信吴昆那百分之一的希望,幸亏啊,这百分之一的希望!
  视频结束。

  春草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看到吴昆挨打,看到李迪农前所未有的暴怒,听到那些字字诛心又……又似乎包裹着难以言喻的痛心与维护的话。原来迪农哥早就知道了真相,他甚至……为自己动了手,打掉了吴昆一颗牙!他把自己安排到这里,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那看似平静的话语背后,竟藏着这样的雷霆之怒和深远的安排!

  老陈默默关掉平板,叹了口气,指关节敲了敲屏幕边缘:“这视频我一直留着,没给别人看。今天给你看,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春草啊,有些事,有些人,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是全貌。迪农为你是真发了狠心。至于这个吴昆……”
  老陈顿了顿,看着春草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我看他挨了这顿打,在汽修厂倒是像变了个人,拼了命似的学干活,人也闷不吭声的。当然,打人不对,迪农那脾气……唉。我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些。至于往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陈叔就是告诉你,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别怕。”

  春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滴大滴滚落下来,砸在柜台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震惊、后怕、迟来的委屈、对李迪农深切的感激,还有……还有对监控里那个失魂落魄挨打的吴昆,那一丝无法遏制的尖锐的刺痛,交织翻涌,几乎将她淹没。
  “陈叔……”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谢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哭出来就好,憋着伤身。”老陈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温和而笃定,“日子还长着呢,凡事啊,缓一缓,看明白了,再往前走。有陈叔在隔壁,天塌不下来。”
  春草用力点头,接过纸巾,眼泪却流得更凶。这一次,不再是孤身的凄惶,而是某种沉重堤坝被真相的洪水冲开后,混杂着疼痛与释然的宣泄。

  窗外,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一缕微弱的天光斜斜照进店面,落在那些手工纳制的布鞋上,泛着柔软的光泽。隔壁茶馆隐约传来桂芳婶哼唱小调的声音,夹杂着茶客模糊的笑语。
  这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向她展露出了粗糙外壳之下,一丝更加复杂却也更加真实的脉络。而她的路,似乎也在泪眼朦胧中,隐约有了模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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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56:45 | 显示全部楼层

  年关是扎进迴水湾的一根针,把漂泊在外的人,一针一线地往回缝。
  空气里腊货的咸香浸着湿冷的水汽,村口汽车的喇叭声一日密过一日。李迪农的忙,却是另一种景象——像被推着碾子,一圈一圈,轧着心里那块还没夯实的软处。
  云织和她外婆要回黄牯岭了。合作社的展厅里,那件省博物馆寄回的古腰带复制件和高清影像资料,静静倚在玻璃柜里,锦缎上的缠枝纹,似也凝着一层离别的霜色。李迪农帮着收拾细软,嘴里说着“过了年就回来,合作社离不开你们”,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份功绩,他念着,却也成了肩上另一坨沉甸甸的人情,坠得人喘不过气。

  村支书的电话,像一块冷不丁抛来的冻砖头。“邓副县长亲自点名,你得参选。”话里满是器重,落在李迪农耳中,却成了嗡嗡的杂音。他眼前晃过鱼塘的粼粼水光、合作社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阿莲那张总笼着愁雾的脸。那件事,还没完。
  果然,王律师的电话,总在他最腾不出手的时候响起。
  鱼塘边,他刚和李建军他们几个第一批返乡青年敲定冬捕的构想,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震得大腿发麻。
  “李老板,广西这边……出了点新情况。”

  黄德彪的哥哥和两个侄子,那个曾经喊着要“严惩凶手”的家族,在确凿的派出所出警记录、妇联介入证据和邻里指认前哑了火。王律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洞悉:“他们改口了,说理解,不要求严惩。但是……”
  这个“但是”,李迪农听懂了。它不叫赔偿,也不叫补偿,倒像个藏在人情褶皱里的铁钩子,轻轻一扯,就能勾出一肚子的腌臜麻烦。
  “他们咬定黄德彪生前欠了三万。阿莲说不知情,不认。”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争执声,是阿莲压抑的呜咽,混着当地律师冷静的分析:“……借条,手机转账记录,什么都没有吗?这立不住脚……”
  李迪农蹲在塘埂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干硬的泥土。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腥气和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不给,阿莲母女往后在家族里、在村子里,就真成了孤岛,明枪易躲,那些暗地里的冷眼和挤兑,却防不胜防。给,这钱算什么?是堵嘴的泥,还是买路的钱?
  “一万五。”他对着电话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又倏地凝聚起来,斩钉截铁,“就这个数。告诉他们,这是看在那孩子身上,看在他们黄家还没断的那点血脉情分上。多一分没有。不同意,就让阿莲和他们在法庭上把什么‘借款’‘人情’都掰扯清楚,他们一分也拿不着。”
  他挂了电话,掌心在粗糙的裤腿上擦了擦,湿冷一片。这笔钱,他清楚是黄德彪的哥哥和两个侄子的算计。但为了阿莲母子三人日后的清静,他咬牙认了。

