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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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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7:09:59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0)

  王律师来了后,吴所长欲开车将阿莲母女送去高铁站。
  王律师坐副驾驶室,阿莲母女坐后排,李迪农正要挤进去,吴所长说:
  “你就别去了,送来送去的,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李迪农只好作罢。车门还没关,他拉了阿莲的双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说: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阿莲深情地望着他,点点头。
  “记得按时吃药,按时吃饭。”

  阿莲嗯一声,又点点头。李迪农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吴所长分回给他的钱,塞进阿莲的怀里,说:以前没你的电话,现在有了,我们电话联系。阿莲说:好。
  哑妹坐在那边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李迪农关上阿莲这边的车门,绕着车走过去,只见哑妹伸手把他拽近了些。李迪农还不知怎么回事,感觉脸上一阵温热——原来是哑妹吻了一下他的脸。

  这多少让他有点尴尬,但又忍不住心疼。这是哑妹无声的语言,是她独有的感恩方式。看她那双眼,那张脸,多像年轻时的阿莲啊。
  吴所长喊了声走了,发动了车子。引擎一声轻鸣,车轮缓缓滚动,车身渐渐汇入县城街口的车流里,越来越远。
  李迪农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仿佛还残留着哑妹吻过的温热。手机突然地震动了一下,是春草发来的文字消息,说直播间来了一个大点的布鞋订单,客户人在美国,问他接不接。

  在美国?李迪农略一思索,布鞋寄去美国,那就要牵涉海关手续,还有不菲的邮寄费用。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随即回了春草的消息:接。但邮寄费用必须客户承担。
  李迪农想起来,当初让春草搞直播,她还举棋不定,可眼下她的直播一路飚红,想起镜头里她举着一双纳得细密的布鞋,眉眼亮得像山涧的星子,明明笑着,眼角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倦意;更想起她轻描淡写说的那句“我与吴昆离了”,风轻云淡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闷闷的疼。既然今天来了都梁城,横竖是要见一面的。他找到老陈,递了根烟,说:“我去城南汽修厂一趟,找吴昆说说话。”老陈叼着烟摆摆手:“去吧,那厂子有我一股,你去了只管坐。”
  李迪农没想到老陈还有汽修厂的一个股份。难怪他当时找老陈介绍吴昆学汽修,那么的顺便。

  李迪农跨上摩托车,突突的引擎声破开县城的喧嚣。城南的风带着点机油味,汽修厂的铁门半敞着,厂院里堆着许多瘪气的轮胎,墙角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好几辆待修的汽车歪歪扭扭停着,扳手、螺丝刀散在油污的水泥地上,一个穿着沾了灰的蓝色工装的身影正猫在车底,手里的扳手叮叮当当地敲着。
  “吴昆。”李迪农喊了一声。

  车底的动静顿了顿,吴昆慢慢探出头来,脸上蹭了两道黑印子,额角沁着汗。看见李迪农,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迪农哥,你咋来了?”说着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两人就蹲在梧桐树下,香烟燃着,袅袅的烟圈被风吹散。李迪农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你小子,来这儿多久了?几天回一次家啊?”
  吴昆的手猛地一顿,烟头烫到了指尖,他慌忙甩了甩,眼神躲闪着往别处看:“忙……厂子活儿多,回得少。”

  “回得少?”李迪农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小子才二十几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就不想老婆?”
  这话戳到了吴昆的痛处。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油污,随手拿了个扳手在地上胡乱画着。当初要不是李迪农牵线搭桥,他一个做建筑的乡下小子,哪里能进城南这家汽修厂?迪农哥待他,就跟亲弟弟一样。心里的感激翻涌着,那些憋了许久的话,像被泡胀的豆子,争先恐后地要冒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迪农哥,我……我对不起春草。”

  接下来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李迪农的耳朵。结婚三年,春草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两人揣着忐忑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春草各项指标都正常,反倒是他,精子成活率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一,医生皱着眉说,基本没有生育能力。他当时就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春草会不会走”“我一个大男人,连孩子都不能生”。鬼迷心窍之下,他把那报告单撕了扔进垃圾桶,对春草撒了个弥天大谎,说她输卵管堵塞,不好怀。

  他原想瞒着一辈子,好好待她,守着这份日子过下去。可谁能料到,春草竟然怀孕了。那一刻,他脑子里的弦断了,理智被嫉妒和屈辱烧得精光,他红着眼质问春草,孩子是谁的?话像浸了毒的针,一句句往春草心上扎。
  春草当时的愤怒和绝望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尤其是那眼神,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后来的一片死寂。然后是一句“”我们离婚吧。”

  李迪农手里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他一脚,他却浑然不觉。脸上的戏谑早已散尽,只剩下满满的震惊和错愕,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得他喘不过气。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发颤,牙齿咬得咯咯响,“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春草说实话?!为什么要骗她?!”

  吴昆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我怕……我怕失去她啊迪农哥!我一个大男人,连孩子都生不了,我还有什么尊严?我怕我说了,她就走了,就不跟我过了……”
  “尊严?”李迪农怒喝一声,积压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你这叫尊严?!婚姻的基础是信任!信任!你懂不懂?!”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吴昆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汽修厂里格外刺耳。
  李迪农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的灼痛感这才清晰地传来。他看着吴昆踉跄着倒退两步,扶住那辆升到一半的汽车底盘,鲜血从嘴角渗出,滴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上,绽开几朵暗红的花。

  时间凝固了。
  汽修厂里只剩下远处压缩机的低鸣,和一滴血落地的声音——吧嗒。
  吴昆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低头看着指尖的红色。他的眼神从震惊,到迷茫,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上。他没有看李迪农,而是缓缓蹲下身,在工具箱里翻找着什么。他找到一团棉纱,按在嘴上,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灰白的棉团。

  “我该打。”吴昆的声音透过棉纱,闷闷的。
  这句话比任何反抗都让李迪农难受。他感到那一巴掌的力量反弹回来,重重砸在自己的胸口。他看着吴昆蹲在地上的背影——工作服肩部已经磨得发白,后颈上有道新鲜的刮伤,是刚才修车时不小心弄的吧?

  “我不是……”李迪农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来打人的。他是来问个明白,来理清这团乱麻的。可那一巴掌已经落下,像一颗钉死的钉子。
  吴昆吐掉嘴里的棉纱,混着一颗门牙的血团滚到地上。他站起身,从工作服内袋掏出一个塑料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干咽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止痛药。”吴昆察觉到李迪农的目光,解释道,“牙疼老毛病了。这下……倒彻底了。”
  他试图笑一下,但扭曲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血又流出来,他重新按上棉纱。
  “迪农哥,”吴昆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给我选的汽修吗?”