  妥协的消息来得很快。对方同意了。王律师在电话里松了口气,李迪农却只觉得那股疲惫感,顺着四肢百骸渗进了骨头缝里。一场人命关天的大祸,最后竟以这样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务”了结了一部分,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悲剧画,被人胡乱抹了一笔难看的油彩。
  然而,这一万五千块钱,竟真成了撬动局面的支点。那份由黄家伯父捺了红手印的“情况说明”,被两位律师精心裱褙在厚厚的证据材料里,成了辩护席上最有力的一块盾牌。

  庭审结果传来的那天,李迪农正在村委填参选表格。手机屏幕亮起,王律师的信息很短:“判一缓二。明辉可暂时回家,但限制居住。”
  “缓刑”。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人胸口发闷。它意味着牢狱之灾暂时悬停,也意味着黄明辉年轻的翅膀被生生折断,往后两年只能困在广西那个小县城里,像只折翼的鸟,望着天却飞不出去。阿莲呢?她带着哑妹,是守着儿子在旧日的阴影里捱日子,还是远走他乡,去寻一点渺茫的微光?

  他想给阿莲打个电话,手指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悬了许久,终究还是按灭了屏幕。说什么呢?他连一句“带着哑妹来湖南吧”都说不出口。手心手背都是肉,哑妹和黄明辉,哪一块不是她的心头肉?哪一块都疼。
  傍晚,他独自走到鱼塘边。冬日肃杀,水面幽暗如墨,倒映着铅灰色的天,连一丝波纹都懒得荡开。年底干塘捕鱼,原是个热闹的工程,也是个累人的活计。他原先想着,把这当成一场活动,让回来的人重温乡土的热闹,也让合作社再聚点人气。可现在,他望着这片沉寂的水,只觉得累,累得连抬手撩一下额前的碎发都懒得动。云织和外婆明天就回黄牯岭,选举的事悬在半空,阿莲一家像断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何方,而他自己,被这几股力道死死拽着,快要忘了最初,只是想养好这几塘鱼,做试验再推广,只是想让迴水湾的人,日子过得扎实一点。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刺骨的冷。水从指缝漏尽,只余下一手湿凉。但塘底的淤泥里,藏着冬眠的鱼,那是他开春的希望,是埋在冻土里的火种。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渍。日子总得过下去,那些没个头绪的事,就一件一件来吧。
  小年刚过,迴水湾的空气里便飘起了年味,腊味的咸香混着炒米的甜香,漫过家家户户的墙头。
  合作社的作坊里,炉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火苗舔着锅底。云织织完了“迴水四时”冬部的最后几梭——那是极轻极缓的几梭,梭子划过经线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真的在布面上留下了雪落无声的留白。她剪断线头,抚摸着这一冬来缓慢生长的、凝聚了真实冬季流转的布匹,心头涌起一种沉甸甸的圆满,却也夹杂着一丝即将到来的空落,像大雪覆盖后的田野,安静里藏着别离。

  外婆要回家了。
  自从前段时间一场风寒后,外婆的精神明显不如春夏。她清醒的时间变短,更多时候是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或是闭目养神,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的头脑在清醒时依旧清晰,甚至比以往更爱说些旧事,仿佛知道时日无多,要抓紧把记忆的线头都理出来,交给该交的人。
  “云织啊,”有一天午后,阳光很好,金晃晃地洒在窗台上,外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快过年了,我想回黄牯岭。”
  云织正在整理染料的记录本,闻言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抬头看向外婆,老人脸上是平静的、不容商量的神色,像秋日里落定的霜。云织明白,外婆说的“回家”,不只是回那间老屋,更是要回到她生命的起点,在那片生她养她的山岭上,度过可能是一个传统的、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年节。这是一种深植于老一辈人骨血里的归宿感,是叶落归根的执念。

  “好,外婆。”云织放下本子,握住外婆枯瘦的手,那双手像老树枝,却带着暖暖的温度,“我们送您回去,好好过年。”
  消息传开,合作社的人都忙碌起来,不是为了订单,而是为了准备一份“年礼”,送外婆风风光光、暖暖和和地回家。
  李迪农喊来秀竹商量,是不是喊上李建军一起,三人去镇上办些年货?秀竹想了想,知道李迪农的苦心,是让她在丈夫李建军面前亮亮堂堂地做事,是想帮她熨平夫妻间那点不必要的猜疑。秀竹答应了,反正丈夫李建军回来后也没什么事。她走到院子里,李建军正靠在墙角晒太阳,她走过去,依偎在李建军身旁,把手伸进他的裤口袋里取暖。她仰头看着建军,微微一笑,那手隔着一层粗布,在他的腿间调皮地捏一下,又捏一下。李建军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却也没躲开。