  李迪农摇头。
  “因为机器不会骗人。”吴昆转身,用没沾血的那只手抚过汽车冰凉的引擎盖,“它哪里坏了,就是哪里坏了。你拆开,看见磨损的轴承、断裂的皮带、烧坏的电路,一目了然。你修好它,它就会重新运转,不会记恨你拆过它,也不会因为你之前判断失误而报复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人不一样。”

  车间顶棚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只灰蛾不知从哪里飞来,绕着灯管不停地转圈,撞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我知道我错了。”吴昆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墙上贴着的安全操作规程上,却仿佛在看更远的地方,“从拿到检查报告那天起,我就错了。我不该瞒她……”

  李迪农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直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掌心的红痕正在慢慢褪去,留下一种空荡荡的麻木。
  “所以你就让她背了三年黑锅?”李迪农的声音干涩,“让她在你家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吴昆,那不是爱,那是自私。”
  “没有三年!”吴昆突然提高声音:“是她上次从广东回来,我们一起检查,才几个月时间。当时我只想着,只要她不知道,只要这个秘密不捅破,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过下去!我错了我错了!可我怎么回头?啊?你告诉我!”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多日的恐惧、羞愧、自责,在这个满是机油味和金属冰冷气息的空间里,终于决堤。
  李迪农走过去,也蹲下来。他伸出手,想拍拍吴昆的背,手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年轻人的肩膀很硬,肌肉紧绷,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孩子呢?不是你的是谁的?难道她背判了你不成?你欺骗了她,又毫无根据的怀疑她,哪个女人受得了呢?””李迪农问,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就没想过,那百分之一就是你的?”
  吴昆抬起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眼神空洞:“我去医里复查过一次。结果只上升了一个点。百分之二,迪农哥,医生说这个二和一没有区别。”
  “医学上的事,哪有绝对的百分之百?”李迪农说,“你就没想过,那百分之一,就是你的!就是!!”

  “我不敢想。”吴昆打断他,声音嘶哑,“我不敢相信……不敢希望。希望太可怕了,迪农哥。希望要是落了空,会比绝望更难受。”
  李迪农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午后,他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山峦起伏,心里也怀着某种不敢触碰的希望。他理解那种恐惧——对美好事物可能消逝的恐惧,有时会让人做出最愚蠢的决定。

  远处传来别的工人的说话声和工具碰撞声,由远及近。有人要过来了。
  吴昆迅速抹了把脸,站起身,从水桶里舀水洗脸。血污在水面漾开,渐渐淡去。他吐了几口带血丝的水,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干活的样子,只是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嘴角破裂的地方开始发紫。

  “迪农哥,”吴昆背对着他说,“你打得好。这一巴掌,迟早有人要打。不是你,也会是春草,或者是我自己。”
  李迪农也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摸出烟,递给吴昆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两人站在那辆未修完的汽车旁,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上升,与空气中的浮尘交织在一起。

  “打算怎么办?”李迪农终于问。
  吴昆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不知道。离婚协议她寄给我的,我已经签了。她说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他苦笑着,“自由……我给她的,从来都不是自由,是一座用谎言砌的牢。”
  “如果,”李迪农斟酌着字句,“如果现在去找她,把一切说开……”

  “说什么?”吴昆转过头,肿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说对不起我骗了你?说其实不能生的人是我?说我现在后悔了?说我就是那百分之一?迪农哥,有些事,就像这地上的油污——”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一片黑色油渍:“渗进去了,就擦不干净了。再怎么洗,痕迹永远都在。”

  “如果,那孩子就是你的,你不觉得很遗憾吗?”
  “以她的性格,她会原谅我的欺骗吗?”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车间里的大灯还没开,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渐渐吞没了半个车间。吴昆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那道肿胀的伤痕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刺眼。

  “回去吧,迪农哥。”吴昆掐灭烟头,“天快黑了,路上不好走。”
  李迪农点点头,却站着没动。他看着吴昆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扳手,重新钻到那辆车底下。扳手与螺丝的碰撞声响起,叮当,叮当,规律而固执,像是在努力修复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

  走到门口时,李迪农回头看了一眼。吴昆的腿从车底露出来,工作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结痂的皮肤。那双腿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什么。
  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黄昏中显得格外响。李迪农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车上,看着汽修厂渐亮的灯光。透过窗户,他看见吴昆已经从车底出来,正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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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48:11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1)

  中午的时候,春草在直播间与几个粉丝互动,忽然间,屏幕上跳出一个似曾熟悉的网名:张牙舞爪。她一愣,细细回想,那不是广东的张雅——张总吗?年薪九十万的女人!

  当时张雅说加她的微信,她是出于礼貌,让她加了,心想着与这么高学历又特有钱的女人加好友,自己会觉得卑微,说话还得小小心心,往后不理她便是。

  还真的没理她。回来这么久,她没联系过她,也从没看到她发朋友圈。可以说,她已把她忘了。

  张雅打招呼:好久不见!

  春草搞不懂,那么高学历的张总,网名却是让人不舒服。春草回她:张总好。

  直播间还没什么人,和她聊天的几个人看起来也心不在焉。张雅说,你先关掉直播,我和你视频。

  春草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按下了“结束直播”。喧嚣的虚拟热闹瞬间褪去,只剩下合作社里的女人们忙碌的身影和轻松的说笑声。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才接受了张雅的视频邀请。

  镜头晃了晃,张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一身挺括的浅色衬衫,坐在一间光线明亮的办公室里,背后的书架上整齐码着外文书籍和烫金封面的合同。“春草,”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你样子没变,就是……”她顿了顿,目光在春草脸上细致地巡梭,“脸色有些倦,黑眼圈也重。最近太累?”