  他们在镇上买了新磨的糯米粉、大桶的茶油、整包的冰糖,还有给外婆新做的、絮了厚厚棉花的靛蓝罩衣和暖帽,帽子上还缝了一圈毛茸茸的兔毛。结账时,秀竹站在李建军和李迪农的中间,三人挨得近,肩膀碰着肩膀。店老板拿出一扎红包,看着李迪农和秀竹,笑得一脸喜气:“你们夫妻俩在我店里买了这么多东西,我送你们一扎红包。过年用得上。”
  秀竹听罢脸红了,红得像灶台上的红辣椒。她飞快地扫了李建军一眼,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有点阴郁,眉峰拧着,便往李建军身边靠得更近了些,攥住他的手腕,对店老板说:“你这店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店老板赶紧道歉,脸上堆着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看错了。”
  回到合作社,李迪农卸货,李建军闷声帮忙,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秀竹和周元菊领着合作社的女人们,开始赶制一批特别的“送行礼”。她们选用最柔软的夏布做里,外婆珍藏的、色泽已沉淀出温润光泽的老绣片做面,绣片上的牡丹虽褪了色,却依旧鲜活。女人们飞针走线,缝制成一套坐垫、靠枕和薄被。春草在都梁城发动直播间的粉丝,征集了全国各地的“平安扣”“如意结”等小吉祥物图片,由秀竹选几个最讨喜的,按图画样,小心地缀在被角枕边,说“集万家福气,给外婆添寿”。

  云织则日夜守在外婆床边,一边听她断断续续地回忆黄牯岭过年的老规矩,一边飞快地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腊月二十四扫尘,要从屋顶梁开始,从上到下,扫掉一年的晦气;年夜饭的鱼不能吃完,要留到年初一,寓意“年年有余”;守岁时的火塘要烧旺,柴要选粗壮耐烧的“发财柴”,火越旺,来年的日子越红火……这些琐碎的细节,在云织听来,比任何技艺口诀都更珍贵,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活世界的切片,是外婆留给她的最宝贵的遗产。

  最费心思的,还是怎么送外婆回去。来时的花轿虽有意义,但寒冬腊月,山风凛冽,坐轿子未免太冷,颠簸起来也怕外婆受不住。李迪农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和村里一位常跑运输、车况最好的面包车司机商量好,把车里铺上厚厚的干稻草和褥子,开足暖气,再备上暖水袋、保温壶,壶里泡着外婆爱喝的姜枣茶。司机答应开得极慢极稳,宁可多费一倍时间,也不让车子颠簸一下。
  出发的前一夜,外婆精神出奇地好,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让云织把合作社的人都叫到她那间暖和的小屋里。炉子上炖着红枣桂圆茶,甜香弥漫,暖得人鼻尖发潮。

  外婆坐在垫了厚垫的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李迪农的踏实,秀竹的干练,桂芬的诚实,周元菊的严谨,还有那几个新人怯生生的面孔。最后,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云织脸上,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欣慰,还有一丝放心。
  “我要回去了。”外婆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像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这些日子,辛苦你们照应我这个老婆子。”
  众人连忙说“不辛苦”“外婆别这么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外婆摆摆手,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示意大家听她说。“我活了快一百年,见过手艺兴旺,也见过它差点断了香火,像风中的灯,差点灭了。来迴水湾这些日子,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顿了顿,喘了口气,“你们不是在死守着一样旧东西,你们是让老树发了新芽。云织学会了听布说话,迪农操心着这一大帮人,秀竹、春草……呃?春草呢?”她的眼睛又向每个人的脸上看,像在寻找什么。秀竹赶紧告诉她,春草在都梁城,那里有一个合作社的门店了。外婆哦一声,脸上露出笑容:“你们能让山外头的人知道山里有个迴水湾……这很好,很好。”
  她看向那架静静立在隔壁房间的老织机,织机的木头发着温润的光:“那机子,我母亲传给我,我没来得及亲手教给云织。现在,它算是又接上了。我不在,你们也要让它响着。响着,就是活着。”

  云织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外婆又对李迪农说:“迪农,那个阿莲,我看着很好,心善,实在。你们两个都是实在人。日子还长,有点小困难,不要灰心。”
  李迪农郑重地“嗯”了一声,眼眶发热。心想阿莲在这里才几天时间,外婆却看得透彻,比谁都明白。旁边的秀竹悄悄抹了下眼角,指尖湿了一片。

  “还有你们,”外婆看向秀竹、周元菊,目光慈和,“合作社的路刚开头,以后还会有难处,有磕绊。记住,手艺人靠的是手和心,心齐了,手就稳,路就不会走歪。”
  交代完这些,外婆似乎累了,微微阖眼,呼吸变得轻浅。众人悄悄退出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只留云织陪着,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

  腊月二十二,是个干冷的晴天。天空湛蓝,蓝得像一块透亮的水晶,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明亮却没有多少温度,洒在身上,像隔着一层薄冰。
  面包车早已准备妥当,开了暖气,里面铺得柔软暖和如一个移动的小房间。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外婆用厚被子裹好,像裹着一块易碎的珍宝,扶上车,让她以最舒适的姿势半靠着。年货塞满了后面的空隙,有吃的,有用的,堆得像小山。
  合作社所有人都出来送行,连村里不少听闻消息的老人也来了,聚在合作社前的空地上,脸上带着不舍。没有鞭炮——外婆说年还没到,不放。但气氛却比鞭炮更凝重,也更温暖,像火塘里的火,暖着每个人的心。

  云织、李迪农、秀竹上车陪同。王桂芬本想跟着,但合作社不能没人主事,便留下,眼圈红红地挥手,挥着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车子缓缓启动,驶过迴水湾的马路,驶过石桥,桥下水声潺潺。那顶来时的花轿,由李建军几人抬着,步子迈得稳稳的,缓缓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流动的风景。云织在车里回头,看见合作社的众人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冬日清瘦的山峦轮廓后,像一幅淡墨画。
  山路盘旋,弯弯曲曲,像一条长蛇。司机果然开得极慢极稳,车子像蜗牛一样爬行。外婆一直看着窗外缓缓而过的、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山景。那些光秃的树林,裸露的岩壁,结着薄冰的溪涧,在她眼里,或许都映照着数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模样,映照着她少女时的身影。
  “云织,”外婆忽然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箱底,樟木箱再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钥匙在箱盖的夹层里,用红布包着。那里面……是你太外婆留下来的一点东西,关于‘迴水四时’最原本的、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几句口诀和图样。我老了,记不全了,你自己回去看,能看懂多少,就看多少。不用急着告诉别人,等你自己觉得火候到了,再往下传。”

  云织心头巨震,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紧紧握住外婆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哽咽道:“外婆,您要好好的,等开了春,天暖和了,我们再下来。我们还一起织‘迴水四时’,一起看鱼塘的鱼。”
  外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开了花,没说话,只是又看向了窗外,目光悠远,像望穿了千山万水。

  回到黄牯岭的老屋,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像一群安静的蝴蝶。屋子久无人住,清冷而空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泥土的气息。但云织早已提前托山上的亲戚简单打扫过,生起了火塘。炉火一燃,噼啪作响,冰冷的屋子便迅速有了生气和暖意。
  众人忙着将年货搬进屋,归置妥当,脚步声在堂屋里回荡。李迪农手脚麻利地检查了屋顶和门窗,又去屋后看了水缸和水源,怕外婆用水不便。他把火塘的柴添得足足的,烧上水,水壶发出滋滋的声响。秀竹和云织则扶着外婆,在火塘边她常坐的那把老椅子上坐下,用合作社新做的厚垫被把她围得严严实实,像裹了一个暖暖的茧。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烟火气,外婆的脸上露出一种彻底放松的、回归巢穴般的安宁,像倦鸟归了巢。
  接下来,云织和李迪农,秀竹和李建军,还有两个跟来的人,按照外婆口述的老规矩,一点点为过年做准备:仔细地扫尘,鸡毛掸子拂过房梁,灰尘簌簌落下;擦拭神龛,神龛上的木雕被擦得锃亮;张贴云织手写的、笔画还有些稚拙的春联和福字,红纸在白墙上格外鲜艳。
  年味,在这寂静的山岭老屋里,一点点被营造出来,扎实而温暖,像外婆身上的棉袄。
  而在这时,李迪农的手机响起来,是王桂芬打来的,铃声急促。他接了,王桂芬的声音带着焦急,背景里还有村支书大嗓门的嚷嚷。他刚要说话,只听村支书的声音猛地炸响:“迪农!你在哪里?回来回来!明天要选举!”

  李迪农还想陪着外婆说道说道,或者劈些柴,挑两担水,他隐约觉得,外婆这一回来,也许再不下山了。他干脆对支书说:“算了,不竞选了。”
  支书的声音更大了,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那怎么行?你随便一句话打发我,我怎么向邓副县长交代?这是县里看重的事!”
  外婆听见了,睁开眼,轻轻拍了拍李迪农的手背,催促他们:“回去吧,你们也有家,也要过年。我这里还有云织,有粮有柴,火塘暖着,没事。过了年,等天气真正暖和了再说。”
  云织知道,外婆是怕拖累他们,也想安静享受这山中的清静年节,享受这份独属于她的、最后的安宁。她心中万般难过,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但也明白这是外婆的意愿,只能忍着泪点头。
  离开前,李迪农跪在外婆膝前,把头轻轻靠在她腿上,像个孩子。外婆枯瘦的手,一下下,缓慢而坚定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带着粗糙的暖意。
  “迪农啊,”外婆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祝福,“合作社会越来越好。我把手艺传下去了,人也要好好活。该记的记牢,该放的放开。山高水长,日子还长着呢。”
  “嗯。”迪农的眼泪洇湿了外婆靛蓝色的裤腿,像晕开的墨。
  最终,李迪农、秀竹,李建军一行坐车下山。面包车缓缓驶离黄牯岭,车轮碾过山路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暮色中,老屋窗口那一点暖黄的灯火,越来越远,却像一颗钉在山腰的星子,牢牢烙在每个人的心里,亮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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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58:51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7)