  春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怀孕初期的疲惫像一张湿透的棉被,裹着她日日往下沉。她牵了牵嘴角,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倦意:“还好,就是在忙合作社的事。”

  “合作社?”张雅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有了光,“你在家做事情了?快说说。”

  谈起那些浸透汗水的日子,春草的话才渐渐活泛起来。她说起和村里十几个姐妹,在李迪农的带领下,挤在他的养殖棚里,一针一线纳着老布鞋的千层底。说她们怎么熬夜翻着旧花样、琢磨新款式,怎么举着手机拍些蹩脚却满是真诚的宣传视频。怎么又发现云织刺绣的老谱子,靠着指尖的功夫,慢慢让这些老手艺,被县里的非遗工作组瞧上了眼。她说到姐妹们第一次领到工钱时,眼里亮闪闪的泪光,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也挂上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笑。

  “真好,”张雅轻轻说,声音里有种春草不熟悉的柔和,“真的特别好。”她立刻说,“给我来一百双,要最厚实的冬款。地址我发你,寄到美国。”

  “美国?”春草怔住了,“张总,您怎么……”

  “工作需要,外派。”张雅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锋一转,“倒是你,春草。”她的目光隔着屏幕,却像能穿透什么,“你刚才说起合作社,眼睛有神。可现在……你整个人的气是往下掉的,沉甸甸的。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那关切太直接,太坦率,不像春草习惯的、带着距离的寒暄。她喉咙忽然发紧,鼻尖泛起酸味。屋里有些闷,她握着手机,推开合作社的玻璃门走出去。

  正是中午,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门前的鱼塘上。水面结着薄冰,边缘处泛着冷冽的光。几枝枯荷硬挺挺地戳在冰面里,了无生气。她在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手机镜头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又转向自己苍白的脸。

  “张总……”她叫了一声,声音就哽住了。

  风很冷,吹着她发烫的眼眶。她断断续续地,从最难以启齿的地方开始。结婚三年,空荡荡的肚子,和丈夫吴昆去县医院检查,为了父亲那点可怜的低保,村主任王之华的威逼利诱,自己怀孕,吴昆愤怒,最后离婚。说着说着,眼泪已无声地淌了满脸。

  塘面的冰咔嚓轻响一声,裂开细细的纹路。

  屏幕那头,张雅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春草,看着她身后那片空旷寒冷的鱼塘,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水。

  “春草,”张雅终于开口说话:“你告诉我,你和王之华有了关系后,吴昆知道吗?”

  春草说不知道,她只和母亲说了这事,其他人都不知道。

  张雅嗯了一声:“你再告诉我,你和王之华,是在安全期,还是危险期?”

  春草经她这么一提醒,突然就记起来,那次是她的月事刚走完,也许还有一点不干净。“安全期。头一天完的。”她说。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比较大的把握不是王之华的。”

  春草默默地听,眉头微皱。

  “也就是说,吴昆只是怀疑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但他没有证据。”

  春草点点头。张雅说:“这好办。现在医学发达,妊娠五周后就可以用无创胎儿DNA检测,很安全,对你没有影响。同时,需要吴昆也做一个,以便确定是不是他的孩子。”

  春草愣住了。张雅又说:“如果是他的,他肯定会要求和你复合。这时候,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女王。”

  “可是……我被王之华……”

  “不要说出来,永远不要。这是你一生的秘密。”

  “啊?!”春草瞪大了眼睛。

  “春草,你太年轻,听我的,没错。”

  许久,春草问:“如果……不是他的呢?”

  “起诉王之华,让他进监狱。”

  “……”春草沉默。

  “孩子不是吴昆的,他不会和你复合。即使有,他是在软弱无助的前提下。男人就是这样。”顿了顿,张雅说:“你看动物世界吗?老虎易主,首先是把前主的孩子杀死。”

  春草打了个寒颤。许久,她才嗫嗫嚅嚅地说:“可是……那我……”

  “至于你起诉王之华,怕败了自己的名声,没必要在意。”张雅说:“现在的社会,独立女性可多了。而王之华这样的人,一定要让他进监狱!”

  春草只觉得全身没了力气般。

  张雅又问:“你和吴昆,是谁提出离婚?”

  “是我。”春草说,当时她觉得吴昆欺骗了他,心里不可接受。觉得离了,自由自在,自己一个人可以养孩子。

  “你错了。”张雅说:“我知道你当时的心情,也理解。但你太草率。你应该先冷静下来,和他做了亲子鉴定再决定。”

  屏幕里的张雅,眼神变得深远而复杂,仿佛透过春草,看到了许多相似的影子。她放慢了语速,声音沉静而有力,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无数验证的定律。

  “春草,离婚两个字,说出来痛快,但背后是一个需要你独自去扛的世界。我先不说感情,不说吴昆可能的后悔,我们就说最实际、最琐碎、你未来每一天都可能要面对的东西。”

  “首先,是孩子的世界会缺一角。这不是说单亲妈妈养不出好孩子,绝不是。但‘父亲’这个角色,不仅仅是多一个人挣钱。它是一种安全感,一种孩子看向世界时,背后有山的感觉。学校里开家长会,别人的孩子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你的孩子只有你。运动会上父子项目,他永远只能旁观。青春期男孩那些不愿跟妈妈说的烦恼,他去找谁?这些缺席,不是母爱加倍就能完全填补的。那是一种结构性的缺失,孩子心里永远会有一个问号,关于‘爸爸为什么不要我’——哪怕错不在你,解释起来也是撕你自己的伤疤给他看。”

  春草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握拢又松开。

  “然后,是你的父母。”张雅叹了口气,“我有一年回老家,去看我一位远房表姐。她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是离了婚的。有次她父亲在浴室滑了一跤,起不来。她母亲力气小,根本扶不动。表姐刚好在那里,一个不到一百斤的女人,要挪动一个一百五六十斤的老人,还要小心不能让他二次受伤……那天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那一刻她真的恨,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人,为什么没有男人的力气。最后是敲开邻居的门,找了两个男邻居帮忙,才把老人抬出来。事后得提着礼物千恩万谢。春草,这不是一次两次。父母老了,这种需要体力的时刻会越来越多,换煤气罐、修个水管、甚至只是把睡得昏沉的老人从椅子上扶到床边……你怎么办?次次求人吗?求人也是人情,也是债。而家里有个男人,这些就是日常里顺手的事,甚至算不上‘付出’。”

  鱼塘的冰面又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裂缝似乎蔓延得更开了。

  “还有你自己。”张雅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但也更加不容回避,“你现在年轻,合作社的事业刚起步,觉得浑身是劲,觉得一个人能扛下所有。但日子是漫长的。白天再热闹,晚上回到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或者孩子睡下后那种能吞没人的寂静……它会磨损你。身体累了,心也累了,连个能毫无顾忌说句‘我真累’的人都没有。给父母打电话?怕他们担心。跟姐妹说?大家各有各的难。有些情绪,只能在一个叫做‘家’的空间里,对着那个最亲密的人流淌。”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更私密、也更现实的考量。“还有,春草,我们都是人,有血肉之躯。你还不到三十岁,未来的路很长。生理的需求,情感的渴求,它不是羞耻,是人的一部分。长期压抑它,人会枯萎,会变得尖锐或麻木。而一个单亲妈妈重新开始一段感情,要顾虑的太多——孩子能否接受,对方是否真心,会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好……难上加难。这些,你在冲动离婚的时候,都为自己想过吗?”