  从黄牯岭回到迴水湾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李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影上,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秀竹坐在他旁边,能感受到丈夫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闷气息——不同于往日归家时的疲惫,这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刺的情绪,扎得她心里发慌。

  她想起今天在镇上店老板的误会,想起李建军那时阴郁的表情,又想起他在广东打工这些年,两人聚少离多,连电话都越来越少。她下意识地往李建军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挨着他的手臂,想传递一点温度,想得到一点安心感。
  李建军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

  回到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合作社那边还亮着灯,王桂芬和周元菊还在灯下清点这几天的账目。李建军一进门就钻进灶屋,说要烧水洗澡。秀竹跟进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累了吧?一会儿我帮你搓背。”秀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试探。

  李建军背脊明显一紧,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等两人都洗完澡,躺到床上,已经是深夜。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勉强拼凑的画。被窝里暖烘烘的,是秀竹提前用电热毯烘过的,暖得能焐化骨头缝里的寒气。

  秀竹侧过身,面对着李建军。借着微光,她仔细看着丈夫的脸——比去年回来时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有了几根明显的白发,像针尖似的扎在黑丝里。她心里一酸,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能摸到皮肤下略显粗糙的胡茬。
  “建军,”她轻声开口,气息拂过他的下巴,“这次回来,就别再去广东了吧。”
  李建军闭着的眼睛睁开了,黑漆漆的眼珠看着她,没说话。

  “你看,合作社现在越来越好了,我每个月也能挣不少。春草在都梁城开店,听说生意也不错。”秀竹的声音更软了,带着恳求,手指慢慢滑到他的手掌心,轻轻勾住,“我们年年这样聚少离多,我心里……孤单。”
  她没说“寂寞”,换了个更轻的词,怕伤着男人的自尊,但意思是一样的。她的手再往上,滑到李建军胸口,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敲得她心里发颤。

  “你在外头辛苦,我在家里也……”她顿了顿,喉间发涩,想起那些漫长的夜晚,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听着隔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空落和身体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她有时整夜难眠。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可丈夫一年到头在外,回来也匆匆,聚少离多,连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想,你能不能去跟迪农商量商量,看看合作社或者村里,有没有什么你能做的事?养鱼、运输、管理……你都行。迪农那人实在,肯帮人,不会看你笑话的。”
  提到李迪农,秀竹的心微微一颤。她又想起了那次坐在摩托车后座的颠簸,山路崎岖,车身一晃,她的胸部猛地撞上李迪农坚实的后背。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坚硬,竟像刻在她心上似的,怎么老是忘不了?

  不过,也是从那之后,她对李迪农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看他带着合作社一步步从泥泞里站起来,看他为阿莲一家的事跑前跑后、奔波操劳,看他蹲在鱼塘边,叼着烟卷沉思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但她始终守着那条线——自己是李建军的妻子,李迪农是合作社的带头人,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邻里。那些偶尔涌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被她深深压下去,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悄悄浮上来,然后又带着愧疚被按灭。
  “我跟李迪农商量什么?”李建军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他现在是大忙人,要参选,要管合作社,还要操心广西那边。我这点事,算什么?”

  话里没有明显的刺,但秀竹听出了那种疏离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撑起身子,手肘抵着枕头,认真看着丈夫的眼睛:“迪农不是那样的人。他一直记着你的好,老说你是第一批返乡的,有见识,能吃苦。今天他还特意叫上你一起去镇上,就是想……”
  “想让你在我面前有面子?想让我听别人说,你和他是夫妻?”李建军猛地打断她,语气里终于露出一丝不快,眉头拧得更紧了,“秀竹,我知道你现在能干,合作社离了你不行。但你能不能别老是把李迪农挂在嘴边?”

  秀竹愣住了,心里一阵委屈,鼻尖发酸:“我哪有老挂嘴边?我就是觉得他能帮上忙……”
  “够了。”李建军翻过身去,背对着秀竹,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睡吧,累了。”
  房间里一下子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屋子更静了。秀竹看着丈夫宽阔却显得生疏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然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建军,你别这样……我们这么多年夫妻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温热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浸湿了他的睡衣,“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天天能见到你,晚上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这有什么错?”

  李建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过了许久,他慢慢转过身来,在昏黄的光线里看着秀竹泪湿的脸。那张脸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密的细纹,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是熬夜纳鞋底累的,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全心全意地看着他,像当年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那样。
  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愧疚、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伸手,粗糙的拇指擦去秀竹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笨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然后,他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开始很轻,带着试探,像羽毛拂过心尖,渐渐变得热烈,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秀竹回应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一年的思念、孤单、渴望都倾注在这个吻里,恨不得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被子被掀到一边,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还有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熟悉的味道。

  李建军的呼吸变得粗重,带着滚烫的气息。他的手在秀竹身上游走,动作带着一丝急切,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台豪华的宝马车里,真皮座椅柔软如云,张雅骑在他身上,长发飞扬,眼神迷离而狂野,像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那种热烈,那种毫无保留的放纵,那种让他忘记一切烦恼的激情,像一剂毒药,在他血液里烧得发烫。
  “秀竹。”他的声音带着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上来。”

  秀竹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想起昨晚,建军虽然没说话,但却用力把她扳到身上去,不也是这个姿势?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之间,除了偶尔的后面和侧面,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哪里用过这种姿势?她有些犹豫,脸颊发烫,可看着丈夫眼中的期待,还是听话地照做了。她跨坐到他身上,动作生涩得厉害,一时找不着北,不是太上了,就是太下了,一会儿偏了左,一会儿又偏了右,她害了羞,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心里嘀咕着,这有什么好的呢?归根结蒂,还不是一个原理?最后,还是李建军伸出手,带着扶着,才找到了那条隐秘的通路。
  李建军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黑暗中,他努力想象着,想象此刻在他身上的是张雅,那个在草原上骑马狂呼大叫的女人!那个年薪九十万却万分空虚的女人,那个会在他耳边说着浪荡话的女人……

  秀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她低头看着丈夫闭着眼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她能感觉到,丈夫的身体虽然在她身下,虽然滚烫,虽然紧绷,但心思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一个她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建军……”她轻声唤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
  李建军没有回应,却似乎更兴奋了,他的手扶着她的腰,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停。用些力。”他闷声说,手在她腰上用力托举,下按,动作带着一丝急切的粗暴。
  秀竹咬着唇,用了些力道,机械地继续着,心里却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她看着丈夫沉浸其中的脸,看着他眼角眉梢的舒展,看着他脸上那抹不属于她的、迷醉的神情,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这些年,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生活,她守着家,守着孩子,守着合作社,他在外闯荡,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奔波。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几百公里的路程,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经历,不认识的人,和那些她永远也无法触碰的、他的秘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拉响的风箱,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压抑的哼声。脑子里全是张雅的影子——她火热的身体,她放肆的叫声,她骑在他身上时那种掌控一切的野性,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就在临界点即将到来的那一刻,李建军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然后脱口而出:“张雅……张雅!”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尖锐得刺耳。
  秀竹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丈夫,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潮红,看着他微张的唇,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你……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建军猛然睁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珠里,满是惊慌和失措,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懊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张雅……”秀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指尖冰凉,连带着身体都开始发抖。
  她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给李建军打视频电话,视频里还有迴水湾的几个大男人,吴昆大着舌头,抢过手机对她说:“嫂子!建军哥的同学,请我们吃大餐呢!”
  镜头晃动了几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时髦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笑容明艳。那女人还笑着对她挥挥手,称呼她嫂子,说:“我是建军的同学,我叫张雅,弓长张,雅致的雅。嫂子有空,带孩子来东莞玩啊!”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丈夫的普通同学,现在,这条线索突然串联起来——李建军越来越少打电话,回来后的魂不守舍,对她提“李迪农”的反应异常敏感,还有刚才,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李建军从她身下挪开,动作狼狈地瘫坐在床的另一边,双手抱住头。
  秀竹慢慢爬下床,双腿发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床头,站稳了,然后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可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床头灯昏黄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照得她脸上的泪痕格外清晰。
  “李建军,”她直呼他的全名,声音冷得像冰,像腊月里的河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妻子?”

  “秀竹,我……”李建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困兽一般,“我刚才……我糊涂了……”
  “糊涂到在跟你妻子亲热的时候,叫别的女人的名字?”秀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个张雅,同学变情人了吧?”

  李建军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不能说。打死都不能说。这是男人的秘密,是他在那个陌生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由刚开始时的拒绝、到后来的接受的一点虚无的温暖。他更不能告诉秀竹,他其实……其实有些怀念那种感觉,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说话啊!”秀竹终于爆发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守着这个家,等着你,盼着你,你却在外面……”

  “我没有!”李建军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慌乱,“秀竹,我真的……我就是一时糊涂,叫错了名字……”
  “一时糊涂?”秀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发抖,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嘲讽,“李建军,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跟那个张雅,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

  “到底有没有?!”秀竹猛地拔高了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有!”李建军也吼了出来,可话音刚落,他就避开了她的目光,眼神闪烁,不敢再看她那双满是泪水和失望的眼睛。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秀竹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她慢慢从床边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决绝。她先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秋衣,然后是外套,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得严严实实,像是要把自己的心,也一并锁起来。

  “秀竹,你要去哪儿?”李建军慌了,他猛地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
  “别碰我。”秀竹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建军,我二十岁嫁给你,跟你吃了多少苦?你在外打工,我在家操持,照顾小雅小杰,种田种地,养鸡养鸭,没喊过一声累。合作社刚起步的时候,我白天干活,晚上带小雅小杰,还要纳鞋底,卖了钱补贴家用!手指被针扎出血泡,我没抱怨过一句。”