  春草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张雅所说的每一幅画面,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她原本就觉得窒息的胸口。她以为离开吴昆是离开了耻辱和愤怒,却没想到,可能也是跳进了一个需要独自面对凛冽寒风的、更空旷的荒野。

  “我不是说为了这些实际的困难,你就该毫无底线地忍气吞声。”张雅的语调再次变得清晰、坚定,“我的意思是,解决问题的顺序很重要。情绪是野马,但缰绳要在你手里。你先用最科学的方法,把‘孩子是谁的’这个核心问题搞清楚。如果是吴昆的,那么你们之间最大的芥蒂就有了消除的基础。他当时的愤怒,来自于怀疑和男人的面子受损。如果铁证如山证明那是他的骨肉,他的态度一定会变化。这时候,选择权才真正到了你手里——是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重新经营这个家,还是你基于其他无法忍受的原因,仍然选择离开。但那时你的离开,是权衡了一切利弊后的主动选择,而不是被情绪推着走的被动逃离。”

  “如果……不是他的,”张雅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们再启动另一个方案。但至少,你不会像现在这样,离了婚,怀着身孕,前途未卜,却连孩子父亲究竟是谁、未来该如何应对都一团模糊。你是在迷雾里开了一枪,然后把自己也留在了迷雾中。”

  风卷过枯荷,发出呜呜的声响。春草久久地看着屏幕那端张雅清晰而理智的面容,又低头看看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合作社里姐妹们的笑声隐约传来,那是她努力构筑的、充满生命力的现实。而张雅为她描绘的,无论是重回家庭可能面对的复杂博弈,还是孤身一人将承受的漫长重压,都像这塘面上的冰,看似平静光滑,底下却是冰冷的深渊和暗流。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最艰难的选择,此刻才惊觉,那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我……我需要想想。”春草的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迷茫。

  “当然要好好想。”张雅的语气缓和下来,“但别一个人硬想。记住,科学检测是钥匙,能打开第一把锁。有了确切的答案,你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用力。至于名声、面子、别人的眼光……在漫长而具体的生活面前,有时真的没那么重要。保护好自己的实际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视频通话结束后,春草握着发烫的手机,依旧坐在冰冷的石头上。阳光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薄冰上的裂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以为早已冻实的人生冰面,原来早已有了裂痕。是任由它破碎坠落,坠入冰下的寒潭?还是沿着裂缝,小心翼翼地找到一条通往对岸的路?

  她不知道。但张雅的话,像一把尖锐而精准的冰镐,在她混沌的冻土上,凿开了一个必须正视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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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49:30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2)

  春草在鱼塘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握着的手机凉透了,壳子上凝了层水汽,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直到秀竹隔着田埂喊她吃中饭,她才惊觉日头已爬到了头顶偏西,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仿佛轻轻一踩就会断掉。

  合作社刚开始起步那段时间,吃饭的问题都是各回各家吃,但这样不好调动积极性,工作效率也低。撂下活计回家做饭吃,吃了饭又来合作社,至少都要两个小时。后来订单增多,有了收入,就在棚子里支起了大锅,顿顿飘着烟火气。王桂芬炒得一手好菜,大家推举她做厨师,兼管合作社区域的卫生。这个曾经拿着两双布鞋给李迪农表示谢意,继而被李迪农从布鞋上瞧见门路的女人,腰杆都挺直了些,她基本上脱离了手工做鞋,转向后方。李迪农给她配了一台电动车,她每天骑了车去镇上买菜,给大家捎带些日常用品,回到合作社就开始忙碌择菜做饭,照看周元菊的小孙子和几个老人——她自己的公婆,周元菊的婆婆。

  中餐的主菜是血浆鸭,是都梁一带的家常菜,红亮的酱汁裹着鸭肉,香得人直咽口水。秀竹端着碗,边扒饭边朝鱼塘的方向望,嘴里念叨着春草,心里却想着丈夫李建军说的话,过不了几天,在外打工的男人们就要回来过年了。

  现在的秀竹过得相当踏实。每天早晨送小雅和小杰上了校车,就踩着露水返回合作社,像多年前在广东打工那样,上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规律又有滋味。没成立合作社前,她待在家里无聊透顶,早上把两个孩子送走后,屋子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田里地里的活计,只在农忙时让人脚不沾地,其余时候,清闲得能把人熬得消沉。

  昨晚睡觉前,丈夫李建军与她视频聊天,说工地上可能提前放假,最多一星期左右就要回来了。自从有了合作社的忙碌,她与李建军的聊天慢慢少了。倒不是没有思念,而是一个人一旦融进喜欢的事业里,那些缠缠绵绵的小心思,便会被汗水和烟火气悄然冲淡。可每当夜深人静,那根思念的弦音又会重新奏响,轻轻拨着心口,让人鼻头发酸。

  春草起身往合作社里走,步子沉得像灌了铅。屏幕里张雅最后那句“保护好自己的实际生活”,像颗硌人的石子,沉沉地嵌在她心口。风把塘边的枯草吹得簌簌响,冰面的裂纹又扩了些,像谁在上面画了张歪歪扭扭的网,罩得她喘不过气。秀竹见她回来,抬头瞅了瞅她的脸色,放下碗迎上去:“怎么去了那么久?脸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累着了?”

  春草勉强牵了牵嘴角,摇摇头,转身去灶台边拿了碗筷,找了个最靠边的板凳坐下。脑子里乱得像团麻,一会儿是张雅说的亲子鉴定,一会儿是吴昆红着眼,攥着她的手腕逼问“孩子是谁的”,那力道,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冬日的天早早就黑了,合作社的好些人都已回家去,春草却没急着走,她还要等李迪农回来。李迪农后来给她发消息,说不去广西了,晚点回来。等了一会,只见李迪农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往这边慢慢驶过来,那前头的灯雪亮雪亮。他下得车来走到春草身边,问起美国订单的进展。春草定了定神,告诉他订单已经谈妥,对方是上次去广东找吴昆时认识的。

  “吴昆”两个字刚出口,春草的心就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着了。她抬眼去看李迪农,对方正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辨不出情绪,只看得她浑身发紧。

  “我在都梁城联系好了一间铺子,这几天就能收拾好。”李迪农忽然开口,说:“卖布鞋,还有乡下的农产品。你要是愿意,到时候去那边打理。”
  春草愣了愣,随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她想着自己已经和吴昆离婚,不在回水湾住了,但这合作社还是迴水湾的地方,离吴昆家也不是很远。这下,终于可以远远的离开了。嘴角的笑意刚漫上来,又被心口的那块石头压了下去,怎么也舒展不开。
  夜里躺到床上,春草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的小东西似乎察觉到她的烦躁,轻轻动了一下,像只小泥鳅,滑过她的掌心。那点微弱的触感,像根羽毛,搔得她心口又酸又软。她摸了摸小腹,声音低得像梦呓:“孩子啊,你到底是谁的?”

  这话一出,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洇湿了枕巾。她怕,怕结果真如张雅所说;怕自己要拿着那份冷冰冰的报告,去跟吴昆对峙;更怕万一……万一不是吴昆的,她真的有勇气去告王之华吗?迴水湾的唾沫星子,还有娘家冷水冲的,能把人活活淹死。
  辗转到后半夜,窗外的月光都淡了,春草终于拿定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打电话给李迪农,说是要去都梁城一趟,她在公路边等了一会,坐上了去县城的公交车。她要去县医院,问清楚,到底怎么做那个鉴定。
  县医院的人不算多,春草攥着挂号单,心口卟卟跳。她在走廊里徘徊了半天,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才磨磨蹭蹭走到妇产科门口。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抬头看她:“哪里不舒服?”

  春草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手指绞来绞去,支支吾吾半天,才把来意说清楚。女医生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门外:“亲子鉴定?去三楼的司法鉴定中心,医学遗传科。”

  春草又挪到三楼,工作人员抬眼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解释:“若用于上户口、打官司,必须要男女双方在场,实名认证。若只是个人隐私鉴定,可匿名办理,女性来抽血就行,男性的样本,指甲、毛囊头发都可以,但这份报告,没有法律效力。”
  “男性的样本……”春草喃喃重复着,心猛地沉了下去。带吴昆的样本?她上哪儿弄去?离婚后两人没再见过面,吴昆家的大门,她连路过都要绕着走,更别说进去了。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冷风卷着枯叶打旋。不知坐了多久,一个遥远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灯下,她好多次帮吴昆拔新生的白发,拔下后总小心地用他那本旧《水浒传》夹住。吴昆会呲牙咧嘴地玩笑:“轻点,薅羊毛呢?”她也笑:“再白下去,真成晁天王了。”那时,白发是时光的印记,是亲密的玩笑,是还能触碰的温存。

  这回忆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尖锐痛,却也劈开了一线光。她踉跄起身,赶回了合作社。
  在床底旧木箱最深处,她翻出了那本砖头般的《水浒传》。书页泛黄脆硬,翻开时扬起细尘。在“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章,好多根短短的白发,依然静静地夹在那里,像被时光封印的证据。她颤抖着指尖捻起它们,放在掌心。那么轻,又那么重。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吴昆侧着头抱怨的模样,听见自己当年的笑声。如今,这笑声碎了一地,只剩这些白发,成了揭开伤疤、确认血肉牵连的冰冷工具。她小心地用纸巾包好,贴胸放着,那一点点隔衣传来的触感,灼人似的。

  第二天,春草再赴县城。抽血,递交那包承载着过往与伤痛的样本。窗口后的人面无表情地接过,仿佛那只是一份寻常物件。
  等待结果的日子,像在温水里熬煮。合作社一切照旧:秀竹数着丈夫的归期,王桂芬的锅铲叮当响,李迪农偶尔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春草每日仍去鱼塘边坐坐,只是手护着小腹。小家伙动得愈发起劲,像在催促一个答案。
  一周后的下午,电话终于来了。春草攥着听筒,心跳声如擂鼓。

  鉴定报告只有薄薄一页。她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才敢展开。目光死死锁住最后那行结论:
  支持样本所属男子为胎儿生物学父亲。
  是吴昆的。

  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子,终于落了地,却不是轻松,而是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她既庆幸,又茫然。庆幸不用去面对王之华的龌龊,不用去扛那些能淹死人的流言;茫然的是,孩子是吴昆的,那她又该怎么办?离婚时说得斩钉截铁,如今,要怎么开口?
  春草走出医院,夕阳正缓缓沉向西山,把天边染得一片通红。她沿着街边慢慢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像捏着一段无处安放的光阴。
  回到合作社时,天已经黑了。棚子里的灯亮着,飘出饭菜的香气和说笑的声音。春草没有进去,而是又走到了鱼塘边。
  冰面的裂纹又深了些,月光落上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她摸了摸小腹,低声说:“孩子,是爸爸的。”

  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远处传来秀竹的喊声,喊她回去吃饭。春草应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她站起身,朝着棚子的方向走。步子依旧有些沉,却比从前稳了些。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走,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吴昆,不知道回水湾的人会怎么说。
  但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底气。
  至少,这一次,她不用再在流言的刀尖上,艰难地择路了。
  棚子里的灯光越来越亮,暖融融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揽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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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51: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3)

  合作社的日子依旧被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血浆鸭的香味淡了些,王桂芬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掂掇着腌腊肉。春草凑过来,眉眼弯着说:“我娘家爹妈喂了头年猪,快一年了,从没沾过饲料,是实打实的农家土猪。”

  众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念叨,现在市场上的猪肉都是饲料催出来的,吃着不香不说,还总让人心里犯嘀咕。李迪农当即拍板,把春草娘家的那头土猪买下来,请来镇上的屠夫宰了,先留了些好肉给春草父母,剩下的用三轮车突突地拉回合作社。他嘱咐屠夫,合作社里十二个干活的,每人分五斤,余下的全切成条块,交给王桂芬腌了熏成腊肉,留着来年当大伙的伙食。

  那屠夫看着胖头胖脑,手脚却麻利得很。一头近三百斤的肥猪,在他手里跟切豆腐似的,几下就分解妥当。他先挑了肥瘦相间的好肉,匀匀称称切成十二份,一溜摆在合作社院坝的木门板上。冬日的阳光薄而暖,洒在粉红的肉上,泛着诱人的油光。十二个社员围在门板边,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脸上都笑开了花。

  李迪农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桂芬的公婆,周元菊的婆婆,这三位老人家,每人也分三斤。还有云织的外婆,她是合作社的一份子,合作社的成绩里有她的贡献,她功不可没,跟我们享有相同待遇!”