  她穿上最后一件外套,拉上拉链,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因为我总觉得,你在外面也不容易,我们是在为这个家一起努力。可现在我发现,我守着的这个家,在你心里可能早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不是的,秀竹,你听我解释……”李建军急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跟别的女人上床?解释你为什么在跟我亲热的时候想着她?喊她的名字?”秀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叹息,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算了,我不想听。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背对着丈夫,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像一株在风雨里挺立的竹子。
  “至于李迪农,”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我告诉你,我对他是敬重,是佩服,是把合作社当成自己的事业在做。不像你,把心思都放在了外面,放在了那些不该放的人身上。”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李建军颓然倒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一声一声,像刀子割在他心上,割得他鲜血淋漓。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真的不一样了。那道裂痕,像被暴雨冲刷过的山缝,深得看不见底,而他自己,连伸手去修补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心里清楚,有些话,他永远不能说出口;有些错误,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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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16:32:52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8)

1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山影还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秀竹就醒了。
  她是在小雅和小杰的房间里睡的,蜷缩在孩子的小床外侧,一夜没合眼。身下的被褥带着孩童特有的馨香,却捂不热她冰凉的手脚。她起身的时候,动作轻得像一片飘落在地的雪花,怕吵醒了睡在里侧的女儿小雅。两个孩子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小杰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昨晚没擦干净的饼干屑。秀竹看着他们的脸,心里一阵抽痛,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赶紧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声音平日里听着温和,今天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她走到灶屋门口,顿住了脚步——那扇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把门框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推开门,看见李建军正蹲在灶膛边,手里捏着一根柴火,愣愣地看着灶膛里的余烬。那点微弱的火光,映着他憔悴的脸,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没阖过眼。
  听见开门声,李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柴火往灶膛里塞,动作太急,反倒把那点余烬压得只剩下几点火星。

  “我来。”秀竹走过去,声音很淡,淡得像结了冰的水,没有一丝起伏。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柴火,动作有条不紊,将柴劈成细条架在余烬上,又蹲下身去,鼓起腮帮子,对着灶膛轻轻吹了几下。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灶屋里的温度倏地升了几分。
  李建军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秀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看着她紧抿的嘴唇——那嘴唇平日里总是带着笑,如今却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秀竹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忙碌着。她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又从缸里拿出几个红薯,仔细地搓洗干净,放进锅里。然后,她转身去拿米缸里的米,淘米,下锅,动作熟稔得像往常每一个清晨,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生疏,仿佛她手里攥着的不是米,而是一把散不开的冰碴子。
  整个灶屋,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的咕嘟声。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秀竹的动作很稳,可握着锅铲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她不敢看他,不敢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到,就会忍不住质问他昨晚的荒唐,而忍不住哭出声来。她只能低着头,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麻。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粥渐渐浓稠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米香。红薯也煮得软烂了,飘出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这些味道,曾是这个家里最温暖的气息,是她守着锅灶、盼着他从田里回来的念想,可今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秀竹盛了两碗粥,放在灶台上,一碗稠的,一碗稀的。稠的那碗,是李建军喜欢的。她以前总是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爱吃红薯,记得他喝粥喜欢稠一点,记得他吃面喜欢多放辣椒。可现在,她看着那碗稠粥,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吃吧。”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依旧很淡,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建军看着那碗粥,又看看秀竹,喉咙动了动,终于憋出一句话:“秀竹,昨晚的事……”

  “别说了。”秀竹打断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像被浓雾笼罩的山坳,看不到一点光,“我不想听。”
  李建军的话哽在喉咙里,像吞了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硌得生疼。他看着秀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和爱意的眼睛,现在只剩下冰冷和失望。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和张雅之间,从头到尾都是张雅在勾引他;想告诉她,他和她只有过两次,不,第一次不算,只有真正的一次;想告诉她,刚开始的时候,他很拒绝的,只是后来,他的坚持被深夜的寂寞一点点吞噬……他昨晚想喊住她,想抱住她,告诉她,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还是有她和孩子的。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能说吗?不能,这是万万不能说的。怪只怪自己,还在想着张雅的“好”。
  秀竹不再看他,端起那碗稀粥,走到灶屋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慢慢喝着。粥很烫,烫得她的舌头发麻,可她却感觉不到。心里的冷,比这滚烫的粥,要厉害得多。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九岁的小雅揉着眼睛走了进来,蓬松的头发上还沾着枕巾的绒毛。紧接着,六岁的小杰也跟着跑进来,看见锅里的红薯,立刻欢呼一声:“妈,我要吃红薯!”