  话音刚落,掌声就响起来,没人说半个不字。屠夫叼着烟卷,右手握着明晃晃的杀猪刀,刀刃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摆摆手,粗声粗气地喊:“得了得了,抓阄公平!”说着弯下腰,从地上捡了块土圪垯,在每块肉旁边写下数字,又把早就写好的纸阄团儿往门板上一抛。
  众人嘻嘻哈哈地各抓一个,按阄上的数字领走自家的肉。李迪农又让屠夫把三位老人的肉分好,这才看着他大刀阔斧地把剩下的肉切成条块。王桂芬早备好了大盆,接了肉就用热水洗干净,细细地搓上盐,码在盆里腌着,只等两天后,用锯木屑的微火慢慢熏出香味来。

  年关的脚步说来就来,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李迪农和老陈谈妥了,把他那间门面盘下来,租金还按老陈以前租时的价算,租期三年。他让老陈帮忙联系装修工,把门面隔成两间,外面摆合作社的布鞋和农产品,里面留着歇脚睡觉。没过几天,老陈打电话来,说装修好了,让他去看看。李迪农笑着回:“你办事,我放心,不用看,过几天就搬。”

  他盘下这间店面,初衷其实是被逼出来的。合作社的布鞋最近卖得滞涩,迴水湾的几个老人坐在院里晒太阳,都念叨着“想赚点年货钱”,眼神里的期盼让他心里发沉。老陈的茶馆虽说能帮着卖些,可终究是茶馆,不是正经的铺子,许多主顾逛着逛着就走了。他想着,把店面盘下来,不光能卖布鞋和农产品,还能让迴水湾那些上了年纪、又想找点力所能及的活计的老人,把年轻时的手艺拾掇起来——只有试过,才知道什么能卖,总比坐在家里等强。

  这念头让他心里暖了一下,不禁又想起合作社里另一个需要长远打算的人——秀竹前些日子跟他说的话浮上心头:春草有妊娠反应了,三个多月了。当时他还挺兴奋,记得吴昆和春草从广东回来那会儿,小两口来他的养殖棚玩,他还劝过吴昆去学汽修,让春草在家搞直播,图的就是两口子能守在一起,也好早点怀上孩子。

  三年未孕,一朝有喜,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可李迪农看着春草,却半点高兴的模样都没瞧出来,更蹊跷的是,吴昆这些日子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踪影全无。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邓副县长下来视察的那天——春草当时情绪激动,正要指控王之华什么,却被他硬生生打断了话头。他后来想问,春草没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可当他才说出“你看着我”,春草就轻飘飘地告诉他:她和吴昆离婚了。

  这事儿太不对劲了。怀着孕还离婚,任谁都会往坏处想。再后来他和吴昆在汽修厂谈话,得知吴昆的弱精症,欺骗春草,他很愤怒,打了吴昆后,有个新问题冒了出来:春草以吴昆的欺骗为由离婚,听着合乎情礼,但按照一般常理,怀着孕的女人,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是不会这么草率离婚的。而吴昆说的自身弱精症,不能生育,不就是怀疑春草不忠诚吗?那么春草肚子里的孩子,真不是吴昆的?是谁的?
  零碎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聚拢,像一团越绕越紧的线。他忽然想起春草那天没说完的指控,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他得问问春草,证实自己的猜测——这不仅关乎春草的名声,更关乎他心里的盘算:他想让春草去打理都梁城的店面,可那店面离吴昆的汽修厂不远,若是真有什么隐情,怕是会惹出麻烦。若没有半丝隐情,那可以放心地让春草去。

  春草的直播生意,近来时好时坏。冬天天冷,保暖的棉鞋本是抢手货,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十来双,赶上低迷的日子,一整天都开不了张。这会儿,春草正对着手机屏幕纳鞋底,手机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可屏幕上的直播间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迪农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没人气?”说着把热茶递到她手边。

  春草连忙接过来,小声道:“迪农哥,我自己带了保温杯的。”她扭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那里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胖乎乎的小奶狗贴纸,看着有些孩子气。“昨天还卖出去三双,今天倒好,一单都没有。”她垂着眉眼,声音里带着点丧气。
  “不急。”李迪农摆摆手,“要是天天都卖几十双,大伙儿连觉都不用睡了。”
  春草听了,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只是那笑声轻飘飘的,没什么底气。

  “跟你说个事儿。”李迪农看着她,目光平和却专注,“王之华可能要进监狱了。”
  春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真的?这种人,死了都不解恨!”
  “你这么恨他?”李迪农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缓。

  春草的脸瞬间涨红,又褪成苍白,嘴唇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他一个村干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的话匣子像是被猛地拉开,语速又快又急,“当初……当初他哄我,说让我当妇女主任,说我妈可以去做保洁……还拿我爸的低保说事,好像给了我们天大的恩惠!结果呢?全都是空话!骗人的!他就是在耍我们!”她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哽咽,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衣襟。

  李迪农静静地听着,等她急促的喘息稍平,才用不惊动什么似的轻声问:“那他给你画这些大饼,图什么呢?总得有点由头吧?”
  春草浑身一僵,像被冷不丁刺了一下,警惕地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张雅叮嘱的那句话炸雷般响起:“不要说出来,永远不要。”

  “我哪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春草摇摇头,端起茶杯,云淡风轻般轻轻吹了几口气:“可能就是觉得我好糊弄吧。不过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幸好我没信他那些鬼话。”
  “你是个清醒的人。”李迪农赞许地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
  春草又试图嘿嘿笑两声,声音却干涩得像裂开的柴禾。

  李迪农看着她,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些:“那天你跟我说,你和吴昆离了,就是因为……他骗你?”
  “他就是骗我!”春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骤然尖利起来,她想起了那纸亲子鉴定报告,心头的底气十足:“明明是他自己不行……他……他身体有问题!还反过来怪我,往我身上泼脏水!甚至还还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那你怎么回他的?”李迪农不躲不闪,直视着她追问。

  “那当然是他的!”春草梗着脖子,语气斩钉截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又低了回去,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迪农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李迪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像个关切的大哥哥:“你那天说了离婚的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不管怎样,往后有啥难处,记得跟合作社说。”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另一件事:“我去村委办事的时候,听支书说了,王之华不光截留国家补助款、退耕还林款,涉嫌贪污,还在村里道路硬化的时候收了回扣,犯了受贿罪。这两项罪名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了。”顿了一下,他又说:“我以前对桂芬嫂子说过,他上面肯定有人。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上面的组织部有他的亲戚。那亲戚也被查了。”
  “最好……”春草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最好让他把牢底坐穿!”
  “对了,还有件事。”李迪农看着她,语气带上几分郑重,“马上要换届选举了,支书让我参加竞选,说是邓副县长的提议。”
  “真的?”春草眼睛一亮,像是急于抓住一点光亮,声音也扬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可话音刚落,那点亮光就黯淡下去,她苦着脸道,“那你要是选上了,走了,我们这合作社可怎么办啊?”

  “照样办!”李迪农笑了,语气坚定,“我还会拉更多人进来,把合作社办得更像样。”他停了停,看着春草,认真地说,“都梁城的店面装修好了,需要个可靠的人照应。你心思细,又能干,明天跟我进城去,帮我打理店面,怎么样?”
  春草说:“你已经告诉过我了,没想到这么快。”她看着李迪农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那双眼睛似乎能看进她心底,却又递过来一根实在的稻草。半晌,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一个字吐出来,心里却像突然压上了一块石头。都梁城,吴昆不是也在那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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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4:52: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54)

  腊月二十,迴水湾的冬日暖阳。日头像个温吞的蛋黄,软软地挂在灰蓝的天上,晒得人脊背发痒。
  田垄间的枯草也仿佛软和了些,泛着一点将醒未醒的潮意。合作社的大棚里,明晃晃的光线透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旋。
  李迪农带着春草在清早的时候就去了都梁城,秀竹和王桂芬几个女人,正围坐在一堆新收的、红艳艳的干辣椒旁,手脚麻利地剪着蒂把,准备打包。棚子里弥漫着辛辣又干燥的香气。

  这些干辣椒是李迪农在迴水湾的各个家里收来的,说是先搞个试验,好卖的话,明年让那些喜欢在田地里刨食的老头子多种一些,也可以换些钱的。
  “昨儿晚上建军来电话了,”秀竹捏着一只尖头辣椒,语气听着平常,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来,“说他们那队人马估摸今天晌午前后准到。”
  王桂芬正把剪好的辣椒拢进竹筛里,闻言抬头,脸上笑开了花:“那可好!算着日子也就是这几天。这下可算齐整了,能过个团圆年。”她手下动作更快了些,仿佛那利落的“咔嚓”声里都透着股喜气,“我家那口子指不定又吹嘘他在广东见过多大世面呢。”

  旁边周元菊也插话:“回来好,回来好,屋里有个男人,总归不一样。孩子们也盼着爹呢。”
  秀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低头更专注地剪着辣椒蒂,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偶尔飘向棚外村道方向的余光,却泄露了心底那池被暖阳晒得起了微澜的春水。她前几天晒了被褥,整理了房间。还特意拿了一包未开封的面巾纸放在枕头旁。

  昨晚视频里,李建军的脸在屏幕那端有些模糊,话也不多,只说“明天回来,回来再说吧”。但她能从他那略显疲惫却隐隐透着归家迫切的眼神里,感受到和自己同样的东西。这一年,她在合作社找到了脚踏实地的忙碌,夜里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时,那思念便格外具体,具体到他手掌的温度,他身上淡淡的汗味,甚至他睡觉时轻微的鼾声。如今,这具体的、活生生的“他”,就要回到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桂芬嫂子,”秀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沾的辣椒籽,“这边你先照看着,我回去把楼上那间屋再拾掇拾掇,被褥得再晒晒,虽说天暖,潮气总有点。”
  “快去快去!”王桂芬挥挥手,“这边有我呢。回头我也得赶紧再备几个菜,今儿这顿接风饭,可得像样点。”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灶房里还有哪些食材,脑子里过着一道道菜的工序,那忙碌,那盘算,都浸透着一种朴素的、热腾腾的希望。

  秀竹走在回村的路上,脚步比往日轻快。阳光晒得她棉袄有些发暖,她索性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自家的两层小楼静静立在村巷里,她打开门,屋里还留着清晨打扫过后的洁净气息,却依然显得有些空寂。她快步上楼,推开朝南那间卧室的门——那是她和建军的房间。窗户开着,阳光洒了满床。她摸了摸叠好的被子,总觉得不够蓬松,又抱起来,搭到窗外的晾衣竿上,让它们彻底浸透这腊月里珍贵的暖阳。她细致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床头柜,调整了一下桌上她和建军还有两个孩子的合影相框角度,再拿起枕头旁的那包面巾纸,心像被这阳光和期待一点点填满,鼓胀胀的,带着微甜的痒。

  捣弄完这些后,秀竹又回到了合作社,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鞋底纳着,眼睛却不时瞟向村东头。王桂芬已经在临时搭起的露天灶台边忙开了,大铁锅烧得滋滋响,腊肉的咸香和干椒炝锅的焦香飘出老远,引得几条土狗在附近徘徊。
  约莫下午两点多光景,村东头那座石拱桥旁传来沉稳的汽车引擎声。一辆蓝白相间的豪华长途大巴,车身锃亮,带着远途的风尘,稳稳地停在了桥头空旷处。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陆续有人提着行李下车。先是几个面生的,大概是别的村的。接着,迴水湾的男人们出现了。
  李建军是第三个下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下身是牛仔裤,头发理得短而整齐,比起今年春节后离家时,似乎还精神了些,只是眉眼间带着长途车坐久了的淡淡倦意。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左手里拖着一个带滑轮的银灰色大号行李箱,右手还提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塑料桶。其他几个男人也陆续下来,有的拉着箱,有的提着印有电器品牌的方形纸盒,衣着都算整洁利落,互相说着话,脸上是放松的、终于到家的神情。七个男人,七个行李,在暖洋洋的冬日下午,站在熟悉的石桥头,画面寻常得如同过去许多年的重演,已激不起太多人围观。只有附近田里一两个直起腰歇息的老人望了一眼,又继续手上的活计;路边玩耍的孩子瞥了瞥,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自己的游戏上。

  秀竹的心猛报地跳了跳,放下手里的活计,解了围裙,脚步有些急地朝外走。走到棚子口,又被冷风一激,脚步又缓了下来。近乡情怯,近人,似乎也有些怯。这一年,她和李建军视频通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说话的内容也多是孩子、老人、合作社的琐事。那些隔着屏幕的思念,像蒙了层水汽,真切又模糊。如今真人要到了跟前,反而生出一种陌生的紧张,混杂着久别的激动和对即将到来的、实实在在的团聚的期待。
  李建军也看到了她,拖着箱子迎了几步。两人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回来了。”秀竹先开口,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
  “哎,回了。”李建军应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自然,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都符合一个归家丈夫见到妻子的样子。但秀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他的眼神在与她对视片刻后,似乎略显快速地滑向了她身后的合作社,像是在寻找一个安稳的落点,而不是长久地沉浸在她欣喜的注视里。那眼神里,除了倦意,似乎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触及的什么东西,被她满心的激动和期待衬得有些模糊,有些疏离。