  两个孩子的声音,像一道细碎的阳光,暂时驱散了灶屋里的压抑。秀竹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放下碗,走过去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指尖的凉意惊得小杰缩了缩脖子。“乖,去洗脸,洗完脸就可以吃了。”
  小雅和小杰蹦蹦跳跳地去了院子里,院子里传来他们清脆的笑声,混着晨雾里的鸟叫,格外清亮。
  李建军看着秀竹的背影,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看着她抬手时袖口露出的手腕——那里,还戴着他去年在广东给她买的银镯子。他心里的愧疚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端起那碗粥,却怎么也喝不下去,味同嚼蜡。

  粥凉了,灶膛里的火也渐渐弱了下去。秀竹吃完粥,放下碗,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麻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肩膀就压上了千斤的担子。
  “小雅,小杰,跟妈去合作社。”她收拾完碗筷,对着孩子们说了一句。这句话似乎也是告诉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后转身走出灶屋,没有回头。

  李建军知道孩子们已经放了寒假,也没地方玩。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院子,看着她们娘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像三截被雾霭吞没的树桩。他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晨雾越来越浓,笼罩着整个迴水湾,也笼罩着这个刚刚升起炊烟,却透着一股刺骨寒意的家。

2

  雾气往合作社的方向漫过去,裹着晒谷场飘来的织锦线头,把两家的炊烟缠在了一起。秀竹和两个孩子赶到合作社的时候,村支书的摩托车正“吱呀”一声刹在门口,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刺啦一声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他揣着一沓盖了红章的参选表格,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的瓦片:“李迪农!你可算回来了!今天上午十点,村委会搞选举。你别再跑了!”
  李迪农正蹲在灶膛边添柴,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姜枣茶咕嘟冒泡,热气氤氲着他的眉眼。他没抬头,慢悠悠地把一根干柴塞进去,火星子噼啪溅出来,落在他的布鞋面上,他也只是轻轻抖了抖脚。
  “支书,我不参选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村支书身上。他愣了愣,把表格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叮当响:“你说什么?!邓副县长亲自点的名,说你是迴水湾青年的标杆,合作社的典型!你一句不参选,我怎么跟他交代?”
  李迪农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他眉眼间的执拗格外清晰。他看着桌上那沓印着“候选人”字样的表格,忽然想起外婆在黄牯岭老屋里说的话——人要好好活,该放的放开,该守的守住。

  “支书,”他声音很平静,带着点烟火气的味道,“我就是个养鱼的,守着合作社这一亩三分地,领着大伙儿织织布、卖卖鞋,日子过得踏实。真当了那个候选人,往后少不了应付各种会议,各种报表,哪还有功夫管塘里的鱼,管合作社的事?”

  “那是荣誉!”村支书急了,手指头点着桌子,桌面上的茶渍都被震得发颤,“多少人挤破头想争这个机会!你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
  “荣誉不能当饭吃。”李迪农端起灶上的姜枣茶,给支书倒了一碗,热气扑在两人脸上,“合作社的女人,有的要养孩子,有的要顾家,春草在都梁城守着门店,桂芬在这里操持着大家的吃喝拉撒,云织在这里盯着织布机,她们指望我领着把日子过扎实,不是指望我去争个名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晒谷场上,秀竹正领着几个女人准备翻晒绣片和袼褙,好几个放了寒假的孩子也在兴致勃勃地帮忙。五颜六色的布面在风里晃荡,像一群翻飞的蝴蝶。她的身影站在人群里,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单薄。

  “再说,”李迪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牵挂,“广西那边我还有点私事,塘里的鱼等着干塘清淤,开春要育苗,外婆留在黄牯岭,我心里还挂着。我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心思,去掺和竞选的事。”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春草打过来的。春草的声音带着点雀跃,透过听筒传过来:“迪农哥,店里这两天来了好多老街坊,都问有没有红薯糖浆卖?还有人念叨小时候吃的红薯糖爆米花,说城里买的都是白糖熬的,没那个味!”
  李迪农心里一亮,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又一个盘活合作社的机会来了。他对着电话应了几句,挂了线,转头就对支书说:“我现在要挨家挨户去问,有没有谁会熬制红薯糖,会做红薯爆米花?咱们合作社,说不定能添个新的赚钱项目。”

  村支书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热气熏得他眼角发涩。他看着李迪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股子扎根在泥土里的执拗。他忽然想起,当初李迪农要挖鱼塘、要养牛,顶着全村人的质疑来找他时,也是这副模样——任谁劝,都拧不过他。
  “你这小子……”村支书叹了口气,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印着红章的表格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好吧好吧,邓副县长那边,我去把你的原话说给他听。但你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别后悔。”

  “不后悔。”李迪农笑了笑,转身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窜得更高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合作社的织机还响着,塘里的鱼还游着,迴水湾的人还能笑着过年,比啥都强。”
  村支书看着他蹲在灶边的背影,看着那团跃动的火苗,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就没了脾气。他拿起桌上的参选表格,悻悻地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骂了一句粗话:“拗卵子!”

  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卷起一阵尘土,消散在晨雾里。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李迪农蹲在灶膛边,听着锅里的姜枣茶咕嘟作响,听着晒谷场上女人们的说笑声,听着秀竹偶尔叮嘱一句“别把绣片弄皱了”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松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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