  “路上还顺利吧?”秀竹问,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顺,现在路好,车也舒服。”李建军说着,手却微微一顿,才松开拉杆递给她,他的动作温和,却又带着点客气般的分寸感。
  “家里都收拾好了,被子也晒过了。”秀竹拖着箱子,走在他身侧半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气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味。她心里被重逢的喜悦和积蓄了一年的期待塞得满满的,像鼓胀的帆,迎着这暖阳,几乎要轻盈地飞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跟他分享这一年湾里的变化,合作社的进展,孩子们的趣事,还有那些夜里独自咀嚼的思念。

  “嗯,辛苦了。”李建军听着,点头,目光掠过她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脸颊,又望向自家小楼的方向,或是远处熟悉的田埂山峦。他的回应适时,却总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秀竹那满帆的期待,在这看似一切如常的暖阳微风里,偶尔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滞涩,仿佛风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让人不易察觉地偏了偏。
  只有李建军自己知道,那体面的行李箱里,除了给家人的礼物,还压着一段无法启齿的、发生在遥远南方的潮湿记忆。秀竹越是鲜活,越是毫无保留地展现着期待和依赖,那记忆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在他试图扮演“如常丈夫”时,暗暗刺他一下。他努力让笑容显得宽厚,让举止显得自然,却总忍不住在那份自然里,掺入一丝小心翼翼的回避。而这暖洋洋的令人松懈的冬日,恰恰让这“扮演”变得愈发艰难,也让那愧疚的阴影,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却又必须深深藏匿。

  到家安顿下来,李建军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旅途的疲惫,却冲不散心头的滞重。昨晚,在广东那个工地的最后夜晚,他鬼使神差地独自去了一趟公园。那是他和张雅高中毕业后失联多年又意外复逢的地方。
  公园景致依旧,榕树垂下的细根在夜风里轻摆,四周明亮的夜灯下,游人已没有那时多,大约也是回家过年了。就是在这里,多年未见的张雅突然出现,带着都市淬炼过的明艳和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热切。后来的一切,像一场脱离轨道的迷梦。想起她说的草原,把他当做草原上一匹沉默温顺又充满原始力量的马,而她则是那个肆意驰骋的骑手,在那段隐秘的关系里,她展现出一种近乎夸张的狂热,带着掌控一切的野性,与秀竹给予他的平实而温暖的依赖截然不同。后来她说:“没什么事,不打扰你。”她去了美国,也确实沉寂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场梦已随风散了。
  直到前天下午,她的微信头像突然跳动:“什么时候回?”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才回复:“后天。”
  没有多余的话。但片刻之后,支付宝提示音冰冷地响起——一笔三万元的转账,附言空白。那数字刺眼地悬在手机屏幕上,像一纸无声的契约尾款,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手机。公园的风吹在身上,南国的冬夜并不冷,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心底泛起。景依旧,人已远,留下的只有这不清不楚的金钱往来,和一段让他此刻在自家浴室温热的水流下,依然感到无比羞惭的记忆。

  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未散的水汽氤氲。镜中的男人脸上有着常年劳作和近期失眠留下的痕迹,眼神里是他自己都厌恶的浑浊。他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公园的冷风、微信的提示、那刺目的转账数字,统统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
  换上干净的居家衣服,他走出浴室,脸上已经调整好表情。秀竹正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麻利地切着一块腊肉,听到动静回头,眼睛一亮:“洗好了?快歇会儿,晚饭马上就好,我炒两个你爱吃的菜,合作社那边的大席晚点再去。”

  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热情和久别重逢的满足,灯光下,眉眼温柔。李建军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他伸手似乎想帮她理一下鬓边的发丝,指尖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拍了拍:“别太累,简单吃点就行。”
  这触碰本该亲昵,秀竹却微微怔了一下。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传来,力度适中,却带着一种过于“正常”的、近乎客气的分寸感,少了记忆中那种自然而然、带着点粗粝的亲近。她抬头看他,他眼神温和,笑容依旧,可那层薄雾似乎还在。

  “不累,”秀竹压下心头那丝细微的异样,笑容重新绽开,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你在外头才辛苦。今天好好吃一顿家里饭。”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秀竹不停地给他夹菜,说着小雅小杰的趣事,说着合作社的新订单,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李建军吃着熟悉的饭菜,听着妻子的话语,家的温暖气息包裹着他,那愧疚感便如同夜色下的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只能更用力地扮演好“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回应更积极,笑容更刻意,甚至主动说起一些工地上的无伤大雅的笑话,只为掩盖内心深处那片泥泞不堪的沼泽。
  夜深了,孩子们睡下。秀竹铺好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被面上阳光的味道还残留着。她躺下来,心里揣着白日未尽的欢欣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身体不自觉地向李建军那边靠了靠,带着一年分离后自然而然的亲近渴望。

  李建军却是没动,只用手把她扳到自已的身上。平日站着的时候两人都一样高,此刻两人的身体也都不差分毫地重叠在一起。秀竹有些讶异,结婚这么多年,建军从没用过这种方式爱她,要么后面,要么侧面,但更多的是老传统。但这种讶异只是那么几秒钟,她就被一阵汹涌澎湃的情感湮没,一年了,那份在许多个夜晚难眠的煎熬,那份哪怕只想触碰一下男性肌肤的渴求,现在真真实实的就在身边。这种肌肤之亲的感觉真好,好到她的脸颊发烫,心跳也快了,呼吸也重了。她伏在他身上,很久都没动,用鼻子默默地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气息,沉醉在这种无声的舒坦里,似乎要把这一年来失去的东西统统地找回来。她的乳房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可就在这最该沉醉的时刻,一丝冰凉的不安却悄然渗入——他的身体,似乎没有记忆中那种紧绷而充满回应的力量,反而有种刻意维持的僵硬。这细微的异样,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让她猛然间有些无措。神使鬼差地,脑海里竟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画面:那次她坐在李迪农的摩托车后座去都梁城,路上一个颠簸,她的前胸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结实宽厚的背。那一刻的慌乱与瞬间感知到的充满生命力的男性躯体轮廓,让她耳根发烫,意乱情迷。“呸!”她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猛地咬了下嘴唇,想把那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可这自我惩罚般的动作,却让身下的李建军浑身一紧。只听见他闷哼一声,双腿伸直,身子抖了几抖。

  “今天,状态不好。”李建军愧疚地搂住了她。
  “睡吧。”她尽管十分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她从他身上滑下来,背对着他。
  李建军久久没有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他睁着眼,眼的余光感受到了同样没睡着的秀竹背向着他,轻轻的动着,叹息着。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踏上归途前夜走进那个公园起,或许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带回了一份丰厚的打工收入,也带回了一个必须永远封存的秘密,和一份对身边这个全心期待他的女人那无法言说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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